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次日,凱瑟琳在她選擇的場所接待了年輕人,這是一間紐約起居室,有著半個世紀前流行的裝飾風格,室內陳設簡潔樸實。儘管她的父親對人譏諷無度,但莫里斯還是抑制住了驕傲,做出必要的努力,再次踏進他家的門檻。這一個寬宏大量的舉動使得他變得加倍的有趣。 「我們必須解決問題——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他宣稱,同時讓手指從頭髮間輕輕滑過,並朝兩扇窗戶之間牆壁上用於裝飾的狹長鏡子瞥了一眼。在鏡子的基座部分有一個鍍金支架,覆蓋在上面的是一塊白色大理石薄板,它托起一個摺疊成兩卷書形狀的雙陸棋棋盤,兩張閃光的頁面上鐫刻著《英國歷史》幾個綠色鍍金字樣。如果說莫里斯樂意把這座宅子的主人描繪成一個無情的嘲笑者,那是因為他覺得此人太過戒備森嚴,也是因為這是他發泄自己的憤懣——一種他刻意向醫生隱瞞的憤懣——的最便捷途徑。然而,讀者諸君大有可能覺得,醫生的警惕並無過分之處,兩個年輕人仍不乏各種機會相互接觸。眼下他們已建立了深厚的親密關係,對於一個羞怯畏縮而又幽居深閨的人而言,我們的女主人公似乎享有了愛其所愛的權利。就在幾天之內,年輕人向她傾訴了一番,她自認為對此還沒有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由於真切地預感到各種困難,他著手採取行動,期望事情能儘可能取得重大的進展。他記得人們常說命運垂青勇敢者,即便他忘了這種說法,佩尼曼太太也會提醒他的。佩尼曼太太醉心於劇中所有的情節,她恭維自己說一出大戲馬上就要上演了。由於她將提詞人的熱情和觀眾的焦躁集於一身,她早已迫不及待,盡己所能地拉開了帷幕。不僅如此,她還期望在演出中有她的戲份,比如扮演心腹知己、歌隊成員,朗誦收場白,等等。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情況也不時出現:她全然忘記了劇中端莊羞怯的女主人公,想入非非地沉浸在主人公和她之間的一些華麗的長篇對白中。 莫里斯最終告訴凱瑟琳的,無非是他愛上了她,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崇拜她。事實上,他早已讓這件事儘可能多地公之於眾了,他一次次的登門拜訪就是一系列意味深長的暗示。現在他用情人的山盟海誓證實了這一點,作為它的一個令人難忘的標誌,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姑娘的腰,在她的唇上留下一吻。令凱瑟琳始料未及的是,令人感到幸福的定情時刻降臨得太快了,她自然把這份感情視為一個無價的稀世珍寶。我們甚至可以懷疑她曾經確切地期待過會擁有這份感情,她此前從未靜候過它的到來,也從未暗自思忖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它一定會到來。正如我試圖解釋的那樣,她既不迫切也不苛求,日復一日,她只取走她被賜予的那一份。情人的來訪給她帶來了一份信心和膽怯奇妙地交織在一起的幸福,可是如果哪一天他這令人心蕩神馳的拜訪戛然而止,她不僅不會把自己說成是一個被拋棄的人,甚至都不會認為自己歸屬於失望者之列。在他上次跟她見面的時候,就在他給她留下一吻作為忠誠的一種恰當保證之後,她懇請他離開,留下她一人,讓她好好想一想。莫里斯告辭前又吻了她。不過,凱瑟琳思緒紛亂,她的思考缺少某種連貫性。之後,她久久品味他在她的雙唇和面頰上留下的親吻。那種感覺未能有助於她平心靜氣地思考,反而成了一種阻礙。她很想看清她面臨的整個局面以便做決定,如果就像她擔心的那樣,父親告訴她他不接受莫里斯·湯森德,她下一步該何去何從。然而,她所能清晰看見的是,竟然會有人不接受他,這是何等奇怪的事;如果真是這樣,其中必定出現了一種錯誤,一種謎團,它們不久之後便能得到妥善解決。她把抉擇的事往後拖延。面對想像中跟父親發生衝突的畫面,她垂下了眼帘,紋絲不動地坐著,屏住呼吸,靜心等待。這個畫面令她的心怦怦直跳,痛苦不堪。在莫里斯親吻她、告訴她那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心也怦怦直跳,可是這一次跳得更劇烈了,她驚恐萬分。儘管如此,今天,也就是在年輕人說要解決問題、採取措施的時候,她覺得他言之有理,因此她的回答簡潔明了,毫不拖泥帶水。 「我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她說,「我們必須跟我父親談談。我今天晚上就談,你必須明天談。」 「你先談,這很好,」莫里斯回答,「這種事一般是由年輕男子也就是那個幸福的情郎先談的,但就隨你的便吧。」 凱瑟琳想到自己會為了他的緣故而變得勇敢,不由得心情歡暢。在這份滿足中,她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女人更機敏練達,」她說,「她們應該先行一步。她們更容易達成和解,她們更善於說服別人。」 「你在說服他的時候,得使出渾身解數,但畢竟,」莫里斯說,「你是難以抵擋的。」 「請不要用那種方式來談論這件事,向我保證。明天,你跟我父親交談的時候,你要表現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 「我會盡我所能,」莫里斯向她保證,「雖然不會有多少用處,但我不妨一試。我當然希望能夠輕鬆地贏得你,而不是為了你而非得大動干戈。」 「請不要談論什麼大動干戈,我們不會大動干戈的。」 「噢,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莫里斯反駁,「特別是你,因為你的處境一定會是最艱難的。你知道令尊首先會跟你說什麼嗎?」 「不知道,莫里斯,請告訴我。」 「他會告訴你,我是個貪圖錢財的人。」 「貪圖錢財?」 「這是一個分量很重的詞,卻是指一件卑鄙無恥的事,意思是說我在追逐你的錢財。」 「噢!」凱瑟琳輕柔地喃喃道。 這一聲嘆息既充滿蔑視又動人心弦,莫里斯再次沉醉在了對柔情蜜意的甜蜜表白之中。「可是他肯定會這麼說的。」 「為此做好準備並不困難,」凱瑟琳說,「我只需要對他說,他錯了——其他人或許會這麼做,但你絕不會的。」 「你必須著重強調這一點,因為他自己重點強調的也是這一點。」 凱瑟琳默默凝視著她的情人,片刻之後她說:「我會說服他的,但我很高興我們未來會很富有。」她補充了一句。 莫里斯轉過身去,朝他的帽子的頂部看去。「不,這是一個不幸,」末了,他終於說道,「我們遇到的困難正是由此引發的。」 「嗯,假如這是最可怕的不幸,我們不會那麼不快樂。肯定許多人都不會把富有當成一件可怕的事。我會說服他的,然後我們就會為我們有錢而感到快樂!」 莫里斯·湯森德默然地聽著這一套邏輯嚴密的說辭。「我讓你來為我辯護,對於這項指控,一個男人非得屈尊俯就才能為自己辯護。」 聽了這話,凱瑟琳沉默良久。她凝視著他,而他朝窗外望去。「莫里斯,」她有些唐突地說,「你很肯定你愛我嗎?」 他轉過身來,馬上朝她俯下身去。「我最親愛的,你難道懷疑我的愛嗎?」 「我五天前才知道這種愛,」她說,「可是現在我好像沒有它就無法活下去了。」 「你永遠也不用去嘗試!」他笑了出來,笑聲溫柔甜美,令人安心,隨後他又馬上補充道,「有一件事情,你也必須告訴我。」她剛才說完最後一個詞之後,閉上了雙眼,而且一直閉著,現在聽見他這麼說,她點了點頭,雙眼依然沒有睜開。「你必須告訴我,」他繼續說,「如果令尊與我針鋒相對毫不妥協,如果他毅然決然地阻止我們喜結良緣,你將依然忠貞不屈。」 凱瑟琳睜開雙眼凝望著他,他從中讀到的,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好承諾。 「你會忠於我?」莫里斯問,「你知道你已經是成人,你可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了。」 「啊,莫里斯!」她低聲呼喚,她的回答盡在其中。或者,更確切地說,並非盡在其中,因為她把雙手放在他的手中。他緊緊握住這雙手不放,轉而又再次親吻了她。有關他們倆之間的對話,所有需要記錄下來的內容,盡在於此。不過,如果佩尼曼太太在場,她很有可能會承認,這場談話沒有發生在華盛頓廣場上的噴泉旁,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