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八 恩斷義絕 風流貴族女

諸位讀者一定以為這拉住月娟的人便是屠許明了。誰知卻是宓志萬呢!說起志萬這人,真也可憐。他最近受了一個很重大的刺激,他到底受了什麼刺激呢?待作書的從頭細細地說出來吧! 錦花自從宗林帶著月娟出走之後,她對於宗林由心愛而變成痛恨起來,覺得兩性的戀愛,一廂情願的到底難以如願以償。於是她不得不想著了任學海的可愛,覺得學海實在是最了解最懂得自己的一個知心人,我絕不能冷淡他,而拋棄他。因為自己這樣一個富於引誘男子的女人,在胡宗林面前居然也會失敗,可見女人要愛上一個男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錦花在這樣思忖之下,她便在第二天打電話給任學海,約他在高士滿舞廳里碰面。學海自然連聲地答應,他們在約定的時間內,大家都準時而到了。 兩人緊緊地握了一陣手,一同在桌子旁坐下。學海一面遞過菸捲,一面給她燃了火柴,望了她粉臉,微微地笑道: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況我們三日不見,真是好像隔別了九秋哩!錦花,我真想念你,你這幾天中一定很不快樂,聽說月娟這孩子,跟著胡先生逃走了,是不是真的呀?」 「這消息,你怎麼知道的?」 「是宓老伯告訴我的。」 「既然是志萬告訴你的,那還有不真嗎?你還來問我,那是什麼的意思?」 錦花一面吸菸,一面把秋波逗了他一瞥白眼,大有嗔恨的意思。學海這就被她問住了,倒是呆了一呆,慌忙賠了笑臉,說道: 「沒有什麼意思,你又生氣了?我想胡先生這麼一個老實的青年,居然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所以我真有些不相信呢。古人有句話,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就真是不錯的了。」 學海的話,似乎包含了一些作用,這個作用至少是向錦花在說,你愛他,他不愛你,又有什麼辦法呢?錦花是個聰明的女子,她當然也很明白學海的意思,所以一顆芳心,頗覺難受,低了頭兒,卻默然沒有做聲。良久之後,方才抬頭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學海,你真是我的良伴,我到此才相信你的話,新的終是不如舊的好,學海,你是我唯一的安慰者,過去我對你的不忠實,你能原諒我的,不是嗎?」 「錦花,你別那麼說,我承蒙你看得起,給我種種的好處,我已經是很感激你了,我怎麼還會見怪你呢?」 學海聽到錦花要自己饒恕她過錯的話,心裡是多麼的得意,遂握著她的縴手,故意越顯得溫柔的模樣,低低地說。錦花聽了,非常感動,遂情不自禁地倒在學海懷裡,兩人臉兒緊緊地偎貼住了。過了一會兒,錦花拉了他的手,便到舞池裡跳舞去了。 兩人跳完茶舞出來,在外面吃了夜飯。飯畢,時已八點半了,學海望了錦花一眼,笑嘻嘻地問道: 「今天志萬在外面有宴會嗎?」 「不管他,我們管我們的餘興。學海,你的意思,預備上什麼地方去呢?」 錦花眼兒水汪汪的,粉臉上浮現了紅暈的春情,低低地回答。學海明白她心中的意思,遂附了她耳朵,輕輕地說了一陣。錦花嫣然地一笑,在這一笑之後,他們以後的發展,又是多麼神秘的一幕啊! 匆匆的,又過了一星期。這晚志萬、錦花都沒有出去,夫婦兩人,睡在床上,大家說著閒話。志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對錦花說道: 「我們這一科里有一個女科員,姓李名志芬,今年二十六歲了,容貌倒還生得美麗,卻還沒有結過婚。」 「怎麼啦?你要娶她做小老婆嗎?」 錦花聽他無端地提起了女科員,心中便有些酸溜溜,遂故意逗了他一句,含笑回答。志萬慌忙笑道: 「哪裡哪裡,你又多心了!我因為見她人品很好,所以我想給她做媒哩!」 「你預備給她配什麼人呢?」 「還不是這個任學海嗎?他的年紀不算小了,已經是三十歲出關了,假使再不結婚,難道到四五十歲才娶妻子嗎?」 志萬這話聽到錦花的耳朵里,芳心倒是別別地亂跳,暗想:「學海若結了婚,我不是完了嗎?」因此很怨恨地冷笑了一聲,說道: 「這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監,他自己沒有想到『結婚』兩字,要你瞎起勁兒做什麼呀?」 「太太,你不知道,學海的父親和我是知己好朋友,他臨終的時候,曾經把學海託付給我,所以他就等於我的子侄輩一樣,我對他不得不負起一些責任,那麼才對得住我老朋友在天之靈呢!」 「那麼你和學海說過了沒有?」 錦花聽他這麼解釋的回答,一時倒也弄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志萬說道: 「我今天早晨跟他說過了,他聽了,卻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是不是答應了呢?」 「也許是的,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誰不想早些娶一房妻子呀?我猜他心中也很著急的,現在我肯給他做媒,他還有不喜歡的道理嗎?」 「嗯……」 錦花的心頭,仿佛有針在刺一般疼痛,她的怨恨,幾乎要流下淚來。但理智告訴她,這是絕對不能夠的事。因此,極力熬住悲痛的發展,轉了一個身子,「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志萬很奇怪地扳著她的肩胛,低低問道: 「怎麼?你不高興我管這種事情嗎?」 「常言道,管閒事,淘閒氣。學海這人很不好弄,管得好,他也不會見你情;管得不好,也許還要怨恨你。再說,現在結婚這事,這筆費用也很可觀。你既然當他做子侄輩看待,我知道你一定會貼錢給他花的。」 志萬聽了,以為女人家氣量狹窄,所以阻攔自己別管閒事,遂笑了一笑,摟著她腰肢兒,說道: 「你放心,學海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很不錯,除了薪水之外,還有外快進益可不少。我知道他有能力結婚,決不會要我貼他一個錢的。」 「好吧,那麼你就給他做媒吧。時候不早,我要睡了!」 錦花沒有什麼理由再可以去阻止他做媒了,於是恨恨地說。她閉了眼睛表示要入睡的樣子,志萬於是也不再說什麼,就沉沉地睡著了。可是錦花這一晚,卻無論如何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心事,直到子夜三點敲過,方才閉眼而睡。等次日醒來,志萬已留了字條辦公去了。錦花把紙條恨恨地捏成一團,很快地擲到痰盂里去。一面匆匆起身,打個電話給學海,叫他下午五點鐘在大東旅社三樓來會面,門口有「錦記」兩字的房間就是。學海聽了,當下答應。他坐在辦公室內,由不得暗暗思忖了一會兒,覺得錦花今天叫我前去會晤,一定是為了志萬給我做媒的事情,回頭見面不知怎麼回答她才好。胡思亂想地直到落了辦公室,遂坐了車子急急來到大東旅社三樓。一問堂口,知道「錦記」是開在三百二十六號房間,於是推門而入。只見錦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線毯。因為自己進去,她並沒有發覺,可見她是睡著了的緣故。於是悄悄地走到床邊坐下,伸手預備去推她腰肢的時候,忽然錦花「哎」了一聲,把兩條玉臂橫了出來,那蓋著的線毯,就褪落到胸部。只見她穿著一件月白綢紡的襯衫,是因為雞心領的緣故,所以露出雪白的酥胸。學海不免有些神魂飄飛,遂把那線毯完全揭去,見她下面只穿一條三角短褲,胯間繃緊了凸著高高的一堆,這更叫學海有些情不自禁起來。他很快地脫去了長衫,回身丟到沙發上去。不料這時,錦花從床上坐起,原來她是假裝睡著,冷笑了一聲,嬌叱道: 「學海,你……好,你……這樣地對待我,我問你良心在什麼地方?」 「啊?原來你沒有睡著!」 學海叫了一聲「啊」,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面說一面坐到床邊,把錦花擁在懷裡,發狂似的,和她緊緊地吻了一會兒,方才接著說道: 「錦花,你這是什麼話呀?我哪一處地方對不住你,你要這麼怨恨我呢?」 「哼!你還裝什麼死腔?你不是答應志萬給你做媒了嗎?」 錦花恨恨地推開他,慘白了臉色,大有悽然欲淚的樣子。學海想到過去錦花曾經說的幾句話,便也微微地一笑,說道: 「錦花,你忘記你自己說的話了嗎?」 「我說了什麼話呀?」 「你說我不能為了你而喪失我結婚的幸福,以及絕了任家的香菸;你又說我是一個年輕的人,叫我不要戀戀你一個有夫之婦——這些不都是你跟我說的嗎?」 「是的,曾經這麼說過……」 學海提起了從前這幾句話,錦花是沒有什麼話再可以怨恨他了。她只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愛宗林而想拋棄學海,現在被他塞住了嘴,她心中非常痛苦,這就承認了回答。她頹然倒在床上,忍不住嗚咽地哭泣起來了。學海被她一哭,又見她幾乎裸露全身的肉體,一時倒又迷醉起來,遂把她抱住了,低低地說道: 「錦花,你不要哭呀!我現在問你,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愛我呢?假使你真心愛我,我可以拒絕結婚。」 「我恨不得挖出心來給你看,我更恨不得做你任家的人。」 錦花聽學海這樣說,知道他也是報復的意思,也許他也捨不得放棄我,一時停了哭泣,淚眼盈盈地瞟著他,哀怨地回答。學海見她楚楚可憐的意態,忍不住伸手把她玩弄了一會兒,笑道: 「你這話可是真的?」 「說半句假話,絕沒好死!」 「那麼我問你,你有膽量嗎?」 「我的膽量最大,你要我做什麼事情麼?」 「沒有別的,我要你做我任家的媳婦。」 「我心裡絕對願意,但我怎麼還能夠嫁給你呢?」 「只要你願意,事情哪會沒有辦法?」 「你說,怎麼辦?」 「一不做,二不休!我們兩人卷了志萬一票錢財,逍遙自在地到外埠去做對長久夫妻,那不是比偷偷摸摸要好得多了嗎?」 學海這負恩忘義的奴才,他把志萬這個恩人當做仇人看待,竟然喪失心肝地對錦花說出這幾句話來。錦花聽了,由不得沉吟了一會兒。她的胸部感到癢絲絲的,覺得這樣動作,志萬是不會做的。學海在自己身上的功夫很不錯,我實在忘不了他,事到如今,也顧不得夫妻情義了,她就毅然地說道: 「學海,好吧!我……就決心跟你走!」 「錦花,我太愛你了!」 學海一聽她答應跟自己走,心裡一快樂,便把錦花掀倒床上,吻住她的小嘴兒,嘖嘖有聲,表示快樂得瘋狂起來的樣子。兩人熱吻了一會兒,學海問道: 「你知道志萬條子共有幾根?」 「一共有八十多根,五十根在銀行保管箱,三十根原藏在家裡的。」 「美鈔呢?」 「也許有好幾萬元,但藏在家裡卻只有一萬兩千元。」 「我們良心放得平一些,把他家裡這些條子美鈔拿走了好不好?」 「好的,其實我們拿了他也不罪過。他由重慶到上海的時候,這些東西也不是東接收西接收地接收來的嗎?學海,事情是決定了,你可不要悔約。」 學海聽了,暗暗想道:「人財兩得,這還有悔約的道理嗎?這可成了傻子了!」但口裡卻沒有這麼說,遂含笑連連地答應。當下兩人商討了一會兒,決定明天下午四點鐘在車站相會,兩人遠走高飛,離開這個上海了。 在錦花出走之前,她留了一封信給志萬,裡面說得非常坦白。老實告訴他,拿了美鈔、條子,和學海一同出走了,並且希望志萬顧全自己的地位和名譽,請他不要追究,這便是大家的幸福。可憐志萬在看到這封信之後,他心痛若割,幾乎昏厥了過去。幸而他是個有涵養的人,還不至於刺激得瘋狂起來。當時他才恍然有悟,覺得月娟的出走信中,曾經有這兩句,她說「宗林是個好人,他救了一個人的貞節,他救了一個人的聲譽」。現在細細地想來,莫非錦花這賤人也曾經勾引過宗林嗎?對了,她一面把月娟逼嫁出去,一面追求宗林。這兩個碧血兒女,不肯墮她的圈套,所以拋家出走了。他們走了,絕對沒有拿我貴重的什物,他們是正大光明的。錦花和學海,這兩個狗東西,他們捲逃了我一票財產。唉!這真是一個夢,一個痛心的惡夢啊! 家醜不能外揚,志萬雖然是感到很心痛,但是他並沒有追究的舉動。可憐他終日有些痴痴呆呆的樣子,把外面的應酬一概謝絕。這時能安慰他的人,就只有白可卿一個人了。 光陰匆匆,已是初秋的天氣了。這日真正湊巧,想不到在南京路上,會給志萬發現了月娟這個姑娘。當時便走上前去,將她一把拉住了,口裡還說了一句「找得我好苦呀!」月娟是擔了虛心,還以為是屠許明,心裡唬得亂跳。雖然她發覺的人並不是屠許明,但一見到了志萬,也同樣地感到無限的驚駭,通紅了臉,呆若木雞般地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志萬嘆了一口氣,顯現得十分慈祥的表情,低低說道: 「月娟,你不要害怕!你們的苦衷,我已經明白了。這次你們出走,我原諒你們,我同情你們。從今天起,你還是我的好女兒。」 「爸爸!」 月娟聽他這樣說,心中的感動,真是難以形容。她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叫了一聲「爸爸」,眼淚便像雨點一般的滾落下來了。志萬明白她是感激自己的意思,他倒反而含著笑容,說道: 「好孩子,不要難過,爸爸寬恕你們的。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快領我去坐坐吧!」 「爸爸,你真的饒恕我們?」 「當然真的,我需要見見我這位好女婿。月娟,我老實告訴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媽,她跟了學海這個畜生捲逃了。」 月娟聽到這驚人的消息,不由「啊」了一聲叫起來。她方才知道志萬是真心地饒恕他們,這就大了膽子,把志萬領到了家裡。這時宗林坐在桌旁,正在埋首寫作。一見了志萬不由臉如死灰,急得滿頭大汗。月娟見了,慌忙笑盈盈地告訴了爸爸寬恕他們的話,並說媽已經跟了學海逃走了。宗林聽了,方使驚魂稍定。於是向志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叫了一聲「爸爸」。志萬歡喜十分,拍拍他肩胛,說道: 「對於你們出走的原因,月娟剛才在路上都已告訴了我,我很感激你。雖然這賤人還是不改秉性地跟人捲逃,但你卻可以有資格做我的好女婿。而且你這樣埋頭苦幹,和這惡劣的環境奮鬥,我也很敬佩你。不過,從今以後,你可以不必在這亭子間裡辛苦了,你們跟我回家去,我們快快樂樂去過光陰吧!」 「爸爸!」 「爸爸!」 宗林、月娟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還異口同聲地叫著「爸爸」。可樂得志萬眉飛色舞,他把錦花捲逃的痛苦,完全忘記了。一時挽起了這一對兒婿,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