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八章
如果說她墜入了愛河是實有其事,那麼對此事她無疑也是諱莫如深的,當然醫生也準備承認,她的緘默可能是別有深意的。她曾經告訴過莫里斯·湯森德,將不會向父親提及他,她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收回這個明智的諾言。在華盛頓廣場出席過家宴之後,莫里斯自然應當再次登門拜訪,這是再得體不過的;在受到過盛情款待之後,他應當繼續造訪,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他手頭有的是大把空閒時間,三十年前在紐約,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對於任何有助於他忘乎所以的事情,都有理由心懷感激。儘管這些拜訪迅速成為凱瑟琳生活中最重要也是最令她心馳神往的事,但是她對父親隻字不提。姑娘非常幸福愉快。雖然她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眼前突然變得豐富而莊嚴起來。假如有人告訴她,說她已經戀愛了,她一定會驚訝萬分,因為她一直認為愛是一種熱情洋溢的激情,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而這些天她自己的內心充滿著一種自我輕視和犧牲的衝動。每當莫里斯·湯森德離開她家的時候,她的想像力便帶著其全部的力度,圍繞著他很快回來這一個想法展開。可是,如果此刻她被告知,他要一年之後才會再次出現,或者甚至是他將永不再來,她也既不會抱怨也不會反抗,而是謙卑地接受這樣的宣判,反覆回味那幾次與他相會時的情景、他的言談、他的嗓音、他的腳步、他的表情,並且從中得到慰藉。愛是一種權利,愛有權提出要求,可是關於自己的權利,凱瑟琳沒有概念,她只是隱約意識到她獲得了一種巨大而又出乎預料的恩賜。對此的感激之情讓感激本身變得寂靜無聲,因為她覺得為她的秘密歡慶是一種貿然之舉。對於莫里斯·湯森德一次次的登門拜訪,父親產生過懷疑,而且他注意到她變得寡言少語了。她似乎在為這件事請求他的原諒。她時常默默無語地注視著他,仿佛是在說,她緘默其口,是因為她害怕激怒他。然而,沒有什麼比這可憐姑娘的無聲雄辯更激怒他的了,他發現自己不止一次喃喃自語,唯一的孩子竟然是一個傻瓜,這真是個令人痛心疾首的遺憾。不過,他的喃喃自語是別人無法聽到的,再說這段時間他對誰都隻字未提。他想確切地知道,年輕的湯森德多長時間登門一次,但是他決心什麼都不問姑娘本人——對於任何可能表明他在觀察她的事情,他一概不跟她說。醫生產生了一個大體上公正的超然的想法:他希望讓女兒享有自由,只有在肯定會出現危險的時候才進行干預。用間接的方式獲取信息,絕不是他的行事方式,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訊問僕人。至於拉維妮婭,他痛恨跟她談論這件事,她早已用她那虛假的浪漫主義情懷把他給惹惱了。可是,他卻不得不去跟她談。在侄女和那個聰明的年輕人的關係問題上,佩尼曼太太有過錯,那傢伙起初為了掩飾是假裝來拜訪姑侄二人的。佩尼曼太太的過錯已經進入了一個證據更確鑿也更豐富的階段。在對局面的把握上,佩尼曼太太是不會有什麼粗陋之處的,她已經變得跟凱瑟琳本人一樣沉默寡言了。她採用了秘密路線,正在品嘗隱瞞事實帶來的甜美果實。「如果她能夠向自己證明她在遭受迫害,她簡直會對此著迷。」醫生心裡想,當他終於盤問她的時候,他深信她會想方設法從他的話中斷章取義,以便找到藉口坐實她的看法。
「請你告訴我,這座宅子裡正在發生些什麼。」他對她說,採用了一種在這種環境下他自認為友善的語氣。
「正在發生些什麼,奧斯丁?」佩尼曼太太大聲說,「噢,我確信我一無所知!我想是不是昨晚老灰貓生下了一窩小貓?」
「在它這個年齡?」醫生說,「這個想法令人驚訝——簡直令人震驚。請務必讓人把它們全都淹死。除此之外,還發生了什麼?」
「噢,親愛的小貓咪!」佩尼曼太太叫喊了起來,「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人把它們淹死!」
她的兄弟默不作聲地抽了一會兒雪茄。「你對小貓咪的同情,拉維妮婭,」他隨後說道,「是出於你自己性格中的貓科元素。」
「貓非常輕柔優雅,而且非常乾淨。」佩尼曼太太微笑著說。
「而且還非常鬼鬼祟祟。你是優雅和乾淨兩者的化身,可是在坦誠方面,你是有所欠缺的。」
「而你當然不是的,親愛的兄弟。」
「我不假裝很優雅,但是力圖保持乾淨。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莫里斯·湯森德先生每周登門四次?」
佩尼曼太太揚起了眉毛。「每周四次?」
「那就五次,如果你想這麼說的話。我成天不在家,什麼也看不見,可是發生這樣的事情時,你應該讓我知道。」
佩尼曼太太依然揚起眉毛,神情專注,若有所思。「親愛的奧斯丁,」末了,她終於說道,「我不能泄露秘密。我寧可經受任何痛苦。」
「不用擔心,你不會經受痛苦的。你指的是誰的秘密?凱瑟琳讓你發誓永遠保守秘密嗎?」
「絕對沒有。凱瑟琳本來可以告訴我很多情況,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她不太相信別人。」
「這麼說來,是那個年輕人把你變成了他的密友了?請允許我說,你跟一個年輕男子形成秘密聯盟,這樣做極其不謹慎。你不知道這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我不明白你說的聯盟是什麼意思,」佩尼曼太太說,「我對湯森德先生很有興趣,這一點我毫不隱瞞,但僅此而已。」
「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已經綽綽有餘了。你憑什麼對湯森德先生發生興趣?」
「噢,」佩尼曼太太陷入沉思,片刻之後,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多麼有趣!」
醫生覺得他需要耐著性子問下去。「是什麼讓他這麼有趣呢?——是他出眾的外表?」
「是他的不幸遭遇,奧斯丁。」
「哦,他有過不幸的遭遇?當然,這總是會讓人感興趣的。你能不能列舉湯森德先生的一些不幸遭遇呢?」
「我知道他不會願意我這麼做的,」佩尼曼太太說,「他告訴了我很多有關他自己的事,實際上,他把自己一生的經歷都告訴了我,可是我覺得我不應該去重複那些事情。如果他感到你會心懷善意地聽他說,我敢肯定他全都會告訴你的。只要你心懷善意,你讓他怎麼著都行。」
醫生笑了起來。「那我將心懷善意地要求他不要來打擾凱瑟琳。」
「噢!」佩尼曼太太說,用食指朝弟弟搖了搖,小拇指也伸了出來,「凱瑟琳很有可能跟他說了比這更友善的話。」
「說了她愛他?你是這個意思嗎?」
佩尼曼太太雙眼盯著地板一動不動。「我告訴過你,奧斯丁,她是不會跟我說知心話的。」
「不管她說不說,我猜想,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來問你,問的就是這個,當然我不會把你的想法看成是不容置疑的定論,這一點我不必向你隱瞞。」
佩尼曼太太的目光繼續停留在地毯上,末了,她終於抬起了雙眼,醫生覺得她的眼神意味深長。「我覺得凱瑟琳非常幸福,這就是我所能說的。」
「湯森德想娶她為妻——你是這個意思嗎?」
「他對她表現出強烈的興趣。」
「他發現她是一個十分嫵媚動人的姑娘?」
「凱瑟琳擁有一種可愛的天性,奧斯丁,」佩尼曼太太說,「而湯森德先生擁有發現那種天性的才智。」
「我猜想,你幫了他一點兒小忙。我親愛的拉維妮婭,」醫生叫嚷道,「你真是一個令人嘆服的姑媽!」
「湯森德先生是這麼說的。」拉維妮婭特別指出,臉上洋溢著微笑。
「你覺得他是出於真心實意嗎?」她的兄弟問。
「你是指他對我的看法?」
「不,這一點當然是真心實意的,但他對凱瑟琳的愛慕呢?」
「至深的真心真意。他跟我說起過她最令他欣賞的、最動人的地方。假如他確信你會溫和地聽他細說,他會把這些事情一一說給你聽。」
「我恐怕不會。他似乎頗需要溫和。」
「他天生招人喜歡而又感覺敏銳。」佩尼曼太太說。
她的兄弟再次默默無語地抽著雪茄。「他在歷經了人生的坎坷之後,還保留了這些精緻細膩的品質,嗯?關於他的不幸遭遇,這麼長時間了,你對我還隻字未提。」
「他的不幸遭遇說來話長,」佩尼曼太太說,「我把它當成一種神聖的信任。不過,如果我說他放蕩不羈,我想應該是沒有人反對的——他自己也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但他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這是讓他變得窮困潦倒的原因,對吧?」
「我不是僅僅指錢財方面。他在這個世界上非常孤單。」
「你的意思是說,他的行為太過惡劣,以至於他的朋友都棄他而去了?」
「他曾經遇到過一些損友,他們欺騙、背叛了他。」
「他好像也有一些益友。他有一個不離不棄的姐姐,還有六七個外甥和外甥女。」
佩尼曼太太沉默了片刻。「外甥和外甥女還都是些孩子,他的姐姐不是一個很招人喜愛的人。」
「我希望他沒有在你面前詆毀她,」醫生說,「因為我聽說他靠她生活。」
「靠她生活?」
「和她住在一起,自己成天無所事事。反正差不多是這樣,這等於是靠她生活。」
「他正在尋找一個職位——在急切地尋找,」佩尼曼太太說,「他每天都期望能夠找到一個。」
「的確如此。他正在這裡尋找——就在前會客廳那邊。做一個腰纏萬貫且意志薄弱的女人的丈夫,這個職位對他來說堪稱是完美的絕配!」
佩尼曼太太是個真正和藹可親的人,而現在她卻露出了勃然大怒的跡象。她猛然起身,目不斜視地狠狠盯住兄弟。「親愛的奧斯丁,」她評論道,「如果你把凱瑟琳看成一個意志薄弱的女人,你就大錯特錯了!」說完,她莊重威嚴地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