華雨集 二 · 第三章 大乘「念佛」法門

第一節 信方便的易行道 「佛法」,有適應慧強信弱的,有適應信強慧弱的,根性不同,適應的修行方便,也就多少不同。「大乘佛法」,理想與信仰的成分增多,以信為先的方便,也就越來越重要。然「大乘佛法」主流,仍是重慧的甚深廣大的菩薩道。修菩薩行,是「大乘佛法」所共的,而慧(prajñā)與信(śraddhā)的適應,不同而又相通。如重慧而以「法」為主的,聞、思、修、證,而又有書寫、供養、讀誦功德的方便,如上一章所說。重信而以「佛」(菩薩、天)為主的,以稱名、懺悔等為方便,然也有念佛實相的深行。說到「大乘佛法」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內容異常的廣大,先從「易行道」說起。 「大乘佛法」以無上圓滿的佛為究極理想,而從菩薩(bodhisattva)的廣大修行中去完成。菩薩的發心,「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我禮初發心」,先人後己的精神,是希有難得的!發心修行,從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事跡來說,特別是布施,為了慈濟眾生,不惜犧牲一切,甚至奉獻自己的生命。菩薩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這是隨順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說的,其實,「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欲度眾生,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在無量時劫中修行,「任重道遠」,沒有比菩薩更偉大了!菩薩的廣大修行,惟有勝解(adhimokṣa)一切法空(sarvadharma-śūnyatā),才有可能,如《瑜伽師地論》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七中)說: 「若能如實了知生死,即無染心流轉生死;若於生死不以無常等行深心厭離,即不速疾入般涅槃。若於涅槃不深怖畏,即能圓滿涅槃資糧;雖於涅槃見有微妙勝利功德,而不深願速證涅槃。是諸菩薩於證無上正等菩提有大方便,是大方便依止最勝空性勝解,是故菩薩修習學道所攝最勝空性勝解,名為能證如來妙智廣大方便。」 《瑜伽師地論》所說空義,與《中論》有所不同,然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菩薩道非有「空性勝解」不可,是一致的見解。佛果究竟圓滿,菩薩的廣大修行,當然不是「急功近利」者所能成辦的。在修行過程中,有的中途退失,名為「敗壞菩薩」;有的久劫修行,到不退轉——阿惟越致(avinivartanīya)地,再進修到圓成佛果。修菩薩行到不轉地,「是法甚深,久乃可得」,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甚深難行道,可能會中途退失的,正如《般若經》所說:「無量阿僧祇眾生髮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薩道,……若一、若二住阿惟越致地。」行菩薩道成佛的法門,廣大甚深,不是簡易的事;說老實話,這不是人人所能修學的。所以釋尊成佛,一般弟子都是求證阿羅漢而入涅槃的,傳說僅彌勒(Maitreya)一人未來成佛。菩薩道難行苦行,「大乘佛法」也是這樣而出現於印度的。不過,究竟圓滿的佛果,廣大甚深的菩薩行,應該是見聞者所有心嚮往的;如此的深妙大法,也總希望能長住世間,利益眾生,所以適應一般根性,(繼承「佛法」的「念佛」),有易行道的安立,易行而又能成為難行道的方便。這與智證的正法甚深,而又安立書寫、供養、施他、讀誦功德等方便,意趣可說是同一的。 現在來說「大乘佛法」中,以「念佛」為主的易行道,如龍樹(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論》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上——中)說: 「諸佛所說,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願為說之!」 「汝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難,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說!汝若必欲聞此方便,今當說之。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十住毘婆沙論》是《華嚴經.十地品》偈頌的廣分別。《十住毘婆沙論》所說的易行道,先說稱念佛(及菩薩)名、憶念、禮拜,進一步如論卷五(大正二六.四五上)說: 「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回向。」 原則的說,易行道是廣義的念佛法門。對於佛,稱(佛)名是語業,禮拜是身業,憶念是意業:這是對佛敬信而起的清淨三業。在佛前,修懺悔行、勸請行、隨喜行,以回向佛道作結。這一念佛法門,在龍樹時代(西元二、三世紀間),大乘行者,主要是在家的善男子、善女人,很多是這樣修行的,如《大智度論》卷六一(大正二五.四九五中)說: 「菩薩禮佛有三品:一者、悔過品,二者、隨喜回向品,三者、勸請諸佛品。」 三品修行的內容,《大智度論》作了簡要的介紹:「菩薩法,晝三時、夜三時,常行三事:一者、清旦偏袒右肩,合掌禮十方佛言:我某甲,若今世,若過(去)世,無量劫身、口、意惡業罪,於十方現在佛前懺悔,願令滅除,不復更作。中、暮,夜三亦如是。二者、念十方三世諸佛所行功德,及弟子眾所有功德,隨喜勸助。三者、勸請現在十方諸佛初轉法輪;及請諸佛久住世間無量劫,度脫一切。菩薩行此三事,功德無量,轉近得佛。」日夜六時,菩薩於佛前行此三事,與中國佛教的早、晚課誦相近。易行道的功德無量,主要能保持大乘信心,不致於退失。《十住毘婆沙論》說:「佛法有無量門,……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這是二類根性,也就是重智與重信的不同。《大智度論》也說「若聞、持乃至正憶念者,智慧、精進門入;書寫、供養者,信及精進門入」;「菩薩有二種:一者、有慈悲心,多為眾生;二者、多集諸佛功德」。所說略有差別,總不外乎在甚深難行的正常道外,別說菩薩初學的通俗法門。然重智(及慈悲)與重信,只是初入門者的偏重,不是截然不同的法門,所以《十住毘婆沙論》卷六(大正二六.四九中——下)說: 「是菩薩以懺悔、勸請、隨喜、回向故,福力轉增,心調柔軟,於諸佛無量功德清淨第一,凡夫所不信而能信受;及諸大菩薩清淨大行,希有難事,亦能信受。」 「信諸佛菩薩無量甚深清淨第一功德已,愍傷諸眾生無此功德,但以諸邪見,受種種苦惱,故深生悲心。……以悲心故,為求隨意使得安樂,則名慈心。……隨所能作,利益眾生,發堅固施心。」 依論所說,修易行道而能成就信心的,就能引生慈悲心,能進修施等六波羅蜜。這可見菩薩道是一貫的,重信的易行道,重悲智的難行道,並不是對立,而只是入門有些偏重而已。 《大智度論》所說的「禮佛三品」,是出於漢安世高所譯的《舍利弗悔過經》。舍利弗(Śāriputra)啟問:「前世為惡,當何用悔之乎?」佛答分三段:悔過,助其歡喜(隨喜),勸請。舍利弗再問:「欲求佛道者,當何以願為得之?」佛答說:「取諸學道以來所得福德,皆集聚合會,以持好心施與(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飛蠕動之類。」末後說:種種福德,「不如持《悔過經》,晝夜各三過讀一日」。《舍利弗悔過經》的內容,是在十方如來前懺悔、隨喜、勸請、回向,與《十住毘婆沙論》所引的經說相合。這部經,有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異譯的《菩薩藏經》,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共笈多(Dharmagupta)等譯的《大乘三聚懺悔經》(西藏譯名《聖大乘滅業障經》)。異譯的組織小異,分為懺悔及三聚——隨喜功德聚、勸請功德聚、回向功德聚;懺悔中,說到罪業隨心,空不可得的深義。這部經,古代每稱之為《三品經》,如漢安玄所譯的《法鏡經》說「晝三夜亦三,以誦《三品經》事」;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的《離垢施女經》說「三品諸佛經典」,「晝夜奉行三品法」。說到這三品內容的經典很多,可見這是初期大乘盛行的易行道。「三品」,或作「修行三分,誦三分法」;或作「三支經」。這可能「品」是 pākṣikā 的義譯,如「三十七菩提分」,或譯「三十七覺品」、「三十七覺支」。但晚期的異譯,轉化為「三聚」或「三蘊」(「三陰」);蘊,那是 skandha 了。經名「三品」,而實際有四分:「懺悔」、「隨喜」、「勸請」、「回向」,這是值得注意的!依個人的意見,三分、四分是次第集成的,原始是「懺悔」部分,所以經末稱此為《悔過經》;異譯名為「三聚懺悔」、「滅業障」。異譯《菩薩藏經》說:「此經名滅業障礙,……亦名菩薩藏,……亦名斷一切疑。」「菩薩藏」與「斷一切疑」,是一部分大乘經的通稱,「滅業障礙」才是主題,所以推定這是該經的原始部分。《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自三〇到三八品,為善男子、善女人,廣說聽聞、受持、……書寫、供養、施他的功德,三九品名〈隨喜品〉,明無相的隨喜回向。《大智度論》說「禮佛三品」,以「隨喜回向」為一品,是隨順《般若經》而說的。回向,不只是隨喜回向,修一切行,末後都是要回向的。懺悔回向,與《般若經》的隨喜回向相結合,成為二品行。如《彌勒菩薩所問本願經》說:「我悔一切過,勸助(隨喜)眾道德,歸命禮諸佛,令得無上慧。」彌勒(Maitreya)菩薩「不持耳、鼻、頭、目、手、足、身命、珍寶、城邑、妻子及以國土布施與人以成佛道,但以善權方便安樂之行,得致無上正真之道」。這是懺悔、隨喜的易行道、淨土行。在這二品上,加勸請行,成為三品法門。至於回向,無論是一行、二行、三行,都是以回向作結。如以回向為一行,那就成為四分行了。 在佛前修懺悔、隨喜、勸請、回向,在「初期大乘」時代,非常的流行。如《賢劫經》說:「念佛法,勤悔過,樂助(隨喜)功德,施眾生因(回向),勸諸佛。」《思益梵天所問經》說:「有四法善知方便,何等四?一者、順眾生意;二者、於他功德起隨喜心;三者、悔過除罪;四者、勸請諸佛。」這一通俗易行的方便,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及普賢(Samantabhadra)有關;文殊與普賢二大士,是《華嚴經》中佛的二大輔弼,所以也與「華嚴」有關。先提到兩部經:一、晉聶道真所譯的《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三曼陀跋陀羅,是「普賢」梵語的音譯。這部經是「佛在摩竭提國,清淨法處,自然金剛座,光影甚明」,也就是《華嚴經》「初會」的說處;經是普賢為文殊說的。經的內容是:悔過,禮,願樂助其歡喜(隨喜),勸請諸佛——轉法輪與住世,施與(回向)。末後總結說:「是善男子、善女人,晝夜各三勸樂法行:所當悔者悔之,所當忍者忍之,所當禮者禮之,所當願樂(隨喜)者願樂之,所當請勸者請勸之,所當施與者施與之。」「悔」是自說罪過;「忍」是容忍,是懺摩的義譯:合起來就是懺悔。經文正宗分,分〈悔過品〉、〈願樂品〉、〈請勸品〉,與「三品法行」相同。但在〈願樂品〉中,多了禮敬「一切諸佛、一切諸菩薩、諸迦羅蜜(善知識)、父母,及阿羅漢、辟支佛」,凡是有功德而可敬的,都作禮,這是從隨喜一切功德而來的。「三品」本是「禮佛三品」,是在佛前禮敬而修行的。這部經說到:「《般若波羅蜜》、《兜沙陀比羅經》」;「兜沙陀比羅經」,義譯為「如來藏(篋)經」,為華嚴法門最初集成的經名。這部經的成立,《般若》與《華嚴》經已開始流傳了。二、竺法護譯的《佛說文殊悔過經》,是文殊為如來齊光照燿菩薩說的。經文不分品,內容是:禮佛,悔過,勸助(隨喜)眾德,勸轉法輪,諸佛住世,供養諸佛,(回向)我及眾生成佛道。對於禮佛——五體投地,作了「表法」的解說。經上說「或問上界悔過之處,十地、十忍、十分別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顯然的與「華嚴」內容相通。這兩部重於懺悔的經,文殊說,或普賢為文殊說,與華嚴法門有關,比起《三品經》來,雖同樣的是通俗的易行道,而又通於深義了。 「六十華嚴」的傳譯者——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於晉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譯出《文殊師利發願經》,共四十四頌,與《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文殊悔過經》,非常接近。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普賢行願贊》,六十二頌,與「四十華嚴」末卷偈頌相同,都是《文殊師利發願經》的增廣本。依《文殊師利發願經記》說:「晉元熙二年,歲在庚申,於楊州鬪場寺,(佛陀跋陀羅)禪師新出。云:外國四部眾禮佛時,多誦此經以發願求佛道。」大抵《舍利弗悔過經》、《文殊悔過經》等,文字長了些,要晝夜三時——一日誦念六次,不太方便,所以編為簡要的偈頌。如龍樹的《寶行王正論》說:「為此因及果,現前佛支提(即佛舍利塔),日夜各三遍,願誦二十偈。」二十偈的內容,也就是禮敬;離惡(懺罪);隨喜;請轉法輪;「窮生死後際」,是常住世間;回向發願。《文殊師利發願經》,是日常持誦的誦本,與《普賢行願贊》等,內容都是七分:禮佛(贊佛)、供養佛、懺悔、隨喜、請轉法輪、請佛住世、回向。這是「六十華嚴」、「八十華嚴」經所沒有的,「四十華嚴」把偈頌編入《華嚴經.普賢行願品》的末了,長行為了滿足「十」數,加上「恆順眾生」與「常隨佛學」,這是偈頌所沒有的。《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說:「持是功德,令一切(眾生)與某(自己名字),……生有佛處、有菩薩處,皆令生須呵摩提阿彌陀佛剎。」這一法門,是易行道、淨土方便道;發願往生,是不限於某一淨土的,但經文卻提到了須呵摩提(Sukhāvatī)阿彌陀(Amitābha)佛剎。須呵摩提,是極樂或安樂的音譯。《文殊師利發願經》說:「願我命終時,滅除諸障礙,面見阿彌陀,往生安樂剎。」易行方便與往生極樂,有了更密切的關係。 在佛前懺悔、隨喜、勸請,本是為初學者開示的通俗易行法門。文殊與勸發菩提心有關,「為一切師」,如《濡首菩薩清淨分衛經》等說。文殊又與懺罪有關,如《阿闍世王經》、《如幻三昧經》說。悔過等三品法門,終於與文殊,因文殊而與普賢有關了,也就與華嚴法門有關。如《十住毘婆沙論》,將《十地經》所沒有說的稱名、憶念、禮拜、懺悔、隨喜、勸請,附入初地中。西元三、四世紀間,竺法護與聶道真,譯出與文殊(更與普賢)有關的《文殊悔過經》、《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西元五世紀初,譯出的《文殊師利發願經》,已是當時印度日常持誦的法門了。通俗易行而又與深義相通,到「四十華嚴」而充分明了出來。這是重信的、易行的廣義念佛法門。 三支法門,名為三支而其實有六支,三支是:禮敬現在十方佛(「禮敬諸佛」而後修的),懺悔,勸請(中有「請佛說法」、「請佛住世」),隨喜;末後又有回向。或加入「供養」(供養也本是對佛的禮敬),如《文殊師利發願頌》所說。宗喀巴(Tsoṅ-kha-pa)所造《菩提道次第廣論》,也依《華嚴經》頌而說七支,作為積集順道資糧、淨治業障逆緣的加行。遲一些譯出的,還有唐那提(Nadi)譯《離垢慧菩薩所問禮佛法經》,內容為七支:禮敬,歸依,懺悔,勸請(轉正法輪、不般涅槃),隨喜,回向,發願。唐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五)〈滅業障品〉,以「四種對治業障」:於十方世界一切如來前,「說一切罪」(懺悔),勸請(說法及久住世間),隨喜,回向;與《三品經》相合。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佛說法集名數經》,說「七種最上供養」,內容為:禮拜、供養、懺悔、隨喜、勸請、發願、回向。先後的開合、增減,總列而比對如下: A B C D E F G H I 禮敬諸佛 1 1 1 1 1 1 1 稱讚如來 2 2 廣修供養 2 6 3 3 2 懺悔業障 1 3 3 3 2 2 4 4 3 隨喜功德 2 2 5 4 3 3 5 5 4 請轉法輪 3 4 4 5 4 4 6 6 5 請佛住世 5 5 7 7 6 常隨佛學 8 恆順眾生 1 9 普皆回向 4 6 7 6 7 8 10 7 發廣大願 7 6 歸依三寶 2 第二節 易行道支略說 「念佛」為主的易行道,是以信(śraddhā)為方便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名稱也就不一。如《思益梵天所問經》,名善知「方便」。《離垢慧菩薩所問禮佛法經》,以「禮佛」為名,也就是禮佛與佛前的修行。《金光明最勝王經》集為〈滅業障品〉,這正如智者大師的集為「五悔法」了。《佛說法集名數經》,稱為最上「供養」。《華嚴經.普賢行願品》,名為十大願;《文殊師利發願經》,也是名為「發願」的。《大寶積經》的〈善臂菩薩會〉:菩薩於三時中,掃塔(禮佛)、勸請、懺悔、念善根(隨喜)、願得無上菩提(回向),都是「戒波羅蜜」所攝。易行道的內容,或多或少,到〈普賢行願品〉的十大願,雖多少超越了這一原則,但不失為集易行道的大成。以下,一一的略加解說: 一、「禮敬諸佛」,二、「稱讚如來」:佛在世時,弟子們見了佛,一定是虔誠敬禮。印度古代,見了國王,每讚頌以表示敬意(如我國古時的相見賦詩,不過賦詩是相對的)。在《雜阿含經》(「祇夜」)中,鵬耆舍(Vaṅgīsa)就已作偈贊佛了。大乘佛教盛行讚嘆如來,如《佛一百八名贊》、《一百五十贊佛頌》等。西元七世紀,印度佛教的贊佛情形,如《南海寄歸內法傳》所說。對於佛,因崇敬信念而有所表示,那是當然的。在大乘法中,禮佛是禮十方佛,通於身語意三業,如〈普賢行願品〉說:「我以清淨身語意,一切遍禮盡無餘。」這就是《十住毘婆沙論》的「稱名、憶念、禮拜」。稱名,是語業的禮敬,如說「南無佛」、「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阿彌陀佛」。憶念,是意業的禮敬。禮拜,是身業的禮敬,如合掌、稽首佛足、五體投地。傳說釋尊在因地,見燃燈佛(Dīpaṃkara)時,五體投地,可說是最敬的身禮。三業的禮敬,以內心的憶念為主,依內心敬念而表現於身業、語業。如內心沒有誠信憶念,那稱名如鸚鵡學語,禮拜要被禪者譏笑為如碓上下了;所以三業禮敬,主要是虔誠的「念佛」。稱佛名號,其實就是讚嘆,如《佛一百八名贊》;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無量壽佛優波提舍》(一般稱為《往生淨土論》),立「五念門」,說:「云何讚嘆?口業讚嘆,稱彼如來名。」這樣,禮佛就是念佛;本來「稱名、憶念、禮拜」就可以了,為了適應佛教界的贊佛偈,〈普賢行願品〉別立「稱讚如來」一門。禮佛、念佛,「大乘佛法」中法門眾多,當別為敘說。 三、「廣修供養」:這是對於佛的供養。佛在世時,衣、食、住、藥等,一切是信眾恭敬供養的。佛涅槃以後,佛舍利(遺體)建塔,漸漸莊嚴起來。對於佛塔,也就以「華、香、瓔珞、伎樂、幢、幡、燈油」;「花鬘、燈明、幢、幡、傘、蓋供養」。一般重視的,是財物的供養;出家眾又怎樣供養呢?佛在世時,如阿難(Ānanda)為佛侍者,為佛服務,就是供養。最上的供養,是弟子依佛所說的,精進修行,得到究竟解脫的阿羅漢,能滿足佛為弟子說法的最大願望,就是對佛最上的供養。重法的大乘經,也說到法供養,如《維摩詰所說經》說「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供養是經者,即為供養去來今佛」;「若聞如是等經,信解、受持、讀、誦,以方便力,為諸眾生分別、解說、顯示、分明,守護法故,是名法之供養」;「又於諸法如說修行,隨順十二因緣,離諸邪見,得無生忍,……是名最上法之供養」。從信解、受持,到得無生忍,如法供養,是通於淺深的。重信的易行道,《文殊悔過經》才提到財物的供養諸佛:「十方世界無所系屬」的無主物,「持以貢上諸世光耀佛天中天」。〈普賢行願品〉說:「以諸最勝妙華鬘,妓樂、塗香及傘、蓋,如是最勝莊嚴具,我以供養諸如來。最勝衣服、最勝香,末香、燒香與燈、燭。……我以廣大勝解心,……普遍供養諸如來。」這些都是財供養,一切是「最勝」的,「一一皆如妙高(須彌山)聚」的。這樣的廣大供養,是由於廣大的勝解心。勝解(adhimokṣa),是假想觀,依定所起的假想觀(或以假想觀而得定),觀成廣大供品來供佛,這不是一般人所能的。〈普賢行願品〉所說,本是「大願」,發願能這樣供佛;如修行深了,能以勝解所成作廣大供養,那已不是易行道了。《大智度論》說:「供養者,若見若聞諸佛功德,心敬尊重,迎逆侍送,旋繞禮拜,曲躬合手(掌)而住。避坐安處,勸進飲食、華、香、珍寶等,種種稱讚持戒、禪定、智慧諸功德。有所說法,信受教誨。如是善身口意業,是為供養。」依此可見,供養實只是禮敬的一部分,所以初期的《三品經》,是沒有說供養的。 四、「懺悔業障」:懺悔能達成佛弟子三業的清淨,在出家僧團中,是時常舉行的。人非大聖,不可能沒有過失,有過失就要知過能改,如有罪過而隱藏在內心,會影響內心,障礙聖道的進修,不得解脫。「大乘佛法」的懺悔,是在十方一切佛前,懺悔無始以來的一切罪業。〈普賢行願品〉所說,還只是懺悔業障,但有的卻擴大為懺悔三障——煩惱障、業障、報障等。在「大乘佛法」中,懺悔有了不尋常的意義,而懺悔的方法更多,這留在下面作專章來敘說。 五、「隨喜功德」:隨喜(anumodana),是對於他人的所作所為,內心隨順歡喜,認可為行得好,合於自己的意思,所以「隨喜」是通於善惡的。簡略的說,佛法是淺深不等的離惡行善,這是要自己身體力行的,但不只是自己行就夠了。任何一種離惡行善的善行,可分四類:一、「自行」,自己去做;二、「勸他行」,還要勸別人去做;三、「隨喜行」,知道別人做了,起認可歡喜心;四、「讚嘆行」,讚嘆這一善行,讚揚行此善行的人,以激勵大眾。大家都向於離惡行善,才是佛教的理想。善行如此,惡行也有「自行」、「勸他行」、「隨喜行」、「讚嘆行」;如惡行而具足四行,那可是惡性深重了。這裡,約隨喜功德說。一切善行,不外乎一般人的人、天福德;聲聞與緣覺乘——有學、無學功德;菩薩發大心、廣修福慧,自利利他的功德;如來圓滿大菩提,現成佛、說法、入涅槃等最勝功德。對於這一切功德,都「心生歡喜」,如〈普賢行願品〉說:「十方一切諸眾生,二乘有學及無學,一切如來與菩薩,所有功德皆隨喜。」《般若經.隨喜品》也是這樣,不過與般若相應、無相無著(是難行道)而已。《法華經.隨喜功德品》,聽聞隨喜而轉化他人。「隨喜功德」,是一切大乘法門所重視的。《大智度論》說:「隨喜福德者,不勞身口業作諸功德,但以心方便,見他修福,隨而歡喜。」這不是說不需要身、語的實際善行,是說見他修福而心生隨喜,是有很大功德的。依《大智度論》說,隨喜功德之所以有大福德:一、確信福德因果,「得正見故,隨而歡喜」。二、「我應與一切眾生樂,而眾生能自行福德」,作福的一定能得安樂,那就與自己行善一樣。三、「眾生行善,與我相似,是我同伴,是故隨喜」。眾生是自我中心的,雖明知行善是應該的,但從自我而起顛倒,每對他人的善行善事、福德慧德,會引起嫉妒、障礙或破壞,這是修菩薩行的大障。如能修隨喜行,時時隨喜一切功德,那一定能慈心普利,趣入菩提的大道。隨喜是「禮佛三品」之一,是在佛前修的,佛菩薩的功德,當然是隨喜的主要內容,但如來化導眾生,不棄人、天、聲聞、緣覺功德,所以一切功德,都是發菩提心者所隨喜的。 六、「請轉法輪」,七、「請佛住世」:在「三品法門」中,這二者是合為「勸請品」的。這二者,出於各部派的共同傳說。一、釋尊成佛以後,感到了佛法甚深,眾生不容易教化,曾有「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的意境。梵天(Brahmā)知道了,特來請佛說法,這才受請而大轉法輪。佛法是不共世間的!世間的神教、哲學等學行,不是一無足取,而是對於徹悟人生的真義、實現人生的究竟歸宿,是無能為力的,惟有佛法才能達成這一目的。梵天是印度的最高神,自稱是宇宙、人類、萬物的創造者。梵天來懇請說法,表示了神教的無能為力,有待佛法的救濟。佛轉法輪,是世間出現了新的希望,如昏暗中的明燈一樣,那是多難得呀!二、佛曾三次對阿難說:「佛四神足已多修習行,專念不忘,在意所欲,如來可止一劫有餘,為世除冥,多所饒益,天人獲安。」阿難聽了,當時沒有說什麼,釋尊這才答應了魔(māra)的請求,三月後入涅槃。這表示了:雖然說佛涅槃後,「自依止,法依止」,如法修行,與佛在世一樣。實際上,佛涅槃後,雖然佛法在開展,教區在擴大,而佛法的真意義——究竟解脫的,卻大大的低落了。這所以有「正法」與「像法」(後來又有「末法」)的分別,不免想到了佛法從世間滅失的悲哀。這二項傳說,在部派佛教中,沒有引起什麼問題。「初期大乘」興起,「勸請」成為「禮佛三品」之一。晝夜六時對十方佛,初成佛道的,「請轉法輪」;佛要入涅槃的,「請佛住世」。這是願望佛法的出現世間,佛法永遠存在於世間,為苦難眾生作依怙,這是真誠的護法心。西元前後,印度的政局非常混亂;佛法在傳布中,不免要受到破壞、障礙。聖弟子面對當前的佛教,從內心激發護法的熱心;而將「請轉法輪」、「請佛住世」,作為禮佛要行,時時憶念,以激發佛弟子為法的熱忱! 一〇、「普皆回向」:回向(pariṇāma),是迴轉趣向;回向功德,是將所有功德,轉向於某一目的。〈普賢行願品〉的回向,是「所有禮讚、供養福,請佛住世、轉法輪,隨喜、懺悔諸善根,回向眾生及佛道」。依偈說,回向是將上來所說的「禮敬功德」、「讚嘆功德」、「供養功德」、「懺悔功德」、「隨喜功德」、「勸請功德」——一切回向於眾生,與眾生同成佛道。依偈文,可見重佛、重信的易行道(《三品經》也如此),本沒有「恆順眾生」與「常隨佛學」的。回向眾生及佛道,如《舍利弗悔過經》說:「學道以來所得(一切)福德,皆集聚合會,以持好心施與(回向)天下十方人民、父母、蜎飛蠕動之類,皆令得其福;有餘少所,令某得之,令某等作佛道。」異譯《菩薩藏經》說得更明白:「一切和合回施與一切眾生,……一切和合回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此善根,願令一切眾生亦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菩薩修易行道所得的功德,回向眾生,就是將自己的功德轉而布施給眾生,使眾生離苦得樂,發心修行成佛。菩薩的功德,真能施與眾生、使眾生受福樂嗎?這裡面含有重大問題,也就是「自力」與「他力」。一般神教都是重「他力」的,佛法說善惡因果、修因證果,一向是「自力」的;「大乘佛法」的「回向功德」,不違反佛法的特質嗎?《大智度論》卷六一(大正二五.四八七下——四八八上)說: 「共一切眾生者,是福德不可得與一切眾生,而果報可與。菩薩既得福德果報,衣服、飲食等世間樂具,以利益眾生。菩薩以福德清淨,(所有)身口,人所信受;為眾生說法,令得十善,……末後成佛。……是果報可與一切眾生,以果中說因,故言福德與眾生共。若福德可以與人者,諸佛從初發心所集福德,盡可與人!」 經上說福德回向施與眾生,這是果中說因,是不了義說。菩薩的福德,是不能轉施與別人的。但菩薩發願化度眾生,所以依此福德善根,未來福慧具足,就能以財物、佛法施與眾生;使眾生得財物,能依法修行,成就佛道。如自己的福德而可以回施眾生,那是違反「自力」原則的。佛菩薩的功德無量,如可以回施眾生,那世間應該沒有苦惱眾生,都是佛菩薩那樣,也不用佛菩薩來化度了!《十住毘婆沙論》這樣說:「我所有福德,一切皆和合,為諸眾生故,正回向佛道。」菩薩發菩提心,求成佛道,主要是為了救度一切眾生。所以「回向眾生及佛道」,是說「為諸眾生故」,以一切功德回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並非以福德善根施與眾生。《普賢菩薩行願贊》但說「悉皆回向於菩提」,沒有說回向眾生,也許是為了避免讀者的誤解吧! 「大乘佛法」的易行道,主要是懺悔、隨喜、勸請——三品。這是在十方佛前進行的,所以從「禮佛」而分出:禮敬、讚嘆、供養——三事。修行終了,這一切功德,為一切眾生而回向於佛道。所以易行道的主體,到此為止。《華嚴經.十回向品》,二處說到:一、懺悔、禮敬、勸請、隨喜——「悉以回向」;二、懺悔、隨喜、禮敬、勸請——回向。〈離世間品〉說:「四行是菩薩道:懺除罪障,隨喜福德,恭敬尊重,勸請如來。」易行道的本義,就是這些。大乘行者,對佛禮敬、供養,堅定了清淨的大乘信心;懺悔,使內心沒有疑悔,不礙修行;隨喜佛菩薩等的功德,養成樂人為善的無私心;勸請能激發護持佛法的熱忱;並以一切功德,為眾生而回向佛道(不為一切眾生,就會趣入涅槃)。易行道是以佛為中心的進修,能成就這樣的菩薩心行,也就能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了! 八、「常隨佛學」,九、「恆順眾生」:為了符合《華嚴經》的體裁,滿足「十」數,〈普賢行願品〉長行,才加入此二願。約意義說,這二者是菩薩道所應有的。在修學過程中,生生世世見佛聞法,是向上不退的最佳保證!到底應該怎樣修學?也只有學習諸佛那樣的(因中)修學,才能圓成佛道。「恆順眾生」,是於眾生「隨順而轉」:尊重眾生,救助眾生,利益眾生。《思益梵天所問經》說:「菩薩有四法善知方便」,在隨喜、懺悔、勸請外,「順眾生意」,也確是方便之一。 上來的解說,是依易行道的十支,作一般的解說,並非專依〈普賢行願品〉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