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一百五十天
下午六點
夜色尚早,他也年輕;夜色醉人,他卻心煩意躁。你可以從幾英尺之外感受到這種情緒,他的苦悶溢於言表,這是一種持久的憤怒,壓抑但是怒火中燒,有時可持續幾個小時。此種心情也讓人羞愧,因為它和周圍一切都不和諧,與整個氛圍唱反調。
這是一個五月的夜晚,正值約會時候。小鎮裡一半的人,不到三十歲,把頭髮梳到腦後,皮夾里塞滿鈔票,愉快悠閒地走去赴約。而另外一半人,也不到三十歲,臉上塗好脂粉,穿上漂亮的衣服,滿心歡喜地去赴同一個約。你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小鎮的兩半人在約會。每一個角落,每一家餐廳和酒吧,藥店的外面,酒店大廳的裡面,珠寶店的大鐘下,但凡沒被別人占掉的地方都沒被放過。同樣的老套情節不停地發生,像山一樣老,卻一直保持新鮮。「我到了,等久了嗎?」「你很好看,我們去哪兒?」
就是類似這樣的夜晚,天空在西邊呈現一抹胭脂紅,好像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約會,還用幾個星星做鑽石別針拎起晚禮服。霓虹燈開始在狹長的街道上眨著眼睛,與路人調情,就像今晚的其他人一樣。出租車喇叭嘀嗒而鳴,每個人都有目的地。空氣不僅僅是空氣,而是氣泡香擯,外加一點科蒂香水的味道,一不留神就會鑽到你的腦袋裡,或者也許是你的心裡。
他走著,帶著與整個氛圍不一致的憤怒表情,人們瞥向他,納悶他在生什麼氣。不會是健康問題,像他這樣走路的人,一定非常健康;也不會是處境問題,他的衣服有著低調的奢華,是仿品不可能有的質感;也不會是年齡問題,如果他可以擊敗別人三十次,那也是按月,而不是按年計算的。要不是那麼愁容滿面,他長得還算俊朗,從五官其他部分看得出來。
他一臉惆悵地大步行走,嘴巴向下彎成橢圓形,仿佛鼻子下釘了馬蹄。外套在臂彎里隨著步子上下搖晃,帽子戴在腦袋很後面的位置,有一個莫名的凹痕,好像是用力戴上後就沒再調整過了。鞋子沒在人行道上磨出火花來,大概唯一的原因就是它們是橡膠後跟的。
他本來沒打算去這個地方,你從他走到對面突然止住的腳步就能看出來。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他是怎麼停下的,仿佛腿上的支架被鎖住了,動彈不得。假如閃爍的霓虹燈在他路過的一刻沒閃,他或許就不會留意到這個地方了,上面是天竺葵紅色的「安塞爾莫」幾個字,把整個人行道都染紅了,就像有人灑了一瓶番茄醬。
他轉身,很明顯是一時興起,走了進去。這是一間狹長、天花板很低的屋子,比街面低了三四個台階,既不大,也不擁擠。琥珀色的燈光柔和,向上照射,一點也不刺眼。順著兩面牆壁,桌子嵌在一排相同的小凹槽上。他徑直走到後牆入口對面的半圓形吧檯前,也沒有抬頭看,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就把外套扔到一個高椅上,脫下帽子,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他的態度明確告訴別人他今晚就在這兒了。
一件模糊的白夾克剛好出現在他低垂的視線里,一個聲音響起來:「晚上好,先生。」
「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他說,「還有一點水,別問我一點是多少。」
結果水沒喝,酒杯空了。
他一定是在坐下的一瞬間,下意識地瞥到右邊有一碗蝴蝶脆餅或者什麼零食,所以看也沒看就伸手過去,手落下來,碰到的不是彎曲的、烘烤形狀的東西,而是又直又滑的物體,還動了一下。
他扭頭,把手從阻礙物上移開。「不好意思,」他咕噥道,「你先來。」
他回過頭繼續自己的事情,然後又轉過去看。從那之後他就一直盯著她,儘管還是一副憂鬱惆悵的神情。
她身上最不尋常的就是頭上的帽子,像極了南瓜,無論是形狀、尺寸還是顏色。那是一種異常鮮艷的橘色,幾乎耀眼,似乎照亮了整個酒吧,仿佛一個掛得很低的花園派對燈籠。在帽子正中央有一片細長的小公雞羽毛,直立地插著,如同昆蟲的觸角。一千個女人中間也不見得有一個敢嘗試這個顏色,而她不僅敢於嘗試,還成功駕馭了,看起來令人吃驚。她戴上這帽子不顯滑稽,還平添了幾分氣質。她身上的其他部分就很柔和了,低調的黑色和帽子相比讓人幾乎注意不到。也許對她來說帽子是某種釋放的象徵,與之匹配的心情是:「當我戴上它,你們就要小心一點,我可不好惹。」
這時,她正輕咬著一片蝴蝶餅,努力裝作未察覺他的注視。她停下咀嚼,正說明她已意識到他離開椅子,走到自己旁邊了。
她微微斜過腦袋,一副聆聽模樣,仿佛在說:「如果你說話,我不會阻止,但我會不會回應,取決於你講的內容。」
他直截了當地說:「你在做什麼事情嗎?」
「在做,也沒有在做。」她的回答有禮貌,卻沒有表現出興趣,她沒有笑,也沒有任何樂於傾聽的態度。這個女人舉止優雅,無論怎樣,絕非俗人。
他的言行中也沒有調情的痕跡,繼續冷淡利落地說:「如果你有約,就告訴我,我不會打擾你。」
「你沒有打擾我——到目前為止。」她把話說得很明白:我有待觀察後再做決定。
他的眼睛停在他們面前吧檯上方的鐘表上。「看,現在六點十分了。」
她也望著表,淡淡地同意道:「是的。」
與此同時,他拿出錢包,從夾層里抽出一個長方形的小信封,從中拿出兩張鮭魚色的硬紙片,分開來。「我有兩張卡西諾劇院演出的票,座位非常好,雙A排,靠過道。介意和我一起去嗎?」
「你很唐突。」她的目光從票子轉到他臉上。
「我不得不唐突。」他依然愁容不展,甚至沒有看她,而是怨恨地盯著票子,「如果你先和別人約好了,請告訴我,我會找別人跟我去。」
她眼神中閃現出一絲興趣:「這兩張票無論如何都要用掉?」
「這是原則問題。」他陰著臉回答。
「你會被誤以為有不良企圖,也就是說,搭訕,」她說道,「但我認為不是,因為你很直接,沒有花言巧語,所以應該沒有別的意圖,只是你的原則問題了。」
「是沒有。」他的表情依然冰冷如初。
她現在已經稍稍朝他轉了身,以評論的方式接受了邀請:「我本來就想看類似的表演,不妨現在就去,可能很長時間內不會再有機會了,至少在現實中是沒有了。」
他扶她下來。「我們可以在開始前立個遊戲規則嗎?這會讓演出結束後的一切變得容易很多。」
「取決於什麼規則了。」
「我們只是今晚的朋友,兩個人一起吃晚飯,一起看演出,不留姓名和地址,也不詢問不相關的私人信息和細節,只是——」
她補充道:「兩個人一起看演出,一晚的朋友,我覺得這非常合理,事實上也很必要,解釋得通,所以我們就遵守規則吧。這樣可以避免一些不自然,可能的話甚至會免除一兩個謊言。」她伸出手來,兩人握手達成共識。她第一次笑了,笑容很可人,但含蓄,並不媚人。
他招手示意酒吧服務生,想為兩人買單。
「你來之前我已經付過我那杯了,」她告訴他,「只是順便付過了。」
服務生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塊小紙板,在第一頁寫上「一杯蘇格蘭威士忌:60」後,將紙撕下來給他。
他留意到它們是有編號的,並看到服務生在上角畫了一個大大的、突出的黑色「13」。他擠出一絲笑容,把足夠的錢和單子一起遞過去,轉身隨她出去。
她在他前面,朝出口方向走去,經過靠牆隔間的時候,一個和同伴坐在一起的女孩輕輕探出身來看那頂鮮艷的帽子。他跟在後面,剛好捕捉到這一幕。
在酒吧外,她轉過來,探詢地說:「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他伸手叫等在幾輛車開外的出租車,另一輛剛好開過的車想要搶生意,但沒成功,因為第一輛率先到達地點,糟糕的是擋泥板被輕微刮傷了,兩人爭執起來。等他們吵完,第一位司機剛剛平靜下來,就發現自己想拉的乘客已經坐在車裡了。
他站在司機座位旁邊,說明目的地:「白樓。」然後坐了進去。
燈還亮著,他們都沒有關,也許因為關上燈氣氛就太曖昧了,在這樣的場合不太合適。
不久他聽到她高興地笑了起來。順著她的眼神看去,他也應和地笑了。出租車司機的證件照很少能成為好看肖像照的範例,但這一個太像動漫人物。他有著長長的耳朵,向後縮的下巴,凸出的眼睛。上面的名字簡短得令人難忘,並且押頭韻:「阿爾·阿爾普。」
他記住了,又沒太在意。
白樓是一間親密類型的餐廳,以美味的食物聞名,即使在最繁忙的時間,也能保證安靜的用餐環境,裡面不允許放音樂,也不能有任何使人分神的東西,這樣顧客可以一心一意地享受時光。
在大廳她跟他分開。「你不介意我離開一會兒,去補下妝吧?你進去坐下,不要等我,我會找到你的。」
她打開化妝室門進去時,他看到她把雙手舉到帽子上,好像要摘下來,但門在她完成動作前就關上了。他突然意識到,暫時抹煞威風可能是整套策略的真正出發點;她離開正是要摘掉帽子,為了能夠在他之後單獨進餐廳,少引起一些注意。
一位餐廳領班在入口處招呼他:「先生,一位嗎?」
「不,我預訂了兩個人的位子。」然後他給出姓名,「斯科特·亨德森。」
領班在名單中找到姓名。「好的。」他往客人肩後看了看,「您是一個人嗎,亨德森先生?」
「不是。」亨德森不置可否地答道。
眼前只有一張空桌子,在隱蔽的位置,嵌在牆上一個凹口處,只能看到桌上客人的正面,另外三面都被遮起來。
她不久後出現在餐廳入口處,已摘掉帽子,他很吃驚這頂帽子對她作用那麼大。現在她整個人都平淡了下來,她的光芒消失,外貌特徵沉悶無亮點。她僅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有著深棕色的頭髮;好像一個擋住背景的影子,僅此而已。她不醜,不美,不高,不矮,不時尚,也不土氣,什麼都算不上,只是普通、沒有色彩,只是隨處可見的女性之一,一個小人物,一個組合體,蓋洛普民意測驗的一分子。
沒有人回頭多看一秒鐘,或者被所見物持續的印象迷住。
餐廳領班正在忙著調拌沙拉,沒有工夫招呼她。亨德森站起來向她示意位置,注意到她並沒有徑直走向座位,而是悄悄地繞著兩邊走,這條路最遠,也最不起眼。
她把拿在手臂上的帽子放在他們桌的第三把椅子上,一半用桌布邊蓋上,可能怕弄髒。
「你常來這裡嗎?」她問。
他毫不掩飾地當作沒有聽到。
「對不起,」她很理解,「這個問題觸及私人信息。」
他們的餐桌服務生下巴有顆痣,他沒法忽視。
他沒有徵求她的建議就點好菜,她認真地聽著,結束後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吃力的交談才剛剛開始,她對選擇話題有嚴格的限制,還要跟他沉悶的心情做鬥爭。他很男人地把大部分努力留給她,自己也不嘗試努力對付了。雖然他表現出一副聆聽的樣子,思緒卻大部分時間都在別處,只有心不在焉明顯到要公然失禮的地步時,他才拚命回過神來,痛苦得好像在猛拽自己的身體。
「你不要摘掉手套嗎?」對話中他問。它們是黑色的,和她身上的其他部位一樣,除了帽子。喝雞尾酒或者原漿時戴著手套並不奇怪,但在她想用叉子擠一片檸檬的時候,就顯得不方便了。
她立刻把右邊一隻脫下來,左邊一隻花了更長時間,好像不願意脫,最後,帶著些許抗拒,她把兩隻手套都摘了下來。
他刻意地不去看那枚結婚戒指,眼睛望向別處,儘管知道她留意到了。
她擅長聊天,這不奇怪,頭腦也很靈活,能夠避免平淡、老套、乏味的話題;天氣、報紙頭條、正在吃的食物她都津津樂道。
「我們今晚要看的劇中這位瘋狂的南美人,這個門多薩,當我一年多前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幾乎沒什麼口音,但現在每次在這裡受邀參演,她的英語都仿佛變得更糟了,口音比以前還要重,再過一季,她就該回來操著一口西班牙語演出了。」
他微微一笑,可以看出她是受過教育的,只有文化人才能成功應對今晚她面臨的事,而不會以任何方式搞得一團糟。她能夠平衡處理禮貌和魯莽。又回到這一點上,如果她沒有拿捏得這麼恰當,在某些方面有所偏差的話,就會讓人印象更深,感覺更真實;如果她沒有這麼有教養,就會有新貴的活潑痛快和大膽不羈;如果她更有教養一些,會引人注目——而且因此讓人難忘。類似這樣,就分成兩個極端,她比這兩個都好不到哪裡去。
臨近用餐結束,他發現她在觀察自己的領帶,納悶地低頭看。「顏色選錯了嗎?」他問道。這是條純色沒有花紋的領帶。
「不,它本身很好,」她連忙給予肯定,「只是,不太搭配——和你身上的其他東西不搭——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挑刺。」她最後說。
他又一次低頭看,帶著一種鎮定的好奇,就好像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戴了哪條領帶,而且很吃驚。他把手帕邊塞到口袋裡,來減少她所說的色調衝突。
他為兩人點上煙,一起喝了一會兒白蘭地,就離開了。
只有到了大廳——在大廳一面全身鏡前——她才又戴上帽子。那一刻她立馬復活了,又變成一個自帶光環的大人物了。「帽子對她的作用,」他心想,「太大了,就像為玻璃枝形吊燈打開了電流。」
出租車駛過來,足足有六尺四寸的魁梧劇場門衛為他們開車門。她的帽子差點掃到門衛的眼睛,他滑稽地一縮。門衛有著白色海象牙般的八字鬍,幾乎像《紐約客》雜誌里劇場門衛的素描畫。當帽子女主人下車經過時,他鼓起的眼睛隨著帽子從右到左移動。亨德森留意到這齣搞笑的眼睛穿插劇,但過了一會兒工夫就忘記了。如果一切真的忘了會怎樣呢?
空無一人的劇場大廳最好地說明了他們實際遲到了多久,就連門口的檢票員現在都已經離開崗位了。舞檯燈光前一個不知名的輪廓,可能是引座員,讓他們進門,用手電筒照了照票子,帶他們穿過過道,順著手背上橢圓的燈光一直往前走。
他們的座位在第一排,離橘色的舞台太近了,一開始還看不清,直到眼睛慢慢適應了這縮短的視角。
他們坐下來耐心地欣賞這部時事諷刺劇的蒙太奇手法,利用電影疊化畫面的累加效果,把一幕融合到另一幕中。她偶爾會笑起來,甚至時不時哈哈大笑,大部分時候他會勉強地笑一下,好像履行一種義務。聲音、色彩、眩目的打光把劇推入高潮,幕布緩緩合上,上半場結束。
室內燈光點亮,人們站起來向外走,周圍一陣騷動。
「需要吸菸嗎?」他問。
「就待在原地吧,我們沒有其他人坐得那麼久。」她拉緊脖子後面的外套領子。劇場裡很不透氣,這樣做的目的,他猜想,應該是儘量不讓別人看見她。
「有看到你認識的名字嗎?」過了會兒她笑著小聲問。
他低著頭,手指快速折著節目冊每一頁的右上角,一頁頁地折,從前到後。它們都捲起來了,往後翻成乾淨的三角形,疊在一起。「我一直這麼做,一個煩躁時的習慣,保持了好多年。我猜你會覺得,這和亂塗亂畫一個性質。我也意識不到自己這麼做。」
舞台下面升降機啟動了,樂隊開始為下半場歸位。鼓手離他們最近,只隔了隔離圍欄。他長得像齧齒動物,看起來仿佛十年沒見過天日了,皮膚緊貼著顴骨,頭髮又扁又亮,好像一頂濕浴帽,有一條白色接縫把它一分為二。他的八字鬍又細又短,就像從鼻子裡出來的煙熏污漬似的。
他一開始沒有向外看觀眾,而是忙著調整椅子和上緊樂器上的零件。固定好後,他無聊地轉過頭,立刻注意到她和帽子。
這頂帽子仿佛施了咒語,他毫無生氣、缺乏才智的臉陷入了一種幾乎催眠的魔力,嘴巴甚至微微張開,像魚一樣,保持這樣的狀態。他時不時想要停止盯著她看,她占據了他的思想,他沒法把眼睛移開太長時間,它們每次都會自動跑回去。
亨德森以一種超然、古怪的好奇心,把這些看在眼裡。最後,她被盯得非常不舒服,狠很地瞪了他一眼,鼓手才立刻停下來,轉回自己的樂器架,再也沒回頭。但你可以通過他故意、僵硬扭脖子的方式判斷,即使腦袋是朝另一個方向的,他也仍舊在想她。
「我好像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了。」她低聲咯咯地笑。
「優秀的舞台鼓手今晚掃興了。」他贊同道。
現在他們和鼓手之間的空隙又一次被擋住了,室內燈光熄滅,腳步聲越來越大,第二幕的前奏曲奏響。他心神不寧地繼續為卷了邊的節目冊上角折頁。
第二幕中間有一處漸強的高潮,美國劇院管弦樂團放下樂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國風情的手鼓重擊聲和葫蘆的嘎吱聲。這場劇的主角,埃絲特拉·門多薩,南美轟動一時的演員,出場了。
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鄰座用手肘猛推。他不解地瞧了瞧她,又轉向舞台。
雖然慢半拍的男性洞察力讓他反應遲緩,但兩個女人都已經意識到這個致命的事實,一個聲音悄悄地說:「看她的臉,幸虧我們之間有舞台腳燈,不然她會殺了我。」
舞台上的門多薩看到自己帽子的完美復刻品後,雖然嘴上帶著可人的微笑,富於感情的黑眼睛裡卻有一種明顯的憎惡閃過,而帽子的主人——他的同伴正高調地坐在第一排,讓人無法忽視。
「現在我明白這頂特製的帽子是從哪裡得來的靈感了。」她沮喪地低語。
「但是為什麼難過呢?我認為她會感到榮幸。」
「我不指望一個男人會懂。你可以偷我的珠寶,可以從我的牙齒里偷金子,但不要偷我的帽子。除此之外,這頂帽子是她在這特定場合下的表演中,獨特的一部分。這帽子可能被盜版了,我懷疑她是否允許——」
「我猜想是一種剽竊。」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甚至有點忘我了。
她的藝術很簡單。真正的藝術向來如此,有時僥倖做成一件事情也是如此。她用西班牙語演唱,即使這樣,歌詞也沒有內涵。諸如此類:
「奇卡 奇卡 轟隆隆 轟隆隆
奇卡 奇卡 轟隆隆 轟隆隆」
反反覆覆。與此同時,她的眼珠從一邊到另一邊來回滾動,每走一步都用力甩臀部,並且從掛在自己一側的平底花籃里,拿出小花束扔給觀眾中的女性成員。
當她唱完兩遍副歌的時候,前兩三排的每一個女性都擁有了她送的花束,很明顯除了亨德森的同伴。「她故意不給我,來報復這頂帽子。」她會意地低語。事實上,每次拋花束,台上這位走路嗒嗒響的主角都會慢慢繞開他們的最佳位置,因為當她瞥過那個特定的方位,她導火索般的眼睛裡都會有一個不妙的閃光點,幾乎噼里啪啦冒電火星。
「看我跟她要。」她壓低聲音湊過來說,接著在門多薩臉的正下方擊掌,像老虎鉗的樣子。
暗示被公然忽視了。
她又伸手到門多薩面前,半個手臂的長度,就像乞求東西那樣。
有那麼一分鐘,台上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然後恢復常態,望向別處。
突然,亨德森同伴的手指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尖得就要蓋過音樂。台上的視線又移過來,狂躁地怒視著冒犯者。另一束花飛出去,仍然不是給她的。
「我從來就沒有被打敗過。」他聽到她固執地喃喃自語。亨德森還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就站了起來,站在座位上,大笑著索求花束。
兩人一度僵持不下,但雙方太不平等了。女演員終歸是受這位獨特觀眾的擺布,因為她要不惜一切代價,去維持自己在其他觀眾眼中的甜美和充滿魅力的形象。
從另一個角度,亨德森鄰座高度的改變也會有不可預知的結果。當臀部舞者開始往回走時,聚光燈聽話地跟隨她往低處傾斜,掃到亨德森同伴的頭和肩膀。她站在正廳,像一個孤獨的、直立的障礙物。結果兩頂相似的帽子瘋狂地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力,議論仿佛向心狀的波紋,向外擴散出去,好像石子落入平靜的水面。
女演員很快屈服了,想要結束這場可怕的對比,一束像是被勒索來的花越過腳燈飛出去,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她可憐地噘起嘴來掩飾自己的疏忽,好像在說:「我有忽視你嗎?不是故意的,請原諒我。」但人們其實可以看得出她臉色鐵青、怒髮衝冠。
亨德森的同伴迅速接到紀念品,坐回到位子上,嘴唇禮貌地動了動,只有他讀懂了這句話:「謝謝——你這個拉丁吝嗇鬼!」他立刻嗆了一下。
穿著華麗的女演員慢慢退到有些間歇性故障的舞台側翼里,音樂逐漸停歇,如同「咔嚓咔嚓」的火車聲消失在遠方。
在側翼里,他們看到一個瞬間消失但極其暴露的輪廓,屋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一對露出襯衫袖子、肌肉發達的手臂——很有可能是舞台經理的——擋住女演員不讓她再衝上台,很顯然是防止鞠躬之外的行為。經理熊抱住門多薩,把她的雙手按在身體兩側,看得出她的手已握拳,抽搐著想要打人。舞台變得一片漆黑,另外一群人上台。
最後謝幕之後,他們起身離開,他把節目冊丟在自己的座位上。
令他驚奇的是她撿起來,和自己保留的那份合在一起。「只是留作紀念。」她說。
「沒想到你是個性情中人。」他邊說著,邊慢慢往她腳邊擁擠的過道走去。
「嚴格來說,不是性情中人,只是有時我喜歡欣賞自己衝動做的事情,這些東西會有幫助。」
衝動?他猜是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他,卻和他約會一晚上吧。他在心裡默默聳了聳肩。
劇場門口人山人海,當他們穿過人群搭出租車的時候,一件奇怪的倒霉事發生了。他們已經叫到了出租車,但上車前,一位眼睛看不見的乞丐來了,在她旁邊默默地徘徊乞討,施捨杯幾乎碰到她。她手裡拿著的煙不知怎麼掉了,可能是乞丐撞掉的,也可能是旁邊的誰,剛巧掉在了杯子裡。亨德森看到了,但她自己沒有,在他能插手之前,這個深信不疑的倒霉鬼就把手指伸進去,緊接著又痛得抽回來。
亨德森趕快把菸蒂拿出來,並給了一美元鈔票作為補償。「對不起,老兄,她不是故意的。」他小聲說。看到他還在可憐地吹著灼傷的手指,亨德森又加了一美元。這件事很容易被誤會成嘲弄弱勢群體,而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的。
他跟她進了出租車,車開走了。「是不是很可憐?」她就說了這一句。
他沒有給司機目的地。
「幾點了?」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馬上十二點一刻了。」
「要不回我們見面的安塞爾莫酒吧怎麼樣?喝一杯睡前酒,然後在那裡分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喜歡完整的循環。」
「循環的中間是空白。」他心想,但沒有說出來,畢竟這樣好像太失禮了。
到達酒吧時人比六點多了許多,他想辦法給她在酒吧最後靠牆的地方找了一個凳子,自己站在她肩旁。
「那麼,」她說,把酒杯從吧檯輕輕舉起來,若有所思地盯著它,「乾杯!再見!很高興遇見你。」
「你這樣說我很開心。」
他們舉杯喝酒;他全乾了,她只幹了一半。「我要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她道別,伸出手來。「晚安,祝好運。」他們以一晚的夥伴該有的方式握了一下手。在他要離開的時候,她向他眨了下眼睛,仿佛在勸說:「既然你已經想通了,為什麼不回去和她重歸於好?」
他吃了一驚。
「我整晚都懂。」她悄悄地說。
他們就此分別,他走向大門,她繼續喝酒,這一段故事結束。
當他走到出口時回頭看,她依然坐在那裡,靠著牆,在彎曲的酒吧盡頭,神思恍惚地低著頭,可能在無聊地撥弄著杯子。酒吧拐彎處那頂亮橘色的帽子被兩個肩膀擋住了,呈現出一個V字形。
這就是最後了,在他身後煙霧繚繞、影子斑駁的酒吧里,一抹模糊的亮橘色,就像一場夢、一個從未真實過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