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 · 第二十回 六萬言敷陳宦海 二十回結束全書
且說吳游擊照會英國領事,請他寫信給播寶船主,說明要在他船上拿人。送信的人去不多時,果然帶了一封回信回來,另有一封給播寶船主的信,附在裡頭。吳游擊當下便帶了二十名親兵,又同著一個幫帶陸千總,一哄都趕到播寶輪船上來。這個時候,輪船已經差不多就要開行,船上的人十分擁擠。吳游擊尋著船主,把領事的信給他看了。以前楊都司在沙面帶兵的時候,這個船主時常看見他上船拿賊,只道是照例的事情,況且又有領事的信,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便自己帶著吳游擊等一班人,趕進大艙,把那幾個強盜拿了出來。一個個都用麻繩緊緊的捆住,捆得就像一個餛飩一般。正要把這幾個強盜押上岸去,忽然一個洋人,帶著幾個細崽,飛一般的跑上船來,劈頭遇見了吳游擊,押著這幾個人,正要走下樓梯,早被這個洋人提起手裡頭的打狗棒來,劈頭就是一下。吳游擊不及提防,頭上早著了一下,打出一個肐來。吳游擊又驚又怒,還沒有開口,早見這個洋人舞起這根打狗棒兒,上三下四,橫七豎八的一路混打過去。那班押著強盜的兵丁,都被他夾頭夾腦的亂打一陣,一個個被他打得急了,只得撇下了犯人,四散逃走。只有那位幫帶老爺,站在那裡不肯走開。一霎時,早又被那洋人趕到身旁,不問情由,一味的悶打,打得這位幫帶老爺沒奈何,只得大聲叫道:「你是個什麼人?為什麼這般混鬧?這些犯人都是鄒大帥要訪拿的人,逃走了不是玩的!」吳游擊立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心中甚是不忿,卻又不敢和他動手,只得也叫道:「有話好說,怎麼這般的混打?萬一個犯人逃走掉了,便怎麼樣呢?」那洋人聽了他們兩個的話兒,只見他圓睜兩眼,倒豎雙眉,打著一口的廣東話大聲喝道:「什麼犯人不犯人!你們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那裡由得你們來平空拿人?難道不懂規則的麼?」吳游擊聽了,詫異道:「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兒?我難道不知道這裡地方不是我們中國的領土?我是先請英國領事簽過了字,然後再來拿人的。你是個什麼人,平空的來這裡尋事?」那洋人又大聲道:「我就是英國領事,何曾和你簽什麼字?」原來這位吳游擊到差未久,連這位大英國領事大人都沒有見過,不認得他面長面圓。聽了他自己說是領事,未免吃了一驚,不敢開口。只見這位領事大人回過頭來,喝令一班手下的人,和那些犯人解掉了捆綁的繩索,放他們逃走。這班犯人,剛才被吳游擊拿住的時候,已經安心待罪的了。如今忽然有了一位救星下來,平空解了他們的捆綁,一個個都好像那漏網的游魚,出籠的鸚鵡一般,不分好歹,拔起腳來就走。一霎時,早不知走到何處去了。把一個吳游擊急得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講不出,看著這位領事大人,放走了犯人,自己也迴轉身來,大踏步走上岸去,一個犯人都捉不到,還不要管他;更饒上一位幫帶老爺,被他打得鼻塌嘴歪,頭青面腫。吳游擊看了也沒奈何,只得氣忿忿的走上岸去,立刻趕到鄒制軍那裡稟見,把這件事情說了一遍。
鄒制軍聽了大驚,連忙傳了洋務局總辦來,商量了一回,立刻繕個照會給英國領事,問他為什麼這般舉動?並要叫他交還那幾個逃走的犯人。那知照會去了幾天,好似石沉大海一般,那邊理也不理。鄒制軍連發了兩次照會過去,催他從速照覆,英國領事仍舊置之不問。鄒制軍只得派了幾個諳練交涉的人員,去拜會英國領事,當面問他究竟有什麼意見?那位領事便對他們說道:「這裡是我們敝國的租界,自有我們的治外法權,你們貴國官吏若不得本領事的允許,是不能擅自拿人的。你們那個什麼管帶官不遵條約,平空到播寶船上去拿人。是他自己鬧出來的事情,與別人不相干。」大家聽了他這般說法,一時都說不上話來。有一個膽大的委員便問道:「既然如此,貴領事又何以照覆吳管帶簽字認可呢?況且此次上船拿人,是播寶船主見了貴領事的來信方才承認的,吳管帶並無不合。貴領事何以擅放重犯,出此野蠻的舉動呢?」領事呆了一呆,方才忽然道:「這件事兒,另有一個情節在裡頭。吳管帶照會送到的時候,本領事當時不在署中,書記官不知詳細,一時誤行簽字。後來本領事回去之後,知道這件事兒於例不合。敝國的法律,沒有證據的罪人,一概不得拘捉。本領事見無罪的人無故被拘,所以當時釋放。你們諸位請回去致意鄒制軍,說本領事對於此事,並沒有一毫意見,請他不要存心。只要諸事按照條約,本領事斷沒有不答應的。」那委員又駁他道:「照貴領事口中講起來,是書記官一時錯誤,吳管帶卻無有不遵條約之處。況且還有貴領事給船主的信為憑。」領事不等他說完,便道:「那封信兒算不得憑據,況且也並沒有允許吳管帶在船上拿人,不過囑咐船主,認真查察搭客,免得有匪人闌人。船主一時大意,只認著叫他協力拿人,兩下都誤會了,所以才鬧出這個岔兒來。」那委員聽了,微微的冷笑道:「怎麼貴國人辦事這般大意?書記官錯簽了字,船主又錯看了書信。但是這兩位雖然一時大意,卻與吳管帶、陸幫帶無干。如今他們兩個人都受了貴領事的毆辱,這本帳又怎麼算法呢?更兼書記官誤行公事,又該受何等的懲罰呢?」領事聽了,面上露出很不願意的樣兒道:「懲罰不懲罰,敝國自有法律,與你們諸位不相干。至於吳管帶的這一層話兒,那是他自己冒昧,咎有應得的。」那委員又道:「明明吳管帶沒有錯處,怎麼叫做咎有應得呢?」領事見他頂得認真,便怒道:「錯也罷,不錯也罷,總之,在我們這個地方,不能憑著你們貴國那班官吏無故拿人就是了。」那委員聽了領事的話兒來得十分強硬,知道不能同他講理,只得說道:「據我看來,別的事情也不必講他。貴領事只把那幾個罪人交出來,或者由敝國派人拿捉,完了這件事兒,也就罷了。不然,這件事情要是認真交涉起來,恐怕貴領事也有一點錯處。」領事聽了,奮然說道:「這個不能。不要說那幾個人現在已經不知走到哪裡去了,就使他們還在這個地方,沒有犯罪的證據,本領事也有保護他們的責任。至於你們貴國一定要和敝國交涉,那也沒有什麼,聽憑你們貴國的便就是了。」那委員聽了,想了一想道:「既然貴國租界不能聽憑敝國拿人,何以楊都司在這裡當管帶的時候,又常常在這裡捉獲盜犯的呢?」領事道:「楊管帶是楊管帶,吳管帶是吳管帶,不能一例而論的。況且楊管帶捉拿的罪人,都是證據確鑿,並無不合條例之處,比不得這一回的事兒。」幾個委員聽了,也無可如何。只得回到鄒制軍那裡,細細的稟了一遍。鄒制軍也想不出什麼法兒,只有起先和領事駁詰的那位委員,氣忿忿的心中不服。稟了鄒制軍,情願他一個人和領事交涉,按照歷來在租界拿人的規則,一定可以駁倒他的。無奈這位鄒制軍,以前在直隸臬台任上的時候,為了一件交涉的事兒,得罪了外國人,部議把他革職留任。好容易千方百計的不知走了許多門路,用了多少銀錢,方才到得兩廣總督的地位。他碰了外國人一個釘子,見了外國人的影子都是怕的。如今聽了這位不知風色不識時務的屬員,竟要和外國人去講起理來,他心上如何不怕?連忙對了他把手亂搖道:「你不要混鬧,外國人的事情不是玩的。他動不動就鬧到京城裡頭去,和你開起國際交涉來,我們哪裡當得起這般處分?」那委員聽了不服道:「回大帥的話,天下的事情,總講的是一個理字。這件事兒,吳管帶並沒有什麼錯處,只要同他據約力爭,一定可以得上風的。」鄒制軍聽了,慌忙說道:「你不要這般糊塗。我們中國今日之下,衰弱到這步田地,你還要想和外國人講理麼?外國人是專講強權的,哪裡和你講什麼理?你要是好好的敷衍著他,他還肯勉勉強強的給你一些兒面子;你要把他逼得急了,人急懸樑,狗急跳牆,他就爽性翻轉臉來,給你一個大不體面。我是碰慣外國人釘子的,深曉得他們的性情。好在這件事兒也沒有什麼大關係,只得憑他的了。哪叫我們中國不中用的呢?」那委員聽了,雖然心中忿恨,卻沒本事做鄒制軍的主,只得辭了出來。只聽得他一面走著,一面嘆氣道:「做大員的這樣苟且偷安,做屬吏的又是那般逢迎得意。咳!華夷混合,宇宙膻腥,我們這班中國人,側身天地,竟沒有可以容足的地方,這便怎麼樣呢?」
看官,你道這個裡頭究竟怎麼一回事情?原來哪裡是什麼書記官誤行公事,船主誤認來函?都是楊都司一個人鬧出來的事情。恨著上頭撤了他的差使,疑心是吳游擊想他的遺差,在裡頭說了他的壞話,趁著吳游擊上船拿人,趕到領事那邊去,請他幫他的忙。領事本來和他很要好的,自然依他。趕上船去,把罪人一古腦兒都放得乾乾淨淨。楊都司十分得意。以為他在沙面帶兵的時候,也不知拿了多少人,從沒有什麼阻力。如今吳游擊到差不多幾天,就鬧出這件事來。不見高山,不見平地,這一來,越顯得他是個能員,吳游擊是個飯桶了。後來吳游擊果然為了這件事兒,辭了差使。鄒制軍徇著領事的意思,仍舊把這個管帶官委了楊都司。這是後話,不必提他。在下做書卻就借著這件事兒,做個全書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