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一 春閨嫌寂寞 今宵風流情切切

是一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四月里的天氣,雖然已經是到了初夏的季節,不過氣候倒還是並不覺得怎麼的悶熱,至少還留了一點春天的氣息。在這一個時期里,上海的每一個公園內可說是最令人感到可愛而又平等的地方。因為別的娛樂場所,燈紅酒綠,香檳酒氣,無非是只供給一般資產階級消遣而已。窮苦的人們,無論如何也沒有福分去享受。因為這種場所數小時勾留的代價,也許是窮人幾天的生活費。只有那大眾化的公園,門票是那麼低廉,花了一張大餅錢,就可以到裡面遊覽幾個鐘點,不論有錢的富翁,貧苦的窮人,公園對他們都一視同仁,並沒有一點勢利之心的分別。所以公園在人們的腦海里,是個最可親的園地。 在一叢樹篷的下面,有一張亮眼的長椅子。椅子上這時坐著男女兩個人,男的三十一二歲,身穿淡灰筆直的單長衫,腳上一雙黃色的皮鞋,擦得十分光亮。太陽照在他的鞋尖兒上,會反射出絲絲的金星來。他頭上雖然是留蓄著西發,不過並不是高聳聳、最流行的菲律賓式樣。他的是對分在兩邊,平坦坦的,這大半還是因為他頭髮稀少的緣故。在這頭髮的下面,是個橢圓的臉兒,配著端正的五官,倒還生得不大叫人討厭,但是為了他年齡的關係,當然,是已經沒有少年英俊的氣概了。 這個女的年紀,也在三十歲左右,看起來似乎比那男的小一兩歲光景。她穿著一件粉紅夾綠色的橫條子花紋底薄呢旗袍,腳下一雙奶油色的香檳皮鞋,配著那雙極薄的玻璃絲襪,看上去就和裸腿兒差不多。她的頭髮是燙成最新式B字廿九型的飛機式,而後腦做著的更像美國流線型的火車尾巴。在這樣考究的裝飾之下,那張白嫩而豐腴的面龐更顯出一種誘人的姿容。她旗袍的袖子是齊肩的,說句笑話,就好像是件馬甲。不過她露著兩條臂膀,確實是肉感動人,好像是榨得出水兒來的嫩藕一般。兩條眉毛彎彎的經過一番人工的修飾,覆著下面兩道瑩瑩秋波,使每個男子都感到一種心蕩的嫵媚。像她這樣的女子,確實是令人可愛的,尤其從她手指上那枚又大又亮晶晶的鑽戒上看來,可見她還是一個貴族人家的女人。不過,她是已經失了姑娘嬌憨的意態,而有的也不過是花樣年華的風韻。 兩個人這時默默地坐著,那女的把手攀著從上面垂下來的枝葉兒,毫無意識地弄著玩兒。微風一陣陣地吹送,掠著他們的臉,好像感到軟綿無力使人十分倦怠的樣子。忽然,那女的輕輕嘆了一口氣,微蹙了眉間,若有無限的心事的樣兒。那男的向她望了一眼,有些奇怪,低低地問道: 「錦花,你好好兒的為什麼又嘆氣了?」 「你總也知道,這次志萬到南京去開大會,回來的時候卻帶了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來。你想,他是存著什麼心眼兒呢?這小姑娘生得那麼的討人喜歡,不要說這短命老頭子色眯眯地想愛她,就是你,那一天見了她,不是也失魂落魄呆住了嗎?唉!我老了,我落伍了,我怎麼還能夠和她爭艷呢?」 那個錦花聽他這樣問,遂低低地告訴。說到後面的時候,她把俏眼兒向他斜乜了一下,這幾句話是包括了諷刺的成分。不過她覺得有些悲哀,因為一個三十歲的女子,她的色彩,是已經成了暮春的花朵兒了。那男子明白她話中有了骨子,遂慌忙用很正經的態度,急急地辯白道: 「錦花,你不要這樣灰心,老實說,在我眼睛裡看起來,你就比這叫什麼……月……」 「叫月娟……」 「噯!比這個月娟美麗一萬倍哩!第一,她還是個小孩子的脾氣,根本不知道男女間的愛情……」 「哼!這是你把她估計得太呆笨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正在情竇初開的時期。別的事情或許不懂,談情說愛,保險她知道,你要給她弄個男子,還不會很快地連兒子也生養出來了嗎?」 錦花把小嘴兒一噘,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很流利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聽在她旁邊那個男子的耳朵里,倒忍不住嘻嘻笑出來,遂又說道: 「即使她懂得男女間的情愛,老實說,她也堅決沒有像你那麼柔情綿綿的令人感到可愛。」 「哼!你不要一味地奉承我吧!我知道你一見她之後,也很有些想入非非的意思哩!否則,你的兩眼為什麼老是盯住她,好像蒼蠅見了血的樣子。」 「這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見了她而呆住了,我是因為想到志萬到南京去開大會,萬萬料不到會帶一個女孩子回來,這難道是開大會後的一種成績嗎?所以我情不自禁地發獃了。」 「所以囉!我覺得志萬這個人就是太使我失望,不但是我,是使大眾都感到失望的。學海,你有什麼辦法把這個月娟弄走嗎?」 錦花聽學海這樣說,自然表示感慨的樣子,但是她狹窄的心田,由妒忌而又轉出這一個念頭來問他。學海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有所考慮。一會兒方說道: 「我以為把她弄走,那也不必,好在你已經把她認作養女了。那麼在志萬和月娟之間當然也有了一層父女關係,難道做父親的可以去愛上一個做女兒的姑娘嗎?況且月娟也不是一個傻孩子,愛美是人之天性,我就不相信她會甘心情願去愛上一個年齡大上一半還多長滿鬍鬚的老頭子?」 「話雖這樣說,但小姑娘知道些什麼,只要稍微拿些物質去引誘她,恐怕也會上老頭子的鉤。常言道,近水樓台先得月,讓月娟住在我們這個公館裡,我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 學海聽了她這樣放心不下的神氣回答,一時倒忍不住笑起來。錦花對他的笑,似乎有些不解其意,凝眸含蹙地望了他一眼,怔怔地問道: 「你笑什麼?」 「在官僚家裡出來的太太,多少總沾著點官僚的作風。這叫作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錦花,我的意思,你對志萬不該管束過嚴,最好使他對別人有些野心,那麼他對你自然也不會全神貫注地注意,他對你少纏繞,你的行動方面要自由得多多了。所以俗謂: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那句話不是很有道理嗎?」 錦花聽學海這樣說,她那顆芳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立刻把粉臉漲得緋紅起來,低垂了頭,默默了一會兒,方才用秋波含了哀怨的目光,斜掠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你不知道,一個男子的心是決不能分開的,一有了分心之後,必定是見了新人而忘了舊人的。假使志萬把月娟得到手,那我的勢力在無形之中會逐步消滅的。這是雙方相對的,我的勢力消滅,她的勢力必定膨脹。到那時候,我不但不能去管束他們的行動,恐怕他們還要來束縛我的自由呢!」 「錦花,你不愧是個政客太太,對於這一點言論,我表示敬佩。」 「既然你覺得我言之有理,那麼你應該給我想個辦法,拔去這一枚眼中釘才好。事關我倆的幸福問題,所以你不要認為這是專門為我而想的啊!」 「那我很明白,為你……就是為我,這是沒有什麼分別的。」 學海點了點頭,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把錦花的手握了過來,揉摸了幾下。忽然他有個主意似的,哦了一聲,笑道: 「無論什麼事情,都要幹得圓滑,最好當然是四面八方不結怨……」 「你這句話說得對,月娟這姑娘要把她弄走,也得圓滑一點不可,使老頭子有話不好說,使月娟情情願願地離開這裡,你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我的意思,你可以拿出做母親的身份,把月娟配給一個婆家,不過對方的孩子,當然也要揀好一點。這樣子不但志萬沒有話可以阻止,就是月娟心裡,恐怕對你還表示十二分的感激哩!」 錦花情不自禁地把纖掌輕輕地拍了兩下,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學海見她高興,一時也喜形於色,偎近了一點身子,笑道: 「你想這法子不是很好嗎?兩全其美,月娟是只有表示感激。就說志萬心中怨恨你,但是他也不能顯露到表面上來啊!」 「嗯!我有你這麼一個足智多謀的人在身旁,那還怕什麼?再困難一點的問題,也可以迎刃而解了。學海,我聽志萬說,你最近倒好像要結婚了,不知道你真的有這個意思嗎?」 錦花問他這兩句話的時候,她的嬌軀整個地靠在學海的懷內。她微仰著嬌軀,用手去摸學海的下巴,這是多麼具有魅惑力的一個動作啊!學海低了頭,只覺一股子香氣,從她櫻口裡噴吹出來,令人心醉神迷,幾乎有些昏陶陶的感覺。這就連連搖頭,說道: 「錦花,你不要誤會,這不是我的意思,在我最好是一輩子也不要結婚了。」 「你這話叫人奇怪,那麼是誰的意思呢?因為我知道你是沒有父母的,一個人除了父母之外,難道還有什麼人可以來命令你結婚嗎?」 「可是在我的環境裡,除了父母之外,卻還有志萬可以命令我結婚呀!」 錦花聽他這樣說,芳心不免突突地一跳。她坐正了身子,微蹙了兩條細長的柳眉,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懷疑地問道: 「照你這樣說來,這完全是志萬的意思,可是志萬對我說,是你自己想要結婚,所以才叫我有些弄不明白了。」 「不過我當然不會騙你,你假使不信,我可以把那天的情形告訴你的。志萬在書房裡,他把我叫進去,很溫和地說道:『學海,你爸爸和我是好朋友,他死的時候,你還只有十八歲。他把你託付給我,我受人之託,應忠人之事,所以把你栽培到大學畢業,又把你介紹到杭州財政廳去做事。其後,中日戰事爆發,我是隨了政府西移,你也不知道哪兒去了,一直音訊杳然。好容易經過了八年的抗戰,終於達到了最後的勝利目的,我的妻子在重慶死了,雖然娶了一個填房,卻沒有生育,僅僅留下了一個前妻生下的十二歲兒子小龍。現在到了上海,我和你總算又相逢了,可是你的年紀已經三十有零了,誰知在這八年抗戰的時日內,你卻沒有結婚。這雖然說是你的一點愛國之心,所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不過我這個人愛說老實話,推其原因而說,也可見你在這近十年的窮途潦倒了。如今我介紹你在市政府辦事,這個年頭兒公務人員雖談不到舒服,不過也看情形而說,像你這個位置,不是我的面子,老實說,誰也坐不著。那麼我為你著想,你近來的生活,應該是有些積蓄了,一個人在社會上就該成家立業,所以依我的意思,你不能再遲遲不討女人了。雖然我不是你的家長,但我為你已死的父親,我就不得不對你稍儘管教的責任。學海,你說我的意思可對嗎?』以上這些話就是志萬跟我說的,他說的時候臉上還顯出一副嚴肅的神氣……」 學海還學著志萬的語氣,滔滔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錦花聽了,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待平靜了臉色,問道: 「那麼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說……戰事雖已勝利,照理應該結婚,努力生產,以強祖國。然而戰後的景象,太過悽慘。工商業不振,而外貨則暢銷全國,弄得黃金又向上升,薪水階級,大都望塵莫及,等於龜兔賽跑。所以成家兩字,實在有些害怕。要我結婚,第一金融穩定,物價不要上漲,五千一萬的鈔票,頂好不要再發出來,能夠十元再買一擔米,我就是結婚後養了三男四女,也不會憂愁了。否則,我覺得還是一個人比較不受痛苦。」 「你這話倒也說得道理十足,那麼志萬聽了,又對你如何回答呢?」 「志萬聽了,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只是說中國政局實在難弄,不容易討好,要沒有委座的話,嘿,恐怕更糟得一塌糊塗,說不定會成為猶太第二。因為人民的國家思想實在太單薄甚至沒有,無論什麼都追求唯利是圖。你雖然不敢結婚,可是同樣的年頭兒,卻有人照樣汽車洋房,三妻四妾,難道他們過的時代就和你不同嗎?」 「那麼你又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我說別人有別人的福分,人比人,就要氣死人。所以要我結婚,還得讓我好好兒考慮一下再說。」 學海見她追根究底地問著,遂很認真地告訴,表示並沒有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錦花微微一笑,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勾人靈魂似的目光,低低地道: 「我想過幾天,志萬一定還要問你考慮周到了沒有。他這個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既然對你管了閒賬之後,便會管到底不可。你若一味地回答是短少金錢的緣故,說不定他會給你拍肩胛的。到那時候,你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呢?」 「這個……我倒要向你那兒請個示,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 學海是個聰明的人,他對於錦花這幾句話,當然也知道她的用意何在。遂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又望著她的臉,俏皮地問。錦花的粉臉,被問得堆上幾朵桃花的色彩。因為學海說話,也近乎有些刁惡的成分,所以錦花的芳心裡也難免有些生氣。於是冷冷地一笑,恨恨地說道: 「這是你的終身大事,如何問起我來了呢?那豈不是笑話?」 「錦花,你何必要生氣,難道認為我這句話問錯了嗎?」 「為你終身幸福著想,那我覺得你當然快點兒結婚的好。」 「錦花,你……討厭我了嗎?」 「我沒有討厭你,不過我不能太自私,為了自己,而叫你永遠不結婚……」 錦花見他這一份焦急的樣子,一時也不知道從哪裡逼出來的眼淚,卻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說話的聲音,包含了一點哽咽的成分。在學海的眼睛裡看著,她此刻盈盈淚下的芳容,更令人感到無限的嬌媚可愛。這就拿了手帕,給她溫情蜜意地拭去了眼淚,低低地說道: 「錦花,你不要哭呀!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我情願一輩子不要結婚,有了你這麼一個多情的人,我的終身不是已經夠幸福了嗎?」 「你這幾句話,我是不會完全相信的。我已經是個三十歲的人了,況且我又是一個有夫之婦,而且和你名義上還有尊長的分別。縱然我能夠給你一點安慰,不過這也是暫時的,有限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滿足。譬如說,你娶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做妻子,那麼你早出晚歸的就有了家庭之樂,閨房之中,每夜芙蓉帳暖,旖旎風光,這種溫柔鄉的甜蜜滋味,豈是三言兩語所能形容的呢!所以你若為我而一輩子不結婚,這在我想起來,實在是太委屈了你。」 「不過,我縱然為你受了一萬分的委屈,我心裡也心甘情願呀!」 學海把臉轉過去,移近到她的脖子旁,在她雪白的頸項下深深地聞著香味。錦花略一回頭,見到他那種狗兒的神態,倒忍不住破涕嫣然,含嗔說道: 「瞧你,這像個什麼樣子呢?」 「錦花,你實在太可愛了,你渾身都是香氣,我覺得你真像我的生命之火一樣。我一天沒有見到你,就會吃不下飯。我三天不見你,老實說,我馬上要病倒在床上了。錦花,只要你不討厭我,我願意永遠伴著你。」 「那麼你就決意不結婚了?明兒志萬問你,你怎麼回答?」 「我說已經過了三十多年孤獨的生活,我似乎對於清淨髮生了好感。反之,我見了女性,簡直有些害怕。志萬聽我這麼回答,說不定他會不再管我閒賬的。錦花,你說我跟他這麼回答好不好?」 「學海,你……真……好……」 錦花聽了他這幾句甜言蜜語的話,她那顆畸形思想的芳心,是感到無限的歡喜。她把富於彈性的胸部偎了過去,白嫩的臂膀,挽住了學海的脖子。她殷紅的小嘴兒,已湊在學海的嘴旁。學海見她一雙花眼,眯成了一條線,好像有磁性吸力,把自己那顆心劇烈地震盪起來。他知道這是錦花感激自己的表示,他於是略微把嘴一湊,四片嘴唇皮遂合成一個呂字形了。 斜陽淡淡地減少了正午的威熱,像久病的人似的,奄奄一息地快向西山腳下沉淪下去了。四周籠上了一層薄暮,天際也添了幾片彩色的雲霞。學海挽著錦花白嫩的手臂,慢慢地踱出了公園的大門。學海突然站住了腳步,很小心地問道: 「錦花,怎麼?我送你回家,還是伴你再去哪兒去玩一會兒?」 「當然囉!雖然我不願你此刻就回家,但我也得為你著想,你在公園內已跟我消磨了一下午,假使此刻不回去,家裡會成問題嗎?」 「唔。你對我真有這一份真心的愛護,不過,我覺得即使今夜不回去,那也絕對不成問題的。」 錦花點點頭,一手握緊學海的手。她說這兩句話,多半還是因為被情感激動得過分的緣故。學海聽了,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立刻有種甜蜜的滋味。兩眼望著她那張充溢了春情的粉臉,笑了一笑,說道: 「話雖這麼說,但是只怕引起志萬的猜疑。所以我的意思,你在晚上九十點鐘之前回家去,那是絕對沒有關係的。此刻我們一同到外面吃飯去,飯後……請你吩咐好了,只要你有命令,縱然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你肯這麼地聽從我的命令,我總算也得著一個知己了。」 錦花秋波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笑,露著雪白的牙齒,很興奮地回答。兩人遂跳上三輪車,駛到靜安寺路起士林西餐館吃晚飯。其實那時候還只有五點多一點,吃好西餐,也不過六時左右。四月里的天氣,日長如年,此刻天空還未完全黑暗。學海的意思,再到百樂門舞廳里跳會兒舞。但錦花心中卻有另一個打算,她眉毛一皺,便低低地說道: 「你倒還是有興趣跳舞去,現在到底是初夏的天氣了,我身子覺得怪腌臢的,不洗一個浴,實在不太舒服了。」 「那麼我們到滄州飯店去開個房間吧!那邊差不多已經冷氣開放了,倒是一個很好的避暑勝地。錦花,你看怎麼樣?」 學海聽她這樣說,一時覺得錦花對自己已經有明顯的表示了,我若再木然無知地不開口上去,那我豈不是成個大傻瓜了嗎?這就連忙笑嘻嘻地回答。錦花當然是點頭答應,於是他們的身子由起士林移到滄州飯店來了。 在滄州飯店四百五十號的一個大房間裡,兩個人坐在桌子旁,先喝了一瓶鮮橘水。學海在那盞七十五支光仗亮的電燈光芒之下,見到錦花的臉頰紅得十分好看,紅粉細白,好像出水芙蓉一般。一時他的心,也像一頭森林中的小鹿似的,不管東西南北地亂撞起來。錦花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微微地一笑。說道: 「學海,你為什麼老是望著我出神呢?」 「我此刻見你的臉實在越看越美麗,假使我們洞房花燭的夜裡,我情願一夜不合眼地看著你。」 「就是因為我們是不容易常常在一處互相對看的緣故,所以你覺得是格外的好看了。假使我們做了永久的夫妻,恐怕你心中也不會把我當作珍寶那麼看待了……」 「不,這是絕對不會的,難道你把我當成一個見花折花,對愛情不專一的人嗎?」 「我覺得十個男子,倒有十一個是這樣的。」 「怎麼多一個出來,又從哪裡來的?」 「我不過形容愛情專一的男子不容易找到罷了。」 錦花見他笑嘻嘻的樣子,遂很感嘆地回答。學海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也笑著說道: 「男子得新忘舊的固然多,不過痴心的也不少。反轉來說,女子若變起心來,一會兒愛他,一會兒愛你,有了新的,忘了舊的,這也很多啊!所以社會上的事情,形形色色,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錦花對於他這兩句話,不免是刺痛了她的芳心,這就嗯了一聲,神情很不悅。學海仔細一想,也不免急了起來,漲紅了臉,要想解釋,一時又說不出什麼來,因此他額角上的汗點大顆冒了出來。錦花偶然回眸瞥見了他,遂微微笑道: 「你覺得很熱吧?」 「還好,倒不覺得怎麼炎熱。」 「不見得,你一定感到很悶熱,要不然,你額角上的汗幹嗎淌得這麼多?」 「這……這……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說話不太顧前後,時常無意之中得罪人,我心中一急,所以急得滿頭大汗了。」 學海支支吾吾的,因為被她問得緊了,沒有辦法,只好很害怕的樣子回答。他拿了一方手帕,還連連拭著額角上的汗。錦花見了,雖然心中軟下來,不過表面上還表現出怒氣未平的模樣,毫不放鬆地問道: 「你這話也顯得矛盾了,既然是無意之中得罪了人,可是你現在怎麼自己也會明白了?可見你是有意罵人。」 「我如要有意罵人,今天夜裡馬上發時疫病死。錦花,你……千萬不要多心,因為我到底還是有一點小聰明的人,說雖說了出來,但仔細一想,又見你那種不高興的神情,我怎麼還不再想過來嗎?其實我所說的,決不是指點你,因為你的情形和普通不同,第一我先同情你。志萬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而且身體又那麼衰弱,我想……無論誰都會同情你、可憐你吧!」 「同情我、可憐我?唉!不過我良心上確實很對不起志萬,因為志萬待我沒有錯。雖然他這次從南京帶來一個月娟,不過他說自己並沒有什麼野心,完全是因為她家庭可憐、遭遇悲慘的緣故。本意是收她做個婢女,現在認作了養女,倒反而給她遇了造化了。唉,我這樣地不忠於丈夫,說不定我將來會得到報應的。」 錦花這時的良心,不知怎麼的,好像受了正義的譴責,她有些慢慢地悔恨過來。她說完了這幾句話之後,只覺得一陣子疼痛,眼淚便沾了她整個面目。學海見這個樣子,一時也十分懊悔,自己不該多說廢話。常言道:語多必失,一點兒也不錯。學海正欲向她安慰,錦花抬起淚眼,向學海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學海,我覺得我們這個樣子下去,那總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所以從今夜起,我們兩人的關係,就告一個段落吧!志萬要給你娶妻子,你也只管去答應他。我覺得這樣子分手,時候還來得及,至少,對你的前途是不會受到一點兒損失。」 「錦花,你為什麼要這樣子說呢?難道你因為我說錯了一句話,你就把我恨得這個樣子了嗎?」 學海聽她這樣說,可見她又改變了心中的主意。一時急得不得了,他慢慢地站起身子,兩眼顯出可憐的神情,幾乎要哭出來了。錦花低垂了粉臉,卻沒有回答。學海這時腦里心裡只有一個錦花,好像除了錦花之外,別的女人都沒有使他可愛的地方。他很快地走到錦花身旁,也不管地上有沒有塵埃,就撲通跪了下來。他把兩手伏在錦花膝上,好像小孩子在慈母面前求饒的樣子,邊泣邊說道: 「錦花,我求求你,我拜託你,你就可憐可憐我,我無論如何少不了你。你要我從此和你分手,那你簡直是要我死。我沒有你,我像失了一顆心,我沒有你,我像掉了靈魂。錦花,我情願死。可是我不願意你把我拋到一旁去啊!」 「學海,你不要誤會呀!我所以這麼說,完全是為了你我幸福著想。因為你若一輩子迷著一個有夫之婦,恐怕將來的結局,你也只會感到痛苦而已。」 「痛苦算得了什麼呢?你沒聽見我說過嗎?我就是為你死了也情願哪!錦花,你要不可憐我,我今夜就跪死在你面前。」 學海一面說,一面仍賴在地上不起來。錦花想不到學海在女人家身上還有這一下子功夫,一時呆呆地說不出話來。學海見她不作聲,知道事情當還有一點挽回的餘地。他把半個身子伏在錦花膝上,錦花的感覺,好像他的兩手還在擾動。自己的全身好像有一股電流似的氣灌注進來,使她每個細胞都起了異樣的變化。於是她的臉紅得更發燒,連她呼吸都有些氣喘的成分,嗔恨地說道: 「你這小鬼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好吧!快點起來,我還得洗浴哩!」 「謝謝你救了我的狗命,我真是生生世世都報答不了你。」 錦花逗給他一個白眼,扭著腰肢到浴間裡去了。浴後,錦花披了一件浴衣出來。學海見她的粉臉更紅得像朵映日的海棠,嬌艷無比。她輕移著腳步,走到沙發上坐下。從浴衣的縫隙處,露出她白胖的大腿,這是多麼誘惑人的一幕,看得學海心頭亂跳,幾乎呆若木雞。錦花嫣然一笑,說道: 「你不去洗個身嗎?待在這兒做什麼?」 「是,是,我馬上去洗……」 學海聳了兩聳肩膀,樂得骨頭沒有四兩重的樣子,便跳躍著向浴室里奔進去了。等學海洗身完畢出來,不料房內卻已熄滅了燈光。這時窗外早已漆黑,因為沒有月光,所以房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學海知道她的意思,遂把浴室內電燈也熄了。然後摸索著到床邊,伸手下去。那五指的觸覺,最為靈敏,似乎摸著了軟綿綿高聳聳的一堆。他心裡的甜蜜,已經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的了。就在這時,忽然有雙縴手,在黑暗之中,把學海拖到床上去了。 錦花這夜回到家裡,已經子夜十二點了。宓志萬睡在床上還沒有入夢,他在那盞小床燈的下面,看著小說解悶。錦花見他沒有睡熟,心中倒有些吃驚,但表面上還是竭力掩飾慌張的神情,很溫和地說道: 「志萬,怎麼?你還沒有睡熟?」 「哦,錦花,你回來了?我等你啊!」 志萬聽了錦花的聲音,便把書本丟下,從床欄旁靠起身子來,好像得到了珍寶一樣的歡喜,笑眯眯地回答。但錦花相反地顯出不悅的神色,把皮包放下,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說道: 「我要一夜不回來,那麼你難道也等我一夜不成?」 「我知道你不會在外面過夜,就算你一夜不回來,我當然也等你一夜。不過,等到我眼睛閉上為止,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這又是何苦呢?你已經這麼衰弱的身體了,應該早些睡眠才好。你所以等我,到底是因為愛我呢,還是怕我逃走不回來呢?」 錦花聽他這樣說,心頭有些可憐他,遂把身子倒向床上,偎在他的懷內,伸手去摸他人中上的鬍鬚,用了溫和的語氣,低低地問。志萬見她這樣的神態,明明是很疼愛自己的意思,遂很歡喜地低下頭去,在她額角上吻了一下,笑道: 「錦花,你別說傻話了,我當然是因為愛你的緣故,怎麼會怕你逃走呢?你在什麼地方遊玩,興趣這麼好,玩到這樣晚回來?」 「我從前一個同學,她也嫁了人,昨天打電話給我,叫我今天到她家去吃飯,我去了,原來還是她生日,親友們來得不少,她們要打牌,叫我湊上一腳,因此玩了牌,也忘記時間了。對不起,志萬,累你等久了。」 「沒有關係,我們是夫妻,你這麼客氣幹嗎?時候不早了,你快點睡吧!」 志萬聽她溫情蜜意地對自己說好話,一時十分得意,遂笑嘻嘻地回答。一面還伸手把她的大腿抬到床上,俯身給她脫皮鞋。錦花知道志萬寵愛自己,好像把自己視作寶貝一般。想到自己對他的不忠實,難免有些羞愧。於是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似的,寬衣解帶,和志萬一同睡下。志萬見她默然無語,心中又起了誤會,遂低低問道: 「為什麼有些不快樂似的?」 「沒有什麼,你又瞎猜了。」 「我看得出的,你的面色有些不喜悅的神色。而且我也知道你所以心中不快樂的緣故。」 「你知道?你給我說出來聽聽。」 錦花倒吃了一驚,凝眸含蹙地望了他一眼,向他奇怪地問。志萬微微一笑,用手指在她身上畫著,說道: 「你一定輸了錢,是不是?」 「志萬,你真是我的心一樣,你怎麼看得出來呢?」 經志萬這麼一說,錦花方才驚魂安定下來,她故作喜不自勝的意態,伸手去抱住志萬的人,笑盈盈回答。志萬趁勢向她溫存著,笑道: 「我和你也做了五六年的夫妻,難道你的脾氣,我還會不知道嗎?錦花,你告訴我,輸了多少?」 「輸倒輸得並不多,只有五十幾萬,就是因為一副不和,剛等了張子,人家便先和了,所以心中很氣悶。」 「五十幾萬小數目,沒有關係,我宓志萬為官清正,雖然窮苦,但對於太太這些輸贏上落的雀戰,到底還不用放在心上。錦花,不要難過,明天我賠你一百萬,你心裡總可以歡喜了。」 「志萬,你真是我的好夫君,我輸了錢,你不但不責罵,反而賠還我,安慰我,那叫我心中不是太感激你了嗎?」 錦花捧著他的臉,一面說,一面嘖嘖地吻了他兩下。志萬被她弄得真有些神魂顛倒的,兩手卻情不自禁地忙碌起來。錦花見他有些按捺不住的樣子,方才把他身子輕輕推了開去,很正經地說道: 「志萬,你是上了年紀的人,應該保重自己的身子才好。」 「我的年紀雖老,但精神卻還很好。你不見最近報上登的這位政界前輩呂先生嗎?他七十多歲了,還跟人家結婚呢!難道誰敢笑他不會養兒子嗎?」 「我並不是說你精神不好,因為今夜太晚了,你明天不是還有許多公事要辦嗎?你是一個長官,假使在辦公廳里弄得精神萎頓,被下屬見了,豈不是有失尊嚴嗎?」 「太太這話說得有道理,那麼我們明天早點吃夜飯,早點睡覺吧!」 志萬點了點頭表示回答。錦花白了他一眼,這是嫵媚的嬌嗔,但卻又嫣然地笑起來。因為自己在外面已經有過一度的疲勞,所以此刻真的覺得十分倦怠,遂伸手熄燈,轉身自顧自地睡去。忽然聽志萬又低低地說道: 「錦花,我想著了,還有一件事情,忘記告訴了你。」 「是什麼事情?」 「我給小龍又另請了一個教師,今天下午已經到家裡了。」 「為什麼要請兩個教師教他?小孩子年紀輕,功課太多,把他頭腦子都弄昏了。」 「這個趙博文的國學雖然很好,但是對於英語,卻一竅不通。我想如今時代不同,要小孩子將來做個要人,非學貫中西不可。所以我又給他請了個英文教授,他剛從大學畢業的,名叫胡宗林,倒是個品學兼優的人才。」 「嗯……」 「他是廣東人,在上海只有一個人,所以我叫他住在我們的家裡。」 「嗯!」 「這是王處長介紹給我的,說起來他們還有一點親戚關係。否則,我對於陌陌生生的人,也不敢就此叫他住到家裡來。」 「錦花……錦花……」 志萬起初聽錦花嗯嗯地應著,還以為她是靜靜地聽自己說著。後來聽她連應的聲音都沒有,這就叫了兩聲名字,果然不聽見她答應自己,可見錦花已入夢鄉去了。志萬一時暗暗好笑,年輕的人,到底好睡,一面和我說話,一面竟然睡著了,無怪她身體只會發胖起來呢!其實錦花實在是倦極的緣故,她起初還問兩句,待志萬告訴這教授姓名的時候,她已經有些聽而不聞了。至於後面幾句,她是完全沒有注意,閉上眼睛,呼呼地熟睡了。 錦花比志萬先睡去,但第二天早晨,她卻又比志萬遲醒來。等她睜眼睡醒時,已快十一點了。太陽已經懸在當空,錦花伸手按在小嘴兒上,還連連地打著哈欠,想起昨晚在滄州飯店的一幕,她全身感到一陣舒服,這舒服在志萬那兒是從來沒有嘗到過的。她紅紅的嘴角旁,露了一絲笑意,忽然在枕邊發現一張字條,寫著幾行鉛筆字,遂念道: 錦花,你真好睡,還沒有醒來,我要上辦公廳去了。 今天晚上早點吃夜飯,早點……哈哈! 錦花看畢,把紙條捏成一團,拋到痰盂里去,暗暗罵聲真有老興的。她匆匆披衣起床,按了一下電鈴。小丫頭阿秀端了面盆水進房,叫聲太太起來了。錦花嗯了一聲,遂到麵湯台旁,細細地梳洗。經過一小時的化妝,方才完畢。阿秀把臉水端出去倒了,進來問太太吃點心還是開飯吃飯,因為此刻已是正午十二點。錦花點頭說就吃飯吧。阿秀便到廚房裡吩咐去了。 錦花踱出臥房,穿過志萬的書房,匆匆到了樓下。先步進會客室里去一張望,裡面空無一人,想來月娟、小龍等都在小餐廳里等自己吃飯。正欲跨出小院子的時候,忽然院子外匆匆走進一個人來,正和自己撞了一個滿懷。錦花要想喝罵,但定眼一看,卻是一個身穿西服的陌生青年。那青年猛見了錦花,兩頰頓時漲得緋紅,倒退了兩步,彎了腰肢,大有賠不是的意思。錦花見他眉清目秀,方面大耳,一頭菲律賓美發,真像好萊塢的風流電影明星一樣令人可愛。因此她望著那青年,卻是木然無知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