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三十五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她對這位先生再度關注,不像凱瑟琳渴望自己意識到的那樣,是局限在一定的範圍之內。這種關注持續了很久,足以使她在等待了一個禮拜之後再次談論起他來。她在相同的環境下又一次觸及了這個話題。一天夜晚,她和侄女坐在一起,只不過這次由於天氣不太炎熱,油燈已被點燃,凱瑟琳安坐在油燈旁繡著一塊刺繡品。佩尼曼太太獨自去陽台坐了半個小時,然後她進來,心不在焉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最後,她在凱瑟琳身旁的一個位置上坐了下來,雙手緊握在一起,她看上去神色有些興奮。 「如果我再次跟你說起他 ,你會生氣嗎?」她問。 凱瑟琳靜靜地抬頭望著她。「他 是誰?」 「你曾經愛過的那個人。」 「我不會生氣,但我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 「他有個口信帶給你,」佩尼曼太太說,「我向他保證過要把口信送到,我必須履行我的承諾。」 在過去的這些年裡,凱瑟琳有過足夠的時間來忘記,在她痛不欲生的日子裡,她必須感謝姑媽的地方是何等微不足道。她早已原諒了佩尼曼太太那種過於自以為是的做法。然而,此刻這種介入干預和漠不關心的態度,這種捎帶口信和兌現承諾的做法,讓她重又感覺到她的同伴是一個危險的女人。她說過她不會生氣,可是頃刻間她感到怒不可遏。「我才不在乎你怎麼對待你的承諾!」她回答。 然而,佩尼曼太太本著對信守承諾的神聖性的高度認識,繼續堅持她的觀點。「我已經走得太遠,沒有退路了,」她說,可是她沒有費心去解釋這句話的確切含義,「湯森德先生特別希望見到你,凱瑟琳。他相信,如果你知道他是多麼希望見到你以及為什麼他希望見到你,你就會同意和他見面的。」 「沒有什麼理由,」凱瑟琳說,「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 「他的幸福維繫在與你相見上。這不是一個正當的理由嗎?」佩尼曼太太令人難忘地問。 「對我來說,這不是什麼理由。我的幸福並不維繫在這上面。」 「我認為你見過他之後會更快樂。他就要再次遠行——又要去漂泊了。那是一種十分孤單寂寞的生活,讓人焦躁不安,鬱鬱寡歡。在他走之前,他希望能跟你談談。這是他頭腦中揮之不去的一個想法——他總是在想著它。他有一些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他認為你從來都沒有理解過他——你從來都沒有公正地看待過他。這種想法一直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希望能為自己辯護。他認為用上寥寥數語他就能夠做到。他渴望能夠像一個朋友一樣與你相見。」 凱瑟琳聆聽了這一番精彩的演講,沒有停下她的手工活。到現在為止,她已經有了好幾天的時間,讓自己適應於把莫里斯·湯森德當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演講結束時,她簡單地說:「請轉告湯森德先生,我希望他不要來打擾我。」 她話音未落,一陣清脆響亮的門鈴聲打破了夏夜的寧靜。凱瑟琳抬頭看了看鐘,此刻時鐘正指向九點一刻——對於訪客這個時間已經太晚,特別是在夏日城裡人都走空的情況下。就在同時,佩尼曼太太突然微微顫抖了一下,凱瑟琳的雙眼立即轉向姑媽,與佩尼曼太太的雙眼相遇了,警惕地朝它們探詢了片刻。佩尼曼太太頓時滿臉通紅,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仿佛在承認什麼。凱瑟琳猜到了其中的含義,驀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佩尼曼姑媽,」她說,她的語調令同伴感到恐懼,「你又擅自 做主……?」 「我最親愛的凱瑟琳,」佩尼曼太太結結巴巴地說,「等你見過他之後再說!」 雖然凱瑟琳把姑媽嚇壞了,但是她自己也被嚇壞了。她正準備衝過去,命令走向門口的僕人不要放任何人進來,可是與來訪者相遇的恐懼竟讓她說不出話來。 「莫里斯·湯森德先生。」 這正是她所聽到的。就在她踟躕不前時,家裡的僕人通報了來訪者的名字,雖然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但依舊可以辨認。她朝會客廳的門口背過身去,有好一陣子,她就這樣背對著門,並且感覺到他走進了房間。然而,他什麼也沒有說,她終於轉過身去。她看見一位先生站立在房間的中央,姑媽已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她本來可能永遠也不會認出他。他如今四十五歲了,已不復是她記憶中那個身材挺拔俊秀的年輕人。不過,他依舊儀表堂堂,淺色而有光澤的美髯垂在挺起的胸膛上,更增添了他的俊美。片刻之後,凱瑟琳認出了這張臉的上半部分。儘管來訪者原來濃密的頭髮已見稀疏,但是他的臉部依然英俊。他以一種深表敬重的姿勢站立著,雙眼凝視著她的面容。「我冒昧了——我冒昧了。」他說,然後停了下來,朝身邊看了看,仿佛指望她請他坐下。他的聲音依然如故,但已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瞬間,凱瑟琳分明意識到,在她的頭腦中已形成一個明確的決定:絕不邀請他坐下敘談。他為什麼要來?他貿然前來是錯誤的。莫里斯有些尷尬,但是凱瑟琳沒有給他提供任何幫助。這倒並不是說她樂於看到他的窘態,事實上,正好相反,他的這種狀態激起了她類似的感覺,給她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在她如此真切地感到他不應該來的時候,她又怎會對他的到來笑臉相迎?「我非常渴望……我決心……」莫里斯接著說。可是,他欲言又止,要繼續說下去絕非易事。凱瑟琳依舊沉默不語,他很可能已不安地回憶起她從前緘默不語的本事。她繼續注視著他,並且在這個過程中進行了一種最稀奇古怪的觀察。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像他,但又不是他。這個人曾經是她的一切,儘管如此,這個人對她又一文不值。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她又老了多少,她經歷過多少啊!她曾經依靠與他 相關的東西生活下去,在這樣做的時候,她又把這東西消耗殆盡。這個人一眼望去並沒有鬱鬱寡歡。他的外貌修飾精當,身體保養得很好,衣著無比考究;他依舊穩重成熟,完美無缺。凱瑟琳注視著他,他的眼睛裡寫滿了自己的人生閱歷:他讓自己舒適安逸,一次也沒有被人識破。即便她的覺察力已觸及這一層面,但她也並不渴望去識破他。他的出現令她痛苦,她僅有的希望就是他馬上離開。 「你不坐下嗎?」他問。 「我想我們最好不要坐下。」凱瑟琳說。 「我貿然登門,冒犯你了嗎?」他的神情頗為莊重,語調中流露出最深沉的敬意。 「我覺得你不應該來。」 「佩尼曼太太沒有告訴你——她沒有把我的口信捎給你嗎?」 「她跟我說了些什麼,但是我沒有聽明白。」 「我希望你能夠讓我 來告訴你——讓我為自己辯護。」 「我看沒有必要。」凱瑟琳說。 「也許,對你來說沒有必要,但對我有必要。這將會給我帶來一個巨大的滿足,而這種滿足我生活中並沒有多少。」他似乎正在靠得更近一些,凱瑟琳轉開身去。「我們不能再次成為朋友嗎?」他問。 「我們不是敵人,」凱瑟琳說,「我對你只有友好的情感。」 「啊,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想像,聽到你這麼說給我帶來多麼大的快樂!」她沒有說出什麼話來暗示,她考慮過她此番話產生的影響。他馬上接著說:「你沒有變——歲月對於你是在歡快地流淌而過。」 「歲月靜悄悄地流淌而過。」凱瑟琳說。 「歲月沒有留下痕跡,你還是那麼年輕,令人羨慕。」這一次他成功地靠得更近了——他就在她身旁。她看見了他那有光澤的、灑了香水的美髯,美髯上面的雙眼顯得陌生而冷酷。這與他原來的——他年輕時候的——面容大不相同。假如她與他初次相識時他就是這副尊容,她是不會喜歡上他的。她覺得他在微笑,或者試圖微笑。「凱瑟琳,」他說,放低了聲音,「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請不要說那些事情。」凱瑟琳回答。 「你恨我嗎?」 「哦,不。」凱瑟琳說。 她的語調中有某種東西令他感到氣餒,不過頃刻間,他又恢復了鎮定。「那麼,你對我依然心存某種善意?」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跟我談論這些事情!」凱瑟琳叫嚷起來。 「因為多年以來我的人生願望就是我們重新成為朋友。」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會這樣?只要你允許,這就是可能的。」 「我不允許!」凱瑟琳說。 他又默默無語地望著她。「我明白了。我的出現令你心煩令你痛苦。我馬上就走,但你必須准許我再來。」 「請不要再來了。」她說。 「永遠不再來?——永遠不再來?」 她在努力,想要說出什麼話,讓他不可能再次跨過她家的門檻。「你錯了。你再來,是不得體的——是無禮的。」 「啊,最親愛的太太,你冤枉了我!」莫里斯·湯森德嚷道,「我們只是在等待,現在我們自由了。」 「你對我很狠心。」凱瑟琳說。 「如果你正確地看待此事,你就不會這麼想了。你和令尊曾經一起過著平靜的生活——這正是我當初無法下決心剝奪你的東西。」 「對,我曾經過著這樣的生活。」 莫里斯覺得對他的「事業」構成巨大傷害的是,他沒有能夠補充說,她除此之外還擁有了其他的東西。毋庸置疑,他得知了斯洛珀醫生遺囑中的具體內容。「存在比那更糟糕的命運!」他表情生動地說,他或許會被認為是在暗示自己那孤立無援的處境。然後,他帶著一種更深的溫情補充道:「凱瑟琳,你一直都沒有原諒我嗎?」 「我多年前就原諒了你,但是對我們來說,試圖成為朋友,這種努力是無濟於事的。」 「如果我們忘記過去,就不會沒有用處。感謝上帝,我們依然擁有未來!」 「我無法忘記……我無法忘記,」凱瑟琳說,「你對我太狠心。我感到深受傷害,許多年後還能感到。」她希望向他表明他不能以這種方式來找她,於是便繼續說:「我無法重新開始——我無法承受。一切都已死去,都已被埋葬。這件事太嚴重,它使我的生活發生了巨變。我從不指望在這裡再次見到你。」 「噢,你很憤怒!」莫里斯喊道,他熱切希望能在她溫和平靜的狀態中燃起激情的火花。如果是那樣,他便有了希望。 「不,我沒有憤怒。憤怒不會持續那麼多年。還有其他的東西。留下的印象,如果強烈的話,是會持續的。可是,我不能再說了。」 莫里斯站在那裡捋著鬍鬚,眼神迷茫。「你為什麼一直沒有結婚?」他有些唐突地問,「你有過各種機會。」 「我不想結婚。」 「對,你富有,你自由,你沒有什麼要從婚姻中得到。」 「我沒有什麼要從中得到。」凱瑟琳說。 莫里斯茫然地環顧四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嗯,我原本抱有希望,或許我們依然是朋友。」 「我本來想告訴你,通過我的姑媽回覆你的口信——如果你在等待回復的話——你沒有必要抱著那種希望來登門。」 「那麼,再見,」莫里斯說,「請原諒我的輕率。」 他鞠躬告辭,她轉過身去,避開他。在聽見他關上房門之後,有好一會兒,她依舊站在那兒,雙目低垂望著地面。 在過道里他遇見了佩尼曼太太,她惴惴不安,躍躍欲試。她既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又試圖維持尊嚴,在這兩種不可調和的力量的驅使下,她似乎一直在那兒徘徊。 「這就是你的珍貴計劃!」莫里斯說,同時輕輕地拍著他的帽子。 「她還是那麼冷酷無情嗎?」佩尼曼太太說。 「她擺出那副冷若冰霜的討厭樣子,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很冷若冰霜嗎?」佩尼曼太太滿心牽掛地追問。 莫里斯並不理會她的問題,他頭戴帽子,站在那兒若有所思。「可是,她到底為什麼一直不結婚呢?」 「對啊——究竟為什麼呢?」佩尼曼太太長嘆一聲。她好像覺得這種解釋不夠充分,接著又說道:「但你是不會絕望的——你會再來吧?」 「再來?見鬼去吧!」莫里斯·湯森德邁開大步走出了這座房子,留下佩尼曼太太獨自驚恐詫異。 與此同時,在會客廳里,凱瑟琳拿起她的刺繡品,又坐回到椅子上繡了起來——一生就這樣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