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四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在國外的前六個月里,醫生從來沒有跟女兒談到過他們之間的小分歧,一方面是因為他事先做出了這樣的安排,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有不計其數的其他事情需要考慮。想要查明她的情感狀況,除非直接詢問她,採取任何其他辦法都純屬徒勞,原因是如果在家裡熟悉的環境下她沉悶乏味而不善言辭,她從瑞士的綿綿群山或者義大利的各種碑柱中,也未能獲得生氣與活力。她永遠是父親溫順聽話而又明白事理的旅行同伴,恭敬而沉默地飽覽風光,從不抱怨旅途的勞頓,總是在他前一天晚上約定的時間前整裝待發,既不熱衷於愚蠢的批評,也不沉迷於優雅的讚賞。「她的智力簡直就像一條披肩。」醫生自言自語,她的主要優勢便是,披肩有時會遺失,或者是從馬車上掉下來,而凱瑟琳總是雷打不動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有一個堅實而寬敞的座位。不過,父親早已預料到這些,對於她作為旅遊者表現出來的智力上的局限,他並沒有歸因於精神憂鬱。她完全沒有讓自己表現出一個受害者的任何特徵,在整個旅行期間,她未曾發出過一聲哀嘆。他猜想她在與莫里斯·湯森德通信,但他對此保持緘默,因為他從未見到過年輕人的信,而凱瑟琳自己的信件又總是交給服務員去辦理的。她頗為頻繁地定期收到情人的來信,但湯森德的信是夾在佩尼曼太太的信封中。因此,每當醫生把姐姐寄來的信函交給她時,他無意之中成了工具,幫著傳遞他所譴責的那種愛情。凱瑟琳對眼下的局面進行了這種反思,如果是在六個月之前,她肯定會覺得應當提醒他注意,可是現在認為自己已經得到赦免。有一次她出於榮譽感對他傾心相告,他的話卻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傷痕,如今也許她依然會盡己所能竭力使他高興,可是她再也不會以那種方式跟他談話了。她悄悄地閱讀情人的來信。 夏末的一天,這兩位旅行者發現他們置身於阿爾卑斯山的一個寂靜山谷里。他們此刻正在越過一條山路,在往山上攀爬的漫長路途中從馬車裡走了出來,徒步遠遠地走在了前面。頃刻,醫生髮現了一條穿過一個橫谷的小道。他有充分的理由猜測,這條小道通往上坡路上一個海拔更高的地方。他們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小道前行,最終竟迷失了方向。這個山谷原本十分荒涼、崎嶇,他們與其說是在徒步行走,毋寧說是在攀爬。他們兩個人都是不錯的行走者,能夠泰然自若地面對眼前的冒險行動。他們不時停下步子,好讓凱瑟琳稍事休息。後來,她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環顧四周嶙峋的怪石,遙望布滿紅霞的天空。此時正值八月末,臨近薄暮時分,夜幕正在徐徐降臨。他們已經爬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空氣凜冽刺骨。西邊落霞滿天,散發出寒冷的紅色光芒,使幽谷周邊的山壁更顯幽暗險峻。一次在他們短暫停留的時候,父親離開了她,信步走向一個遠處的高地去看風景。轉眼間,他從眼前消失了,她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四周一片寂靜,唯有近旁的一條小溪在呢喃低語。置身於如此荒涼而幽靜的山谷,她想起了莫里斯·湯森德,他仿佛更顯得遠在天邊。父親久久沒有返回,她開始有些心神不定,不知他發生了什麼事兒。他終於再次出現,在蒼茫的暮色中緩緩向她走來,她站起身來往前走。然而,他並沒有示意她繼續,而是來到她身邊,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她說。他在她面前停下腳步,凝神望著她,那雙眼睛剛才遠眺過群峰上的皚皚白雪,此刻依舊閃爍著光芒。然後,他突如其來地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問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問題—— 「你已經放棄他了嗎?」 雖說問題是出乎意料的,僅從表面上看凱瑟琳似乎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事實並非如此。 「不,父親!」她回答。 他再次注視她,良久無言。 「他給你寫信了嗎?」他問。 「對,大約一個月兩次。」 醫生把目光轉向山谷,同時揮舞著手杖,然後,他用同一種低沉的聲音對她說: 「我非常生氣。」 她想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是否想要威脅她。假如他有這個想法,他真是選了一個好地方。這一處貌似漠然無情而又令人感傷的幽谷,早已被夏日明媚的陽光所遺棄,周遭的一切無不令她痛感孤獨和無助。她環顧四周,不覺冷徹心扉,頃刻間,她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包圍著。然而,她的頭腦里一片空白,除了溫柔地喃喃低語「我很抱歉」之外,她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在考驗我的耐心,」父親繼續說,「你應當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不是一個十分和善的人。儘管從外表上看我和顏悅色,可是心底里我的情感也會波濤洶湧,我向你保證,我可以做到鐵石心腸。」 凱瑟琳無法理解父親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他是有意把她帶到這裡的嗎?這是他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嗎?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計劃呢?凱瑟琳不禁暗自琢磨。他這麼做是為了利用她的畏懼出其不意地把她嚇得打退堂鼓嗎?她又畏懼什麼呢?這個地方儘管面目猙獰,荒涼蕭瑟,可是並不能加害於她。父親身上有某種不動聲色的過激傾向,使他變得危險,但凱瑟琳自己幾乎沒有想到,他計劃之中的事會是用他的雙手——著名內科醫生的靈巧、優雅而又柔軟的雙手——扼住她的喉嚨。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禁倒退了一步。「我確信,只要你願意,你什麼事都可以做到。」她說。這是她簡單而明確的信念。 「我非常生氣。」他回答,語氣越發激烈。 「你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我並不是突然變成這樣。在過去的六個月里,我的內心一直狂怒不已,只不過我剛發現,這裡似乎是一個讓憤怒迸發而出的好地方。這裡一片寂靜,渺無人煙。」 「是的,這裡的確很寂靜,」凱瑟琳茫然地說,同時舉目四望,「你難道不回到馬車上去嗎?」 「稍過片刻。你的意思是說,經歷了整個這段時間,你竟寸步不讓?」 「父親,如果我能夠做到,我會退讓的,可是我做不到。」 醫生也環顧了一下四周。「你願意被留在這樣一個地方,忍飢挨餓嗎?」 「你是什麼意思?」姑娘大聲嚷道。 「那將會是你的命運——他就會那樣離開你。」 他沒有能夠觸動她,可是他提到了莫里斯。一股暖流湧上她的心頭。「那不是真實的,父親,」她脫口而出,「你不應該這麼說,這不公正,這不是真實的!」 他緩慢地搖了搖頭。「對,這是不公正的,因為你不相信它。可是,這是 真實的,回到馬車上去吧。」 他轉身離去,她跟在他的後面。他加快了步伐,不一會兒就遠遠地走在了前面。他時不時地停下腳步,等她趕上來,但一次也沒有轉過身來,而她步履蹣跚,艱難地往前走,她的心因第一次粗暴地頂撞父親而激動得怦怦亂跳。此時暮色幾乎完全籠罩了大地,父親的身影終於在她的眼前消失了。然而,她沿路往前,不一會兒,只見突然一個峰迴路轉,她來到了大路上,馬車正停在那裡等候。父親坐在馬車裡,態度僵硬,沉默不語。她同樣沉默不語,在他身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後來當她回想起這件事時,她依稀記得接下來好多天他們之間未曾說過一句話。這種局面的確有些奇怪,可是並沒有永久地影響她對父親的情感,因為他畢竟需要偶爾發發火,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已經有六個月由著她去了。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是他說自己不是一個和善的人。凱瑟琳非常想知道他到底有何深意。無論她對父親懷有怎樣的怨恨,這一句話都不能令她信服,也不會受到她的歡迎。即便是在她痛不欲生時,她也不會把他想像成一個不完美的人,此種想法絕不會給她帶來絲毫的滿足感。像他那麼聰明機敏的人,在表達方面無所不能,可以使含義豐富,那種說法部分再現了他的極度細緻敏銳。至於他說自己鐵石心腸,在一個男子漢身上,毋庸置疑,這是一項美德。 他又有六個月任由她自行其是——這六個月里她毫無怨言地讓自己去適應延長了的行程。這一次結束時他又舊事重提。這也是整個行程的終點,是在利物浦的一家旅館,在登上開往紐約的遊輪的前夕。他們在一間光線昏暗散發出霉味的寬敞起居室內里用完晚餐,桌布被撤去之後,醫生來來回回地踱著方步。末了,凱瑟琳拿起蠟燭,準備回房間就寢,但是父親示意她留下。 「你回到家裡之後打算做些什麼?」他問,她手持蠟燭停下了腳步。 「你是指跟湯森德先生有關的事嗎?」 「是指跟湯森德先生有關的事。」 「我們很有可能會結婚。」 醫生又來回踱了幾趟,而她屏氣靜候在一側。「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頻繁地收到他的來信嗎?」 「是的,一個月兩次。」凱瑟琳迅速回答。 「他總是談論結婚的事嗎?」 「噢,是的。他也談論許多其他的事,但總是會說起結婚的事。」 「我很高興聽你說他會談論不同的話題,不然的話,他的來信就太單調乏味了。」 「他的文筆優美流暢。」凱瑟琳說,她甚為欣喜能有機會這麼說。 「他們總是寫得優美流暢的。然而,在特定的情況下,文筆的優美也不會使事物的是非曲直有所改變。這麼說來,你到達之後,立刻就會跟他跑了?」 這麼說顯得相當粗鄙,凱瑟琳內心的某種尊嚴感令她感到憤怒。「在我們到家之前,我無可奉告。」她說。 「這合情合理,」父親回答,「我對你的全部期盼僅此而已——就是說你一定要告訴我,給我確切的通知。當一個可憐的人就要失去他唯一的孩子時,他希望事先得到一個暗示。」 「噢,父親,你不會失去我!」凱瑟琳說,手中蠟燭里的蠟油濺了出來。 「如果到時候你能肯定的話,」他繼續說,「提前三天就可以了。你知道,他應該對我萬分感激。我帶你到國外旅行,是為他做了一件大好事。由於你獲得了知識,提升了趣味,你的價值翻了一倍。一年之前,你也許有點見識短淺,有點土裡土氣,可是,現在你閱歷豐富,見多識廣,欣賞過一切藝術珍品,你會是一個最令人愉悅的伴侶。我們已經幫他把羊羔餵養得膘肥體壯,供他宰殺!」凱瑟琳轉過身去,茫然地望著大門。「去睡覺吧,」父親說,「我們要到中午才上船,你可以睡得晚些起來。我們回去的航程很有可能會非常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