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與四裔 · 南宋初年黃河南北的義軍考
一 從動員義軍到解散義軍
1126年,即宋欽宗靖康元年,金人由河北、山西兩路南侵。
在山西方面,金將粘沒喝(粘罕)攻陷恆、代、太原、澤、潞、汾、晉,渡河而南,進陷西京(洛陽)。當金兵進薄平陽,平陽叛卒導金兵入南北關。粘沒喝嘆曰:「關險如此,而使我過之,南朝可謂無人矣。」[1]
在河北方面,金將斡離不攻陷真定、懷、衛、浚、滑,渡河而南,直逼汴京(開封)。當金兵渡河時,「宋師在河南者,無一人禦敵」。金人笑曰:「南朝若以二千人守河,我豈得渡哉!」[2]
在此金兵兩路渡河,兵臨城下的緊張形勢之下,於是欽宗採納了耿南仲、李邦彥、吳敏、李腄等的意見,派遣耿南仲為河東割地使,使於粘沒喝。聶昌為河北割地使,使於斡離不。
但當時,大河以上,義軍蜂起:在山東則張仙眾十萬,張迪眾五萬。在河北則高托山號三十萬,二三萬者不可勝數。在山西,則忠義豪傑,遍據山寨。他們都主張抵抗,反對割地。所以耿南仲至衛州,百姓不納。聶昌至絳州,州人殺之。據《三朝北盟會編》云:「耿南仲與金人王汭至衛州。……南仲獨至衛州城下,守臣徐凌欲出城迎見,百姓不許。云:『門下與虜人同行,不可令入城』,閉城不納。南仲遂往相州」。(卷六六)「聶昌往河東割地,……虜使偕行。至絳州……絳人怒昌割地……百姓攻之,執昌同虜皆殺之」。(卷六七)
李綱深知民氣甚憤,可因以制敵;同時,「既遣使矣,虜騎薄城,京師圍閉」。欲以義軍之力,解京師之圍。因上疏謂:「(河東河北)兩路士民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堅。皆推豪傑以為首領,多者數萬,少亦不下萬人」。[3]請號召河北義軍勤王。於是欽宗慨然下詔曰:
咨爾河北之民,與其陷於蕃夷,各宜自憤,抱孝懷忠,更相推立首領,多與官資。監司守土帥臣,與爾推誠結集,北道州軍,自以為保守疆土,使予中國不失於蕃夷。天下平安,朕與汝等分土共享之。朕言及此,痛若碎首,故茲詔示,宜體至懷。[4]
於是張所即冒圍以蠟書馳赴河北,招募義軍。據李綱《建炎進退志》云:「蠟書至,河北士民皆喜曰:『朝廷欲棄我於夷狄,猶有一張察院欲救我而用之乎?』應募者凡十七萬人」。由此足見河北人民抗敵情緒高漲之一斑。
同時,傅亮帶領三萬人,由河北應詔馳赴汴京勤王。於是李綱遂舉張所、傅亮二人招撫河北義軍。
不久,汴京陷落、徽、欽被擄。金人立張邦昌為楚帝,在汴京建立了一個傀儡政府,而以徽、欽及在汴皇族與大量的子女玉帛卷而北走。於是康王即帝位於歸德,南渡臨安,是為南宋高宗。康王即位之初,以中原淪陷,二帝被擄,頗有收復失地、復仇雪恥的雄心。他曾經轉戰河北,深知義軍可用,故毅然於建炎元年八月八日及十四日,兩次下詔,號召義軍。其詔有云:
近者使臣來自朔部,審問兩路守臣,義不愛生,誓以死守;賊雖憑恃犬羊之眾,敢肆攻圍,而能卒勵士民,屢挫醜虜。其忠義軍民等倡義結集以萬計,邀擊其後,功績茂著,朕甚嘉之。夫河北、河東,國之屏蔽也,朝廷豈忍輕棄。靖康之間,特以金人憑陵,不得已,割地賂之,將以保全社稷,止兵息民。而金人不退,攻破都城,易姓改號,劫鑾輿以北遷,則河北、河東之地,又何割焉?已命將遣帥,以為應援。兩路州縣官守臣及忠義之士,如能竭力捍禦保有一方,及糾集師徒,力戰破賊者,至建炎二年,當議酬其勛庸,授以節鉞。其餘官軍吏兵等,第加優賞。應賦稅貨財,悉許移用;官吏將佐,悉許辟置,朝廷更行量力應副。為國藩屏,以昭茂功。[5]
金人北去,宋都南徙,政府以宗澤留守汴京。「時敵騎留屯河上,金鼓之聲,日夕相聞,而京城樓櫓盡廢,兵民雜居,盜賊縱橫,人情洶洶」。而宗澤「據形勢,立堅壁二十四所於城外,沿河鱗次為連珠寨,連結河東、河北山水寨忠義民兵」。[6]迅速恢復了汴京的秩序,鞏固了沿河的防禦。並且「招集群盜,聚兵儲糧,結諸路義兵,連燕、趙豪傑,自謂渡河克復,可指日冀。有志弗就,識者恨之」。[7]
從以上的史實看來,在汴京淪陷後的一瞬間,南宋朝野上下,實有一致抗敵的精神,但可惜不久以後,黃潛善汪伯彥之徒執政,便企圖偷安江左,苟延性命,一意屈辱,割地賠款,稱臣進貢。於是一面竄李綱於瓊州以謝金人;另一面,又於建炎元年十月下令:「罷諸路召募潰兵忠義等人,及寄居官擅集勤王兵者」。[8]當此之時,宗澤曾慨然上疏曰:「自敵圍京城,忠義之士,憤懣爭舊,廣之東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越數千里爭先勤王。當時大臣無遠識大略,不能撫而用之,使之飢餓困窮,弱者填溝壑,強者為盜賊,此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時措置乖謬而致耳。今河東西,不從敵國而保山寨者,不知凡幾?諸處節義之夫,自黥其面而爭先救駕者,復不知其幾?此詔一出,臣恐草澤之士,一旦解體,倉卒有急,誰復有願忠效義之心哉!」[9]以後汪伯彥等欲獻媚於金人,更進一步指勤王者為盜賊。宗澤又上疏云:「今河東、河西……節義丈夫不敢顧愛其身而自黥面,爭先救駕者幾萬數人,今日陛下以勤王者為盜賊,則保山寨與自黥其面者,豈能自顧耶?」(《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五)又云:「但見刑部指揮雲,不得譽播赦文於河之東、西,陝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義之氣,而自絕其民也!」[10]
二 普遍全國的「忠義巡社」
當時義軍之所能蓬勃地興起瀰漫大河南北,決非偶然。
首先是政府的幾次號召,激發了淪陷區域人民愛護祖國的熱忱。因當「時乃割地之初,以大河為界。北方盛傳南帝親征,民間往往私結徒黨,陰置兵器,以備緩急。沿河州郡,尤為謠言所惑,至於晝為罷市,夜或披衣以伺風聲者」。[11]河北的人民,期望以自己的鬥爭,迎接祖國的北伐軍「使予中國不失於蕃夷」。
其次,由於金人的嚴刑重賦,使人民窮無所歸。據《大金國志》云:
太行之士,有自宋靖康之末,上山保險者,至今不從金國。其後又因嚴刑重賦饑饉逃亡,及豪傑乘時而起者,比比有之。(卷十)
又據《三朝北盟會編》云:「耿京怨金人征賦之騷擾,不能聊生……與其徒六人入東山,漸次得數十人,取萊蕪縣,有眾數百……自此漸盛。」(卷二四九)
又據《大金國志》云:「最甚者,天會(金人年號)八年春,以人口折還債負,相率上山者,動以萬計。」(卷十)
最後金人下「削髮變服」的命令。據熊克《中興小紀》云:「金人分河間、真定二府為河北東西兩路;平陽、太原二府為河東南北兩路。去中山、慶源、信德府號,皆復舊州名。百餘軍壘,亦多改焉。下令禁民漢服及削髮,不如式者皆死。」(卷七)
又《三朝北盟會編》引宗澤疏云:「今河東河西,不隨順蕃賊,雖強為剃頭辮髮,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幾千萬處。」(卷一一五)同書卷一二二又引馬擴書云:「時方金人慾削南民頂發,人人怨憤,日思南歸。又燕地漢兒,苦其凌虐,心生離貳,或叛逃上山,或南渡投降,自河以北,各傳蠟書,皆約內應。」
在以上的種種情形之下,於是黃河以北的人民,便相率揭竿而起,聯村結寨,以反抗金人的野蠻征服。他們組織了歷史上有名的「忠義巡社」、「紅巾」等,在山西、河北、山東以及淮北一帶,結成大大小小的山寨水寨,與金人展開激烈的鬥爭。
「忠義巡社」最初是人民自動組織的,各地與各地不同。劉時舉《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鑑》卷一有云:「河朔之民,憤於賊虐,自結巡社,乃定河北忠義巡社法。」以後政府曾經一度計劃統一他們的組織,並加強其與地方政府與軍事當局間聯繫。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載:三省樞密院奏云:
諸路民兵為忠義巡社,令憲臣提領。張愨之為戶部尚書也,建言:河朔之民憤於兵亂,自結巡社,請依唐人澤潞步兵三河子弟遺意,聯以什伍,而寓兵於農,使合力抗敵。且從靖康詔旨,以人數借補官資。仍仿義通增修條畫,下之諸路。未及行,會許翰與東京西路安撫大使兼知東平府權邦彥繼以為言。乃以忠義巡社為名,仍自本院參酌立法行下。其法:五人為甲,五甲為隊,五隊為部,五部為社,皆有長。五社為一都社,有正副。二都社有都副總首。甲長以上免身役。所結及五百人已上,借補官有差。即有功或藝強及都總首滿二年無過者,並補正。犯階級者杖之。歲冬十月,按試於縣,仍聽守令節制。歲中巡社增耗者,守二令尉黜陟皆有差。(卷八)
但是不久,張浚便建議朝廷,謂「巡社不利於東南」,請政府取消東南的巡社。他說:「臣竊謂往歲巡社之舉,無益於禦寇,只以召亂。而況東南之人,其不可為兵也明矣。一發其端,其害甚大。」[12]
政府接受了張浚的建議,於是下詔:「陝西、河北巡社依舊,余路均罷。」
「巡社之不利於東南」,如果如張浚所謂:「東南之人,不可為兵」,此乃不通之論。若謂「一發其端,為害甚大」,則又未免過慮。然而巡社之取消,實有其原因。即因當時各地巡社移用「應賦稅貨財」,因而增加了豪富的負擔。據《系年要錄》有云:
始朝廷以諸州禁兵不足,乃集民兵,置巡社,又增射士以助之。已而言者以為巡社不利於東南,既罷之,猶存十分之一。至是(建炎元年六月),朝請大夫王誨言,海陵一縣,應留巡社六十三人,而歲敷民間庸錢六千三百緡,利害可見。民兵之法,凡坊而產錢千緡,鄉村田三頃,並出一夫,歲租之入或不足供辦,而點丁之際,盡取其力穡之人,此尤拂於人情。(卷二四)
當時東南巡社,業已奉命組織,廣之東西,湖之南北,江淮閩浙,忠義之士爭先恐後,「聚集興宋」。一旦被迫解散,遂相率而為「群盜」。如荊湖的孔彥舟,襄陽的張用,江淮湖湘的李成,湘贛邊境的曹成,蘄陽的劉忠,洞庭的楊麼……他們各人都聚集著大批的義民,自由行動。因而李綱、韓世忠、岳飛等大將,便不能不從前線走到後方,以與江南群盜相周旋,據《系年要錄》卷三一:「郴州永興縣所捕鄉民,皆面刺『聚集興宋』四字」。自從「江南群盜」起,於而遂有金人第二次之大規模的南侵。
三 王彥的「八字軍」
太行山是當時義軍的一大根據地。因為太行山介在山西、河北之間,山西、河北的人民,都向那裡集中。據熊克:《中興小紀》卷十九云:「自靖康以來,中原之民不從金者,於太行山相保聚。」
在當時太行山中,並不只是一個山寨。在那裡,先後建立山寨的有王彥、梁興、梁青、韋銓、張橫、齊石、武淵、賈敢、石子明、陳俊等,而其中尤以王彥所領導的八字軍,最為有名。
關於王彥的八字軍:據《三朝北盟會編》卷一一三云:「彥收散亡得七百人,保共城縣西山,常慮變生不測,夜則徙其寢所。其部曲曰:『我曹所以棄妻子冒乃死以從公者,感公之忠憤,期雪國家之恥耳。今使公寢不安席,乃反相疑耶,我則非人矣。』遂皆面刺『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以示其誠。彥益自感動,大樹威信,與士卒同甘苦。未幾,兩河響應,招集忠義民兵首領,如傅選、孟德、劉澤、焦文通等一十九寨,十餘萬眾,綿亘數百里,金鼓之聲相聞。自並、汾、湘、衛、懷、澤間倡議討賊者,皆受彥約束。稟朝廷正朔,威震燕代。金人患之,列戍相望,時遣勁兵撓彥糧道,彥每勒兵以待之,且戰且行,大小無慮數十百戰。斬獲銀牌首領、金環女真,及奪還河南被擄生口不可勝計。」
同書卷一一四云:「金人時銳意中原,特以彥在河朔,兵勢張甚,未暇南侵。一日虜帥召其眾酋領,俾以大兵再攻彥壘。酋領跪而泣曰:『王都統寨堅如鐵石,未易圖也。必欲使某將者,願請死不敢行。』其為虜所畏如此。」
王彥的八字軍在太行山下,曾於建炎元年十一月、二年四月兩次大敗金人。後來宗澤以「彥雖盛,然孤軍無援,不可獨進」乃召王彥回東都。東都淪陷後,王彥便南歸了。
關於梁興:據《宋史·岳飛傳》云:「紹興六年,太行忠義社梁興等百餘人,慕飛,議率眾來歸。……又命梁興渡河,糾合忠義社……梁興會太行忠義及兩河豪傑等,累戰皆捷,中原大震。」又《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九七亦云:「荊襄招討使岳飛言,太行山忠義社梁興百餘人,欲徑渡河,自襄陽來歸。時金人併力攻興,故興以精騎突而至飛軍前。上曰:『果爾,當與官以勸來者』。」
關於梁青:據《大金國志》卷十二云:「義士梁小哥(即梁青)有眾四千人。」曾攻陷平陽府的神山縣。金人派總管判官鄭奭去迎擊他,但「金軍遙見小哥旗幟不敢進。繼有都統馬五者,領契丹鐵騎五百至,責奭逗奮,並將其軍,與小哥戰,亦敗死」。[13]
關於韋銓: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〇五云:「河東山寨如韋銓輩,雖力屈就金人招,而據險自保如舊,亦無如之何,羈縻之而已。一旦天師渡河,此輩必為我用。」
關於張橫:據《中興小紀》卷十九云:「初,太原張橫者有眾二萬,往來嵐憲之境。嵐憲知州同知領兵一千五百人,入山捕之,為橫所敗,兩同知被執。」
關於齊石武淵賈敢等: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四七及《大金國志》卷七載:「天會九年……河東南路都總管蕭慶招降太行紅巾首領,齊石、武淵、賈敢等送於粘罕,罕盡殺之於獄。」
關於石子明:據《三朝北盟會編》卷一四一云:「太行義士石子明與金人漢軍八萬戶侯韓常戰於真定,大敗常軍。」
陳俊據《系年要錄》卷一九二云:「(金主)亮肆虐既久……及將用兵,又借民間稅錢五年,民益怨憤……於是中原豪傑並起……太行陳俊唱義集眾。」
從以上的史實看來,太行山的義軍,自從齊石、武淵、賈敢被金人誘殺以後,再也沒有一個投降的了。他們雖據太行,分道馳逐,剿擊于山東、河北諸州郡,給金人以心腹之患。他們之中,有些是直接受政府軍的指揮,如王彥的八字軍與宗澤的關係。有些則與政府軍保持相當的聯絡,如梁興、梁青、韋銓等之響應岳飛的北伐。有些則在客觀上幫助政府軍的攻守。據《系年要錄》卷一〇五云:「岳飛措置甚大,今已至伊洛,則太行一帶山寨必有通謀者,自梁青之來,彼意甚堅,……河東山寨如韋銓輩……一旦王師渡河,此輩必為我用。」又據《宋史》所云,他們與韓世忠也保有密切關係。《韓世忠傳》云:「初,世忠移屯山陽,遣間結山東豪傑,約以緩急為應。宿州馬秦及太行群盜,多願奉約束者。」此外他們與地方民眾,也保有密切的聯絡。地方民眾並且供給他們的糧食。因此金人遷怒於附近地方的民眾。《大金國志》卷八云:「天會十二年……河東南路都總管蒲路虎捕太行義士,以絳州翼城村民多有輸其糧者,於是屠近山四十村。」
可惜後來宗澤憂憤而死,岳飛為賣國賊秦檜所殺,而韓世忠亦罷置閒散,於是太行山的幾十萬忠義之士,遂先後為金人所消滅。
四 馬擴的「五馬山寨」
除太行山的義軍之外,其次就是五馬山的義軍,這支義軍的領導者是宋朝的武功大夫和州防禦使馬擴。據《系年要錄》卷四載,當太原淪陷後,馬擴被派到真定募兵,為安撫使劉韐因私仇所囚。真定破,馬擴才「自獄易服出奔,竄西山和尚洞」。又據《北盟會編》卷九〇云:「時兩河義兵,各據寨柵,屯聚自保,眾請推馬為首……與金人相拒,或一日十數戰。」又云:「與虜人戰……馬被執。……斡離不曰:『爾非南朝宰相,又非大將,何自苦如此。我久知爾忠義,我國家內除兩府未可仿外,爾自擇好官職為之。』馬曰:『某世受國家爵祿,今國家患難,某寧死不受好官。』經數日復來說馬。馬曰:『必不得已,願求田數百畝,耕而食之,以終父母之壽。』斡離不許之。」
以後馬擴又奔回五馬山,再整旗鼓。據前書卷一一五云:「(馬)復奔詣五馬山寨,諸寨聞之喜躍,復推馬擴為首。是時傳聞信王在金人寨中,隱於民間,自稱姓梁,為人點茶。馬擴一夕率兵劫金人寨,奪迎以歸,遂推奉信王為首。時兩河忠義,聞風響應,遙變旗榜者,約數十萬人。」
馬擴以為威信既立,基礎既固,須與政府取得聯絡,於是南詣行在,投表乞師請命。他不知當時汪伯彥、黃潛善當國,不欲與金戰,而且對於他奉信王為首,更為疑忌。結果撥得烏合之眾數千,等到他回到大名府,而五馬山的大本營,已為金人所陷落。據《北盟會編》卷一一六引續自敘云:
時汪伯彥、黃潛善為相,既疑且忌,遂遣數千烏合之兵付馬以行;又有洺州棄城軍兵民兵到泗州者,有旨撥五百人隨馬擴往河北應援,信王密授,朝廷反相防閒。十羊九牧,左疑右忌,未至大河,詔旨絡繹,令一人一騎,不得渡河,聽諸路帥臣節制。馬知其掣肘,謂不可以成事矣,遂屯於大名以俟之。
轟轟烈烈的五馬山,由於汪伯彥等等摧殘,結果數十萬義軍全軍覆沒,信王不知所終。而對於馬擴,則既不給以軍餉,又復中以謠言,終於罷免其軍職。據《北盟會編》卷一一八云:
先是馬擴以節制應援兵馬使,集諸軍欲大舉收復陷沒河北州郡,師次館陶,聞冀州已陷,金人犯博州,皆彷徨仿不敢進,其副任重與統制官曲襄、魯珏、杜林,望風奔潰還朝,共肆譖誣,以迎合當時之意。擴軍士乏食,眾洶洶以頓兵不動為言,馬遂帥眾往攻清平,金酋撻懶郎君與目窩裡合嗢兵往並攻清平。……清平人開門降金人,掩馬擴之背,馬斂兵退,眾皆散亂不整。馬以事不可濟,乃由濟南歸。……馬到行在,自上表待罪。褫二官,並罷其兵職。
馬擴敗後,五馬山上,還繼續有過兩次義軍的活動。據《宋史·信王榛傳》:在「紹興元年,鄭州有楊其姓者,聚眾千餘,自稱信王」,可惜為「鎮巡使翟興覺詐,遣將斬之以聞於朝」。
在楊姓者之後,五馬山又出現了一個義軍領袖沙真。據《系年要錄》卷四十九云:
都督行府言五馬山車股寨忠義首領沙真遣其徒趙元來白事,乃補進義副尉,令復往撫諭。
但是這已經是金人勢力更盛的時代,人民鑒於馬擴的慘敗,已經沒有那樣的熱烈了,所以結果也就沒有把這一支義軍擴大起來。
五 山西、山東、淮北、遼東與湖北的「山寨」與「水寨」
除了太行山、五馬山的義軍以外,在山西、河北、山東、安徽、江蘇、湖北還有很多的義軍。他們結成了許多山寨和水寨,與敵人作長期抗戰。
現在我們先說山西的山寨。山西的山寨有史可考的,有五台山的山寨、神稷山的山寨、西山的山寨。
(一)五台山的義軍,起於太原被圍的時候,前後兩次援應太原,都失敗了。
第一次是龐僧正所領導,據《北盟會編》云:
先是統制武漢英將禁軍三千人救太原。以兵少,遂來真定,見(劉)韐,不語。漢英至五台山見龐僧正,說龐僧正聚集本山僧,行往代州,欲劫金人之軍。未出五台山界,遇金人,戰不勝。漢英走入平定軍瑜珈寨。(卷四八)
第二次是僧呂善諾、杜太師所領導。據《北盟會編》云:「初,太原城中有將官楊可發者……擦城出,欲招集人解圍,到盂縣,約有眾千餘。忽邏得三人,乃繁峙縣東諸豪傑,不肯順番、差往探太原事者。可發遂隨三人至五台山北繁峙縣東天延村,招軍馬,四十餘日,得二萬餘人,以五台山僧呂善諾、杜太師為先鋒,將到繁峙縣東十里鐵家嶺,遇金人,大戰,至晚,眾皆散去。」(卷五一)
(二)神稷山的義軍,領導者為解州人邵興,曾在山西南部晉絳一帶與金人展開激烈的戰鬥。據《北盟會編》卷一〇四云:「解州民邵興據神稷山,屢與金人戰,大破其軍。邵興字晉卿,解州安邑人也。靖康,金人犯晉絳,興因起兵為盜,人呼為邵大伯,據解州神稷山,屢與金人戰。金人執其弟翼以招之,興不顧其弟,飲泣死戰,大破金人之兵。」
(三)文水的義軍,為保正石所領導。雖不久亦歸失敗,其至死不屈的精神,實堪師表後代,據《朝野遺紀》云:「文水縣西有山險可據,保正石聚眾據之。時抄虜游騎,且斷其運道,數夜犯其小寨。粘罕怒,遣重兵合攻之,遂擒,釘於車上。將剮之,已蛌刃股,而色不變,奇之。好謂曰:『能降我,以汝為將。』怒目罵曰:『爺能死,不能降!爺既姓石,石上釘橛,更無移易也。』罕怒,寸磔之,罵不絕聲而死。」
其次說到山東方面的義軍。山東方面的義軍最多亦最強。《系年要錄》謂:「山東大姓,結為山寨以自保。」(卷八七)《齊東野語》亦謂:「山東河北,連城慕義。」(卷十九)由此可見山東義軍之多。又據《中興小紀》云:「劉豫自去冬起,登萊密三州兵,與敵眾合犯山東之忠義軍寨,失利而去,遂廣造戰船以張威,又送旗榜偽報,欲間眾心;統制官范溫收系其使。」(卷十二)由此可見山東義軍之強。他們的力量幾乎可以消滅偽齊皇帝劉豫的傀儡政府。據《劉豫事跡》羅誘語劉豫云:「且民心日夜盼故主之來。所賴大金威惠,因無異心。使彼議和成,將不我援;則豪傑四起,不待趙氏之兵,而齊已誅矣。」
山東的義軍之所以多而且強,第一是由於在那裡有劉豫的偽組織,激動了人民的反感;其次則是因為山東的義軍與韓世忠、岳飛等容易保持聯繫。當「韓世忠移屯山陽,遣間結山東豪傑,約以緩急為應」。[14]又岳飛亦曾遣山東忠義領袖李寶「合會山東忠義人立功」。[15]當時山東的山寨甚多,可惜有史可考的,只有徂徠山與石額山兩個山寨的簡單紀錄。
關於徂徠山的義軍《中興小紀》及《系年要錄》均有記載,其領導人為吳給、孫億。據《系年要錄》卷一八所載,吳、孫二人都是宋朝的官吏。吳任承議郎,充徽岳閣待制,知東平府。孫任朝奉郎,直龍圖閣,知襲慶府。「初,吳給之在都司,以論事件黃潛善,罷居須城。及金人既得兗、鄆二州,給與億義不臣金,率軍民據徂徠山為寨,數下山與金戰。」又《中興小紀》亦云:「初,敵攻東平、襲慶二府……(吳給、孫億)並於徂徠山(今山東泰安縣東南)建築保聚兩處軍民,又累下山與敵戰。」
關於石額山的義軍,《系年要錄》只云:「光州(今山東掖縣)土豪張昂獨率民軍據仙居縣之石額山為寨。事聞,詔授昂忠翔郎,忠義兵民統領。」(卷五一)而不及其他。
河北方面的義軍,大率都以太行山為根據地。因為河北淪陷最早,已為金人主力軍屯聚之所,故對人民的壓力亦大,義軍不易立足。但除太行山之外,見於史乘者,還有西山的義軍。據李綱《建炎進退志》云:「有朝請郎王圭者,真定府(今正定)人。真定既破,率眾數萬保西山,屢勝金賊。聞上即位,自山寨間道來獻其謀,正與朝廷同,能道河北事尤詳。有旨除直秘閣,招撫司參謀官,使佐留行在,又二十餘日而後行。」(上之下)自然,當時河北豪傑之起義勤王者,不僅真定一處,因與政府不通聲氣,因而史無所記。但從李若水《乞救河北山東書》中,亦可看出當時河北義軍之一斑。書中有云:「又于山下,見有逃避之人,連綿不絕。聞各集散亡卒,立寨棚以自衛,持弓刀以捍賊。金人數遣人多方招誘,必被剿殺,可見仗節義,力拒腥膻之意。」
淮北方面,亦為敵騎蹂躪之地,所以淮北人民,亦多結寨自保。唯淮北無高山峻岭可據,故多結水寨。據《中興小紀》卷十七云:「汪居民,旋造屋為肆,敵雖對岸,略不畏之。時承、楚、泰三州,各有水寨民兵,合力擊敵。庚戌,上謂宰執曰:『淮民不能安業,今又遭敵騎,乃力奮忠義,不忘國家,實我祖宗涵養之力。宜與放十年租稅,仍撥錢米助之。』趙鼎曰:『陛下德澤如此,人心益固,國祚亦長矣。』」至於當時水寨之可考者,只有孟健所領導的漣水軍南寨。據《系年要錄》卷二七云:「先是太學博士孟健,自海州率民兵數千勤王,至漣水(今屬江蘇)南寨,因留焉。逵攻之數月,及陷,健與其家皆死。」此外,安徽鳳陽人王維忠,曾在鳳陽韭山結寨抗金。據《北盟會編》卷一三八云:「王維忠,濠州鍾離縣農家子也,字移孝。總角有大志,兄弟三人,惟忠最幼……軍興,上有詔許民自保,維忠乃據韭山為寨,與鄉人共守。韭山有洞,可容老小數千。維忠屢與張文考、史康民戰。金人以孫興來知濠州,管屬縣鎮,皆聽興偽命而用天會年號。興遣人招維忠,獨不從。至是維忠率眾棄韭山寨,歸於招信縣劉位。位令維忠為左軍統領官。韭山寨壘石為城,周匝四里,又作大寨七里,環繞之,戰御之具稍備,民之願來依者凡萬餘人。維忠選強壯充兵,韭山之勢,巍然而立,外百餘,群山統之。」
此外,在遼州則有韋忠佺、宋用臣、馮賽,「自軍興,即與徒保聚山谷,數與金人戰」。並向政府「乞兵渡河」。(《系年要錄》卷三六)在陝西則有丹山寨,「金人所命知慈州劉度破丹州(宜川)義士孫韓于山寨,降其卒三十人,盡殺之」。(同上卷六六)在湖北則有均州山水寨,「武翼郎知均州武鉅,築山水寨,結土豪起義軍,自為攻守計,不借朝廷軍需芻粟等」。[16]
六 黃河以北的「義士」與太行山上的「紅巾」
除山水諸寨以外,當時黃河以北義士民兵之揭竿而起以抗金禦侮者,亦前仆後繼,接踵而起。如洺州義士趙士晤,曾聚民軍數萬,攻破金兵於洺州,殺死投降金軍的守臣王麟。[17]易州義士劉里忙,曾集南北忠義之士萬餘人,襲擊金人於易州。[18]獲鹿義士張龔曾與五馬山馬擴、趙邦傑結合,先後克復真定、燕山。[19]玉田義士楊浩,於建炎元年入玉田山中,與北僧智和禪師聚眾萬人,企圖「橫行虜中,決報大仇」。[20]和州義士龔楫,以家僮百餘人及鄉人二千餘襲破金兵萬人於新塘。[21]興元義士王庶集興元諸縣良家子弟號曰義士,以各縣縣令為軍正,以壯士為軍副,聚眾禦敵。[22]此外,如河州民軍尤為勇敢。據《系年要錄》卷一九七云:「金合兵萬餘圍河州,城中百姓計曰:『前日之民南歸者,金盡屠膾,我脫之,即一寧河也(寧河寨名,金人屠之)豈有全理?不如告諭城中父老,相與死守,猶有千一活。』即籍定戶口,男子升城,女子供饋,郡有木浮圖,高數百尺,眾因撤木為碾械。……居三日,賊退。」
像以上這些義士的起義,雖然都是激於義憤,以取快於一時,而沒有計劃地去支持並擴展他們的鬥爭,但由此亦足見當時人民敵愾之一斑。
此外,南宋初年,北方的人民,又多到處結為「紅巾」,攻城陷邑,皆奉建炎年號,為金人所痛恨。當時山西、河北、山東皆有「紅巾」。
山西的紅巾,據《中興小紀》卷二所載:「時河東之民心懷本朝,所在結為紅巾,出攻城邑,皆用建炎年號。見有脫身南歸者,往往助以衣糧,且言:『只俟天兵過河,亦不須多,當借聲勢盡執敵人戮之。』金眾之在河東者,稍稍遷以北去。金之兵械,亦不甚精;但心協力齊,奮不顧死,故多取勝。然河東與習熟,略無所懼。是年於澤潞之間,劫左副元帥尼雅滿寨,幾復之;故金捕紅巾甚急,然不能得其真,則捉平民以塞責。有舉村被害者,故強壯者多奔以逃命,而紅巾愈盛矣。」
河北的紅巾,據《宋史》卷四四九《魏行可傳》云:「魏行可……充河北金人軍前通問使,仍命兼河北、京畿撫諭使。時河北紅巾賊甚眾,行可始懼為所攻,既而見使旌,皆引去。」
由此可見當時紅巾在山西、河北一帶,具有很大的力量。照「金人捕紅巾甚急,然不能得其真」一語看來,他們的組織,似乎很嚴密。又從金軍通問使「懼為所攻」看來,則當時紅巾之反對妥協投降,又可想見。又據《中興禦侮錄》卷下有云:「紅巾蟠結山東」,是山東亦有紅巾。
紅巾的根據地,大概在太行、中條兩山之中。據《系年要錄》所載:金人曾「招降太行紅巾首領齊實、武淵、賈敢等,送於宗維,盡殺之於獄。」(卷四七)又云:「又報河東北中條山一帶,不放人入山,恐藏紅巾。」
可惜宋朝政府竟以紅巾為盜賊,而不譽播赦文。實際上誠為御史中承許翰所奏:「臣聞西北之民,人人相語曰:『吾屬與其為虜,則南相作賊,死且為中原鬼,使三鎮之眾,發憤怨懟,人人為寇,攘作小變也。』」[23]又如《北盟會編》所云:「馬率麾下五百人沿路轉河朔,皆大盜據要險,馬每至,輒單騎詣其寨,諭以信王請兵之意,且與結約同效忠義,盜皆踴躍欣從。」(卷一一六)
總而言之,當時黃河南北的義軍,有各種各樣的旗幟,如忠義巡社、山寨、水寨、義士、民兵乃至紅巾等,他們的旗幟雖然不同,而其襲擊金人,保衛祖國的精神,則是相同的。當時義軍的數目,雖無法統計,但即以太行山一處而論,已有數十萬人,合計其他各地的義軍,當在百萬以上。唯此起彼仆,不能保持長久。但他們對於牽制金人的南進,卻盡了不少的力量。可惜他們本身既無一定的組織與計劃,而又不為朝廷所重視,以致結果,或則自動解散,或則為金人所消滅。雖然,當金主亮大舉南侵之時,河北、山東一帶的義民又到處蜂起以乘其後,如大名之王友直,東平之耿京,山東之李寶、王世隆、趙開,淮北之崔唯夫、董臻,都先後起義,卒使金人不能得逞於江南。這些不顧生死以捍衛民族國家的忠義之士,都是今日中國民族兒女最好的榜樣。
(重慶《中蘇文化》第八卷第五期,1941年5月20日出版)
註解:
[1] 《大金國志》卷四。
[2] 《大金國志》卷四。
[3] 《宋史·李綱傳》。
[4] 《三朝北盟會編》卷七四。
[5] 《三朝北盟會編》卷一〇八。
[6] 《宋史·宗澤傳》。
[7] 《宋史·宗澤傳》。
[8] 《宋史·高宗本紀》。
[9] 《宋史·宗澤傳》,《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五引此疏甚詳。
[10] 《宋史·宗澤傳》。
[11] 《大金國志》卷十一。
[12] 張浚:《中興備覽議》。
[13] 熊克:《中興小紀》卷十九。
[14] 《宋史·韓世忠傳》。
[15] 《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二。
[16] 《中興禦侮錄》卷上。
[17] 《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
[18] 《三朝北盟會編》卷九八。
[19] 《三朝北盟會編》卷九八。
[20] 《三朝北盟會編》卷九八。
[21] 《宋史》卷四五二。
[22] 《中興小紀》卷十一。
[23] 《靖康要錄》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