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後第一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他們聚集在伯吉斯位於傑克遜高地小公寓的客廳里,這是釋放後兩人第一次碰面。是警探安排的,讓女孩在那裡等候,亨德森坐火車前來。他這樣說:「誰願意在監獄門口見面呢?你們兩個遭受的已經夠多了,到我家來等他,雖然只有分期付款買的家具,但至少比監獄的好。」 在一種深沉——儘管有些恍惚——的寧靜下,燈座發出柔和的光線,兩人坐在沙發上,靠得很近,亨德森一隻手臂環住她,她頭靠在他肩膀上。 伯吉斯進來看見這一幕,喉嚨里有種窒息的感覺。「怎麼樣,你們兩個?」他的聲音有點生硬,試圖掩蓋不適。 「哎呀,一切都很美好,對不對?」亨德森感嘆道,「我幾乎都忘記美好的事情了,地板上的地毯,燈罩里柔和的燈光,背後的沙發靠墊。看,最美好的東西在這兒——」他用下巴輕推她的頭頂,「都是我的,都回到我身邊了,能再活四十年真好!」 伯吉斯和女孩交換了眼神,表達一種無聲的同情。 「我剛從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過來,」伯吉斯說,「他終於全招了,文件已蓋章簽字移交。」 「我還是接受不了,」亨德森搖著頭說,「不敢相信,動機是什麼?他愛上瑪塞拉了嗎?據我所知,瑪塞拉一輩子見過他不超過兩次。」 「據你所知。」伯吉斯冷淡地說。 「你意思是他倆有事?」 「你沒發現她常常外出嗎?」 「發現了,但沒多想,她和我已經對彼此沒有熱情了。」 「嗯,就是這麼回事。」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兩圈,「亨德森,這件事我有必要跟你講清楚,遲至今日也值得一提。嚴格來說,這場婚外戀是單方面的,你妻子沒有愛上隆巴德,如果愛的話,現在也不至於丟掉性命。她除了自己誰都不愛,但喜歡被人愛慕和討好,是那種熱衷搞曖昧和吊人胃口的類型,從來不當真。假如有十個男人和她玩這場遊戲,九個是無害的,第十個就危險了。對她來說,男人只是陪同外出的工具,還能順便拿來報復你,表現她並不需要你。不走運的是,隆巴德就是這第十個人,不適合玩此遊戲。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偏遠沉悶的油田裡工作,沒有很多對付女人的經驗,沒有任何幽默感。他當真了,當然瑪塞拉也更喜歡這樣,讓遊戲更真實有趣。 「毫無疑問,她對隆巴德很苛刻,即使早知道結局,也把他釣到最後,讓他圍繞自己安排整個未來,但心裡再清楚不過,分手是早晚的事。隆巴德為了這個女人和南美石油公司簽了五年合同,還在那裡挑了一間小房子並且買好家具,以為到了那兒她就會和你離婚,然後嫁給他。畢竟這個年紀的男人,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太當真,她卻只是玩玩。 「可是瑪塞拉沒有通過逐漸疏遠,給他一個忘記、恢復的機會,而是選了最糟糕的方式。她不想早早放棄到口的蛋糕;他的電話問候、他們溫情的午餐晚餐約會、出租車裡他的親吻……她內心深處需要這些東西,並習慣了,有時還會想念。所以一拖再拖,直到原計劃他們要一起遠航南美那晚,直到他到公寓接她——你剛一離開——去碼頭。 「她賠上性命我不吃驚,沒有反而才奇怪呢。他說,到公寓時你還沒走,為了躲避,他便等在上面那層樓梯,直到你奪門而出。剛好當晚沒有門衛值班,以前那個當兵去了,他們沒有安排人接替,因此沒人看見他進來,也如我們所知,同樣沒人看見他離開。 「總之瑪塞拉請他進屋,又回到梳妝鏡前。當他問起是否打包準備好時,她笑起來,貌似她一整天都在笑話別人。她問隆巴德是不是當真以為自己會斷了後路隱居到南美,任憑他擺布,結不結婚隨他所願?最重要的是,放任你自由去找別人?她正喜歡當時的狀況,不會為了一場賭博放棄確定的事情。 「但是不管其他因素,還是這番嘲笑激怒了他。如果她哭著告訴他這些,或者保持嚴肅,隆巴德說都不會發生這場悲劇,他應該只是離開,喝個爛醉如泥,她還會活著。我也這麼認為。」 「所以他殺了她。」亨德森平靜地說。 「所以他殺了她,你扔掉的領帶還躺在原地,在她身後的地板上,他應該是某一時刻不經意地撿起來,沒有意識地握在手裡,最後忍耐力垮了。」他象徵性地打了個響指。 「我一點也不怪他。」卡蘿爾望著地板,低聲說。 「我也是,」伯吉斯承認,「但接下來他做的事情就沒有藉口了,故意嫁禍給自己認識一輩子的朋友,還費盡心思確保陷害成功。」 「我對他做什麼了?」亨德森問,口氣里卻沒有怨恨。 「應該是這樣,到底是什麼讓瑪塞拉殘忍拋棄他的,隆巴德當時不懂,現在依然不懂,以後也難。他看不出她本來就是這種人,做的事情也是個性使然,而是誤以為她對你重燃舊火,因此怪罪於你,讓你為他的失戀負責。他恨你,想要報復你。最好的解釋就是,這是種扭曲的嫉妒,因為心愛的人死去而變得瘋狂。」 「唷。」亨德森輕輕地說。 「他從公寓出來,沒被發現,特意去找你,試圖追上你。他從樓梯無意聽見的爭吵,是絕好的嫁禍於你的契機,不容錯過。他說本來打算偶然碰見你,假裝是巧合,然後和你逗留足夠長時間,讓你親口承認犯罪,至少把自己牽連進去。他會說:『嘿,我以為你老婆會跟你在一起。』之後自然而然你會回答:『我走之前和她大吵一架。』吵架這件事必須引出來,正是他想要的,但他自己不能提,否則就暴露在樓梯口偷聽這件事了。必須是你主動告訴他的,以第一人稱,能明白嗎? 「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會保證你喝醉——如果你自己不喝,他就勸你喝,隨後陪你回家,所以發現屍體時他在場;而裝作不情願地複述給警察你離家前大吵一架的事情,會使你變成他的緩衝劑。陪同丈夫回到謀殺妻子現場這個想法,很有一套,自然而然就成為別人犯罪中無辜旁觀者的角色,萬無一失地洗清嫌疑。 「他無所顧忌地坦白這些想法——看起來沒有一絲後悔。」 「很好。」卡蘿爾陰沉地說。 「他以為你會獨自一人,並且知道你說要去的兩個地方,那天下午你提到要帶太太去白樓用晚餐,之後去卡西諾,其間按計劃他會讓你碰見。但他不知道那間酒吧,因為你是一時興起去的。 「他就直接前往白樓,在大廳暗中等候,後來你剛到的時候,他看見你和別人在一起。狀況發生變化,他不僅沒法上前偶遇你,從你口中套話,這未知的第三個人甚至還可能給你提供不在場證明,這取決於你離開自己家門後多久碰到她。換句話說,那個時候,他立刻就意識到她是整個事件的關鍵,無論是從他的角度還是你的。隨後就依此行事。 「他走了,來到大街上一個既能監視出口,也能保證自己不被發現的地方,不停徘徊著。他清楚你下一站是卡西諾大劇院,但當然不能肯定,沒法想當然先過去。 「你們兩個出來打了出租,他也緊隨其後,跟著你進了劇院。接著聽,這裡很有意思,他買了站位票,就是只有時間看一幕的人常買的那種票,站在正廳後面,有根柱子擋著,整場演出都能看見你們的後腦勺。 「他看著你離開,差點在人群里跟丟,但幸運地又找到了。他錯過了盲人乞丐的小插曲,畢竟不敢靠得那麼近。你的出租車堵了很久才開出去,他在另一輛車上能一直窺視到。 「他跟著你去了安塞爾莫,但不知道這個酒吧是那晚的中心。他又在外面閒逛,因為酒吧裡面太危險,不能避免被發現。他看著你離開那位女士,大概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你履行了在公寓大吼出來的警告:會邀請遇見的第一個陌生人代替妻子約會。 「他必須快速決定是否繼續跟蹤,這樣就要冒著放棄她的危險;或者他可以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看看她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以及給自己帶來多少危險。 「他沒有猶豫太久,好運又一次降臨,直覺讓他作了正確的選擇。從任何講得通的層面,他去和你碰面都太晚了,現在再去暗示你有罪,就會牽連自己。他的輪船此刻就要起航,他應該在船上。 「所以他讓你走了,選擇從她身上做文章,做夢也沒想到這樣有多明智。他在外面密切觀察,知道她不可能一晚上都待在酒吧,肯定要回到某個地方。 「然後她出來,他退後幾步藏起來,給她足夠的活動空間。他很狡猾,沒有立刻上前搭訕,否則自己會暴露,到時候她為你提供免罪證詞,如果他曾經上去詢問或者表現出興趣,就會遭到連累。因此他聰明地下決定:首先了解她的身份和住所,這樣就能在必要時找到她。做完這些之後,先給她短暫的清靜,再去了解她能提供給你多少保護,這需要折回你的原路,搜出你們最初見面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你離開公寓後多久與她見的面。倘若她能提供有分量的證據,就想辦法消除,去第一次追蹤到的住處找她,看看能不能讓她閉嘴。假如不能,他承認內心深處已經安排好徹底抹除證據的邪惡辦法了,再殺一個人。 「於是他開始跟蹤。不知什麼原因,她竟然深夜步行,但這樣他更容易跟上。起初他以為她住在附近,離酒吧不遠處,但走著走著,發現並不近。這時他懷疑她是不是意識到有人跟在後面,故意繞道迷惑企圖甩掉,但後來察覺到並非如此。她完全沒有任何警惕或防備,只是漫無目的地閒逛,好像在打發時間,隨時隨地停下來端詳熄了燈的商店展示櫃,或者撫摸流浪貓,很明顯是到處亂走,沒有目的地。如果她想要擺脫他,只須跳上一輛出租車,或者到警察跟前講一兩句話,路上有幾個警察出現過,但她沒有。最終隆巴德得出結論,她奇怪的行蹤只能說明她沒有去處,就是隨意亂逛而已。她衣著隆重,看起來不像無家可歸的人,他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她走上列克星敦來到五十七街,又轉向西走到五街,再向北漫步兩個街區,在謝爾曼將軍雕塑廣場外面凳子上坐了一陣子,仿佛那時只有下午三點。但公園內外每三輛車經過就有一輛減速納悶地看她,她不得不離開,再次向東沿著五十九街前進,一心一意欣賞著藝術商店櫥窗里的內容,隆巴德在後面跟得漸漸失去耐心。 「他幾乎以為她打算穿過皇后區大橋步行去長島,這時她卻突然轉向,進入五十九街盡頭一家破舊的小旅館。他看見她在登記入住,說明這也和她瞎胡逛一樣,都是沒有計劃的。 「她一消失不見,隆巴德就也去開了間房,這是獲取她名字和房間號的最快捷方式。姓名就在他自己的上方,叫『弗朗西絲·米勒』,房間是214。他通過機靈的排除法,把前面看的兩三間房挑些毛病出來,最後鎖定隔壁房間216。這個地方破敗得厲害,不比出租宿舍強,所以吹毛求疵也情有可原了。 「過了一會兒他也上去,從房間外面的走廊觀察她的門,確保她晚上就睡在這裡,而且會待到自己回來之後。這間房太好監視了,光線從門上不透明的氣窗中透出來,旅館設備老舊,聽清她的一舉一動絲毫不困難,幾乎猜得到她正在做的事情。她掛外套時,他可以聽見鐵絲衣架在空蕩蕩的衣櫃裡撞擊的聲音,當然她沒有任何行李。他能聽到她邊哼歌邊四處移動,甚至時不時猜得出她哼的是什麼曲子,《奇卡奇卡轟隆隆》,出自你帶她看的那場劇。他還聽得見她洗漱時的水流聲。最後氣窗里的光滅了,她爬上的破床彈簧吱呀作響。隆巴德口供里這段描述極其冗長。 「他穿過自己沒有開燈的房間,倚在窗戶上,下面是一口糟心的暗井。從這個方向端詳她的客房,窗簾降到窗台上不到一英尺處,但床的位置是他只要跨坐在自己窗台上,伸頭出去就能看到的。黑暗中床一側是她捏著的香菸亮光。兩人的窗戶中間有一條排水管,將它固定在牆上的條狀物可以踩,這樣就能跨到她的房間。他記下來,以備回來時用得到。 「一切都搞定後,隆巴德從旅館出來,快凌晨兩點了。 「他快速打車到安塞爾莫,酒吧也快關門了。要取得酒保信任、探詢他知道的信息很容易。只要在適當時候隨便提起來,例如:『剛才一個人坐在那頭,看起來很孤單的女子是誰呀?』或者類似的問題,只是開個頭。 「酒吧服務生都很健談,接下來就聽他按部就班地講:『她之前來過一次,大概六點左右,和一個人出去了,他又送她回來,然後離開。』 「他在感興趣的地方插一兩個問題,得知你一進來立刻就去搭訕了,沒有延誤多少時間,也就是六點剛過幾分鐘。換句話說,他最怕的事情發生了,她不僅是你潛在的保護傘,而且絕對可以拯救你,所以需要擺平,事不宜遲。」伯吉斯暫停自己的陳述,問道,「我這麼詳細地講述,你會不會感到無聊?」 「這關係到我的生命。」亨德森淡淡地說。 「他不允許任何疏漏,在酒吧剩下幾個顧客的眼皮底下,迅速完成第一筆交易。傳說中酒保是最容易收受賄賂的人,他就像一個剛好熟透、即將掉入隆巴德手心的蘋果。幾句警告的話後,把錢藏在手心裡通過吧檯遞過去,交易就完成了。『讓你忘記那個女人在這裡遇見那個男人,需要多少錢?你不需要忘記男人在這裡,只需要忘記女人就可以。』酒保說要適當足夠的數額。『就算警察出現也一樣嗎?』酒保開始猶豫了,隆巴德決心給他想要的五十倍封口費,因此給了一千美元現金。他隨身攜帶相當一大筆錢備用,是原計劃去南美安頓兩人的錢。當然他輕鬆搞定了酒保。除此之外,隆巴德還暗中威脅,拿生命安全說事,很明顯相當管用,酒保能感覺到此番威脅是認真的,絕不是開玩笑。 「從那以後酒保就相當穩妥了,事後他耳聞了案件細節,我們也沒能從他口中得知任何信息。並不全因為那一千美元,而是他被嚇得夠嗆,其他人也是,你也知道這件事對克利夫·米爾本的影響有多嚴重。隆巴德身上有種凶神惡煞的氣質,毫無幽默感。他一輩子和自然打交道,不通人情。 「處理完酒保後,他從那裡出發,重新去你幾小時前去過的地方,事至今日沒必要跟你贅述所有細節了。飯店和劇院此時已關門,但他設法掌握到這幾個人的住處,並且找到他們。他甚至還快馬加鞭趕到森林山,把其中一個人從床上叫起來。到凌晨四點,所有工作都完成,他聯繫了另外三個需要封口的關鍵人物:出租車司機阿爾普、白樓餐廳領班、卡西諾劇院售票員,支付他們不同的酬勞。出租車司機只需要否認見過她;服務領班分了一部分錢給餐桌服務生,畢竟領班屬於上司,餐廳生不敢違抗;售票員收了一大筆賄賂,自然和隆巴德同夥,隆巴德也是從他口中得知其中一位演奏家吹牛說自己博得了這位女士多大的好感——他親眼所見——還建議隆巴德最好也擺平這位音樂家。隆巴德在殺人後第二天晚上才找到他,但走運的是我們完全忽視了這個人,所以此番延遲沒造成任何後果。 「因此破曉前一小時,他完成了所有任務,盡了最大可能讓她從人們視線中消失。剩下最後一個需要搞定的就是她本人了,他回到旅館繼續消滅證據。隆巴德承認,已下定決心不會拿錢封她口,而打算用更持久的方式——讓她死。這樣就算其他人食言,也沒有證據可尋了。 「他返回女人隔壁那間客房,在黑暗中稍坐片刻思考對策,意識到殺這個女人被懷疑的機率比殺你妻子要大。但他只是一個用了化名登記的未知男人,並未用真名約翰·隆巴德,他會乘船出國,再也不會出現在附近,日後他被認出的機率又有多大呢?只會有人懷疑『他』殺了這個女人,但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懂我的意思嗎? 「他出去在她門口偷聽,屋裡很安靜,她在沉睡。他小心地嘗試開門,但如他所料,門上了鎖進不去,只能通過兩扇窗戶之間排水管固定帶了,這個主意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 「窗簾依然垂在窗台上不到一英尺處,和之前看到的一樣。他躡手躡腳,靈敏地爬出窗戶,腳踩排水管固定梁,輕而易舉就跨到她的窗台上,從窗簾下爬進室內。他沒有帶任何東西,打算直接用手和被子解決。 「黑暗中,他緩緩移動到床邊,抬起手臂緊緊抓住破舊的被單以防她大叫。被單滑下來,裡面是空的,她不在,已經走了。她隨意來到這個地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在黎明前離開。兩個菸蒂、梳妝檯上一點散落的粉和凌亂的被單是她留下的全部。 「他從震驚中緩過來後,下樓多少有些直接地問起來,他們說這個女人在他回來前不久離開,交上鑰匙,鎮定地回到了街上。他們不知道她走了哪條路、去了哪裡、為什麼離開,只曉得她走了——和來時一樣不尋常。 「自己的伎倆把自己耍了,他浪費一整晚,花了無數錢想要其消失的女人,以前對你亨德森來說是個神秘的幻影——現在對他來說也一樣,完全打亂了計劃,留下太多不確定的隱患,如同定時炸彈,也許在某一刻會突然爆炸。 「在去乘飛機趕輪船之前,他用最後剩下的幾小時苦苦尋找那個女人,心裡清楚希望很渺茫,你我都知道,短時間內在紐約城搜尋一個人有多難。 「他像個瘋子一樣拼了命地到處找她,卻怎麼也找不到。白天過去了,第二個晚上也過去了,時間耗盡,他不能再留下來,手頭上還有工作,他必須啟程。從那以後一把斧頭架在他脖子上,隨時有掉下來的危險。 「他在殺人後第二天離開紐約,坐飛機從邁阿密橫跨到哈瓦那,及時趕上行駛了三天、在那裡靠岸的船,給船上官員的藉口是起航當晚喝醉誤了時間。 「這就是為什麼他對那封我以你名義寫的電報那麼上心的原因。他一直處於擔驚受怕當中,需要一個放棄一切回國的理由,電報正中其下懷。據說殺人犯喜歡回到犯罪現場,這封信就像磁鐵一樣把他拉回來,你的求救正是他要的藉口,可以明目張胆地回來幫你『尋找』她,終結先前未能完成的死亡搜尋,確保如果她被找到,一定是死掉的狀態。」 「你那天來牢房以我名字寫電報的時候,已經懷疑他了,這份懷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沒法告訴你確切的時間,這是個逐漸的過程,從我覺得你無罪開始。從頭至尾沒有任何確切證據指向他,我得通過拐彎抹角的方式去調查。他在公寓裡沒有留下指紋,一定是把碰過的地方擦乾淨了,我記得我們在門把手上什麼痕跡也沒找到。 「一開始,你只是在審訊中提到過他,一個老朋友,邀請你參加告別宴,你因為她的原因,很抱歉地拒絕了。我例行對他進行詢問,只是為了填一些有關你背景的資料,得知他啟程了,如你所提,但無意中從輪船一方了解到,他錯過了起航日期,三天後從哈瓦那上的船。還有一件事,他原訂了兩張票,計劃給他和他妻子,但乘船的時候卻只有一人,剩下的旅程也都是孤身一人。我後來進一步調查,沒有記錄顯示他已婚或在這裡有位妻子。 「到此為止,還沒有明顯的疑點,要知道,確實有人會誤船,尤其當他們出發前喝得太多時,也確實有準新娘臨時改變主意退出,或婚期經雙方同意延遲。 「因此我沒深究,但也稍作留意,他誤船之後一人上船,這樣的小細節從那之後記在我的腦海中。他有點不走運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只是一般情況下,類似的留意不會有用。後來,我漸漸認為你是無辜的,開始有一塊空白留出來,這塊空白需要有東西填滿,或者會自行填滿。有關他的事實慢慢浮現出來,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空白又一次被灌滿了。」 「你還瞞著我。」亨德森直率地說。 「我沒辦法,在最近之前還都不確定,其實直到他載著里奇曼小姐來到樹林時才證據確鑿。提前讓你知道太冒險了,很有可能你不相信,會出於對朋友的忠誠告誡他,或者就算相信了,認同我的觀點,你會變成一個蹩腳的演員,他也許會從你的態度里覺察出什麼,我們就難辦了,畢竟你處於一種極其緊張的狀態。我認為最安全的辦法就是通過你,以你作為不知情的媒介,不讓你意識到這些事情的目的。這並不容易,比如劇院節目冊的戲碼——」 「我覺得你瘋了——如果換做我也會瘋——你一遍一遍又一遍讓我複述,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慢慢把節目冊的事情引出來。你知道我以為這是在幹什麼嗎?為了讓我從臨近的死刑上轉移注意力,所以我照做了,按你說的做,但沒有認真。」 「你沒有認真,我卻擔心得要命。」伯吉斯苦笑起來。 「據你的調查,那些一直困擾你的古怪事件與他有關嗎?」 「每一個都有關係。奇怪的是,克利夫·米爾本這起最像謀殺的事件,最後調查下來是真正的自殺;當然酒吧服務生是意外死亡;但看起來像極了意外的兩個最終卻是謀殺,他犯下的謀殺,我是說瞎子乞丐和皮爾麗特·道格拉斯的死亡案件,在通常意義上,都屬於沒有武器的殺人,瞎子乞丐死得非常恐怖悲慘。 「他離開乞丐房間一會兒,假裝去外面打電話給我,知道這傢伙因為詐騙行乞非常反感警察,肯定會抓緊時間逃跑。隆巴德看準了他會這麼做,來到門一側,系上一根結實的黑線,裁縫用的那種,拉過第一層台階綁在扶手腿上,另一端用凸出的釘子固定,大概有腳踝那麼高。他知道乞丐能看見,就關上燈,製造腳步漸漸遠去的節奏聲。這個老滑頭,就蹲在下一層樓梯處,剛好在台階下面看不見蹤影。 「乞丐跑出來,想在隆巴德帶著警察朋友趕來之前逃掉,肯定不會留意腳下,這正合他意。黑線絆倒乞丐,讓他滾下整層台階,頭撞在狹窄的牆壁上,線當然斷了,但沒能拯救他。一開始摔倒他還沒死,只是頭骨撞裂動彈不得,所以隆巴德立刻回到樓梯平台,越過他,走到台階上端毀滅證據,拿掉鬆動的黑線兩端。 「然後走回失去意識的乞丐身旁,摸到他還有呼吸,腦袋頂著牆壁,不自然地向後彎曲,脖子被扭傷,像一個吊橋,肩膀在地麵攤平,頭半直立在牆上。隆巴德對準脖子的位置,直起身,抬腿用厚重的鞋子踩上去,就——」 卡蘿爾突然把頭扭到一邊。 「對不起。」伯吉斯咕噥道。 她回過頭,說:「這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們應該知道。」 「直到這時他才出來打電話給我,回來後一直待在臨街門口,利用等我的時間不停地和巡邏警察聊天,給人一種他自始至終在樓下的印象。」 「你立刻就明白了嗎?」亨德森問。 「讓他回家以後,當晚晚些時候我去停屍間檢查屍體,發現兩條小腿上都有線勒的紅印,脖子後面也有些髒髒的痕跡,結合兩點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但證據可能被銷毀,很難證明是他做的。我更希望掌握他的大把柄,乞丐事件必然不是抓他的最佳時機,操之過急只會又放走他。最好一旦逮住他,就證據確鑿讓他無法抵賴,因此我閉上嘴,繼續放長線。」 「你說他跟那位癮君子的死亡無關?」 「儘管刀片型號不一致,疑點都是表象,克利夫·米爾本在毒品誘發的抑鬱和恐懼中割破了自己喉嚨。安全剃刀一定是被前任租客或者借用洗手間剃鬚的朋友丟棄在抽屜襯紙下的,行為主義者會這樣,即使自殺,他也本能地避免使用自己的東西來做不該做的事情。這種心理很正常,和妻子拿剃刀削鉛筆我們會生氣,是一樣的道理。」 卡蘿爾輕聲說:「那晚之後我再也不願意靠近任何刀片。」 「但是道格拉斯太太是他殺的?」亨德森饒有興致地問。 「這比乞丐那起更精明。她家拋光的地面上有一張長條地毯,從門廊台階直接鋪到法式窗戶下。能想到這個主意,是因為之前他自己在這個相當危險的地板上滑了一跤,她還取笑他呢。接下來他邊聊天,邊用眼睛丈量,直線型的地毯簡直在召喚犯罪。他標記了一個無形的X,她必須站在此處才能在失去平衡時,身體一大半掉到窗外,再把確切位置用心記在腦海中。這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尤其當你還要跟別人聊天,沒法集中注意力時。 「這些都不是我的假想,是他白紙黑色直接寫下來的。從那刻起,兩人就展開一場死亡小步舞,他微妙地把她哄騙到了特定的位置。他先寫好支票站起來走到窗戶旁,假裝晾乾墨水,隨後移到精心設計的送命點旁邊,站在地毯外面,讓她過來拿支票。支票遞過去,但他雙腳沒動,她不得不走上前,跟鬥牛的原理一樣,公牛跟隨著紅披風離開鬥牛士。她跟著支票走到他一側,剛好掉入設定的陷阱,他鬆開手指,給她支票。 「她站在原地忙著檢查票款,他迅速走過房間,好像打算馬上離開,來到台階下的地毯末沿,看著她喊道:『再見!』她抬頭轉向他——與此同時背對著窗戶,現在就是最佳時機。如果她是向前或旁邊掉出去,都可能抓住窗框不會送命,但向後絕無可能,人類的手臂在那個位置抓不到任何東西。 「他彎腰把地毯拉過頭頂,再放下,只需如此。她如同一陣風一樣消失了,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他自己承認。她根本來不及反應,飛掉的鞋子彈回地面之前,她已經掉下去了。」 卡蘿爾皺起眉頭,說:「這比拿著刀或槍殺人要糟糕,裡面有太多欺騙!」 「對,但證明給陪審團更難,他一根汗毛都沒有動她,從二十多英尺之外殺人。當然線索在地毯上,我到達後立刻發現了,皺褶在他那一頭,道格拉斯站的地方很順滑,沿著地板越來越不平整。如果真的打滑或失足,應該是反過來的,她的腳會把地毯踢出褶子,而他那一邊應該整潔如初,窗戶附近的掙扎不會傳播這麼遠。 「屋裡還有一根燃燒的菸頭,看上去是道格拉斯抽的,為了製造一種雖然他十五分鐘前給我打電話,但失足發生在我們到達前不久的假象,自從我們在消防署見面之後,八到十分鐘之內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一刻也沒上當,但他做這件事的整個邏輯花了我整整三天時間才想明白。菸灰缸在中間有個洞,菸灰應該從其中落入,穿過長長的瓶頸掉進空心的底座,這個底座本來就有盛菸灰的空間,但他堵住了,所以菸灰缸保持開口。他準備好三根正常尺寸的香菸,從前兩根菸嘴部位取走一點菸草,把它們拼接成一支三倍長度的煙,但一端留著普通香菸的商標,以便調查。這時他點燃,把煙傾斜地架在煙缸上面,一頭靠著敞開的瓶頸。像這樣在開口上斜著燃燒的香菸,就算沒有人吸,也不會滅,余火不停地從一根燃到另一根。前兩根煙燒完了,灰燼掉入頸中,不留任何痕跡,第三根完全靠在菸灰缸翹起的四周,燃燒到最後,變成他所期望的樣子,我們到達時發現的一支完美的菸蒂。 「但從另一方面,這個不在場證明也對他不利,如果沒設計這齣戲會更好,畢竟這限制了她給出假地址的距離。他必須在菸頭燒完之前趕回來,因此不得不挑選了附近的地方,並且需要一眼得知被戲弄,這樣我們就沒理由停留調查或詢問。所以隆巴德選了消防署,我們看了一眼就立刻回到她的住所了。 「換句話說,他把自己跟那根菸蒂製造的不在場證明捆綁起來,從其他角度來看削弱了故事的可信度。道格拉斯為什麼要那樣做?把他打發到一個幾步遠的地方,還明顯是假地址?她要麼給真地址,要麼壓根不給,要麼——如果她打算騙支票——給他一個需要花大把時間才能找到的假地址和姓名,她才能穩妥地逃掉。他寧可製造不合理的劇情,也要證明自己沒有殺人,畢竟有乞丐死亡事件在先,我猜他擔心我們起疑心,急於洗脫嫌疑。 「除了這點漏洞,其他都堪稱完美,讓電梯服務員聽到他對著空房間說話,甚至讓門慢慢旋轉關閉,感覺像道格拉斯在他走後關的門。 「我本該逮捕他的,」他最後說,「但這些依然不能說明他謀殺了你妻子,所以我繼續裝傻,接下來只需要讓他做重複的事情——但這次我們不再被蒙在鼓裡讓他自行決定,而是挑選一個人,放誘餌給他。」 「卡蘿爾去冒那樣的風險,是你的主意嗎?」亨德森質問道,「幸虧我提前不知情,如果知道,你肯定不能讓我——」 「不是我的,是她的主意,我原計劃雇一個別的女孩當誘餌,可她執意要上,處決當晚衝到我們的地方,從雜誌鋪看著他,直截了當告訴我她要進去對付他,不准拒絕!她說無論我同不同意都要去,見鬼,我無法阻止她。我們不可能讓兩人一前一後都進去,所以不得不讓她去。我們從劇院請了一位化妝師,給她徹底變裝一番,就進去了。」 「想像一下,」她叛逆地對整個屋子說,「我能坐著等一個兩美元雇來的女孩,用浮誇的演技搞砸整件事嗎?我們沒有時間了,容不得再犯錯了。」 「她從沒出現過,對不對?」亨德森沉思道,「我是說真的那位,好奇怪,不管她是誰,在哪裡,肯定把捉迷藏遊戲玩到底了。」 「她沒有要玩的意思,她根本沒在躲,」伯吉斯說,「更奇怪吧。」 亨德森和女孩震驚地探身向前,詢問道:「你怎麼知道?終於有她消息了嗎?你搞清楚她是誰了?」 「是的,我有她消息了,」伯吉斯簡單地說,「有一段時間了,幾個月了吧——知道她曾經是誰。」 「曾經?」亨德森低聲說,「她死了嗎?」 「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她其實很好,身體還活著,但住進精神病院了。」 他慢慢伸手到口袋裡,翻著一些信封和文件,亨德森兩人目瞪口呆。 「我親自去過不止一次,跟她講話。從她的行為舉止看不出問題,就是有些呆滯恍惚,但她記不住昨天的事情,對過去都很迷糊。她對我們沒有幫助,一點也沒有。她沒辦法指證,所以我沒說,就按計劃行事,我們只能找人代替她,讓隆巴德自己認罪。」 「多久——?」 「她和你出去後三周內進了醫院,之前一直間歇性發病,然後索性被送進醫院。」 「你怎麼——?」 「通過一些路子,現在也不重要了。那頂帽子在一家搭售店自己出現了,就是那種廉價舊貨店,他們賣點東西賺些小錢。我們一個探員看到後,通過一環環追溯,就像隆巴德後來那樣,反方向調查。一個老太婆從垃圾箱裡撿來賣到舊貨店,她給我們指了垃圾箱的大概位置,我們尋訪附近所有住所,花了幾周時間,最終找到扔掉帽子的侍女,她的女主人前不久剛被送到精神病院。我詢問她丈夫以及家庭成員,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跟你的確切故事,但他們證實的確是她。她過去不定期就會變成那樣,獨自出去一整晚,住宿在旅館,有次他們清晨發現她坐在公園凳子上。 「這個是他們給的。」 他遞給亨德森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的照片。 亨德森端詳許久,終於點頭,更像是對自己,「對的,」他輕輕地說,「對——我想是的。」 卡蘿爾突然奪過照片。「別再看她了,她已經讓你這輩子夠受的了,忘記她吧。拿著,收回你的照片。」 「還是有幫助的,」伯吉斯收起照片說,「那晚我們準備讓卡蘿爾冒充她時,化妝師能給她化得像一些,反正足以糊弄他了。他那天只從遠處燈光昏暗的地方看過她。」 「她叫什麼?」亨德森問。 卡蘿爾立刻甩甩手。「不,不要告訴他,我不想她再出現,我們要開始新生活——不要幻影。」 「她是對的,」伯吉斯說,「都過去了,忘記吧。」 即便如此,一時間他們陷入沉默,三個人都在想她,也許下半輩子時不時還會想起。這種事情永遠不會忘記。 他們準備離開,卡蘿爾挽著亨德森的手臂,走到門口,亨德森轉向伯吉斯,眉頭緊皺,道:「但整件事情應該有些教訓,告訴我們一些道理。你不會認為她和我經歷這些——什麼也沒得到吧?肯定有什麼意義在裡面。」 伯吉斯拍拍他後背,推他一把,笑著說:「如果一定要有教訓,那就是:不要帶陌生人去劇院,除非你能記住他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