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學科學與哲學 · 知性的考驗
現在便是今世紀物理學上與天文學上所面對著大自然的新疑問,使其他所有學問與日常生活的常識都受到重大影響。因為一切學問的最後依據皆是此大自然,物理的先通不過,又有哪一門學問能通過呢?若有一門學問能解答此大自然的疑問,它還要能幫助其他學問連物理學在內亦皆能通過,如此才可以大家來建設新時代。
今世紀是希臘以來物理學上最大發見的時代。但如數學上發現了無理數而打擊了數學的威嚴一般,物理學上因發現了素粒子領域的諸現象而打擊了物理學的威嚴,我們要能解答他們所面對著的大自然的新的疑問,做這時代革命的基點。
愛因斯坦的偉大倒是還不在其發現了相對論,而在其後來對波爾的偶然性與統計論,及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的頑不屈伏。相對論的引動人心,是在其代替牛頓力學而面對著大自然全體的所以然,至於其所發現的四度空間與空間彎曲,則其意義倒是有限。四度空間是四度空間,但是還有無限時間與有限時間的問題,無限空間與有限空間的問題呢?空間彎曲也是對的,但亦此外還是有生之直線與曲線。四度空間與空間彎曲皆是有用的發見,但皆不能以之為文明的造形,要在無限時空與有限時空之際才能為文明的造形。要生之直線與曲線才能為文明的造形。但是此處非復西洋人的愛因斯坦所能及,所以他結果說了一句:「對於大自然我一無所知。」這比牛頓說的他的研究「只如在大海灘上撿了一些貝殼」更為真實。愛因斯坦的不是不可知論,而是謙虛,西洋人中惟他能這樣說,這是他的第一偉大之處。
愛因斯坦堅持大自然的因果性的客觀存在,而且是可知的,他尋求宇宙萬有的因果性的統一場,但是晚年他到死為止尋求了二十餘年,用盡了數學的種種方程式,亦畢竟成立不得統一場理論。
波爾他們為此很嘆息。但愛因斯坦不同意他們的新理論,決不是愛因斯坦錯了。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是量子論的補充,但是多餘的補充。那原是與無理數相關的一個老問題,這裡當然不是數學與物理學所能為力,但以中國文明則可以感而中之。不是可以測之極准,而是可以應之標準;不是可以再現之與原來的一式無差,而是可以創造之,以別的形式而一樣的絕對精密。
波爾的「相補性原理」亦是量子論的畫蛇添足。素粒子是點又是波,又同時是雲狀。波爾把點與波作為相補性。但素粒子的為點為波是一亦是二,亦非一非二,而雲二者相補,則太說實是二了。
要說是點與波的「雙重性」還好些,但素粒子同時又是單一性的,所以「雙重性」亦嫌太說實了一邊。「相補性」與「雙重性」云云皆不過是邏輯上的玩弄而已。波爾乃歸結於隨觀測者而定,你看它是點,它即是點,看它是波,它即是波。對此愛因斯坦大反對。因若不肯定物質宇宙的客觀的存在,則是物理學的破產。波爾的相補性原理與隨觀測者而定云云,於文明的造形完全無用。
大自然的客觀存在是無疑的。人惟是可以悟得之。悟與觀測有所不同,悟是悟得其基本法則,觀測則限於此法則的現象。人悟得了大自然的基本法則之後,可以和大自然一般的創造有生命的東西,但不是說可以影響或改變大自然的客觀存在。所以素粒子之為點為波隨觀測者而定的話是不對的。
愛因斯坦是希臘以來的物理學的最後衛道者,他視「測不準」
與「相補性」云云乃是冒瀆物理學的一種輕佻,尤其對於偶然性與統計的云云是油嘴滑舌,使他至於不能忍耐。
但是因果性與非因果性惟有從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才可說明。意志是因果性的,息則是非因果性,而又二者為一。素粒子從究極的自然無中生出,那飛躍就是無因的。因果必是物質的,「無」則不能說是因。「無」亦不能說是果。素粒子的出生是有果無因,但亦還有是有因無果,有因無果是在素粒子現象的不連續。不連續是出生後的素粒子是行於有與無之際。此非波爾他們所知,亦非愛因斯坦所知。
愛因斯坦是固執地以數學與物理學的方法來把因果的問題歸結於統一理論,而那失敗是註定了的。因為數學與物理學皆成於有物之後,不能以之溯於有物之先。尋求統一場的失敗是希臘以來物理學的落第考試。
愛因斯坦與波爾他們皆不能想像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你即使告知了他們,他是在西洋不像在中國的有文明的造形為之作證,五基本法則便只成了觀念論的,不能親切。例如大自然的第一法則意志與息的話,在中國人即容易了解,未有名目的大志與未是空氣的氣字或息字,如詩云「於穆不已」,如孫悟空為齊天大聖自己亦不知欲要何為,荒荒的無日東逛西走好玩而已,可是正滿蓄著事故要發生。這種境界中國的戲文小說里隨處即是,而西洋人則愛因斯坦說的神不擲骰子戲,神沒有未知,中國是神即在於未知。佛經里一一花葉皆是佛或一花中有一佛一葉中有一菩薩,猶雲萬物萬理皆有神,或皆是神,而非神之所為,此與愛因斯坦萬物萬理皆是被神意決定的想法大不相同。中國的詩句:青山對我多好意,天心明月自有思。大自然的意志即是山的意思月的意思,非如西洋全分為創造主與被創造之物二者。此文非愛因斯坦所能想像。耶和華的意志怎麼亦不能了解無為的意志。至於「息」字,中國人、日本人皆知水石有息,文章有氣,皆非空氣之氣,亦非是呼吸運動之息,常識上與情味上皆有此準備,可以接受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法則,而西洋人則全然未具有此準備。
而且天下的好物事是只可以造形的說明,而不能以觀念為說明的。我乙巳年有游大磯海邊詩:
浪打千年心事違,還向早春惜春衣。
我與始皇同望海,海中仙人笑是非。
第一句寫得很遠很大,而接著第二句卻又寫得很近很小。第三句寫得敵我分明,而接著第四句卻又寫得豁然超過是非。我自己喜歡這首詩,它只是這樣的,若以波爾的「相補性」或「雙重性」來說明,這就可笑了。西洋人是拙於造形。
原來西洋人早先原是洪水時退避的北歐的舊石器人,後來侵入美索波達米亞等地域的古文明國,掠奪學得其數學與物理學等。但他們自身並沒有參加過創造的經驗,所以他們最拙於造形。他們所造形的皆是沒有生命的不精密的東西。他們惟知冥想,而不知正觀,不知正觀才接通於造形。他們的數學與物理學從來不對造形負責,因之亦不知這兩種學問的限度。研究大自然,以理論為說明是一種,而還有更重要的一種是以造形為說明,如舞與樂皆是造形,中國、日本、印度的樂可得絕對精密的音,解答了為數學所不能措手的無理數,舞可表現人體一動作之是點而同時是波,用不著說什麼「相補性」。而好的樂和舞又何處皆是天地之始,節節皆是未知,皆是偶然,而因此正所以是絕對的。比起來,就可知波爾的偶然與統計云云其是粗惡了。但是西洋人終不知有此,因為他們的音樂只是數學的,舞只是物理運動律的。其他方法如建築器具的造形,社會的造形皆是如此。
西洋人的學問方法,不知尚有好的造形可濟理論之窮。這是他們的學問缺乏了大半邊。而他們不能為好的造型,所以雖然是具了好的造形之美亦無能力賞識,第一是對大自然的造形之美不能賞識,第二是對東方禮樂之世的造形不能賞識。西洋人因為惟知冥想而不知正觀,惟知以理論方法而不知以好的造形為說明方法,所以我們即使告知了他們大自然五基本法則,亦在他們觀念上怎麼都是茫然不相干似的。
愛因斯坦是偉大的。他的相對論是西洋科學最後的光輝,所以被人歡迎得也異狀。相對論被人非常崇敬而亦一直受人攻擊,這在科學的歷史上是很少見的事,以前惟哥白尼的地動說曾多被毀譽。
愛因斯坦的也是因為處於非常時代。今世紀是物理學面對著徹底被考驗的時代,而愛因斯坦是最後的純物理學者。自他死後雖尚有海森堡等亦在想要達成宇宙的最後的亦是最初的方程式,然而比起愛因斯坦的想要建立的統一場理論的雄圖,規模小得多了。
日本有湯川秀樹,他非常愛敬愛因斯坦,他也立在愛因斯坦面對著關係物理學的地位的問題,他應當是可以比愛因斯坦容易豁悟的,如素粒子的是象徵而又是物質,但用佛經「真如」的一個「如」字即可說明的,湯川亦不是不知道「如」字,且他雖堅持自己是物理學者這一點,亦不是全無動搖,然而只差一層不得豁悟,這一層幾微之差真是天地懸隔,覿面不識,大法難聞,原來如此。
人問愛因斯坦,「你若親眼看見了幽靈,你信不信幽靈是有的?」愛因斯坦答,我還是不信。湯川亦說雖然他「想研究宗教看看,但是遇到奇蹟我就為之閉口」云云。愛因斯坦與湯川都是凡不能被數學與物理學的方法所證明者,不承認其存在。但是兩人都不知除了數學與物理學的方法之外尚有理論可以證說之者。
隨著愛因斯坦的失敗,希臘以來西洋數學與物理學的首座要讓給中國文明了。這裡即是代替統一場理論的失敗,提出了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而如此科學退居於藩位。數學與物理學乃可有新的好玩。
天地萬有的所以然之故皆不出此五基本法則,而此五法則中的後四法則又皆是第一法則的變化而來,所以最初只是一個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法則,這才是至簡,比這以上更沒有所謂原因的原因,因為凡物質的東西必有其因,而大自然的意志與息未是物質,是無,所以原因的追究至此為已盡。
知道了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即自古至今世界上各方面的各種形式的學問皆可看出其程度,凡社會的造形、器物的造形皆可看出其有何等價值,與世間的高手低手皆可為相知。大自然的五基本原則不但是為求得宇宙的究極,而是更可為文明的造形。如以此五基本法則看故宮博物館的殷周銅器與唐宋書畫,皆能即刻與作者的心意甘苦哀樂生在一起,而如此亦就是我們亦能為新時代建設人世的造形與器物的造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