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那天晚上,凱瑟琳留心靜聽父親回來的腳步聲,聽見他去了書房。儘管她心慌意亂,但還是寂然端坐了近半個小時之後,走過去敲了敲門。這是一種禮節性的儀式,她從來不會不行使這項儀式便跨進書房的門。進門之後,她發現父親正坐在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悠然自得地一邊抽雪茄一邊瀏覽晚報。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她柔聲細語地開始說,並在靠她最近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親愛的,我很樂意聽你說。」父親說。他等待著——等待著,望著她,而她久久地凝視著爐火,默不作聲。他滿心好奇,有些按捺不住。他確信她要跟他談論莫里斯·湯森德,但還是讓她不慌不忙從容一些,因為他打定主意要十分和善地對待她。 「我已經訂婚了!」凱瑟琳終於宣布了,眼睛依然凝視著爐火。 醫生驚異錯愕,這一既成事實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是他沒有流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把這事告訴我,你做得對,」他淡然地說,「誰是那個被你選中的幸運兒啊?」 「莫里斯·湯森德先生。」在說出情人的名字時,凱瑟琳注視著他。她看見的是父親沉靜的灰褐色雙眼和明朗的笑容,她凝視片刻之後,重又把目光投向了爐火,現在屋子裡更溫暖了。 「這項安排是什麼時候做出的?」醫生問。 「今天下午,兩個小時之前。」 「湯森德先生下午在這裡?」 「是的,父親,在前會客廳。」她很高興不用告訴他訂婚儀式是在光禿禿的臭椿樹下舉行的。 「這是認真的嗎?」醫生說。 「非常認真,父親。」 父親沉默了片刻。「湯森德先生應該事先告訴我。」 「他準備明天告訴你。」 「在你已經全部告訴了我之後?他應該在此之前告訴我。他認為我不在乎——因為我讓你享有了這麼多自由?」 「哦,不,」凱瑟琳說,「他知道你會在乎的,而且我們都很感激你,讓我享有了自由。」 醫生笑了笑。「你本來可以更好地利用這種自由,凱瑟琳。」 「請不要這麼說,父親。」姑娘輕聲懇求,那雙目光暗淡而溫柔的眼睛注視著他。 半晌,他若有所思地抽著雪茄。「你們進展得很快。」他終於說道。 「是的,」凱瑟琳簡潔地回答,「我覺得我們確實是很快。」 父親把眼光從爐火中移開,瞥了她一眼。「湯森德先生喜歡你,我不感到奇怪。你這麼單純,又這麼善良。」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可是他的確喜歡我。我對此確信無疑。」 「那麼你也很喜歡湯森德先生?」 「我很喜歡他,當然——否則我就不會答應嫁給他。」 「可是你認識他的時間還很短,親愛的。」 「哦,」凱瑟琳有些著急地說,「當你一旦開始了,喜歡上一個人並不需要很長時間。」 「你一定開始得非常快。你是在姑媽家的晚會上對他一見鍾情的嗎?」 「我不知道,父親,」姑娘回答,「這個我無法告訴你。」 「當然,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大概已經注意到,我為人處世素來講究原則。我沒有干涉你,讓你享有自由,我沒有忘記你不再是個小姑娘,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 「我覺得自己很老成、很明智。」凱瑟琳說,微微笑了笑。 「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自己更老成、更明智了。我不贊成你的婚事。」 「啊!」凱瑟琳輕聲驚叫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贊成,親愛的。我很遺憾給你帶來痛苦,但我不贊成你的婚事。你應該在決定之前先來問問我的意見。我對你太寬鬆了,我感覺你似乎利用了我對你的溺愛。毫無疑問,你本應該先來跟我說的。」 凱瑟琳遲疑再三,然後說:「那是因為我害怕你會不贊成!」她承認。 「噢,這是問題的關鍵!你真沒良心。」 「不,我不是沒良心的人,父親!」姑娘聲嘶力竭地嚷道,「請不要用這麼可怕的罪名來指責我。」事實上,在她的想像世界中,這些詞代表著某種極度可怕的東西,某種卑鄙而又殘忍的東西,她常把它們跟犯罪分子和囚徒聯繫在一起。「那是因為我害怕……害怕……」她繼續囁嚅道。 「如果你害怕,那是因為你荒謬愚蠢!」 「我害怕你不喜歡湯森德先生。」 「你說得沒錯。我不喜歡他。」 「親愛的父親,你並不了解他。」凱瑟琳說,她辯解的聲音輕微怯懦,父親很可能被她打動了。 「的確如此,我對他並不是知根知底,可是已經綽綽有餘。他給我留下了印象。你也並不了解他。」 她站在壁爐前,雙手在身前稍稍地握在一起,父親朝後靠在椅背上,抬起雙眼望著她,平靜地說出了這番可能會令人惱怒的話。 儘管剛才從凱瑟琳這裡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抗議聲,但我拿不准她是否被激怒了。「我不了解他?」她嚷道,「不,我了解他——我對他比對任何人都更了解!」 「你只是了解他的一部分——他選擇展示給你看的那部分,可是你並不了解其餘方面。」 「其餘方面?其餘方面是什麼?」 「什麼都有可能。那肯定是很大的部分。」 「我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凱瑟琳說,她想起了莫里斯事先是怎樣警告她的,「你是想說他是個貪圖錢財的人。」 父親注視著她,不動聲色,目光冷峻、凝重而又理性。「如果我有這個意思,親愛的,我會直截了當地說!但我特別希望避免一個錯誤,那就是說些有關湯森德的不堪入耳的話,從而使他變得對你來說更有趣。」 「如果那些話是真實的,我不會認為不堪入耳。」凱瑟琳說。 「如果你不認為不堪入耳,你可真是一個異常明智的好女孩!」 「無論如何,那些話是你的理由,你會想要我聽聽你的理由。」 醫生微微笑了笑。「的確如此。你完全有權利要求聽到這些理由。」他抽了一陣雪茄。「很好,這樣就算不指控湯森德先生只是愛上了你的財富——以及你預期中應得的財富,我要說,我們有各種理由相信,在他的盤算當中這些妙不可言的東西所占的分量,遠遠超過對你的幸福的牽掛。如果一個聰明機靈的年輕人對你抱有一種非功利性的愛慕,當然在他身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你是一個正直誠實、隨和可親的姑娘,任何一個聰明機靈的年輕人都會輕而易舉地發現這一點。可是,關於這個年輕人——他的確非常聰明機靈——我們掌握的主要情況,讓我們不得不推測,無論他會多麼看重你的個人品質,他還是會更看重你的錢財。我們掌握的有關他的主要情況,就是他一直過著一种放盪的生活,而且把自己的一份財產揮霍一空了。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親愛的。我希望你嫁給一個有著不同人生經歷的年輕人,一個能夠提供確實保障的年輕人。如果莫里斯·湯森德把自己的財產都揮霍在了尋歡作樂上,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也會同樣去揮霍你的財產。」 醫生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這番話,他不慌不忙,還不時停頓和拖長音調,沒有充分顧及他的結論令可憐的凱瑟琳感到焦慮。她終於坐了下來,耷拉著腦袋,雙眼依然直愣愣地看著他。奇怪的是——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她覺得他所說的一切無不極度冒犯她,可是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候,他言辭的洗鍊和高貴依然令她欽佩不已。在她不得不跟父親辯論這件事中,存在著某種令人絕望和壓抑的東西,可是從她這一方面來說,她仍必須盡力把自己表達清楚。他鎮定自若,根本就沒有勃然大怒,她也必須鎮定自若。然而,就在設法保持鎮定的時候,她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關於他,我們掌握的主要情況不是這樣的,」她說,聲音在輕微地震顫,「還有其他的情況……許多其他情況。他能力很強,他急切地想有所作為。他友善、慷慨而又真誠。」可憐的凱瑟琳說。到目前為止,她對於她為之雄辯的那個人還沒有產生過懷疑。「他的財產——就是他用完的那份財產——是相當微不足道的!」 「那他更有理由不要揮霍一空。」醫生嚷道,大笑著站起身來。凱瑟琳也再一次起身,表情僵硬嚴肅地站在那兒,熱切渴望說些什麼,卻又難以言表。他把她拉到身邊,吻了吻她。「你不會覺得我殘酷吧?」他說,又擁抱了她片刻。 這個問題並不令人安心,相反,凱瑟琳覺得,暗示著某種令她噁心的可能性。她依然條理分明地做出了回答:「不,親愛的父親,因為如果你知道我的感受——你一定是知道的,你是無所不知的——你就會體貼、和善。」 「對,我覺得我知道你的感受,」醫生說,「我會很體貼的,你可以放心。我明天會跟湯森德先生見面。同時,眼下請務必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你已經訂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