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六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佩尼曼姑媽甚至時而想當然地以為,其他人也和她一樣有著豐富的想像力,所以半個小時之後當兄弟回來時,她就根據這項原則跟他說起話來。 「他剛才來過,奧斯丁,真是太可惜了,你沒有見著他。」 「我到底沒有見著誰?」醫生問。 「莫里斯·湯森德先生。他來登門拜訪我們了,這真讓人開心。」 「那位莫里斯·湯森德先生到底是何方人士?」 「佩尼曼姑媽是指那位先生,那位我記不起名字的先生。」凱瑟琳說。 「就是在伊麗莎白家的晚會上遇見的那位先生,他被凱瑟琳給迷住了。」佩尼曼太太補充道。 「噢,他的名字是莫里斯·湯森德,對吧?他是上門來向你求婚的嗎?」 「啊,父親。」姑娘低聲嘟囔了一聲,這算是全部的回答。她轉身走向窗戶,此時暮色深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了。 「我希望他不會未經你的許可就輕舉妄動。」佩尼曼太太回答,神情優雅和善。 「歸根結底,親愛的,他好像已經得到了你的許可。」她的兄弟回答。 拉維妮婭發出一陣憨笑,仿佛是在說僅有她的許可或許還略顯不足。凱瑟琳把前額貼在窗玻璃上,不動聲色地聽著兩人之間言簡意賅的對話,好像他們各自都不能對她自己的命運產生絲毫影響似的。 「他下次來的時候,」醫生補充道,「你最好招呼我一聲,他說不定很樂意見我一面。」 大約五天之後,莫里斯·湯森德再次造訪,可是沒有人去把斯洛珀醫生叫來,因為那個時候他不在家裡。僕人進來通報年輕人姓名的時候,凱瑟琳正好和姑媽在一起,佩尼曼太太自謙地再三推脫,強調侄女務必獨自進入會客室。 「這次他是為你而來,只為你一人,」她說,「上一次他跟我攀談,那只不過是預備階段,目的是為了得到我的信任。說實在的,親愛的,今天我不應該再有勇氣 拋頭露面了。」 這倒是千真萬確的。佩尼曼太太不是一個勇氣十足的女人,她發現莫里斯·湯森德是一個性格強悍的年輕人,對人諷刺挖苦的能力非同一般;他生性敏捷犀利、果敢剛毅而又才華出眾,和這種人打交道必須機敏練達。她喃喃自語,說他「盛氣凌人」,這個詞語和這個想法都深得她的歡喜。她對侄女並無絲毫嫉妒之心,她跟佩尼曼先生在一起的時候深感幸福美滿,不過在內心深處她還是縱容自己有這樣的想法:「這才是我應該嫁的那種丈夫!」他當然比佩尼曼先生更「盛氣凌人」,她最後把這個詞改成了「至高無上」。 [29] 於是,凱瑟琳單獨與湯森德會面,直到結束的時候,姑媽也沒有露面。這次拜訪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坐在那兒——在前會客廳,坐在最大的扶手椅上——長達一個多小時。這次他看上去更輕鬆自在,也更隨意親切。他略顯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時而用手杖輕拍身邊的墊子,久久地環顧室內各處,巡視屋內的陳設,打量凱瑟琳,而且他還若有所思地隨意凝視她。他那雙俊秀的眼睛滿含恭敬而忠誠的笑意,在凱瑟琳看來美得近乎莊嚴,令她想起一首詩歌中的年輕騎士。他的言談倒並不特別帶有騎士風 [30] ,輕鬆隨意而又親切自然。他話鋒一轉,談起實際事物,問了一系列有關她的問題,比如她有什麼愛好,喜歡什麼東西,有些什麼習慣,等等。他帶著醉人的微笑對她說:「跟我聊聊你自己,給我一個大致的輪廓。」凱瑟琳並沒有多少東西可說,也缺乏描摹輪廓的才能,不過在他離開之前,她還是向他吐露了心扉,說自己內心深處隱藏著一種對戲劇的激情,卻鮮有機會使之得以釋放。她偏愛歌劇音樂,特別是貝利尼和杜尼澤堤 [31] 創作的,我們必須記住,對這位欣賞水平低下的年輕姑娘,無需太過嚴苛,由於她是在一個普遍蒙昧的時代持有這些觀點的。可是,除了手風琴演奏的之外,她很少有機會聆聽歌劇音樂。她承認並不特別喜歡文學。莫里斯·湯森德對她表示贊同,書是一種令人厭煩的東西,但就像他說的,你得讀了足夠多的書才會發現這一點。他去過人們在書中寫過的許多地方,但是它們與書中的描繪有天壤之別。去親身體驗,這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總是想方設法自己去實地查看。他見過所有當紅演員,因為他去過倫敦和巴黎所有最好的劇院,但那些演員總是和作家們不相上下——他們總是虛張聲勢地誇大其詞。他希望任何東西都呈現出自然的狀態。說到這裡,他戛然而止,笑容滿面地凝望著凱瑟琳。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你是如此自然!請原諒我,」他補充道,「你知道我自己就是自然的!」 她還沒有來得及考慮是不是要原諒他——事後閒暇時,她意識到自己原諒了他——他又開始談論音樂,並說音樂是他此生最大的快樂。他在巴黎和倫敦聽過所有優秀歌唱家的演唱,比如帕斯塔、盧比尼和拉布拉奇 [32] ,只有在聽過他們之後,你才能說自己知道了什麼是演唱藝術。 「我有時自己也唱上一曲,」他說,「哪天我唱給你聽,但今天不唱,以後什麼時候吧。」 稍後,他起身告辭,不經意間,他忘了說,如果她願意為他彈琴,他就為她演唱。這是他走到街上之後才想起來的,不過或許他無需懊惱,因為凱瑟琳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疏忽。她此時所想的只是「以後什麼時候」這句話發出一種悅耳的聲音,餘音好似向未來繚繞而去。 儘管她深感害臊和忐忑不安,但她更有理由相信,她必須告訴父親莫里斯·湯森德先生再次登門拜訪了。醫生一進家門,她就迫不及待而又近乎唐突地向他宣布了這一事實。這麼做了之後——這是她的義務——她竭力想要離開房間,可是她的動作不夠敏捷,就在她快要走到門邊時,父親叫住了她。 「哦,親愛的,他今天向你求婚了嗎?」醫生問。 這恰恰是她一直害怕他會說的話,可她並沒有準備好答案。當然,她倒也願意把這當成一個玩笑,父親肯定也是這個意思。她內心深處倒也希望在給出否定答案的時候,自己表現得態度自信一點,言辭尖刻一點,這樣說不定他今後就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她不喜歡這個問題——它令她心生不快。然而,凱瑟琳永遠都做不到尖刻,她駐足片刻,手放在門把手上。她望著她那滿臉含譏帶諷的父親,訕訕地笑了笑。 「毫無疑問,」醫生暗自思忖,「我的女兒真不夠聰明!」 不過,就在他剛來得及這麼尋思時,凱瑟琳便若有所得。她已經做出決定,就把這件事整個兒地當成一個玩笑。 「沒準他下一次會求婚呢!」她嚷道,重又大聲笑了笑,旋即快速離開了房間。 醫生站在那兒呆若木雞,不知道女兒是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凱瑟琳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進門之後她想起自己本來還可以用其他的話來回答,用其他更巧妙的話。現在她幾乎希望父親把他的問題再問上一遍,這樣她就可以回答:「哦,對啊,莫里斯·湯森德先生向我求婚了,我拒絕了他!」 醫生卻開始向其他人提出他的問題了。這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已然形成習慣,頻繁出入他的寓所,醫生自然想到過自己對此事應適當知情。他去問了兩位姐姐中年輕的那位,也就是埃爾蒙德太太。他沒有特地為此事而去,還不用那麼著急,但是他做了記錄,留神一旦有機會就要問一問。醫生向來不會匆匆忙忙,既不會失去耐心,也不會緊張焦慮,但是事無巨細他都會記錄下來,而且定期查閱記錄。在這些記錄當中,關於莫里斯·湯森德,他從埃爾蒙德太太那裡得知的信息占有一席之地。 「拉維妮婭已經來問過我了,」她說,「拉維妮婭興奮不已,這可讓我感到莫名其妙了。不管怎麼說,那個年輕人試圖吸引的又不是她拉維妮婭。她真是相當古怪。」 「啊,親愛的,」醫生回答,「這十二年來她跟我住在一起,我還能對此一無所知!」 「她居然有那麼不合常情的想法,」埃爾蒙德太太說,跟兄弟討論拉維妮婭的怪癖,這樣的機會永遠都讓她樂不可支,「她讓我不要告訴你,她來問過我有關湯森德先生的事,可我跟她說我會告訴你的。她總是對什麼事情都想遮遮掩掩。」 「可是又常常只有她才會那麼粗魯無禮地和盤托出。她就像一座旋轉的燈塔,時而漆黑一片,時而光亮炫目!你是怎麼跟她說的呢?」醫生問。 「就像我跟你說的一樣,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這肯定讓拉維妮婭大失所望,」醫生說,「她倒是寧可他對曾經的風流孽債感到內疚。不過,我們必須利用好大家來多了解他。他們告訴我,你即將託付寶貝女兒終身的那個小傢伙,是這位先生的堂兄弟。」 「亞瑟不是什麼小傢伙,他是一個相當老成的人,你和我永遠都不可能那麼老成。他是拉維妮婭『保護對象』的遠親。雖然他們同姓,但是據我所知,姓湯森德的人比比皆是,不計其數。亞瑟的母親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她談起過這個姓氏的各種『分支旁系』,比如新的分支,老的分支,低等的旁系,仿佛它本來是一個王室家族似的。亞瑟好像屬於嫡系正宗,但可憐的拉維妮婭保護的那個年輕人不是。除此之外,亞瑟的母親對他就了解得很少了,只隱約聽說過一個關於他的故事,說他曾經非常『放蕩不羈』。我對他的姐姐倒是略知一二,她是一個賢淑溫良的女子,名叫蒙哥馬利太太。她是寡婦,擁有一份微薄的財產,還有五個孩子。她住在第二大街上。」 「蒙哥馬利太太是怎麼說他的呢?」 「他有天分,也許會出人頭地。」 「可惜他很懶惰,嗯?」 「她沒有這麼說。」 「那是出於家族的自尊,」醫生說,「他從事什麼職業?」 「他沒有職業,正在四處尋找工作機會。他應該是曾經在海軍部隊待過。」 「曾經?他現在多大年齡?」 「我想他應該是過了三十歲。他肯定是年紀很輕時就進入了海軍。我記得亞瑟告訴過我,他繼承過一小筆財產,也許是由於這個原因,他離開了海軍,沒過上幾年就把財產花完了。他週遊世界,旅居國外,尋歡作樂。我想那也是一種人生,他自有一套理論。他前不久回到美國,就像他告訴過亞瑟的那樣,打算認真地開始生活。」 「那麼,他對凱瑟琳也是認真的?」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不相信,」埃爾蒙德太太說,「我覺得你從來都沒有公平地對待過凱瑟琳。你必須記住,她有望獲得三萬美元的年收入。」 醫生望著姐姐,沉默了片刻,然後面帶一絲痛苦的神情說道:「你至少還是欣賞她的。」 埃爾蒙德太太不禁滿臉緋紅。 「我的意思不是說這是她唯一的優點,我只是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優點。許多青年男子是這麼想的,你似乎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你總是不動聲色地暗示她是個嫁不出去的姑娘。」 「我的暗示跟你的一樣出於善意,伊麗莎白,」醫生開誠布公地說,「儘管凱瑟琳有望獲得財產,但有多少人追求過她,又有多少人向她獻過殷勤?凱瑟琳不是嫁不出去,但是她確實毫無魅力可言。拉維妮婭被家裡來了個鐘情男子這樣的想法弄得如此神魂顛倒,還會有其他什麼原因嗎?這樣的男人此前從來沒有出現過,拉維妮婭多愁善感,又不乏同情心,她還沒有對這種想法習以為常。她的想像力被激發了起來。我必須為紐約的青年男子說句公道話,我覺得他們心無雜念。他們喜歡漂亮姑娘——充滿活力的姑娘——就像你的幾個女兒一樣。凱瑟琳既不漂亮也缺乏活力。」 「凱瑟琳相當不錯,她有自己獨特的風格,這可勝過我家可憐的瑪麗安,她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麼風格,」埃爾蒙德太太說,「沒有多少人向凱瑟琳獻殷勤,原因是她顯得比所有青年男子都要年齡大一些。她體態高大,而且穿著又如此奢華。他們對她望而生畏,我覺得是這樣的。她看上去就像是已經結了婚,你知道他們不喜歡已婚女人。如果說我們的這些青年男子心無雜念,」醫生這位更明察善斷的姐姐娓娓道來,「那是因為照慣例來說,他們年紀輕輕就完婚了,多半是二十五歲之前,這個年齡的人單純而真誠,還沒有學會精於計算。假如他們再稍微等一等,凱瑟琳的籌碼會大增。」 「這是精於計算的結果?對你的高見,我不勝感激。」醫生說。 「你等著吧,等到有朝一日,一個四十歲的聰明男人出現,他會喜歡凱瑟琳的。」埃爾蒙德太太繼續說。 「這麼看來,湯森德先生的年齡還不夠老,沒準他動機純潔。」 「很有可能他動機純潔。如果想當然地認為他動機不純,我會深感遺憾的。拉維妮婭深信他動機純潔,再說這個年輕人一表人才,討人喜歡,你姑且就相信了他吧。」 [33] 斯洛珀醫生沉默了片刻。 「眼下他靠什麼生活?」 「我一無所知。我剛說過,他跟他姐姐住在一起。」 「一個寡婦,帶著五個孩子?你的意思是說他依靠 她生活?」 埃爾蒙德太太站起身來,多少有些不耐煩了:「你去問問蒙哥馬利太太本人,不是更好嗎?」她問。 「可能到時候我會去的,」醫生說,「你是說第二大街嗎?」他記錄下了第二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