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夢錄 · 卷之四
上召對閣部大臣,間命皇太子侍立。諸臣致詞云:「臣等恭叩皇太子殿下。」叩頭畢,面答:「先生每辛苦。」一日,勛戚、科道各官同在列,皇太子意有所疑,跪請旨。久之,上曰照例傳。因起,答如前語。宮闈禮法嚴,每起居輒行跪拜,茲舉尤見其權度之精。
日講例先進講章,臨期手牙籤指本文講。壬午冬,上始命案前鋪設講章,如經筵體,遇疑義多所辨析。記講「狂而不直」章,諭云:「此聖人思『狂狷』之意。」;講「吾有知乎哉」章,諭云:「惟無知,故無不知,如明鏡空無一物,妍媸畢照。」天語屢出人意表。他如「罕言利」章,「顏淵喟然嘆」章,以講官辭未暢,命閣臣面加訓解。首揆周公至另撰講章進覽,蒸蒸向學,莫有盛於此時。
《尚書》「金縢篇」議講非便,罷之。上不可,諭云:「講此見上世君臣一獻之誼。」其後劾首揆罪,指是。謂特令講「金縢」,屢舉周公以自尊大,並訾講官為陰有所媚,初不知出自上意也。枉誣人不淺。
司業韓四維先以保舉受賂事覺,被降調,緣周公師生誼,敘復舊職,旋題補日講官。無論神情詭陋,學識膚疏,為所共見。每詣御前,輒茫然不憶何語,始遺落數行,後並全篇失記,啞立移時,俯躬退。閣臣代請罪,以病解。上曰:「韓某精神不足,值囁嚅時,朕為微引其端,幾是矣。竟講不出。」其猶得更換,仍還司業,屬聖度寬容之美,然眾為惶悚甚矣。周公好私庇,及門事非一端,最破綻無如此者。
皇太子講讀,亦時問難。講《尚書》「敷在寬」章,問:「堯舜之世,還有五品不遜的百姓麼?」;講《大學》「見賢不能舉」章,問:「賢不賢至為難知,操何術以辨之?」此余侍班日所親聞,他尚多。既講官對訖,徐答曰:「本宮知道了。」舉止端凝,音亦亮,但睿體差短小耳。
懿安皇后既移宮入,上命即所居賜皇太子,改名端本宮。余輩獲趨視,宮如常第,連房曲室多耳,殿列方鏡屏二,高可數尺。時業定吉期,選擇伴讀長隨,諸璫擬即舉行。偶召對,吳公甡言:「冬寒,得稍遲,明春為便。」從之。聖情之毫無系著如此。迄逾春輟舉,亦復請及者,不解何故。宮即在文華殿旁,離東華門非遠。
襄城伯李公國楨疏請選練官舍,面對,詞指激壯。驟蒙眷,屢承獨召,語秘莫聞,凡所請,靡弗應者。忽請御筆為書其堂額曰「共武堂」,余擬旨著中書官寫給,嗣聞已親灑宸翰畀之矣。未幾遂改督京營,舊督恭順候吳公惟英至憤懣卒。吳儒雅,值有警,頗亦著勞。
舊司空張公鳳翔自戍所蒙召陛見,以僉舉知兵故,非上意。途梗,到稍遲,緣家居久,年漸高。入對,所聆天語不甚真,辭多參錯。上怒,意為飾病負恩有所避,著部院看議。部代委曲求寬,得改少司馬用。越年,復以張寂寂不聞,自劾革任擬罪,竟為民去。總機緣不投,為張計,蚤宜銷聲匿跡,顧無奈廷議翕推,何所苦遭上下異意?真進退維谷也。
寇百折思遯,久屯駐三河、武清間,諸援兵莫敢擊。周公慨具揭,身請視師。上悅,即召見,諭本日酉時出東方吉,褒獎良至。周公退,趣裝不復過家,抵城門夜深,已上鑰矣。坐門勛臣特疏聞,啟鑰驗出,留郊外二日,遂行。事起倉卒,暫攜文淵閣印往,用為題識,閣中權用翰林院印代之,稱二百年未有異事。
周公視師,以兵科方士亮、職方郎尹民興從行,屬諸將驕蹇,各互觀望,屢檄不前。尹憤甚,突手劍拉總兵王定詣周公前,欲與俱死,周公為慰解之。疏聞,頗嫌尹輕率,即上意亦然。顧行間自是少知惕息,王定隨有斬獲功,竟賴尹一激力。尹楚人,俱有才氣。
上素待鎮將厚,每疑督撫文臣作意淩壓之。偶塘報稱左良玉師律嚴,禆將王允成犯搶掠罪,立行正法,喜甚,趣具敕遣內臣齎銀幣即軍中賜示勸,閣請姑留,俟驗實,不聽。後察知王允成見在,前報果訛傳。復有稱左嘗斬江中奪舟卒數人者,復如前馳賜。旬日,凡再遣使頒敕,再賞銀幣,究無一實聞。使至,左慢不為禮,損威極,上亦無怒意。將將之道,信英主所宜留心。
西協總兵唐通忽疏侵薊督趙光拚,語不倫,余擬旨下部,察奏發改。奉御批:「公平出自政本,朕知識寡昧,惟輔臣是賴。鎮臣非萬分屈抑,安敢上疏?仍改擬。」余具揭謝,因言:「文武一體,情意固貴流通;上下相維,紀網尤宜嚴肅。不便以鎮將單詞,遽罪督臣。」並及近旨太優假鎮臣狀。諸同官沮余,謂批嚴切,姑引罪足矣,余不可。上師覽奏不懌,意亦微悔。及周公還自軍中,獨召對,猶語及之,余所為失上意始是。後唐通遂封定西伯,寇至,卒叛降,與白廣恩同。文臣淩壓武臣,承平時則然。兵興以來,武臣寢驕蹇,非復向時卑靡矣。上意偏右鎮將,終是矯枉過正。然非弼直如先生,亦何敢犯顏苦諍乎?
戎政侍即缺,推張公鳳翔、張公忻、王公家彥、周公堪零四人,即召見三公,娓上條陳。王公為余閩人,據寔對,上決意用王協戎,號美官。先是,魏公照柔、吳公牲並大拜,李公日宣示晉冢宰,時賢多欲得之者。比旨下,咸驚服。王公最清勤,誰恪簡在,故有素耶?
戎政侍即缺,推張公鳳翔、張公忻、王公家彥、周公堪賡四人。即召見三公,娓娓條陳。王公為余閩人,據實對,上決意用王協戎,號美官。先是,魏公照乘、吳公甡並大拜,李公日宣亦晉冢宰,時賢多欲得之者。比旨下,咸驚服。王公最清勤謹恪,簡在故有素耶?
尚書倪公元璐初以樞貮召,連上疏請旨,特改大司農。舊制,浙人無官戶部者,辭不許。既受命,因言:「臣以儒臣講官司邦,計當堯舜之道、孔孟之學事皇上。一切頭會箕斂之術,恥不屑為。」嗣陳三策:曰大做,曰實做,曰急做。詞意廓落,冀一舉可生財,節財以數十萬計,若在旦夕焉者,究亦不能踐也。
給諫陳公燕翼疏攻黃御史澍,頗極醜詆。上怒,著議處。部未覆,陳忽題某差行,旨並究部科掌印官,陳遂降調。自愧不能留一同鄉賢者。顧其時風波大作,陳原擬罰俸,不准,即吏、戶科二都諫且幾累及,所處光景有岌岌不可再留之勢,非事外人所知。
御史黃公澍之按楚也,上疑都察院故擠之,命取原注差簿進覽。特召僉院毛公士龍詰問:「據簿,尚有楊若橋,何故用黃澍?」眾未對,余不覺率爾云:「楊若橋通州人,或其才宜於北,不宜於南乎?」上怒,變色曰:「宜北不宜南,出何典制?」同官蔣公對:「有之。舊制,南人不差三邊,北人不差兩廣。」既出,自思台差與閣中無涉。且余於楊道長非素識,何苦代對,致犯轉喉觸諱之譏?余先為唐通事,業懷去志,至是遂謀去益決。推用巡撫由鄉紳主持,萬曆以前未有也。以鄉紳力得巡撫,則法必不得行於鄉紳,鄉紳力能抗之,亦能墜之,安得不聽其穿鼻乎?記熊公文燦撫閩,由鄉紳某公力。及受事,某公日通請謁,受賕無算。搃百,凡秘政皆自萬曆末年始,上恭默不輔,臣無魚水之交。台省咆哮,把持朝政,巡撫、督學等官非預謀之其鄉,要人必不能得。至考選一途,純是同鄉一手拿定,無窮溪壑只在筆下,幾圈點間,推知營台垣費幾以萬計。前人作俑,後人效尤,薪火相傳,攸灼弗絕,其勢非懷襄洪流不能撲滅,而兵革之禍遂滔天矣。
少司馬彭公汝楠家居卒,撫按循例疏報,閣擬旨下部核,亦平常事。吳公甡堅欲批駁,余爭之,不可,幾動色。稽吳公原與彭來往,初閩撫缺,吳公意欲得之,眾咸許諾,獨彭與沈公猶龍交熟,竟推沈,致吳移推晉撫,坐是恨恨。余因嘆士大夫能平心克己之難,動以自己功名釀成嫌怨,身後猶爾齗齗,雖賢者不免抑。余豈以同年誼私彭哉?部核聽諸公論道,自宜是耳。
余夜偕吳公甡宿直,有涿州守疏陳城守事,內及州紳某公,稱為碩輔。吳議應駁,余即從之,票特嚴。錄此見於票擬事,無分毫私意夾雜,惟義所在。余謝恩原疏云:「處樞機之地,眾莫睹聞;游衡凖之中,意難輕重。」政謂此也。當日情事亦寥寥,寡可告語者,任之而已。
倉場白公貽清有耳疾,召對,天語殊不聞。姑就所職掌量應,竟成禮出,上亦弗覺也。尋晉尚書。時張公鳳翔以非聾獲罪,白乃以真聾蒙恩,功名定分,信然。前孫公傳庭亦嘗因佯聾致疑,幾蹈不測去。
少司寇朱公世守自南通政入賀,召見拜跪佹如儀。朱公舉制科,垂五十年,老病,亦緣神廟時素不習朝參禮故也。出陪祀太廟,跪仆,頭觸地有聲,得致仕去。憶同館楊公汝成嘗戲云:「士大夫暮年愈愛作官,精力衰,既非姬侍所悅;舊友多凋謝,鮮所來往。夜又難熟眠,未五鼓即醒,正好入朝耳。」語雖謔,可為後誡。
周公自視師還,吳公正圖促裝,忽有旨:吳某仍在閣辦事,不必行。吳惶懼伏罪,著閒住去。先是,吳屢請就道,輒諭留,候寇退道通,候邊兵調集,候舉行遣大將宴禮,咸謂聖眷優渥,不知實窺覘吳行止何如。吳臨去亦自躊躇,慮有後命,料知禍之未遽己也。
方吳公之甫受命也,冢宰鄭公擬為請一品官銜,諸省台疏日以方召仲山為況。余私憂之,不慮有阿比疑乎?既議改袁公繼咸江督,剌剌不休,即周公亦勸止之,雲跡類要君。吳怒,謂周故被之不韙,名其究。積此數端,總成罪案。此語自他人出之為忌謗。余叨同事久,粗道其實,且以志消長之幾焉爾。一品官銜,將以威將士乎?抑以威寇賊乎?以威將士,則閣部已足;以威寇賊,則萊陽宋公翼明有言曰:「賊只怕長槍大劍,不怕高官顯爵。督撫崇銜,雖加至『玉皇大帝』亦無用也。」
周公未身出國門,讒間潛生。初,環城上下數騰謗帖,有「終日召,召出一個大曹操;終日對,對出一個大秦檜」之語,莫測所自,概群璫為之。上猶外示優禮,甫還朝,隨獨召對,諮詢良久。越日,宴中左門,上親為舉觴,周公伏地固辭,始命光祿寺官排設,即余輩欣陪醉飽。未幾,遂有府部看議之舉。
涿州馮公銓為周公同籍,締姻,雅相善。屢議復冠帶示酬,憚眾論,未果。吳公尤力持之,以余有閣師誼,前票涿守疏不稍假借,恨並刺骨。其人負敵國富,通神手,逆案徒黨,時為前茅,並東南諸浮慕名流亦陰歸之。余輩禍胎是即。通州暴致亨融,抑或其力察廠衛獄詞,有「為涿州所笑」等語。後通州面對,亦直舉馮某守城輸餉勞為詞,微指可知。
通州魏公藻德前同熊開元、呂兆龍面對,頗稱旨。疏留中,半載不下,忽召入文華殿獨對。退詣閣,述其故,微露上意,周公尚未悟,曰:「得無以錢糧、兵馬事相煩乎?」余曰:「非也,上或舉行先朝商文毅、彭文憲故事耳。」余輩晚出閣,及金水橋,得旨魏某以禮部侍郎入閣矣,周公始服余先見。經其邸,貂璫滿坐。
詞林舊無三載入閣者,即商、彭二公,祗以本官加侍讀,無驟晉卿貮例。魏再辭閣,為改少詹事銜,以嘉靖中呂文安本亦自祭酒加少詹入閣故也。少詹秩四品,乘馬。魏難之,以諮余邑蔣公,蔣其教習師雲乘馬便,殊拂其意;姑勉騎二日,旋改肩輿。閣臣出乘馬,百僚避道,未為不佳,不審文安當日禮若何?
余杜門候旨,三日出廷謝,始知昨晚周公奉府部看議事。詢故,雲昨朝罷召對,司馬馮公元飆力言袁繼咸不任江督狀,上面命推換咸,舉呂公大器。上顧周公,問呂大器何如,不答,因致怒,有「玩誤推諉」之批。周公所為不答者,慮呂難獨任;又袁督為吳公甡力薦,吳得罪馮公,略窺測微指,因以為逢耳。要聖怒特借端發,意別有在。
府部看議疏聞,上猶若惻然不忍竟其事者,命寢之,仍賜銀幣,馳驛如恆儀。不數日,章滿公車,爭摘抉夙昔紕漏狀,余為擬旨云:「奏內事欵多端,是否有據,從前何無指及?若因去後信口譏彈,豈言官入告之體?」時機局已全變,堤潰河決,故非區區木石所能支耳。
東撫王公永吉以追寇入見,改督薊遼,發帑金二十萬充犒。時東省失陷州縣六十餘處,且禍及魯藩。昔顏公繼祖以濟南陷,德藩蒙難,逮正法。王公所失十倍之翻,被殊恩。上微惜其才,且念受事淺,不深罪也。當日法官宜申請論如法,詔特釋之為是。
司農倪公元璐疏薦保舉生員蔣臣,精心計裕理財資。召見,以儒生巾服入對中極殿,上傾聽久之。既罷,余笑謂諸公:「此何異蘇秦說秦王時乎?」蔣盛談屯鹽、錢鈔諸法,謂富強立致,特授戶部司務。首議鈔為開局,畫格製造,需桑穰數百萬斤。事室礙難行,卒無所濟。
御史黃耳鼎,余門人。疏首攻吳昌時,亦微規舊太宰鄭公。閣中周公、吳公並怒余,曰人各有見,科道官安能一一箝其口?周公曰:「渠欲為傅櫆乎?」余曰:「事未可知,但不識吳昌時堪比鄒維璉否耳。」其後吳被劾,窮極醜態,覺黃疏猶殊渾厚。鄒、傅事見熹廟錄中。
召對魏公藻德,奏數十年來畿輔人才屢被摧折,歷舉馮銓、史?輩。陳公演遂言:「臣蜀亦然。初從王應熊起見,蜀人仕宦幾無一全者,如近日李鑒、趙維岳等,數掛彈章。」余進曰:「此似有緣故,不知所以然而然。如呂大器,蜀人也,亦參王應熊;楊爾銘,蜀人也,亦參李鑒。」陳無以應,恨甚。大都蜀人相傳有一種議論,前趙公往岳面對,亦云「臣為楊嗣昌門人,王應熊鄉,同年」,致朝論交攻。即陳公之於武陵,亦素執門生禮,陰秘之,外鮮知者。
上召對,嘆「周某負朕」,涕下,因言其佻巧狀。余出語同官曰:「諸公如為周公地,宜為上一處分,或閒住革職,庶將來免意外禍矣。」莫有應者。後果致緹騎之行。
禮部周仲璉,浙人,與周公聯宗,呼伯父,多通內外交遊,有?訿聲。御史周一敬亦然,業以他過降,補轉兵部,賴周公力賜環,仍出按三吳。值周公子弟雋鄉闈,具宗弟、宗侄柬為賀,喧傳遠邇,事安得不速覆乎?董承獻者,武進人,客京師久,為周皇親掌家。周公亦恆與來往,得恣為奸利。捕繋獄,拷掠備至,所株引多人。言路疏至,雲周公匿妮妾朝房中,其出視師也,仆隸輒需索邊將金,語不可聞。總周公功過,宜並論其壬午以前半載所備舉補救善端,卒亦莫得而泯也。
監司入賀,同時得京堂巡撫者數人:董象恆浙撫,蔡懋德晉撫,蔡官治秦撫,祁逢吉南京兆。內惟晉撫蔡公資望允協,餘不無訾議,亦多出其鄉省台意。比事敗,率歸罪周公。如密撫潘永圖,兩年前一察處運判耳,躐躋節鉞,繇金壇某御史力保,眾所共知。寇闌入,潘竟伏法,而某御史優遊卿寺如故也。連坐法寧有行理?自多事以來,銓司台省由卿寺出建牙者,大都就夷避險,歷數二十年間,吳、越、江、閩諸撫,有一不自卿寺出者乎?至於九邊豫楚,當虜當寇去處,則多由任淺監司驟擢,甚則乙榜亦濫竿焉。平日朝端議論,似謂卓犖奇才盡從銓司台省出,其餘部屬藩臬皆庸碌闒茸,無足比數,而封疆重任則偏要此一輩人。當知如潘永圖之類,皆以邊才薦擢,豈真推賢讓能?不過為自己躲閃地耳。此等機竅,朝廷卻不能勘破,亦可怪也。
御史楊公鶚為魏公藻德奏薦,面對,立擢順撫。楊公才自佳,自河東監差還,鄭公三俊、劉公宗周以其人為武陵叔行惡之,堅不與回道考核,亦作意之過。律,父子兄弟不相及也,不有叔向、叔虎前事與。
僉事雷演祚自德州召入。雷原劾督師範志完,雲朝中有大璫主之,遂偏發周公罪,至指司空范公景文、給諫沈公胤培等皆周私人,語既非確。又雲范志完有金鞍一副,附詞臣方拱乾入都饋送周某。上立召方拱乾面質,方云:「素與范志完無交,道阻,駐德川,始相識耳。志完見督師倘有重物,可自齎致,何必附臣?臣自德州間道攜妻子入都,即袍帶車箱等物,盡留他寄,無輕性命為人齎致重物之理。且此鞍若系真金,難勝載,如為鍍金,價直亦可類推。」雷又雲拱乾行時,志完有馬兵數十護送。方云:「微獨志完,即演祚亦曾分兵送臣。道途患難相恤,自是常理。」於是雷氣微折。上復問:「范志完在德州城外實戰否?」方即所見對上,曰:「范志完戰是實的,方拱乾代饋送是虛的。」拱乾無罪起去,眾共頌聖明朗鑒。是役虧方公據事辨析明白,然亦危矣。初,咸疑雷有殊擢,越日,僅著回原任去。雷為吳公江北人,或雲有陰授之指者,察亦無顯狀。
都諫某公自兵部改授兵科,出武陵楊公力,備承獎植。楊沒,忽疏列其罪,至請剖棺戮屍。朝論駭然,即上亦嗤笑之。以余所見,此種人殊多,偏受恩深,懼來指摘,倉惶極口彈射,冀為轉身脫罪之地,如某省台皆然。畢竟肺腸為人窺破,終難掩飾。此等憸壬,若數其罪而斥之,不大快物情乎?僅?笑之而已。所謂見不善而不能退也。吾鄉有仕彼地者,道其人以餉差畫繡作威福,暴橫特甚。
吳昌時初改選郎,門如市,日夜往來宜興、興化間,視他人蔑如,即陳公演為其座師,且圖傾陷之。台疏有「關逢蒙之弓」語,指是。既物議沸騰,周公為擬解任回籍事。後上罪及,余對云:「此人在京師一日,生一日風波。姑逐回,俟之論定,罪狀自在耳。」天顏為霽。
督師範志完為御史吳履中劾奏,下詔獄。上面召兩人對質,陰令錦衣衛備刑具,俟既因范詳訴邊吏危苦狀,姑遣出。上意憾范志完輕,趙光忭重,且以諸臣多攻范,不一及趙為黨,然又不便獨寬范,眾知二公無生理矣。是日吳氣亦稍溢,即御前紛拏詬誶,如訟師爭勝狀,原屬非體。
御史蔣拱宸參吳昌時罪二十餘條,獄具。上御中左門,先獨召金吾駱養性,語移時,徐延見群臣畢,喝犯人來,遂拏吳入。小衣帽,兩卒夾之廷中,刑具森然矣。命蔣拱宸面舉前疏,吳遂欵辨,未伏。上怒,命採下打二十棍,諸臣跪救,請付法司論,不聽。杖訖,擬再訊,魏公藻德奏曰:「疏欵尚多,小臣不足污金階玉陛。」始罷。從來無召對杖人體,且殿廷非行杖之所,損主德,傷士氣,為縉紳二百年未有之辱。上猶嫌杖輕,切責金吾著議處舊太宰鄭公,中外人情駭懼。
上既遣吳昌時出,旋呼蔣拱宸詢察辨西協事。蔣具述情狀,頗為趙光忭訟功。上怒,並拏蔣下獄。蔣方力詆吳取勝,不意身自陷網。害人者害己之端,信哉!上復命諸臣前,即座草手詔,錦衣衛差官旗催趣周某、吳某來京候質,謂周蒙蔽欺飾,吳推諉要脅,果指唐通、袁繼咸二事為詞。余退,循省悽然,二公故同升,將來逮到,禍不測,叩頭力爭,度未必可徼寬貸要無,袖手旁觀,理意難語人。私勃勃為解綬計。
每召對,侍御座旁,度立久將罷,陳公目示意周公,或點首,或揺頭應之。又,蔣公與周公東班聯立,語不當機,周公時私肘之,至見上曰:「周某自己不言,並不許卿等言,每日揺頭撞肘之狀,朕所親見。」眾栗伏,謂聖鑒灼人微細,與容光必照。同遇輪對,益增兢肅。
方周公蒙眷時,稱「元輔」、稱「先生」,賜坐、賜膳稠疊。閣揭當日,即下批滿幅,或越日下,即手札,婉言其故云:「朕倚先生如左右手,不可以朕一言一事之失輕棄朕。」何等恩禮!比事敗,概付東流矣。周公嘗言:「孟子『格君心』之說最是。君心一移,雖紛紛人適政間,總無是處。」自出山以來,未嘗加一官半級,即考滿應得誥蔭,亦從辭免。故辨疏中有「辭十萬受萬」語。其實輔臣生平大節,正不在是,顧其身有益於時否耳。李文節立朝,冰操皎然一時,台省豈不明知?然終不以是恕之者。亦謂宰相所肩者,鉅非區區曲謹小廉可以自了也。但文節在閣日淺,亦無甚破綻為人所窺,彈射之來,不過從門戶起見耳。
上特留心兵器,如西洋炮、炮車、空心敵台之類,俱召輔臣入,手加指授。閩將鄭芝龍進到槍刀,嘆其精,宣示閣臣,給敕賜銀幣,逾溢恆格。劉公宗周乃直以仁義為干櫓之說,當面批鱗,無怪其目為迂腐也。
總憲李公邦華首劾御史二員,一李瑞和,閩人;一李仲熊,北人。井研陳公阿通州魏公意,擬處分重閩輕北,余不可,並擬革職聽勘。時方公岳貢協理副院,方舊守雲間,李瑞和官司理,與相左,因間之總憲。所劾李仲熊,按粵西,貪甚。魏公以梓誼圖庇之不得,陰憾余,至謂余右同鄉粵撫林公贄,讒言滋起。
副院方公岳貢初為漕道,駐蕪湖。寇垂至,移避他邑,御史鄭公昆貞疏劾之。方恨甚,既驟陟為堂官。鄭窘不自安,無由釋嫌,任之耳。方尋大拜,然迄不能有加於鄭。無何卒宦海風波,真非意料所及。
同卿銓部缺,議推中翰楊公玄錫。適里中有大力欲得之者,首揆周公、冢宰鄭公並為言,余難之。已二公去國,楊同浙江司官某推補,疏發,閣不點,例須改推,余為從臾。同事陳公、蔣公等具揭,稱冢臣李遇知新受事,首題二司官不蒙欽點,將來不便用人,因亦附改推旨。同進隨即點下,或誚余曷不避同里嫌?余謂人才苟真知可用,何嫌之避?凡余所為痴心任事,多此類。陳公雖為余勉具揭,意亦不悅。
通州魏公倡議,閣臣私寓概謝客,有公事朝房商議,請旨申飭。時大家方以酬應為苦,從之。既旨下,加御批,有「朝暮請謁者,廠衛、科道官緝訪奏聞,罪斬」,特嚴厲,相顧悚然。魏公意乃欲以「多通客謁」陷余輩,益形己之孤子耳,然則集思廣益非歟?蔣公後語余雲,前歸實有以「多客」謗上聞者,知蓄機深險。
時廣議興屯,中翰陳公龍正學多考究,謂興屯不如墾荒,談鑿鑿,余嘗面稱之。御前二次,省台中亦有薦及者,僅取改著書進覽,亦竟漠如,緣周、陳二公並非所喜。空添設二屯撫,集許多屯道、屯司,為他人借題然灰之地,卻置真能手不問,誠可怪詫。
舊楚撫方公孔照、余公應桂同以知縣釋罪召見,到稍遲,忤旨,後遂改用方屯撫。余秦督委寄漸隆,究落落不知所屆。年來屢有督撫邊才舉者,強半畫虎,大司馬尤難其人。信知兵為專門之學,非可旦夕趣致也。余同門中喜談兵者三人,趙公光忭,魏公公韓,萬公元吉,今惟魏公在耳。
少宰推姜公曰廣、李公建泰,閣並贊其佳,詞隱右李,亦知姜不甚得上意故也,遂點陪用李。余初意俟李到,與握手別,且以國事詳托之,既自惟出處大義,不便苟淹。念十數載深交,從茲永隔,為泫然久之。
同年陳公士奇撫蜀後無隻字,入都即疏揭,亦少蜀紳憾有訾及者,為擬旨改南京別衙門用。余意蜀論難齊,且拔出荊棘中,留此才駐南,將來尚可資緩急。不知陳何故竟濡滯蜀業,解任逾年,即新撫亦經再推,杳莫得其還山之期,咄咄異事。
上雖遣周公,亦不以其故寬熊公開元,獄讞屢駁。萊陽破,姜公埰父殉難,家屬多死者。余為奏,冀垂寬憫旨。上曰姜埰非獨子,尚有其弟行人姜垓在,眾聞吐舌。久之,始蒙恩遣戍行。
御史蔣公拱宸雖就繋,發奸風力矯矯,噪一時。忽廠衛獄詞中拏到醫人李某,供蔣初入京考選,許李五百金,屬周公為營入諫垣事,不知真否,怪甚。同官蔣公為擬雲「蔣拱宸已有旨了」,得渾其跡,不然又一番葛藤也。豈亦功名之際未免色動耶?
孝廉張繼盛為余丙子舉士,家京師,多廠衛交;其弟諸生繼第尤甚,省台要路,強半與游者。余謹謝罷之。孝廉卒,繼第遂羅入吳昌時案中,雲受其寄頓物,家為覆。有喬可用者,舊掌北司,前黃公道周獄屬其手,諸賢備受楚毒;至是亦坐吳居停獲罪,輿論快之。
周公性故和,易遇意忤,往往觸機發。如閩舊撫按蕭公奕輔、李公嗣京,俱非所喜,數擬旨摧困之。編修黃公文煥舊令山陽,借河庫銀累萬完餉,業經察明;疏聞,怒謂中有乾沒狀,特批駁。余以同鄉同年誼為請,不可。黃疑周索賂未必,然大要恩須自出耳。無怨無惡,率繇舊匹,詩所為頌紀綱也。
余郡久不治,楚門人夏雨金雅負才,自比部擢政。行方有緒,適薊督王公永吉舉監軍道,數人列名請夏,末與焉,部遂推夏往。余駁雲監軍原舉多人,何因舍近用遠?旨竟從中允。愧不能留一賢守造福枌榆,抑心力盡矣。余歸,尚有議留者,不果。
僉院金公光辰嫉惡嚴。有貢生潘某,桐城人,與孫公晉有連,遣見。時余掌院篆,甫就坐,忽金公來,潘辭去。金雲公何與此人周旋?余以孫公對,始罷。潘父中丞,舊逆案中人,久留京師,尋以科場事被糾,至詞連少司成某。金公故自有見,為余直諒交。
南北舉子,緣科場注誤被黜者九人。覆試得概復門人,劉砥中與焉。是年登第二人,不知從前諸公何苦借端磨勘摧折。海內書生宋人謠:不管河北界,卻管秀才解。今古一轍,溯源自烏程始。
會闈副主考序屬蔣公,通州魏公得上眷,暗垂涎其側。一夕偶雲,誤蒙大用,致鄉會試不得與。班役有怨色,蔣公漫心將來事慰之,答云:「安能邑邑俟此乎?」眾始疑訝。至是,果越次點魏。自來無登第三年主會闈之理,內謀昭然,並累代典章、盈廷議論,通不遑顧矣。余先夢旨下,有魏名以語人,當亦前定。
舊例每日申時出閣,迄今吏報繳牌申時。本此後延至夜深或二三鼓,固內旨疊傳,亦諸公自行遲滯之過。余既與蔣公對秉鈞軸,相約早票早彚,薄暮即報竣矣。行抵長安門,始燈,漸復古制,每夜一人輪宿直,事簡心間,中書官嘆十數年稀見。
蔣公遣祭國雍,余獨守閣。是日疏最多,余手票六十餘本,他汛嘗出旨者,不與焉,殆百餘矣。察連日,先後鮮爾,豈上意欲以鞅掌見困乎?漏下即出,寡駁者。票擬自有體,覺邇紕誤,傷體,頗不足。
操江高公悼甫任,眾堅執宜換,啟上疑。忽有旨:「文操臣缺,著裁革歸。並勛臣以誠意伯劉孔昭總其事。」余同蔣公揭稱,官制驟易,將來統轄,呼應聯絡均非便,求發部院詳酌。復傳部科執奏,不聽。上久欲重勛臣權,特南召撫寧、忻城、誠意三侯伯來,方議復漕運總兵舊制,外廷仍嘈嘈構之,致中決,無從挽回。誠意前為發倪公元璐事稍得過,其才亦自可觀。
南守備魏國病,予告。御批:「問勛臣誰可任此?」余同蔣公回揭:「勛舊諸臣概少來往,未有確見,不敢輕易推舉。」旋奉批:「外廷見聞甚廣,豈有勛臣才品通未一識之理?不過雲此該部事,部推有一不商確輔臣者乎?未可諉不知,仍著具奏。」蓋上疑已深,詞厲意猜,非復如平日溫藹氣象矣。余姑再同蔣公婉答,遲會闈撤棘日即乞身,不啻以日為歲。
方周公在事,遇吏部起廢復官,疏多委余,不知何意。如許公譽卿、蔣公允儀、張公采等,俱徑余擬旨釋用。上意或疑狥,比余舊救司寇鄭公。鄭起柄銓,余雖屢自遠,形跡終在側目中,又與趙公光忭同門。前唐通事,上默疑代趙報復;在鄭公,趙公,復以余不顯代推挽為訾。事難自明,每有啞吃苦瓜之恨。
推官黃端伯密疏訐益王過,詞多不倫。下部議,部請密行撫按逐欵體訪。具奏從之,仍發黃回籍聽勘,事秘無有知者。聞黃沿途將原疏公刻送人,孟浪至此。疏亦微及閩將,要皆荒唐恍惚語。
闈期佇逼,部覆:舉子開復並諸陳乞疏,尚留中為揭奏。諸生三年磨勵,萬裡間關,專此數日耳。過此雖復朝廷浩蕩之恩,已非躬被。並言今歲遭警,迂道改期,勞費可念狀。旨始下,距入闈僅旦夕間,中遂有裒擢高第如庶常何公九雲其人者。
會榜放,陳、魏二公入,余勉追陪。晚出垂登車,私語蔣公曰:「明晨不復進是矣。」蔣猶疑漫語,余心念宋儒胡文定公有云:出處大事,宜內斷於心,如人饑飽自知,非可決之他人,亦非人再能代決。故雖蔣公稱同里相知,晨夕聚首,未一輕露去意。臨別始微及,即舍弟暨二婿同處邸中,亦不以告,頗自謂決幾之勇。真要去,定不語人,呶呶語人者定未必去。
具揭稱病出直,奉暫假調理旨。次日即上疏,堅臥求歸,越數日得請。余先寄家中書云:「聞罷官報,是好消息,家中可酌酒相賀。」余非忍恝然者,顧國家事,實難措手,意向倏移,捍格恒生,徒強顏伴食何益?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即聖門律令,亦祗得以如是耳。孔曰「不可則止」,孟曰「可以止則止」,可正從不可中看出,道不可行,則可以止矣。先文簡晚更號「止菴」,意亦取是。
曩周公終日言決去,即陳公亦云。周公曰:「公那得遽爾,譬頂閘糧船,須第一幫船先行,次幫始繼之。」余笑曰:「亦難盡拘先後,公不聞有『抽幫』之說乎?」然余平日未嘗效人輒套稱棄官,嘗語蔣公云:「盈虛消息,時至則行。非獨戀官之念不著胸中,即『棄官』之說亦覺無所用之,要看到頭一著何如耳。」想蔣公猶能憶此。
或以餘一疏即放為非體者,釋之曰:三揖進,一辭退,禮也。往見萬曆中諸輔求去,至百餘疏或七八十疏,稱危訴苦,詞蹙意窮,冀一動天聽不可得。余蹇劣,何敢望前輩,惟此一事,差為省力耳,亦自解嘲。
余早自束裝,聞命後,疏辭銀幣,得旨即辭朝行,計期未十日也。仍具疏勸上「簡發章奏,愛惜人才,雄斷仍本小心,詢謀無妨舍己,毋以仁義不效輒疑王為迂,間或狂愚可矜,尚望神威稍霽」云云。自知非入耳之談,葵藿之忱,筍梁之誼,實亦不能已已。疏竟留,逾歲始下。是日出國門,餞送禮訖,睹水木清疏爽然,如釋重負。忽追念十九載翰苑隆恩,十五月綸扉殊遇,自茲闕廷望斷,補報無繇,又不覺愴然欲涕矣。字字是先帝對症藥石。
上祀天地祖宗至虔,南北郊躬詣數次。每歲四孟朔享廟,昧爽即出,露腕秉圭,雖風雪弗避。嘗夜祭社稷,遇雨禮益肅,群臣同陪拜,雨中衣冠盡濕。
上覽文書,恆至夜分。每宿直及亥子時,尚有匣封自門隙傳出,當即擬進,匣口皆親署,品式詳明,關防周匝,召對動移日。入夜,內侍張數燈就照,或一二鼓始罷。御座旁僅一金壺,手自注湯,未嘗有他供具。嘗手諭,中宮多病,皇貴妃薨,宮中缺人,議選淑女充九嬪,業命制翟衣冠備用,旋有旨罷之。一切聲色玩好咸屏絕,成湯之不邇不殖,文王之亦臨亦保,直易事耳。自雲幼無人講授,自點《尚書》數遍,有難字輒從《正韻》考釋。所御德政殿甚狹,惟閣臣部正卿宣入侍側,侍郎以下官止門外立,偶一次誤入,退後隨傳詰。數端為余親見,他難縷悉,恐朝野或未周知,聊識其概云爾。
無論皇太子英睿夙成,即定、永二王眉宇並天人。誦書清圓,作字端楷,講罷呼「先生每吃茶」,音如玉。冊封業蚤定,雍雍肅肅,無前代園綺之虞,眾所共瞻。余行時,已有旨選長公主婚,尋亦未果。
余在閣,嘗遣祭先師孔子一遣,分獻南北郊二記。為編修日,分獻西哲。先演禮畢,從閣臣宴明道堂,閣臣上坐,司成陪下坐,余概傍列。宴用葷饌,但不設酒耳。比余以癸未春至,覓所為明道堂,已久傾圮,亦無議修復者。各分散齋房寂坐,回視十年前,不勝滄桑之感。
抵灣舟路,料理二日,遍辭送客,遂行。過天津,巡撫馮公元揚執禮甚恭,下車立候,送舟過始罷。為寄聲其弟司馬元飆,以閩兵將為托。
門人蕭時彥舊令漷縣,送岳文肅《類博稿》閱,知李長沙文正為岳婿詩文,殊明健。昔楊新都拒太監張永封伯之請,永舉劉馬兒封侯為比,楊曰:「劉馬兒族人劉聚有功,受封非其身也。」事見《岳豪泉集》。命中書官取《類博稿》來揭示之,知前輩夙有味乎斯文。
德州盧御史世㴶久索生志,舟中為草一傳投之。盧以久病不謁客,難獨破例,僅移札來謝,可謂發乎情,止乎禮義也。余傳中言,《中庸》遯世無悔之旨,與《易》同,在《論語》用行、舍藏之上。舍者,世舍我也,機繇人;遯者,我遯世也,權繇己。如兵家之有水遁、火遁。驀面忽失,雖鬼神莫窺,理甚微,余亦自河漢也。
臨清劉總兵澤清來,周公前出視師,署劉中軍。余偶詢及之,劉雲周公駐通州,提督王公承恩、襄城李公國楨謁見,不迎不送,謂閣體宜爾。二公並三軍之帥出愧,其麾下有怒色,得禍坐是,理或然乎?劉具牢餼進,卻之;日暮更益之,至百金。余笑:「乃公豈辭坐受多者?」卻如前,為言途概謝贈遺,溫慰之去。
過濟寧,遂遇周公舡,病未愈,挾一醫一僧自隨。叩余別後狀,余不便深言,第雲上嫌公巧耳。周公曰:「巧之一字,我不敢辭。上如此聖明,豈一味拙直所能伏事?委曲彌縫,亦將以求濟也。」為留話逾久。夜禁舟人鼓角聲,慮傷其意。明晨仍過別,周公業載木自隨,情景悽然,知同永訣,直如杜甫送鄭廣文台州時。
同門御史劉公光斗會濟上時,厲計典,深扼腕。舊總憲某公挾弘修隙,並其邑令某貪淫狀,年來賞罰偏頗,失平林壑,憤嘆劉過。誠不無才質,尚堪鞭策。遽以一眚錮人,無怪其負不平鳴也。詢劉以迎其子公車抵濟雲迎送皆然,為劉相傳家規,亦異。
出黃河,舟子具豚酒酬神,強余攝衣冠謝。憶辛未奔父訃歸,抵清浦,二舟忽膠,其一強催發,柁折傷八。詢裝宅眷,舟子頗慳窘,未具簿祭,且意同舟可並福也。至是余笑曰:「河神夙有索酬意,吾食之。」祭獻如禮。已經寶應湖,風浪洶湧,家人皆嘔,伏余開窓偃視,與相低昂者四十里。垂入口,他舟有覆者,獨所乘穩自如。遂抵高郵,相與和欵,乃之歌以為神德。
晤淮撫路公振飛,適編修黃公文煥至。黃以清理河鏹留淮逾年矣,賴舊邑子諸生遞給之所注陶詩楚詞,類可觀。偶詢陳啟新居淮狀,雲不知所之。陳初奉革職,撫按提問旨,余頗謂嚴侍從官囚首公庭非禮。陳先嘗劾余,顧余以情理衷之,宜爾。撫按提問與刑部提問,亦爭不多。每見大臣下獄,刑部郎據案問之,給事囚首,撫按前何為不可?總是明旨在上,不以公庭論也。且駔儈以口舌得官,又何足惜?
過維揚,問吳公甡信息,雲已入都矣。泊舟某寺前,有老僧善姑布術,方造然燃燈佛閣,索句為書,舊所題禪寺語云:
參東參西,沒巴鼻摸著拄杖庭前柏樹;蓋天蓋地,大胸襟流出車輪池底蓮花
無錫高學憲世泰被劾,家居,自雲得罪楊武陵。其試武陵諸生,題「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致恨刺骨。語亦自粲然有致。高即忠憲公猶子。
孝廉曾異撰附余舟歸,喜吟詠,日課數詩。年甫五十餘,須髪盡白矣。途遇楚門人吳驥,邀與共載。余姻郭暗生煒亦偕行,晨夕對酒劇談,差不寂寞,渡江後始漸分去。自笑亦一落第舉子比耳,廿年前風味猶在。
宜興萬公德鵬素於余非識,戊午偕計,偶邂逅,慨然以車馬畀余同乘。傳至徐州,時伯兄學憲公尚諸生,亦聯鑣行。偶途遇其邑人某給諫,附訊起居。萬任太原郡丞久,家居老矣,相見有戀戀綈袍意。
得雍丞黃公居中信,黃夙偉視余,別後屢圖一南行,訪舊如南雍闈院部之屬,俱適左,念之悵然。其年業八十餘,嗜學,神明健善,寓陪京久。余書招其歸,里云:「丁令威道成化鶴,猶一歸視城廓,矧吾輩乎?」
鳳督馬公士英調到黔兵一枝,繇江右道徽州,沿途頗搶掠。駐祁門,祁民憤甚,夜閉祠中焚之,死八百人。馬公疏聞,上怒,地方官並徽紳御史金聲俱逮問。金舊庶常,以家居倡議練兵,指為罪。無何,忽蒙恩擢翰撰,徐知為總兵唐通奏薦。唐原隸劉之綸部下,雅熟金。詞苑清班乃關自邊鎮武夫口,嘆也。
御史楊公仁願數言事,「請禁飭廠衛疏」尤佳,得旨依允,本宜興、江夏二公力。比余出都,事局變,所刪改廠衛原敕已照舊行。閱吳昌時獄詞,有「楊御史仁願上疏後,廠中久不與事」之語,蓄憾殊深。余過揚州,密語之,怵然心動。聞楊以鹽差出,有緹騎陰隨其後,跡行事無所得始還。信城狐社鼠之喻。
赴宮諭徐公汧招,偶雲蘇郡近青衿恣橫,挾持官長,諸紳莫敢問。連值中丞張、黃二公折節下士,單箑短幅,可立投進。諸友相遇,問何之,雲適從黃又生談來耳,即中丞公別號也。余駭甚,不意士習瀾翻至此,賢帥諸公不得不任其責。
高王父藩參公守松江有惠政,舊祀三清祠,歲久漸圮。近承諸吏民捐貲修治,煥然一新。余擬繞道私詣松,灑掃祠下,懼為候人所跡,致煩酬應,不得已僅書貽太守、司李二卿,丈惓惓聲謝而已。子弟輩他日有能奮武,竟當為雲間一行補余此段缺事。太守為吾鄉陳蓮石公亨,司李為林遵然,公慎。
武陵遇姜公曰廣赴南詹事任,余問:「曩井研陳公與公同事南闈,察陳意微若有所不足,何也?」姜公云:「余初入闈,即明告陳曰:公能任,任之,不然請悉見委,毋使此中人譏議。」謂公以中卷欲提衡南士也。余私嘆姜公伉直乃爾,近鮮見,宜不為同事所歡。此語如何令人受得,自廣狹人,姜公還宜自任過。
姜公自雲,講筵遇上或箕倚,或他瞻視,輒拱立輟講。一日,何公吾騶講云:「國家遇承平久,紀綱日廢弛,風俗曰頹壞。」上怒叱之。何公跪,因言:「此時天必生一大有為之主,俾整頓紀綱,移易風俗,依舊乾坤再正,日月重光。」加許多讚頌語,始意解令起。按:余叨講幄五載,從未見上有怒叱講官之事。日講稱「先生」,禮數隆重,若致倏跪倏起,觀聽謂何?姜公既所目擊,何公亦卒登樞管,理難究明,豈或上初年事乎?
宿武林鹽院,署中有石亭,為同年御史張公任學碑。雲忽萬雀集庭前,分列前卻,如布陣狀,異之。構此,張後巡按河南,概上疏請改授總兵,從之。棄繡斧就兜鍪,大是怪事,雀陣豈其兆乎?竟鬱郁謝病歸。
淛會城殊空虛可慮。余過日,撫按暨守令俱缺,監司僅三人,半稱病,吏治耗敝。聞江右袁吉報,人鮮固心。訊之宦淛者,曰:「杭百萬戶,薪米盡寄關外。雖富家,不甚畜田,倘城門閉三日者,無人色矣。」餘杭於潛山中有小徑,如獨松關類,往往通他省三衢。勢據上流,常山草萍驛要路,議設兵,苦無額餉。前經揚郡,亦聞如皋、泰興之間,水道一日夜可抵常熟,昔張士誠嘗因之。凡此,皆士大夫所宜悉心講求,待事急後籌及,晚矣。
同榜館文業概登三品,乃鼎元余公煌尚滯銀艾,頗以與修《要典》為累。每擬升,慮啟紛紜。然即《要典》,同事諸公亦靡弗躋卿侍者,獨淪落自如,真為負彼一官。余過杭,特馳數行慰謝之,兼志余愧。
杭俗喜訛言,即邸報抄傳非確,或訹余雲。常玉、鉛山一帶盜起,路不通,宜改從江浦入閩便。余私念奉旨馳驛行,大臣之義,豈可聞警迂馳,眩人視聽?仍繇孔道抵衢州,睹商販踵接,坦然益悟前說之為風鶴耳。幸余不為所惑,不然,其「不貽輕動」之誚也者幾希。
鉛山得舊總憲鍾公炌刺,知避寇徙是。聞翰撰劉公同升亦然。流離跋涉,良非得已。鍾前同事楚中宦最達,余未離坊局,業官少宰。談得罪故,為順撫趙公光忭獲奸細,解法司會訊,業輸服上命司禮王裕民再鞫之,駁為偽書,翻獄詞,坐為民歸,事亦出意表。
車盤驛為江閩分界,經過多留題者,碑碣墨跡滿堂壁間。余歸,僅借民家飯,視驛為風雨剝盡矣。此決宜修復,無論襜帷暫駐,即前賢許多佳句,何忍聽埋沒瓦礫中?近物力非裕,有司亦罕舉厥職。如舡山道中斷橋,橫木支柱,餘步過數次矣。駕長虹亘海者,何人哉?
晚過分水關,雨雪交下,草樹並凍結。關門閉,鼓吹交作,守關卒盡登埤視驗,實始啟行。山高嵐重,咫尺不辨人馬。從絕頂馳下,勢若建瓴,氣象殊雄快可喜。閩實可扼險守,第用數百夫當關,復何異秦函谷?
延平會門人祁令熊佳得王公應熊驟歸報眾論稱快,余默然不喜。王公誠忮刻,前不宜召起,即起,亦可因其辭罷之。豈有遠詣都門,不容一日覲闕廷理,此何異搏黍呼小兒,招來麾去,隨手戲劇?諸公紛營目前,何不為國體計矣!有識者或不謬余言。
抵省,諸司多出迓,撫公即雉樓布席。俟其送也,亦然在道,頗具威儀行。余林壑中人耳,豈藉是夸榮父母之邦哉?用以宣播國恩,激厲卿俊,示大臣出處光明之義不可廢也。以除夕前五日抵家。
▸以上一百五條 選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