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 二 · 第三章 方便道之發展趨向

第一節 六念法門的演化 四不壞淨(catvāro 'vetya-prasāda)與六隨念(ṣaḍ-anusmṛti),是適應隨信行(śraddhânusārin),特別適應在家弟子的法門。這是重信(śraddhā)、重福德(puṇya)的,在信與福德的修行中,導向菩提,與般若(prajñā)相應。以方便道而通甚深行,佛法還是一味的。與甚深法相通的六隨念,是「自力」的修持,如《雜阿含經》卷三三(大正二.二三七下)說: 「聖弟子念如來事,……如是念時,不起貪慾纏,不起瞋恚、愚痴心。其心正直,得如來義,得如來正法,(於如來正法——衍文。)於如來所得隨喜心,隨喜心已歡悅,歡悅已身猗息(輕安),身猗息已覺受樂,覺受樂已其心定。心定已,彼聖弟子於凶嶮眾生中,無諸罣礙,入法流水,乃至涅槃。」 六隨念所念境——念佛、法、僧,是三寶的功德;念戒與舍,是自己所有的功德;念天是當來果報的殊勝莊嚴。念境各不相同,而修隨念所起的喜、悅、安、樂、定,得預法流,六念是一樣的。《雜阿含經》所說,與《增支部》說相同。《法蘊足論》解說喜覺支(prīti-saṃbodhyaṅga),說到六隨念,內容也完全一樣。因念得定,所以《清淨道論》,六念屬於定學中。這是聖者所修,也是通於凡夫的。如病重時、別離時、恐怖時,念三寶的功德等,在一般信眾心目中,無疑的會引起「他力」的感覺。還有,佛法在通俗宏傳中,遇著新的情況(如佛入涅槃了),也就會引起新的問題、新的解說,影響到修行者,「隨念」的內容也會有多少不同了。適於信行人的法門,易於通俗普及,但也容易適應低級趣味而俗化、神化,這應該是關心佛教者所應該注意與反省的!由於「隨念」內容的所有演化,對佛教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所以分別的加以敘述。 一、佛隨念(buddhânusmṛti):簡稱「念佛」。佛法本是正法(saddharma)中心的,法是聖道,依聖道而覺證。法是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本來如是。釋尊的大覺成佛,只是體悟了而不是發明了正法,所以佛也是依法而住的。釋尊圓滿的覺證了,以世間的語文表達出來,使多數的在家、出家眾,也能實現正法的覺證,得到解脫自在。隨佛修行者,是依法而行的。這樣,佛法是「依法不依人」,佛與隨佛修學者,是先覺覺後覺,老師與弟子的關係。直到現在,我們還自稱為佛弟子(或三寶弟子);大家的心目中,也還覺得釋迦佛是我們的「本師」。佛教的學眾,有「七眾弟子」,釋尊被稱為「大師」、「導師」、「天人師」。佛弟子的依法而行,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五上——中)說: 「如來不言我持於眾、我攝於眾,豈當於眾有教令乎?阿難!……當自歸依,歸依於法,勿他歸依。」 對出家的比丘僧(眾),佛是「依法攝僧」,並不以統攝者自居。所以佛要入涅槃,比丘們不應該有失去領導者而莫知所從的感覺,只要依自己的精進,依法而行就得了。在傳記中,釋尊起初是與比丘僧一起布薩的。佛姨母以新衣施佛,佛對他說:「持此衣施比丘眾,施比丘眾已,便供養我,亦供養大眾。」佛是在僧中的。頻婆沙羅王(Bimbisāra)以竹園布施,《五分律》說:「但以施僧,我在僧中。」《赤銅鍱律》說:「以竹園施佛為上首比丘僧。」《四分律》說:「汝今持此竹園,施佛及四方僧。」從施僧,施佛為上首的比丘僧,到施佛及比丘僧,表示了佛與僧伽關係的演化情形。佛在比丘僧中(當然是比丘眾的上首),是佛教的早期形態,所以後來有主張「佛在僧中」的學派。到了釋尊晚年,一、「依法攝僧」,制定戒律,成為有組織的僧伽(教團)。依律而行,半月布薩說「威德波羅提木叉」,釋尊不再參預了。二、在佛弟子,特別是有所證悟的聖弟子,崇仰佛功德的偉大;「法乳恩深」,深感佛的慈悲,越來越覺得佛是遠超於一般出家聖弟子的。這才佛本來也稱為「阿羅漢」,聖弟子(阿羅漢)也被稱為「如來」,而現在,佛不再只是(聖弟子)「正覺」,而更進稱為「無上等正覺」了。佛、法、僧鼎立——別體,應起於釋尊晚年;四不壞淨、六念等法門,也依此成立。後起的部派佛教,大都是主張「佛在僧外」、「三寶別體」的。佛物(或「塔物」)與僧物的嚴格分別,就是受了「三寶別體」思想的影響。「佛在僧中」或「佛在僧外」,成為部派的諍論所在。其實是不用諍論的,這是佛法流布中的先後階段。 釋尊的涅槃,引起佛弟子內心無比的懷念。對佛的憶念,深深的存在於內心,而表現於事相方面的,是佛陀遺體、遺蹟、遺物的崇敬。佛的遺體——舍利(śarīra),經火化而遺留下來的,起初是八王平分舍利,建塔(stūpa)供養。塔是高顯的意思,與中國的「墳」義相同。佛涅槃以後,人間的佛是見不到了,見佛的舍利,與見佛一樣。由於佛法的發展,教區不斷擴大,西元三世紀中,阿育王(Aśoka)將佛舍利分布到各方,建塔供養。舍利塔是代表佛的,與僧眾及傳誦、修持中的法,合為三寶,表彰人間佛教的具體形相。從此,因佛教發展而舍利塔的建築更多,塔也越建而越是高大。佛牙也是佛的遺體,所以也受到尊敬。佛舍利的崇敬供養,因信、施而有福德,並非「神」那樣的崇拜。《小品般若經》也還這樣說:「諸佛舍利亦如是,從般若波羅蜜生,薩婆若所依止,故得供養。」念佛、信敬佛,應信念佛的功德。佛所有的無邊功德,都是依此舍利(遺體)而成就的,所以恭敬供養舍利,無非藉此事相來表示佛,作為佛弟子信念的對象,啟發增進佛弟子內心的憶念而已。佛的遺蹟,如誕生處、成佛處(菩提樹也受到尊敬)、轉法輪處、入涅槃處,四大聖跡(其後增多為八大聖地)都建塔紀念,受到佛弟子的巡禮供養。還有佛的遺物,最受人重視的,是佛(所用過的)缽(pātra),也建築高台恭敬供養。對舍利塔等的供養,「一切華、香、伎樂,種種衣服、飲食,盡得供養」,還有幡、幢、蓋等,也有供養金錢的。佛弟子對佛(遺體、遺蹟、遺物)的信敬供養,可說採取當時民間祭祀天神的方式,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多少有點神的意識了。不過在部派佛教中,似乎還沒有向舍利等祈求保庇的意義,這因為佛入涅槃,不再對人世間有關係了。 念佛不能只是事相的紀念,應念佛的功德;在佛教的發展中,佛的功德,遠遠的超過了佛的聲聞弟子。如大天(Mahādeva)的五事論諍,前四事說明了聲聞弟子功德不圓滿,也就反證了佛德的究竟圓滿。佛德的所以究竟圓滿,由於釋尊未成佛以前——菩薩長時間的廣修(自利)利他功德。未成佛以前的菩薩,多數是傳說中的古人,也可能是民間傳說中的天(神)、鬼、畜生。菩薩故事,紛紛在「譬喻」(avadāna,意思是「光輝的事跡」)、「本生」(jātaka)教典中流傳出來。這些菩薩故事,或從內容而類別為六波羅蜜,或類別為四波羅蜜、十波羅蜜,成為菩薩與聲聞弟子的不同方便。如《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八下)說: 「又諸大聖主,知一切世間,天人群生類,深心之所欲,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 「異方便」,是特殊的方便,或殊勝的方便。這是適應「天人」(有神教信仰)的欲求,而是「佛法」本來沒有的方便。什麼是「異方便」?依經文所說,是:修(菩薩行的)六波羅蜜;佛滅後造佛舍利塔,造嚴飾的佛像,彩畫佛像;以華、香、幡、蓋、音樂,供養佛塔與佛像;歌贊佛的功德;向佛塔、佛像,禮拜、合掌、舉手、低頭;稱南無佛。這些就是成佛的「異方便」,是釋尊涅槃以後,佛弟子懷念佛,在神教化的氣運中發展起來的。懷念佛,佛是越來越偉大,是聲聞弟子所萬萬不及的了。佛的身相,在舊傳的「三十二相」外,又有「八十種好」說。佛的功德,在「十力」、「四無所畏」外,又有「十八佛不共法」說。對於佛的觀念,佛教界分化了。上座部(Sthavira)系,雖也有近於神話的傳說,而始終以人間的釋尊為對象而念佛的功德。佛出人間,與人一樣的身體,是業力所感的、是有漏的,終歸於無常滅壞;念佛應念佛的功德——佛之所以為佛的功德法身。如《遺教經》說:「我諸弟子展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系,對於佛傳中的事實,如釋尊有病、壽八十歲等,認為佛果不可能有這種事,所以說「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佛傳中有病等事,只是佛的方便。傾向大眾系的法藏部(Dharmaguptaka)也說:「今於雙樹間,滅我無漏身。」譬喻者矩摩羅多(Dārṣṭāntika-kumarālāta),也以為佛的色身及功德總為佛體。重視佛的色身,而傾向於理想佛陀觀,後來發展到佛「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佛身不是一般所能見的,人間所見的釋尊,只是佛的方便示現。「大乘佛法」的菩薩與法身如來,是繼承這一思想,光大發揚而來。「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神秘不可思議的佛,失去人間的親切感,卻更適應於神的信仰者。理想的佛陀,雖說是(最高)神的佛化,而到底經過了佛法的淨化。一、佛是修行所成者;二、佛不會懲罰人,唯有慈悲;三、修行成佛,佛佛平等,不是神教那樣,雖永生於神的世界,而始終是被統治的,比神低一級。佛是這樣的超越,依此而修持的「念佛」,意境當然要不同了。 部派佛教時代,多數是主張三寶別體的。在三寶的信敬憶念中,對佛的信念,顯然的勝過了法與僧。如上所說,對佛的事相與理想,佛弟子有著無限的懷念。尤其是「佛為法本」,法是佛所說的;佛制戒律,依戒律而後有和樂清淨的僧伽。人間三寶的出現,佛是在先的。所以信念三寶,而漸重於信佛念佛。《雜阿含經》已有此情形,如五根中的信根,經上說「信根者,當知是四不壞淨」;而另一經又說「何等為信根?謂聖弟子於如來所起信心,根本堅固」,這是專於如來菩提而起信了。又如《雜阿含經》「祇夜」中,四位淨居天來,各說一偈讚嘆,雖讚嘆比丘僧,而末偈說:「歸依於佛者,終不墮惡趣。」《大會經》初,也有四天所說的同一偈頌,這顯然對佛有更好的信心。《那先比丘經》卷下(大正三二.七〇一下——七〇二上)說: 「(彌蘭)王又問那先:卿曹!沙門言:人在世間作惡至百歲,臨欲死時念佛,死後者皆生天上。我不信是語。復言:殺一生,死即入泥犁(地獄)中。我不信是也。那先問王:如人持小石置水上,石浮耶?沒耶?王言:其石沒。那先言:如令持百枚大石置船上,其船寧沒不?王言:不沒。那先言:船中百枚大石,因船故不得沒;人雖有本(?)惡,一時念佛,用是不入泥犁中,便生天上。其小石沒者,如人作惡,不知佛經(法),死後便入泥犁。王言:善哉!善哉!」 彌蘭陀(Milinda)王與那先(Nāgasena)比丘的問答,問題是:一生中造作了無數殺生等惡業,臨終時歸依佛、憶念佛,死後就上生天上,不會墮落地獄;而只殺一眾生的,命終就墮地獄,似乎難以信受。那先以大石在船上不會沈下,小石著水就沈作比喻,表示惡業要墮落,歸依佛、念佛功德的偉大。這是說:從來不知佛法的,造作無數惡業,臨終時怖畏墮落,聽人說起佛法,引發對佛純潔而專一的信念,才能不墮落而生天。這決非平時口頭信佛,盡作惡事,而想在臨命終時念幾聲佛就可以不墮落的。南傳《彌蘭王問經》說「善業如船」,可見是歸依、念佛的善力勝過了眾多的惡業。彌蘭陀王是西元前二世紀人,那時念佛功德的殊勝,已成為佛教界的論題了。《大智度論》說:五百位入海的商人,遭遇到摩伽羅魚王的厄難。有一位佛弟子,教大眾稱念「南無佛」,才脫離了魚王的厄難。這是因「佛」聲而引起魚王的悔心,免除厄難,並非依賴佛力的救濟。念佛脫魚王的厄難,念佛而不墮地獄,並非由於不思議佛力的護持——這是不忘佛法本義的論師們的見解;在通俗的一般人心中,怕已想像為佛力的護持了。 二、法隨念(dharmânusmṛti)——念法:念法,本是念法(八正道、緣起、四諦等)的功德。法是佛所說的,由弟子憶持在心,展轉傳誦,佛法是這樣流傳起來。佛涅槃後,弟子們將憶持傳誦的佛說,經大眾集會,共同審定,分類而編為次第,名為結集(saṃgīti)。以後,各方面都不斷的傳出佛說,所以又一再的共同結集。但各處傳來的,到底是否佛說,以什麼為取捨標準?起初是「依經、依律」,後來法藏部(等)說:「依經、依律、依法」。這就是「佛語具三相」:一、修多羅相應,二、不越毘尼,三、不違法相(性)。前二是與原始集出的經、律相順而不相違的,第三是不違論究與體悟的法相。各派所傳的聖典,都有出入,這是部派分化的原因之一。聖典的不斷傳出,說不出來歷,不為各派所公認,就說是在天上說的,從天上來的。如南傳的七部阿毘達磨,除《論事》以外,傳說是佛在忉利天上說的。《順正理論》說:「尊者迦多衍尼子等,於諸法相無間思求,冥感天仙,現來授與,如天授與《筏第遮經》。」不斷傳出的佛典,仰推從天上傳來,部派佛教間就大抵如此了。佛的時代,印度早已有了文字,而聖典卻一直在憶持中(印度教的教典也如此)。專憑憶持傳誦,聖典就不免多變化了。古稱阿難(Ānanda)為「多聞第一」,就是稱讚阿難憶念受持的經法最多。聖典越來越多,所以比丘中有「持(經)法者」、「持律者」、「持(論)母者」,就是分類的專業憶持者。《分別功德論》說:「上者持(經、律、論)三藏,其次(持)四阿含(經),或能受(持)律藏,即是如來寶!」這可見佛弟子重視聖典的憶持了。佛弟子念法(經、律、論)而重視記憶——念力,是必然的,但經典浩繁,記憶不易,怎樣能增強記憶的念力呢?增強「念力」,也就是增強記憶力的訓練,達到「過耳不忘」,這就是三藏所沒有而新出現於佛教中的陀羅尼(dhāraṇī)了。《大智度論》說「是陀羅尼多種:一名聞持陀羅尼,得是陀羅尼者,一切語言諸法耳所聞者,皆不忘失」;「有小陀羅尼,如轉輪聖王、仙人等所得聞持陀羅尼,分別(知)眾生陀羅尼,歸命救護不舍陀羅尼。如是等小陀羅尼,餘人亦有」。陀羅尼,是印度人所舊有的,譯義為能持或總持。依佛法說,陀羅尼是一種潛在的念力,得到了能歷久不忘,《大智度論》並傳有聞持陀羅尼的方便。一般的「咒陀羅尼」,也只是一種達成「念念不忘」、「歷歷分明」的訓練法而已。「佛法」中本沒有說到陀羅尼,採取印度舊有的而引入佛法,無疑的與憶持教法有關。 三、念僧(saṃghânusmṛti):憶念四向、四果的聖德,確信是值得恭敬、供養的聖者,是念僧的本義。然從住持佛法的僧伽來說,凡是出家受具足戒的,成為僧伽的一員。僧伽是比丘、比丘尼組成的僧團,僧團中,雖不一定是聖者,而四向、四果的聖者,在這僧伽以內。功德圓滿的佛,涅槃以後,存在於世間佛弟子的懷念中。佛所說的法(與律),依僧伽的憶持、宣說、身體力行,而存在於世間;所以三寶住世,重在僧伽。佛「依法攝僧」,為了十種義利而制戒律,目的在組成一「和合」、「喜樂」、「清淨」——健全的僧團。健全的僧團,對內能促成修證,賢聖輩出;對外能增進社會一般的信仰。這樣,能達成正法久住人間的目的,所以念僧是「世間無上福田」,施僧的功德最大!佛滅以後的佛法,依僧伽而住持宏傳,僧伽受到特別的尊重;但佛功德的崇高,在佛弟子的心目中,正不斷昂揚。主張「佛在僧中」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說:「僧中有佛,故施僧者便獲大果,非別施佛。」法藏部(Dharmaguptaka)說:「佛雖在僧中所攝,然別施佛,果大非僧。」「佛在僧外」的部派,當然施佛的功德大於施僧了。僧伽中有聖者,不只是事相的清淨;如事相僧漸漸的不如法,那信者更要敬念佛的功德了。中國佛教有一句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正意味著僧眾品質的沒落! 四、念戒(śīlânusmṛti):前三者因信三寶而念——與信相應的念,而念戒是憶念自己持行的淨戒。依在家、出家,男、女,成年、未成年等不同,佛施設了五戒、八戒、十戒、學法女戒、具足戒等不同的戒。這是適應不同的性別、年齡、環境,而戒的實質是一樣的(力有大小、強弱),所以戒類雖然不同,而都可以依之修定。《大智度論》卷一三(大正二五.一五三中)說: 「屍羅(此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屍羅。或受戒行善,或不受戒行善,皆名屍羅。」 屍羅(śīla),譯為戒,是一種離惡行善的力量。戒與一般的善行是不同的,是「好行善道,不自放逸」,習性所成,不斷行善的內在力量。一般人,總不免想行善而缺乏力量;如經父母、師長的教導,宗教的啟發,或從自身處事中發覺,內心經一度的感動、激發,引發勇於為善、防護過失的潛力。這是通於一般人、異教徒(所以一般人也可得人天福報)的,但佛法卻基於這種淑世利群的戒善,而趣向於出世。佛弟子受戒,就是為了得到這一離惡行善的潛力,一般稱為「得戒」。如戒行偶有違失,應如法懺悔,回復清淨。沒有缺失、沒有污染的清淨戒,可以引發禪定,所以說是「聖者所樂戒」。有了戒善,就不會墮落了,這是通於世間與出世間的。 五、念施(tyāgânusmṛti):施是施捨,念自己所作施捨的福報。施捨,要離慳吝心而施,常施、親手施、平等施、歡喜心施。眾生所有物質的享有,都是施捨的福報。在施、戒、修(慈悲心定)——三種福業中,施是重於利他的。如《雜阿含經》卷三六(大正二.二六一中)說: 「種植園果故,林樹蔭清涼,橋船以濟度,造作福德舍,穿井供渴乏,客舍給行旅:如此之功德(福德),日夜常增長。」 這是適應印度古代最有意義的布施。印度氣候炎熱,所以廣植林樹的園苑,供人休憩,也提貢蔭涼爽適的場所。印度的出家眾,中食以後,大抵在附近林園的樹蔭下禪坐。造橋與渡船,使河流兩岸的住眾,得到往來的便利。穿井取水,供應渴乏的旅行者。福德舍建在遠離村、邑,行人往來的大路旁,行人晚上可以在這裡住宿。佛教的僧眾遊行,如當地沒有僧寺,也就住在福德舍里。這些都是社會的公共福利,地方有力人士所應該做的,被稱讚為「功德日夜常增長」。《摩訶僧祇律》與《四分律》,也提到這一偈頌。對布施個人來說,供養父母、師長,沙門、婆羅門(宗教師),貧、病,都是當時社會一般的布施。自佛法興起,施佛與施僧,日漸重視起來。在十四種個人施中,施佛的功德最為第一。重視施僧,所以列七種施僧的功德。《中阿含經》的《世間福經》說:「有七世間福,得大福祐,得大果報,得大名譽,得大功德。」七福的內容是:施僧房舍堂閣、床座臥具、新衣、朝食、中食、園民,風雨寒雪時增加供養。《須達哆經》論布施功德,以「作房舍施四方比丘眾」為最上。稱揚施僧的大功德,表示了寺院佛教、世界性佛教的發展。 六、念天(devatânusmṛti):天(deva)在印度語中,是光明的意思。古人依空中光明而意感到神的存在,所以稱神為天。天比人間好得多——身體、壽命、享受、世界,都比人間好,所以求生天界(天堂、天國),是一般宗教大致相同的願望。念天法門,是念天界的安樂莊嚴,是布施、持戒(修定)者的生處。在佛法中,這是對三寶有信心,有施捨、持戒的德行,才能生天界;如具足信、戒、施、慧,那就能得預流果,生於天上。念天的莊嚴安樂,善因善果,而得到內心的安寧、喜樂與滿足。天(神)是一般宗教所共同的,佛否定神教中偏邪迷妄的信行,但隨順世俗,容認神——天(善因善報)的存在,而作進一步的超越解脫。經中常說「天、魔、梵」,是印度神教當時的看法。梵,是梵天(Brahmā),是永恆究竟的;人如解脫生死,即梵我不二,或說復歸於梵。魔(māra),也是天,是障礙人向上向善的惡者。不能達到梵我合一的,不論天報怎樣好,不能脫出魔的控制。天(deva),泛稱魔以下的種種神。這一「天、魔、梵」的次第,合於印度神教的層次,但依佛法,以最高創造神自居的梵天,還在生死流轉中;佛與佛的聖弟子,要超越於「天、魔、梵」的境界。佛普入八眾,天有四眾:四大王眾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忉利——三十三天眾(Trayastriṃśa),魔眾,梵天眾。梵天,依佛法說,屬於色界;魔天(即他化自在天)以下,一向類別為欲界六天,次第如下: 天 魔 梵 四大王眾天 忉利天眾 魔眾 梵天眾 四王天   忉利天 兜率天 夜摩天 化樂天 他化自在天 梵天 在佛典中,與創造神相當的梵天,請轉法輪,恭敬讚嘆,負起領導天人信佛法的作用。魔天極力障礙佛與弟子宏傳正法,而終於不能破壞。兜率天(Tuṣita)是釋尊前生的住處。與佛教(原是印度民間)關係最密切的,是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忉利天在這世界中心須彌(Sumeru)山頂,四王天在須彌山四方的高山上,這都是「地居天」,與我們共住在這個世界上。忉利天主,名帝釋——釋提桓因(Śakradevānām indra),可說是多神王國的主。帝釋在享受天國的物慾外,是一位鼓吹和平忍辱、反對鬥爭、信敬三寶的大神。大梵天與帝釋,是佛天上弟子的上首。四大王眾天的天主,即著名的四大天王:東方的持國——提頭賴咤(Dhṛtarāṣṭra),南方的增長——毘樓勒叉(Virūḍhaka),西方的增廣——毘樓博叉(Virūpākṣa),北方的多聞——毘沙門(Vaiśravaṇa)。這四位天主,提頭賴咤是犍闥婆(gandharva),毘樓勒叉是龍(nāga),毘樓博叉是鳩槃荼(kumbhāṇḍa),毘沙門是夜叉(yakṣa)。龍是畜生,夜叉等是鬼。傳說的「天龍八部」,還有阿修羅(asura)、迦樓羅(garuḍa)、緊那羅(kiṃnara)、摩睺羅伽(mahoraga)。迦樓羅是妙翅的鳥,與中國傳說的鳳鳥相近;摩羅伽是大蟒神;這二類與龍,都是畜生,夜叉等是鬼趣。四天王所統攝的,還有眾多的鬼神。這些高等畜生、上等鬼王(多財鬼),稱為天而其實是鬼、畜。帝釋也是夜叉;忉利天城的守護者,也是夜叉。所以這地居的二天,含攝了高等的畜生與鬼,等於中國所傳的(有功德的死後為)神,與狐、蛇等妖,是低級的多神教,品格良莠不齊。在這些鬼天、畜天中,夜叉與龍,對佛教有著較重要的地位。 念天是憶念欲界六天的福報,與一般民間信仰特別密切的,是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這二天眾,有善良的,也有暴惡的。良善的,是佛法的信仰者、僧伽的護持者,如《長部》的《大會經》與《阿咤曩胝經》說。暴惡的,以佛法感化他,使轉化為良善的,如佛化鬼子母,不再食人的幼兒。這是佛法對良莠不一的天眾,所採取的根本原則。印度神教的某些宗教行為,如殺害犧牲的祭祀,火供養(護摩),水中洗浴得清淨,向六方禮拜,祈求(禱告)生天,這些都加以否定。觀察星宿,占卜,瞻相,召喚鬼神或復驅遣,厭禱,咒術,這些與鬼畜天(神)相結合的迷妄行為,是出家弟子所絕對禁止的;對在家信眾,似乎沒有嚴格的禁止。所以在佛法普及過程中,這些迷妄行為,有通過在家弟子而滲入佛法的可能。還有,修慈悲喜舍無量(這可說是博愛)定的,能生於梵天。梵天沒有男女性別(稱為「梵行」),所以梵天的德性是相當高尚純潔的,佛弟子也有方便勸人修梵行而生梵天的。但梵天的生死未了,慢性根深,所以會有自稱常恆不變、為人類之父的邪見,這是佛法所明確予以破斥的。忉利天與四王天——鬼畜天,雖有善良的,而充滿忿怒暴惡的也不少,尤其是毒龍、羅剎(rākṣasa)與夜叉。欲界天是有男女性別的,忉利天與四大王眾天,與人類一樣的兩性交合而成淫事,所以傳有貪慾戀愛的故事。梵天慢與欲天的忿怒、貪慾,所以不能解脫生死,佛法是要斷除這些煩惱的。如眩惑於傳說中的天威,而取崇拜的傾向,那佛法怕不免要漸漸的變質了! 適應信強慧弱的中下根性,傳出了四不壞淨、六念等法門。六念中,念佛是對佛遺體、遺蹟等事相的憶念,或是對佛因(菩薩)行與果德等理想的憶念;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使念佛法門特別發達,這不是念法、……念施等所可及的。惟有與形而上實體相結合的梵天及鬼畜天的信仰,在一般民間有悠久與廣泛的影響,所以念天法門,從佛教思想史看來,也是非常發達的。這本是通俗的方便,但發展到念佛與念天合流,那是佛的神化、神的佛化,形成高深、神秘、庸俗的大統一,也就演進到與「佛法」相反的方向。 第二節 通俗化與神化 佛法流行人間,成為佛教,一天天發展起來。佛教是以出家僧伽(saṃgha)為中心的。出家,是離眷屬,離財物、名位的愛著,而過著為求解脫而精進的生活。早期佛教的形象,是恬澹的、樸質的、安詳的,沒有一般神教的迷妄行為——祭神、咒術、占卜等,也不與神教徒諍論;重在實行,也不為佛法而自相諍論;不許眩惑神奇、貪求利養。釋尊涅槃後,特別是阿育王(Aśoka)以後,佛教與寺塔大大的發展——寺塔建築的莊嚴,寺塔經濟的富裕,藝術(圖畫、雕刻、音樂歌舞)也與佛教相結合;而佛教出現了新的境界,那是部派佛教時代就已如此了。佛塔(stūpa),是供奉佛舍利(śarīra)的。建塔,起初是在家弟子的事,後來漸移轉為僧伽所管理。進一步,塔與洞窟的修建工程,通俗宏化的唄[口*匿]者(bhāṇaka)也熱心的來參加。出家眾為修建寺塔等而發心服務,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大正二三.六四二中)說: 「時諸苾芻既聞斯說(「若能作福者,今世後世樂」),多行乞匃,於佛、法、僧廣興供養,時佛教法漸更增廣。」 在這段文字中,看到了比丘們到處去乞求(中國名為「化緣」),用來供養佛(建塔、供養塔)、法、僧(建僧坊、供僧衣食),這樣佛教越來越興盛了。比丘們不但為修建作福而到處化緣,也發心為修建而工作,如《十誦律》說:「諸比丘作新佛圖(塔),擔土,持泥、墼、塼、草等,麤泥、細泥、黑、白塗治。」《四分律》說:「為僧、為佛圖(塔)、講堂、草庵、葉庵、小容身屋,為多人作屋,不犯。」比丘為修建而作工,是各部派所共許的。如《十誦律》說:阿羅毘(Āḷavī)的「房舍比丘,在屋上作,手中失墼,墮木師(木工)上」;《銅鍱律》也有此事,並分為好幾則。寺塔的增多興建,可以攝引部分人來信佛,可說佛法興盛了;但重於修福,求今生、來生的幸福,與佛法出世的主旨,反而遠了!修福也是好事,但出家眾總是讚揚供養三寶的功德,信眾的物力有限,用在社會福利事業,怕反要減少了!佛教以出家眾為中心,出家到底為了什麼?出家要受具足戒,取得僧伽成員的資格。受了戒,戒師要勉勵幾句,如《四分律》卷三五(大正二二.八一六上)說: 「汝當善受教法,應當勸化作福、治塔,供養佛法眾僧。……應學問、誦經,勤求方便,於佛法中得……阿羅漢果。」 比丘出家受戒,怎麼首先教他勸化作福、治塔呢?《十誦律》這樣說:「精勤行三業,佛法無量種,汝常憶念法,逮諸無礙智!如蓮華在水,漸漸日增長。汝亦如是信,戒聞定慧增。」《五分律》說:「汝當早得具足學戒!學三戒,滅三火,離三界,無復諸垢,成阿羅漢。」這是更適合於訓勉初出家比丘的。《四分律》在後,重視修福、治塔,因為《四分律》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律。法藏部是主張「於窣堵波(塔)興供養業,獲廣大果(大果是究竟解脫,成就佛道)」,為極力讚揚舍利塔的部派,所以在《四分律》「戒經」中,增多了有關敬塔的戒條。這樣,佛弟子半月半月布薩(poṣadha)終了,《五分戒本》說:「諸佛及弟子,恭敬是戒經。恭敬戒經已,各各相恭敬,慚愧得具足,能得無為道。」《僧祇戒本》也如此。《四分律比丘戒本》卻這樣說:「我今說戒經,所說諸功德,施一切眾生,皆共成佛道。」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舊律——《十誦戒本》,與《五分戒本》等相同,而新律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戒經》,也追隨《四分律》,而說「皆共成佛道」了。寺塔的興建,高廣莊嚴,部分的出家比丘,傾向於福德,也就自然同情大乘的「共成佛道」了。 釋尊對傳統的婆羅門、東方新興的沙門——這類宗教的信仰、思想、行為,採取寬和的態度。對種種思想,如身與命是一、是異等,釋尊總是不予答覆——無記(sthāpanīya-vyākaraṇa),而提出自悟的緣起說。如《長部》(一)《梵網經》,類集異見為「六十二見」,以為異教所說的,有他定境的經驗,「事出有因」而論斷錯誤,可說是寬容的批評。對一般信仰的天、龍、鬼、神,也採取同樣的態度:鬼、神是有的,但是生死流轉的可憐憫者,值不得歸信。所以出家眾不得祀祠鬼神(不得供天),不得作鬼神塔。高級的梵天(Brahmā),是請佛說法者;忉利天的帝釋——釋提桓因(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來人間聽佛說法:成為佛的兩大(天)弟子。善良的鬼、神、龍(nāga),都讚嘆佛,成為佛教的護持者。佛法中早就有了通俗化導鬼、神的法門,如四部「阿含」有不同的宗趣,覺音(Buddhaghoṣa)的《長部》注,名「吉祥悅意」(Sumaṅgalavilāsinī),也就是龍樹(Nāgārjuna)所說的「世界悉檀」。如《長部》的《闍尼沙經》、《大典尊經》、《大會經》、《帝釋所問經》、《阿咤曩胝經》等,是通俗的適應天神信仰的佛法。特別是《阿咤曩胝經》,是毘沙門(Vessavaṇa)天王與信心夜叉(yakkha)所奉獻,有守護佛弟子得安樂的作用。其實,與《雜阿含經》相當的《相應部》,〈有偈品〉中的〈天相應〉、〈天子相應〉、〈夜叉相應〉、〈林神相應〉、〈魔相應〉、〈帝釋相應〉、〈梵天相應〉,都是以佛陀超越天、魔、梵的立場,而又融攝印度的民間信仰。釋尊對印度鬼、神的態度,是溫和的革新者。在出家僧團內部,隔離這些神教的信行以純正的、理性的信心,而對固有神教,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這一態度,對當時的佛法來說,可以減少異教徒抗拒的困擾,而順利的流行於當時。神教的天、魔、梵,不足歸信,但容許是有的;有,就會引發一些想不到的問題。如《赤銅鍱部律》說:「一比丘與龍女行不淨(淫)行。……夜叉……餓鬼……與黃門行不淨行。」《四分律》說到「若天子,若龍子、阿須羅子、犍闥婆子、夜叉、餓鬼」的殺罪。僧眾與天、龍、鬼等有實際的關涉,是一致肯定的。如受比丘戒,先要審查資格(問遮難),有一項問題:「是人不?」或作:「汝非是非人(鬼神)?非是畜生耶?」這是說:如是鬼、神或畜生(如龍)變化作人形,那是不准受戒的。這表示了僧伽內部的出家眾,有鬼神與畜生來受比丘戒的傳說。又如咒術(vidyā, mantra),是僧眾所不准信學的,但同樣的承認它的某種作用。《銅鍱律》說到咒斷鬼命;以咒術殺人,也是《五分律》、《僧祇律》、《十誦律》等所記載的。世間咒術是不准學的,但漸漸有限度的解禁了。「為守護而學咒文」,不犯;「若誦治腹內蟲病呪,若誦治宿食不消呪,若學書、若誦世俗降伏外道呪,若誦治毒呪,以護身故無犯」。總之,為了護(自己)身,世俗咒術是可以學習了。本來是對外的方便,容忍異教的民間信仰,而重事相的律師們不能堅持原則,反而讓它滲透到僧伽內部中來;漸漸的擴大,佛法將迅速的變了。 佛教流傳到那裡,就有釋尊到過那裡,在那裡降伏夜叉與龍等傳說,如《島史》(南傳六〇.六三)說: 「(佛陀)成正覺第九月,破夜叉軍;勝者成正覺第五年,調伏諸龍;成正覺第八年,入三摩地:如來三次來(楞伽島)。」 據《島史》說:釋尊初次來楞伽島(Laṅkādīpa)時,島上有夜叉、部多(bhūta)、羅剎(rakkha)排斥佛的教法,所以佛將他們驅逐到 Giri 島去住。第二次,島上有大腹(mahodara)龍與小腹(cūlodara)龍互斗不已,釋尊偕三彌提(Samiddhi)比丘去楞伽,降伏二龍。第三次,釋尊與五百比丘到楞伽島的 Kalyāṇī 河口,在那裡入定,教化群龍。西元前三世紀阿育王時,佛法傳入錫蘭,而釋尊當時竟已來過三次了;這是南傳赤銅鍱部(Tāmraśāṭīya)的傳說。同樣的傳說,出現於北方,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大正二四.四〇上——四一中)說: 「世尊告金剛手藥叉曰:汝可共我往北天竺,調伏阿缽羅龍王!」 「世尊遊行至積集聚落,時彼聚落有住藥叉,名曰覺力,心懷暴惡。……藥叉答曰:我今舍惡,更不為害。」 「世尊復至泥德勒迦聚落,復有藥叉,名曰法力,世尊便即調伏。」 「世尊復至信度河邊,……調伏鹿疊藥叉。」 「世尊復至仙人住處,於此調伏杖灌仙人。」 「如來與金剛手藥叉,到(無稻芉)龍王(即阿缽羅龍王)宮中。……(金剛手威伏龍王)……無稻芉龍王及諸眷屬,皆悉調伏。」 「世尊又到足爐聚落已,調伏仙人及不發作藥叉。」 「於犍陀聚落,調伏女藥叉。」 「世尊復到乃(及?)理逸多城,……攝化陶師。」 「世尊次至綠莎城,於其城中,為步多藥叉及其眷屬說微妙法。」 「於護積城中,調伏牧牛人及蘇遮龍王。」 「世尊次至增喜城,……調伏栴荼梨七子並護池藥叉。」 「城側有一大池,阿濕縛迦及布捺婆素,於此池中俱受龍身。……世尊於其池所,便留其影。」 「世尊至軍底城,於其城中有女藥叉,名曰軍底,常住此城,心懷暴惡而無畏難。一切人民所生男女,常被食噉。……調伏此女藥叉並眷屬已,便舍而去。」 佛法傳入北天竺,比傳入錫蘭要早些。據說釋尊與金剛手(Vajrapāṇi)藥叉,早已乘空而來調伏藥叉(夜叉)與暴龍了。這些傳說,可能有兩種意義:一、釋尊游化的地區,名為「中國」;沒有去游化的,就是「邊地」。佛教的「中國」,本指恆河(Gaṅgā)兩岸。佛法傳入錫蘭,傳到北印度,佛法相當的興盛,比之恆河兩岸,並不遜色;這應該是佛曾來過,可說是廣義的「中國」了。佛法傳到了西域的(今新疆省)于闐,為「大乘佛法」重鎮,《日藏經》也說:「以閻浮提內,于闐國中水河岸上,……近河岸側,瞿摩娑羅香大聖人支提住處,付囑吃(祇)利呵婆達多龍王,守護供養。……佛告龍王:我今不久往瞿摩沙羅牟尼住處,結跏七日,受解脫樂。」這樣,釋尊也曾到過於闐了。二、古代任何地區,人民都有鬼神的信仰,也就有種種神話。有些神,與當地民族有親緣關係。佛法的傳布,要在當地人民心中,建立起佛陀超越於舊有神靈以上,轉移低級信仰為佛法的正信,這就是調伏各處暴惡龍與夜叉的意義。錫蘭、北天竺、于闐等地,民間信仰的鬼神,不一定稱為夜叉、那伽(龍)、畢舍遮等。等到佛法傳來,固有低級的鬼神,也就佛化——其實是印度化了。又如阿育王時,去各地宏法的傳教師中,末闡提(Majjhantika)到犍陀羅(Gandhāra)與罽賓(Kaśmīra),降伏阿羅婆樓(Aravāla),也就是北方所傳的無稻芉龍王。末示摩(Majjhima)等在雪山邊(Himavantapadeśa)降伏夜叉。須那迦(Sonaka)與郁多羅(Uttara)到金地國(Suvaṇṇabhūmi)降伏食人小兒的女夜叉。佛法傳到那裡,就有降伏該地區固有鬼神的傳說,只是表示了佛法的信行取代了舊有低級的信行。這是「世界悉檀」——「吉祥悅意」而已,但這些低級的鬼、龍轉化為佛法的護持者,增多了佛教神化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