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夢錄 · 附錄

黃景昉 《宦夢錄》
《紛紜行釋八首》 ●詩尊述崇禎癸未年事。時朝政多端,有足異者。余以是秋解綬還,追思獨目,成八絕,句中隱旨瘦詞,義須訓釋,因各為條注其後。或曰:前《宮詞》十首,不宜注與。噫!余不忍言之矣。 閽關手扣屬天開,高築黃金四望台。 彈鋏賣漿紛入奏,何曾聘得劇辛來? ●時有旨,許大小臣面陳朝政,投進職名即召見,有敢阻滯者斬。於是庶僚末品、偽弁奸儈之流,競叩閽求對無虛日。上既不勝煩褻,而所陳無足采者,毫於時事無濟。昔燕昭王築黃金之台,開碣石之館,招禮賢士,竟得樂毅、劇辛其人,以今況古,何如哉!蓋自陳啟新繇武舉擢給事中,四方士望同求售,至有輿櫬上疏者,虛恢捷給,動思唾手功名。張釋之「虎圈嗇夫」之對,薄為迂談矣。 月壯飆馳盛引弓,埋羊縛馬直雲中。 累累督撫僵西市,尚有人夸節鉞雄。 ●北號引弓之國,行師視月盛哀。漢武帝輪台詔云:「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又使巫埋牛羊於所出諸道,欲以詛軍。」時邊警屢聞,上重責封疆之臣,督臣罪死者熊文燦、范志完、趙光忭三人,撫臣罪死如顏繼祖、張其平、楊一鵬、馬成名、潘永圖之類。大司馬陳新甲亦坐伏法。先是,仕宦以邊道為捷徑,不數載旋登督撫,顧無奈斧鉞之隨其後也。其他死於敵者尤多,然熱宦之慕,為督撫自如,不以是悔。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賈生亦言夸者死權,信夫! 徵到循良宴未頒,縱橫意氣掖垣間。 殘疆良牧詎愁少,乘障又勞遣狄山。 ●外長令勞苦,六七載積十數薦,考滿入都,預行取列,意無慮台省矣。忽有旨,仍補北直、山東諸殘破缺事,出意外,灰能士之心,郁勞臣之恨,所傷非淺。時首揆與太宰選郎密圖之,余未與聞也。漢《張湯傳》博士狄山與湯廷許訐,斥遣,乘鄣月餘,匈奴斬山頭去;是後群臣震讋。茲不幸類之與。 入宮初意學秦睢,請間無功脅折餘。 孤憤說難身蹈卻,楚人空復薦嘉魚。 ●同年楚嘉魚、熊公開元自給諫降補行人,司副有伉直聲,嘗於東文昭閣召對,頗稱旨,至是獨詣平台求對。既奏事訖,另稱有密奏,上為退御德政殿,屏左右,惟閣臣侍。熊請並屏閣臣,於是首揆周公偕余輩請趨出避之,上不許。熊遂直攻首揆,請間不獲,稍失措。上以其小臣犯分,且詭稱密奏非是,怒叱出。越日疏進,下鎮撫司究問,尋廷杖百,逾年得遣戍去。朝端脊脊多事,實自茲始。熊初意效范睢之說秦昭王,然力小圖大,驟發難端,有犯《易》『浚恆』之凶,「臣不密失身」之誡,此韓非所為著《說難》、《孤憤》也。因范睢有折脅及請間事,熊類是,故援為比。熊以甲申冬入閩,余猶及見之。 即雲詖險合誅夷,榜棰殿廷恐未宜。 廉折春溫騶忌審,莫因弦蹙誤朱絲。 ●選部郎吳昌時以詖險聞,非端士,為御史某所劾。上御弘政門,面詰之,呼錦衣衛採下,責二十棍。平台為召對之所用,以論道議政,非刑責人地也。且罪人必煩上親讞,安用三法司為哉?時天威震赫,群臣為環跪請,不聽。昔騶忌之論琴曰:「大弦急,則小弦絕矣。」時政傷嚴急,頗有手滑之疑。漢宣帝好綜核名實,其流至以法律為詩書,趙蓋、韓楊死非蔽法,可為千秋永鑒。 雷煥謬夸識斗星,燕昭華表照狸形。 劍攜還向遐荒去,恰似山神厭五丁。 ●駐德州僉金事雷演祚疏言朝有大黨,所株引多人,特召入與諸臣面質,詞屈不盡售,詔仍還德州任。初雷之蒙召也,意望有非常之擢,不謂區區遣還,如雷煥之夸識象緯。補豐城宰之後,不聞有所薦拔。其子華僅得為州從事耳。豈察見淵魚者不祥?五丁雖力開蜀道,終被震死,意山神陰厭之耶?雷後以他事隕身,詳其才性,與吳昌時一律不至。子自殺,其軀不止,此孟子所謂評盆成括也。其先以乙榜特用,於同輩中最楚楚矣,卒無所成,亦傳其疏入有陰主之者。 中台星圻事紛紜,劉屈氂亡譴未分。 蕭傳素剛難就吏,故應門下得朱雲。 ●上初登極,於熹朝舊輔多所追罪。嗣是劉鴻訓、錢龍錫並謫戍,末年則薛國觀、周延儒先後自家逮至,羈某寺廟,勒自縊死,其視累朝諸輔臣中最多故矣。方錢公之繋獄,幾殆也,賴周公為叩頭力救免,比周公獲罪,無復持斯議者。漢丞相自公孫弘後,李蔡、嚴青翟、趙周、公孫賀、劉屈氂五人咸坐事誅。元哀之際,蕭望之從其門下生朱游之言,以生就牢獄為鄙,飲鴆沒,而王嘉則云:「丞相豈兒女子耶?」竟自詣吏。二端不同,要非盛世事,君臣均有責焉。抑惟薛、周二公蒙眷甚,得禍亦烈,其以尋常平進者即遭譴至閒住為民已耳,士亦何樂徼明主非常之眷,以膺實禍?噫!食肉不食馬肝,豈為不知味哉? 狀元超拜主恩新,可有彭商線襪塵。 更越群真題蕊榜,三年前是榜中人。 ●通州魏公藻德庚辰狀元,越癸未入閣,遂主其科。會試溯其及第之舉,甫三年耳。先朝商文毅、彭文憲二公登用頗速,然未有超騰至是者。殷廷之桑一夕化而為榖,大幾合抱,昔人以為不祥。若魏者,意亦先朝之祥桑與? 《附:金陵嘆釋二首》 渡江一馬不成龍,苑樹陵雲積翠重。 盡徙遺民家郭外,秦淮兒女為誰容? ●晉元帝初南渡,有童謠曰「五馬渡江一化龍」,旋驗。弘光之起南都,謂成龍,得乎?北師入,陵樹盡伐,宮闕改為官署,城內民家半徙出以居滿人,秦淮河房蕭條非昔,有舉目悽然者矣。 黔陽南走駕東驅,認得維揚相國無? 四鎮隨風渾散卻,孤留一劍答當塗。 ●弘光東走蕪湖,已抵太平府,而馬士英卻南來杭州。史可法鎮維揚,城破莫知所在,度死亂兵中。時諸將盡望風降,惟黃得功自刎,死以報。黃舊封靖南公,當塗其所駐地。四鎮為劉澤清、高傑之屬。 《三山口號釋二首》 紫薇行省額黃衙,驟出高牆國未家。 五虎眈眈山外向,有人意不在中華。 ●隆武先以他累禁高牆,後赦出。遇亂奔閩,遂建號。身命畸孤,叔侄兄弟皆如仇敵相隨,惟妃曾氏一人耳。無子,雖有國而實未家,僅逾年,國亦非其有矣。悲夫!時最握朝權莫如元勛,某爵上公,一門驟貴,廝役輩盡封流伯。然北師未至,已預遣人間道歸附,陰懷外志久矣。福州山形類五虎,正對藩司署,其年署改作宮圬黃土。顧閩中豈稱王地?有識者早為憂之。 靈源閣毀事先知,寇到延津蹕乍移。 六十年來騎馬去,君王猶擅玉為池。 ●丙戎正月,福州芝山寺前靈源閣夜焚。相傳有「夜焚靈源閣,三山作血池」之語。既焚,眾心惴懼,其秋遂有建延之陷。時駕發順昌,甫數日耳。昔王審知以丙午歲王閩,後再逢丙午而王氏亡。「騎馬來,騎馬去」,此唐智廣禪師遺讖也。王氏猶得六十年,今不盈二載,何先後懸殊乃爾?南台舊有釣龍池,為越王餘善釣得白龍處。又王氏有國,鑿城西湖導湖水入內,號「水宮」,以有玉池之目。 《夜問九章》 ●覓火 冬夜,惟埋堅炭爐中,蘊火為佳。其餘香篆、香球,均屬費事。既得火,以之用清油炷燈,何須在燃蠟右。所苦者,童子從睡夢呼起耳。然一起之後,隨可熟寐,亦未為永夕之勞。昔艾子嘗夜呼人鑽火,久不至,促之。其人曰:「黑甚,索鑽具不得。」謂艾子曰:「可持火來共燭之矣。」傳為笑談。今仆輩幸不勞鑽具,即為余暫破曉起,然可也抑余為書齋獨宿言耳。彼姬侍滿房之儔,何足語此? 蠟炬有剪燼之勞,不如清油便。油一盞,浸一燈草,可半夜不挑。杜祁公「油燈一炷,熒然欲滅」是也。同年彭少司馬嘗贈余銅燈具,紫檀為匣,精甚,後失之。今所用錫燈,乃余兒婦妝奩中物。 ●量月 月色視朔望推移,上弦漸長,下弦漸短。夜起,各隨所照遷坐。初猶影流西廡,已滿庭,已稍半焉,最後微及檐壁而止,余詩「月到檐頭規尺寸」是也。當其群籟俱寂,碧虛如拭,萬里澄空,真令心膽映絕。昔雲「濯魄冰壺」,信非虛語。惟世人鮮能中夜看月者,徒委諸蝶夢烏棲焉已矣。杜句「四更山吐月」,此山月也,視庭月迥別。憶惟蘇子瞻「庭中積水空明,竹栢影如藻荇交橫」,斯語為勝。 中夜看月之妙,言不能盡,余嘗屢詠之。自李白「濯魄冰壺」之外,杜審言句雲「露濯清輝苦」五字獨佳。然泛詠月可耳,尚於夜起無涉。 ●聽漏 或遇月晦時,奈何?曰:有丁丁銅漏響,開戶細聽,在鄰雞未動之先,每至四更將盡,五鼓未續,尤低回久之。因我意急,覺彼聲緩,其實彼非緩也,且急復何之?躁心平,欲心釋,正在是時。近好事家至制為自鳴等鍾,殆蓮花刻漏之比。吾力既難辦此,且亦厭煩。夫所貴乎聞鍾者,異自發深者耳。聲一一從心坎上過。憶蚤歲詩有「殘燈銷永夜,端坐念平生」之句,今平生何如乎?談及為愧。 泉郡舊有譙樓焉,上設更漏,人家凡夜生子,輒往聽幾更幾點為憑。頃樓荒漏廢,乃南城上鑼鼓亦自分明。杜詩「城上擊柝復鳥啼」,正此情景。 ●聞雞 雞聲初在遠近間,若是若非,若斷若續,徐之則漸聞矣,又久之則大徹矣。方彼氣候未至,求一聲之鳴,豈可得哉?倏而至有莫知所以然者。居恆疑孟子所云:雞鳴而起,孳孳為善為利。夫雞鳴初起,一念未動,正釋氏「不思善,不思惡」時也。中庸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最可靜觀,而區區以舜、跖善,利參之雜矣。平旦而後,事不可知,然非所論於雞鳴之際,於此際萬宜珍重。 雞鳴犬吠,吠尤在鳴先,而世鮮以功犬者,當為雞德全乎?昔黃石齋先生晚於三山授命督師,嘗自言:「吾不能為牛為馬,而為雞。雞唱庶大家睡夢中,或警動乎?」噫!誰警動者言之於邑。 ●星爛 星布實滿天,其質微者,光芒不能自見,所可見煌煌百數大星而已。雞鳴欲曙,則此百數大星者,岌處於不能自存之勢,惟力鉅如長庚,孤明配月。頃之,並月勢亦不能自存。大都星為月掩,月為日掩,彼此隱相制伏,君子亦為其不可掩者已矣。噫!陽德方升,豈不大哉!雖甚芒寒力鉅,猶將退。聽方其欲退未退之間,君子姑且俟之。東方未晞,顛倒裳衣,是其鑒也。 君子觀於星之自密而疏,而淡,而滅,可以悟潛見之宜焉,可以衷身世之理焉。恨吾不素習天文,倘識之斗落參橫之際,有倍憬然者。晉人諺雲「千知星宿衣不覆」,輒藉譙周、高允之言,用自解嘲。 ●蟲吟 物類,鳥鳴於晝,蟲鳴於夜;鳥鳴親上,更鳴親下。次亦在牆壁間觀《豳》詩,所紀歲月多及蟲昆,其於「十月蟋蟀」之後,繼之曰「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唐風亦以「蟋蟀在堂,歲聿云暮」為辭。三正之說紛如,余獨於蟲鳴有感也。韓子曰:物不得其平則鳴。似非通論,彼豈有不平者乎?亦任天自動焉爾?嗟乎!夜將旦,百蟲交作,夫物則亦有然者。世乃有喑喑默默,終老不敢一驤首,鳴亦獨何哉? 諸蟲以聲聞耳,非盡形見也。注《豳風》者曰:斯螽、莎雞、蟋蟀,一物而異其名。信乎古文蟲從三疊作「蟲」,若俗寫蟲字自音「虺」,惟今人率□安簡便,鮮知者。 ●攤書 午後觀書業已少疲,何論夜起。惟書惟因夜讀誠有逾晝讀什倍者,或吟諷三五章,或點定一兩字,機鋒偶觸,意緒橫生。漢成帝嘗云:「吾晝視後,不如夜視之美。」信夫!古讀書每用三餘,曰夜者晝之餘。余意夜歸餘,連晝而言,僅為今日之終,不如旦履端中夜而興,遂為明日之始。余老來不能晚睡,而恆早起。若未敢以餘閒視之,其謂是歟?《易》不言陽陰,而言陰陽,理同然,余亦徒言之已矣。 《漢書·食貨志》云: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注「每日又得半夜,為四十五日」。蘇子瞻詩: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噫!兩日誠難幾也,或多此十五日焉可耳。 ●屏酒 有獻說者曰:「夜長,苦輾轉不得眠,法宜飲酒三四觥,醺然徑睡矣。」是說也,余猶疑之也,養生家例不飲卯酒,況寅初乎?清虛之氣,奈何以熏穢雜之?或啖小菓餅不妨。考字形,酒從「酉」,醉、醟亦從「酉」,明每日惟申酉之際略堪近酒耳,寅卯非其期矣。又,古文卯作「戼」,酉作「丣」,戼兩戶相背,日出辟戶相也;丣兩戶相連,日入闔戶相也。今奈何以初辟戶之時,遽行觴酌事乎?於天時人事非宜,余所弗取。 按:曉酒宜屏,不必言矣,即午酒亦復不佳。吳楊時偉菴有云:「千支中惟寅、申二字從「臼」。寅,高舂時也;申,下舂時也,著民事之始冬也。」人一日之計在寅,寅起舂而暇酒乎?《易》「掘地為臼,取諸小過」,理亦可思。 ●待旦 以上八章,大要為「待旦」設。旦何須待?《禮》不雲「相彼盍旦,尚猶患之」乎?惟老人心血消耗,每至期輟,雙眸瞭然,勢難留連枕上,則其起而望月占星,聞雞聽漏,以至為覓火、攤書計,蓋其宜也。余欲求一安眠,度不可得,致不得已出此,而非有所慕乎先醒之名。寗戚《扣角歌》曰「長夜漫漫兮,何時旦」,彼自意圖遇主,與余趣殊若,乃飯牛家風,例須夜作敝布單衣,余適不幸類之,知我者庶或有感其言乎? 盍旦,鳥名,夜鳴求曉,反晝夜之常,宜其為人所惡。或作「渴旦」,又「?旦」。月令仲冬,?旦不鳴,知鳴至仲冬止耳。余夜必待旦,雖歲暮猶然起。欲無見惡於人,得乎?然亦□是有時。或問何時,曰:有一朝長寢之日在。聞者蹙然。 《屏居十二課》 一、晨齋 余晨起持蔬素者,十載於茲。非有所慕於釋氏也,自惟此。生日治沒腥葷中,宜略有虛淡之頃,況晨起尤旦氣未遠乎?聞北方暨江右新安人日多止再飯者,今三餐果然,於分已過。老子曰:君子以虛其心,實其腹。姑即實腹寓虛心之義理,亦適平。周顒自謂山中赤米白鹽,綠葵紫蓼,頗不乏供。茲所供,非特葵蓼已也,復何難堪之有?惟未免食雞子、牛乳之屬,助養谷氣,此後當並斷之。 二、晚酌 午前從不飲酒,惟晚刻稍酌數杯自娛。黃布衣先生每勸人勿飲晚酒,云:「夜氣宜靜,或午飲乃不妨耳。」余不能從。觀宋邵堯夫安樂窩中,晡時輒飲酒三四甌,微醺便止,不使至醉。知亦嘗得趣於是乎?自春秋佳景外,夏日長晝營已倦,冬夜長夕眠難穩,微酒將何以伸縮其間?計一歲可得三百六十壺,入老子腹中,對客不論也。昔孔敬林有田,歲得七百石,秫米不了麴櫱事,嫌其太多。王無功待詔門下,日給酒三升。蘇坡公自雲終日飲酒不過五合,又覺太少。二者之中,余其有以自處矣。 三、獨宿 宋人稱張乖崖寢室之內有如僧寮,抑尚不乏沙彌行者。余獨身而已,每寢,門晨夕啟閉,率自為之,未嘗有一婢一仆之侍。諸相知屢以為言,余閱方來山《侍郎雜記》有云:「同年吳定州守某,年九十餘,每出遊,並無僕從。或訝何太自若,答曰:『此身會有獨往時,吾姑習之使慣爾。』」此險渾也,而亦有至理存。夫人之有寢興,猶其有饑飽也,動靜無時,作止隨意,奈何以此事煩人,或至於老病不能躬親,則亦已矣。明知為太孤僻,性難強調,亦非敢以此事律人,各從所好。 四、深居 深居與簡出一例,昔有風雨寒暑四不出之說,余非能然也。惟每月出可二三次耳,遇報,謁客輒遲之。積數客至,必不可已者,始勉為一行。稽康自雲性疏懶,常小便,故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彼雖慢世之言,酷與余類。餘年業六十餘,舊交零落,無幾日,俯仰少年新貴之間,有何容顏至步入公府?尤所厭惡近日解,敬老憐舊者幾人乎?闔門養威重,既非其時;出門交有功,亦非其事。祇斟酌於疏數之間,寧疏毋數焉爾。余詩有「羅可鷹□何止雀,伴寧牛馬不須人」之句,微尚可知。 五、莊內 禮,晝居於內,問其疾可也;夜居於外,吊之可也。君子非有大故不宿於外,非致齋也,非疾也,不晝夜居於內。又,夫婦之禮,唯及七十同藏無間;妾雖老,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二端者,余恆疑之。謂君子終年不宿於外,一外宿即儕於弔喪,則所謂考德問業之功,亦無幾矣。且妻至七十,妾未滿五十,尚同寢處,意惟登徒子及籛鏗斯可耳。余待內人頗莊,平生未嘗同席食,傳為怪事。顧已四十餘年習焉安焉,旬日一入內,畜犬群吠。所娶妾僅留有子者一人,逾三十即從獨居。余所謂越禮之人耶?友朋中或齋館不設床榻,余目笑之,彼輒以不外宿為解。噫!余所謂越禮之人耶? 六、頷兒 性懶教兒,聽自從師取友,次兒遂坐是廢學。雖時增恚怒,莫能改也,久亦廢,然任之。昔雲丹朱不應乏教,寗戚不聞被棰。材質真有限,教復何施?若夫良馬見鞭影而馳,又非區區轡策所煩從事也。余長支穉男或頗可望,猶子有向學者,顧未知家運何如。吾輩要令讀書種子勿絕其能,成功則天也。兒有來白事者,頷之而已。王茂弘稱相與有瓜葛,既屬過寬;曹窋遂被笞杖,治亦非情理所宜。此事在天人之間,優哉游哉,聊以卒歲。姑為識防出入,俾勿流於小人之歸焉已矣。 七、弟過 二舍弟可沖、可亭,旬夕一再過,合飲,非惟談笑稍洽,亦家事有宜相商者。伯兄風格高峻,既不可強致,間以鄰近某熟友參之,語不至嘩,飲不至醉,陶陶然初更罷,愧不能如魏楊播、楊津兄弟聚廳同食,隔障共息,略存其遺意而已。追念母謝太夫人在時,恆見余輩分梨讓棗,以為笑樂。又仲兄余菴公誼最篤,每數夕不相聚首,亟遺仆走問,攜餚酒先之,今皆不可復得。更闌酒罷,黯然自傷,始知前斯者之為勝事也。按:古兄音「荒」,《說文》許榮切,或入,更韻作「熏」,而獨無讀如「胸」者。觀古詩書以葉桑岡狼可見,顧今用之亦令如古作「荒」、「熏」讀,寧不失笑。 八、朋來 蔣元卿舍中,三徑惟羊仲求、仲從之游號「二仲」。舊嘗狹之,年老乃悟其旨。余里中交遊非乏,或居遠,或務煩,鮮能頻過從者。有一二佳友,可與賞奇文,析疑義,其人亦復經旬不一相造。陶之有南村鄰曲也,李之有城北范居士也,杜之有朱山人、斛斯六官輩也,談何客易?讀《劉夢得集》,雲裴晉公有《雪夜訝諸公不相訪》詩,「滿空亂雪花相似,何事居然無賞心」,是知好客難招,昔人未免寄恨。劉答之云:「遲遲來去非無意,擬作梁園坐右人」,亦可謂善相酬唱者矣。余非敢謬擬前賢,有為我劉白者乎?余日望之。 九、鳥夢 淩晨每於鳥未鳴時起行,似鳥猶在夢中。憶曩官京師,供事講筵,恆早出,其詩有「昧旦先鳥醒,中途遇象回」之句,蓋紀實也。家居何妨高枕臥,而宿習已慣,輾轉難安,用以吐吸清虛,驅除醉夢,亦一策乎?衛生歌云:秋冬日出始求衣,春夏雞鳴宜早起。則又調攝資之矣。度鳥意必以晨飛較徤,啄食較有方。《鄭風》,士女於雞鳴昧旦之頃,即以戈鳧雁為圖。人與鳥智若相發,子曰: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子弟輩有懶惰貪眠,日高未起者,真一鳥不如也。韓退之詩「喚起窓初曙」,陸放翁記山中「雞三鳴後,聞架犁則旦矣」,喚起、架犁是二鳥名。 十、雞燈 冬夜長,夜半即醒,欲強伏枕上,未能也。輒冒寒起,意不欲勞苦仆輩先宿,有爐香或懸點香球為度,自捻小紙條炷之。昔張橫渠之著《正蒙》諸書,或中夜起坐,取燭筆之於紙,自雲夜間自不合睡,只為無人應接耳。按此亦非格論。吾輩案下,觸踏無所謂多,目星安得有如許精力乎?每危坐至將旦時,蠣窓忽白,此一段光景最佳。孔所云「學」,釋達所云「定慧」,老莊所云「虛室生白」,其義一也。惟學故達,惟定故慧,惟虛故生白。俗有「明明白白」之說,亦同此意,天明則窓白矣。要於心目恍忽間遇之,多目星為紫陽朱子事。 十一、著書 余先後所著書,有《湘隱堂文集》四十卷、《甌安館詩集》三十卷、《古史唯疑》十六卷、《國史唯疑》十二卷、《制詞》十卷、《古文篿卜》四卷、《六朝詩話》二卷、《唐詩話》十卷、《宋詩話》八卷、《連婘齋嚏言》今存二卷、四卷、《古今明堂記》六卷、奏疏二卷、試錄二卷、講章一卷、《館閣舊事》二卷、《經史要論》六卷、對句一卷、尺牘二卷、讀《洪範》《豳風》《月令》《易林》各一卷、讀《世說新語》《何氏語林》二卷、《朱陸集》二卷、雜記一卷、雜著三考、四征、五懷、六紀、七遺、八針、九說、十志、十二課、十五繹之類右千卷,總數百萬言,所梓行僅五六種耳。噫!後世誰知余苦心者?姑藏諸名山,俟之其人已矣。 十二、惜福 余少為家貧所累,公車十載,備歷苦景,以故生平不敢為享受逾溢之事。如衣食無所揀擇,隨著隨吃,不求精好,僮僕鮮呵斥者,素未嘗令小僕濯足、浴背、扇面、捶身。客至,無少長貴賤,咸與為禮,未嘗作斜揖、半揖。人或不足於我,事久忘之,與歡好如初。縉紳公會敘齒坐,初不論官。待里鄰有恩,終不責報。無一字入公門有所干請視。兄弟之子如其子,四方交遊,未嘗寫盟。弟於有司不稱治,弟往日試闈,主司多同年同官,恥一及兒名字。遍搜輯先高祖遺績,有《先德錄》、《族譜志》、《父母行狀》,皆以聽伯兄秉筆,罔敢潛易。為同鄉覓賢守、覓賢文,宗甯使人居之,為德未嘗使聞。晚抄書,恆覆紙背為之。興到,或自澆花灌竹,衣履必穿著至敝始更,惡不竟其用。凡此其至瑣細者耳,而亦余「惜福」一端。昔云: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還造化。余猶之措大本色云爾,他復何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