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經世文統編 · 卷一 文教部一 學術

辨志 張爾歧 人之生也未始有異也而卒至於大異者何也生人而呱呱以啼啞啞以笑蝡蝡以動愓愓以息無以異也出而就傅朝授之讀暮課之義同一聖人之易書詩禮春秋也及其既成或為百世之人焉或為天下之人焉或為一國一鄉之人焉其劣者為一室之人七尺之人焉至於最劣則為不具之人異類之人焉言為世法動為世表存則儀其人沒則傳其書流風餘澤久而愈新者百世之人也功在生民業隆匡濟身存則天下賴之以安身亡則天下莫知所恃者天下之人也恩施沾乎一域行能表乎一方業未大光立身無負者一國一鄉之人也若夫智慮不離乎鍾釜慈愛不外乎妻子則一室之人而已耽口體之養徇耳目之娛膜外置不通癢者則七尺之人而已篤於所嗜瞀亂荒遺則不具之人因而敗度滅義為民蠹害者則為異類之人也豈有生之始遽不同如此哉抑豈有驅迫限制為之區別致然哉習為之耳習之不同志為之耳志在乎此則習在乎此矣志在乎彼則習在乎彼矣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言志之不可不定也故志乎道義未有入於貨利者也志乎貨利未有幸而為道義者也志乎道義則每進而上志乎貨利則每趨而下其端甚微其效甚巨近在胸臆之閒而周天地之內定之一息之頃而著之百年之久志之為物往而必達圖而必成及其既達則不可以返也及其既成則不可以改也世之誦周公孔子之言通其義以售於世者項相望也周公孔子之遺教未聞有見諸行事被於上下者豈少而習之長而忘之歟無亦誦周公孔子志不在周公孔子也志不在周公孔子則所志必貨利矣以志在貨利之人而乘富貴之資制斯人之命吾悲民生之日蹙也今夫種之播於地也種梁菽則梁菽矣種烏附則烏附矣雨露之滋壅培之力各如所種以成效焉梁菽成則人賴其養烏附成則人被其毒學不正志而勤其佔畢廣其聞見美其文辭以售於世則所學於古之人者皆其毒人自利之藉也嗚呼學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亂之原生人憂樂之本矣學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故未官者必使正其志教而不知先志學而不知尚志欲天下治隆而俗美何繇得哉故人之漫無所志安坐飽食而已者自棄者也舍其道義而汲汲貨利不知自返者將致毒於人以賊其身者也自棄不可也毒人而以賊其身愈不可也且也志在道義未有不得乎道義者也窮與達均得焉志在貨利未必貨利之果得也而道義已坐失矣人苟審乎內與外之分必得與不得之數亦可以定所志哉 民貴 余廷燦 厥初萬物權輿與元黃同剖判者其圓頂方趾之民乎民質也有因民之質而文之者則曰聖賢民萌也有因民之萌而達之者則曰君相二者非有異於民也以民明民也以民衛民也非用民而為民用者也此天地之心也然治民者且曰民賤何異足日薦地而不思去地則足懸無所附雖有飛廉跨空之足僵仆頓踣而已矣何異魚日在水而不知水涸則魚相與處於陸雖有橫海之長鯨螻蟻治其命而已矣楊雄氏曰周之士也貴然文王武王周公之貴民也亦明矣愛其子者隆其師貴士正所以貴民也寒其足者傷其心民不貴即士亦不可得而貴也明人竭三百年膠庠甲科之力以奉數千百褎衣博帶之士而此數千百褎衣博帶[之]士(之)顧知有文章聲氣不知有民事譚吏術則之其所報國家者何也夫姚姒子姬孔孟之聖與賢天所靳而不輕生然及其既生天亦止欲其護吾民耳使以姚姒子姬孔孟之賢而於吾民夷然不屑尚謂違天奈何截然絕吾民於士一以為珠玉一以為糞土小民方興相為仇敵國家雖欲長與士共天下其可得哉今夫投棄詩書家必敗也固也秦之賤士是也今夫歌誦詩書不絕口與之觀溝川澮譚黍塗稷桑麻則吐棄如臭惡是直隳天地之性而棄生人之命也又豈真能歌詩誦書哉 養源篇 宗稷辰 將有所灌輸於天下而使得被於遠者如其近者焉流於異日者如其同時焉其志量恢恢乎無際矣然而神聖之人不怖其無際而窮其有際因其有際而更窮其際之所從來則並窅然若不見其際焉蓋其終大而不可窮其始必小而不可窮也所謂源也河漢之不涸也東井之不枯也源之出於天者固然已若夫岷嶓以上泛觴所出遂以成夫江崑崙以上眾竅所發遂以成夫河以及汝漢淮泗惡池睢漳湘沅章貢淞漸震澤支川萬千莫不有源而清淑之氣縕絪其間流液於泱漭之區久而無息故恆不凋不枯如天上之水是故養其源者天地也惟其然而君子之養源不可以已矣夫源之出於天地者灼然在人耳目間而天地之潛養之者仰莫見其端俛莫見其倪也若天下有大源焉存乎凡為天下國家者之先及其久而安焉人莫而莫知焉源大者千歲而不竭小源者百年而漸消微後聖人起不能求前聖人之源之所在而能養之乎養天下之源奈何曰仁厚而已矣仁故大而無不容厚故均而無弗普皇者洪之帝者崇之王者廓之伯者托之其下薄之匪惟薄之且自剝之故有有源之天下有無源之天下有源可養也無源者烏從而養之哉彼大小之國大者視此矣至於家之視國甚也而其家之所興與家之所由大亦不能無源源之正者要無出於仁厚源深而養深者家必茂而長源淺而養深者家亦積而昌源淺而養又淺家宜其落而傷苟無數世之源而無一日之養是無惑乎其晁興而夕亡國家之源本雖殊而馴致之天理同也至於人之有身身之有心視家又少也而其身心之所由生與身心之所由成更不能無源源之上者要不過乎仁厚源而養之又可賢也可聖也源未盡而養之使可人也可君子也源既不而養之復失其則始正而終邪耶有之昨良而今佞者有之初念是而轉念非者有之一息存而一息去者有之鈞是人也皆出於性皆出於天不得謂之無源而稟氣受質之不齊其源之所得者稍薄後起之教所以啟其覺者或難盡復其最初之良而盡化其氣質之較則其身心之不能以自養往往然也而或臧或否幾然而難以辨也夫天下國家之源其得養失養也在數人在數世不當其任者雖欲養之而無由若其身心非分外之責源可自求養可自力權在己而悠悠忽忽自棄於小人之歸禽獸之路是誰貽之戚哉吾故尤痛言之以望世之養源者 與曾子植書 劉蓉 別且歲余彼此僻左無緣因相見屢欲寄書而恆艱於便欲專足相候則凡鄙意所欲宣者未知於吾弟意云何也故輒嘿嘿開春接令兄書所以見囑意良厚比擬五七月或至省門足謀一晤既不幸遭大母之憂而羸弱之軀日有疾病自雖怠廢自治弗遑其奚暇為足下謀緣是因循遂成疏而足下未有書問比歲學業所及志趣所存莫或告語仆罔聞知也然每一念及令兄屢年見囑之意與吾弟昨歲相與之情撫躬慨然未嘗不呼負負懷之既久義不容嘿輒緣此足之便述鄙懷以曉左右竊以人之為學貴先辨其志志不立則因循委靡日以銷而月以蝕終莫幸有成焉其志苟斷然有以自決於中者其成也亦必遠矣僚之丸秋之奕羿之射慶之鐻師曠之審音公輸之呈巧庖丁之解牛彼非有過人之材智而能以其技名一世者其用力專而志先定也夫君子之於學亦豈異於是哉志於小故所就者亦小志於大斯所成者亦大大小雖同量而要其勵吾志以從之竭晝夜忘寢食以蘄至於是而不至是不止者則一而已是故小人志藝以技成名君子志道以學成德基之於一念之間而成之於數十年之後有如操左券以責右契之無不償者古昔聖賢所以成不朽之業皆由於此矣顧論學於今日則又有辨有考據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三者皆傑然超出於科舉俗學之上材智之士爭趨附焉然仆以為是三者苟不本於道德之實則亦與彼俗學者同歸於無用而已如欲務其實而求適於用則莫若從事於道義之學焉道義之學其蘊極乎高明廣大而實為吾心吾性有生同具之端其精極乎性命天人而實皆愚夫愚婦可與知能之事其功用極乎贊參位育而要不越乎庸言庸行民生日用之常凡堯舜禹湯文武之所以治周孔顏曾思孟之所以教胥於是乎在焉學者誠能勵吾志以從之其高能至於聖賢最下亦不失為人君子譬諸射者之於的然苟棲鵠於侯而日凝神注矢以從之雖功力所及有遠近難易之不齊然其中也必有日矣其不惟正鵠之求則且彎弓終日而莫知的之所向望其有一中之得哉是可為學而志於聖賢者喻也然而世之學者往往病其高遠而難幾甘自暴棄而不求而獨於身外儻來不可必得之數則趨之若騖雖至冒廉捐頂踵而不惜向道若彼趨利若此豈其才之優於為小人而不足於為君子哉凡其可以為小人之才皆其可以為君子之才使易其所以為小人者為君子將無不足然往往務於為小人而怯於為君子者非才與不才之異其志之所趨殊焉耳今斗筲者流既惟利祿之趨苟其稍自立知向學者則流俗之論相與誑誘而震撼之內慕乎貴富顯榮之遭而外畏乎庸俗訕笑之口氣懾情葸而不克以自振茲士風之所以日敝也士君子讀聖賢書當識輕重明趨舍而知所好惡奈何不慕為古之仁聖賢人而慕此苟賤亡恥之眾不畏古之法言莊論而畏此悠謬無識者之口哉夫慕之固將效之畏之又將思所以悅之苟自好者其自待輕重宜居何等也且吾人斗室窮居不過一草茅士吾勵吾學獨行其志此亦何與於人顧尚畏茲眾楚之咻不能自借令一旦列朝班躋顯仕欲有所論建而小譸張浮言胥動則遂將緘口咋舌俯仰從人而已乎胡廣馮道之流閹然媚世夫人而知笑之及其持厥躬也不能自激勵焉窮居無以自見立朝欲以何施吾見笑人者行躬蹈所笑之轍而坐見揶揄者之乘其後也茲非志不立而隨俗浮湛者之明鑑哉 故夫吾人一日之志終身成敗之機也機決於此而千秋之業立焉機失於此而一生之行墮焉使世之為士者日自磨礱以蹈先民之矩雖由是與曩哲爭光無難焉使古之為聖賢者稍自降抑以徇流俗之規則亦與彼蚩蚩者同歸於盡而已君子之求志也不期立異於人世亦不肯苟同於流俗躬仁義而力踐之不以舉世不為而自阻飫道德而心樂之不以沒世無聞而自戚凡所為競競焉較義利於毫芒之際爭得失於方寸之間惟日孜孜常若不足者要以期依乎中庸幾於成德之域而止及其成也窮與達靡不得焉進與退靡不裕焉其素所樹立者然也夫聖賢之當為夫人而知之矣堯舜之可為夫人而聞之矣知其當為而行之不力自棄者也知其可為而諉之不能自賊者也自賊自棄斯下愚者所甘心而志士所深而不肯出者也故仆今者竊願足下先其定志志既定而後工夫之次第功力之得失可得議焉其不然者雖日言學無益矣足下且以為何如哉仆早歲不學壯又放廢今犬馬之年行及三十而碌碌無所短長蓋志氣因循之過也足下之齒少於仆而聰明才力又皆過之使及此盛年力自奮勵古人不難到失今不圖則後之視今將如今之視昔雖欲悔之抑無及矣日月奄忽轉盼即逝尚以仆為前車鑒哉平生迂直與俗少諧其於朋友苟實愛之則必盡所以責之道而不敢恕數年來以此獲戾於人人者不少雖頗自尤然於心終無悔焉足下性篤摯令兄亟許之其於仆似非無意者故聊誦言以發足下之意其以為然將繼此而有進焉其不然亦幸有以相覆要當極論以求至當之歸乃不虛此往還耳客中布此雖猥多恨不逮意惟足下審察 致劉孟容書 曾國藩 去歲辱惠書所以講明學術者甚正且詳而於仆多寬假之詞意欲誘而進之且使具述為學大指良厚良厚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來稍事學問涉獵於前明本朝諸大儒之書而不克辨其得失聞此間有工為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於是取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讀之其它六代之能詩者及李杜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於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烏矣知道而不明文者乎古聖觀天地之文獸迮鳥跡而作書契於是乎有文文與文相生而為字字與字相續而成句句與句相續而成篇口所不能達者文字能曲傳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傳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經緯三才之道而畫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於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諸經以闡顯之而道之散列於萬事萬物者亦盡於文字中矣所貴乎聖人者謂其立行與萬事萬物相交錯而曲當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後世也吾儒所賴以學聖賢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聖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則此句與句續字與字續者古聖之精神語笑胥寓於此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詞氣之緩急韻味之厚薄文者一不慎則規模立變讀書者一不慎則鹵莽無知故國藩竊謂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為要務上古盛時聖君賢相承繼熙洽道德之精淪於骨髓而學問之意達於閭巷是以其時雖罝兔之野人漢陽之游女皆含性貞嫻吟詠若伊萊周召凡伯仲山甫之倫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澤衰竭道固將廢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獲麟曰吾道窮矣畏匡曰斯文將喪於是慨然發憤修訂六經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歿徒人分布轉相流衍厥後聰明魁傑之士或有識解譔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駁一視乎見道之多寡以為差見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軻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見者少文駁焉尤少者尤駁焉自荀揚莊列屈賈而下次第等差可指數夫所謂見道多寡之分數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贊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當可謂深矣孔子之門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國問禮於柱史論樂於魯伶九流之說皆悉其源可謂博矣深則能研萬事微芒之幾博則能究萬物之情狀而不窮於用後之見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文復不失古聖之誼者孟毛而下惟周子之通書張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儔許鄭亦能深博而訓詁之文或失則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語或失則隘其它若杜佑鄭樵馬貴與王應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則文流於蔓矣游楊金許薛胡之儔能深而不能博則文傷於易矣由是有漢學宋學之分齗齗相角非一朝矣 仆竊不自揆謬欲兼取二者之長見道既深且博而為文復臻於無累區區之心不勝奢願譬若以蚊而負山盲人而行萬里也亦可哂已上者仰企於通書正蒙其次則篤嗜司馬遷韓愈之書謂二子誠亦深博而頗窺古人文之法今論者不究二子之識解輒謂遷之書憤懣不平愈之書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於世人之說是猶觀盤誥之聱牙而謂尚書不可讀鄭衛之淫亂而謂全詩可刪其毋乃漫於一概而未之細推也乎孟子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仆則謂君子所性雖破萬卷不加焉雖一字不識無損焉離書籍而言道則仁義忠信反躬皆備堯舜孔孟非有餘愚夫愚婦非不足初不關乎文字也即書籍而言道則道猶人心所載之理也文字猶人身之血氣也血氣誠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氣則性情亦胡以附麗乎今世雕蟲小夫既溺於聲律繢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謂讀聖賢書當明其道不當究其文字是猶論觀人者當觀其心所載之理不當觀其耳目言動血氣之末也不亦誣乎知舍血氣無以見心理則知舍文字無以窺聖人之道矣周濂溪氏稱文以載道而以虛車譏俗儒夫虛車誠不可無車又可以行遠乎孔孟歿而道至今存者賴有此行遠之車也吾輩今日苟有所見而欲為行遠之計又可不早具堅車乎哉故凡仆之鄙願苟於道有所見不特見之必實體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傳之後世雖曰不逮志則如斯其於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見道之多寡剖其銖兩而殿最焉於漢宋二家構訟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關於諸儒崇道貶文之說尤不敢雷同而苟隨極知狂謬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過彌甚聊因足下之引誘而一陳涯略伏惟憫其愚而繩其愆幸甚幸甚 答劉孟容書 曾國藩 孟容足下二年三辱書一不報答雖槁木之無情亦不恝置若此性本懶怠然或施於人人豈謂施諸吾子每一伸紙以為足下意中欲聞不肖之言不當如是已也輒復置焉日月在上惟足下鑒之伏承信道力學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天下之道非兩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乾坤毀則無以見易仁義不明則亦無所謂道者傳曰天地溫厚之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此天地之盛德氣也此天地之仁氣也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斯二氣者自其後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則慶賞之事起因義以正物則刑罰之事起中則治偏則亂自其初而言之太和絪縕流行而不息人也物也聖人也常人也始所得者鈞耳人得其全物得其偏聖人者既得其全而其氣質又最清且厚而其習又無毫髮累於是曲踐乎所謂仁義者夫是之謂盡性也推而放之凡民而准推而放之庶物而准夫是之謂盡人性盡物性也常人者雖得其全而氣質拘之習染蔽之好不當則賊仁惡不當則賊義賊者日盛本性日微學問之事自此興也學者何復性而已矣所以學者何格物誠意而已矣格物則剖仁義之差等而縷晰之誠意則舉好惡之當於仁義者而力卒之茲其所以難也吾之身與萬物之生其理本同一源乃若其分則紛然而殊矣親親與民殊仁民與物殊鄉鄰與同室殊親有殺賢有等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如此其不齊也不知其分而妄施焉過乎仁其流為墨過乎義其流為楊生於心害於政其極皆可以亂天下不至率獸食人不止故凡格物之事所為委曲繁重者剖判其不齊之分焉爾朱子曰人心之靈莫不有知此言好惡之良知也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此言吾心之知有限萬物之分無窮不究乎至殊之分無以洞乎至一之理也今王氏之說曰致良知而已則是任心之明而遂曲當乎萬物之分果可信乎冠履不同位鳳凰鴟鴞不同棲物所自具之分殊也瞽瞍殺人皋陶執之舜負之鯀堙洪水舜殛之禹郊之物與我相際之分殊也仁義之異施即物而區之也今乃以即物窮理為支離則是吾心虛懸一成之知於此與凡物了不相涉而謂皆當乎物之分又可信乎朱子曰知為以去惡則當實用其力務去而求必得之此言仁義之分既明則當畢吾好惡以既其事也今王氏之說曰即知即行格致即誠意工夫則是任心之明別無所謂實行心苟明矣不必屑屑於外之而雖不仁不義亦無損於心之明是何其簡捷而易從也循是說而不辨幾何不胥天下而浮屠之趨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學豈有他與即物求道而已物無窮則分殊者無極而格焉者無已時一息而不格則仁有所不熟而義有所不精彼數聖人者惟息息格物而又以好色惡臭者竟之乃其所以聖也不如是吾未見其聖也 自大賢以下知有精粗行有實不實而賢否以次區焉國藩不肖亦謬欲從事於此凡倫類之酬酢庶務之磨礱雖不克衷之於仁將必求所謂藹然者焉雖不克裁之於義將必求所謂秩然者焉日往月來業不加修意言意行尤悔叢集求付一物之當其分而不可得陷溺者深矣自維此生縱能窮萬一之理亦不過窺鑽零無由底於逢原之域然終不敢棄此而他求快捷方式謂靈心一覺立地成聖也下愚之人甘守下愚已耳智有所不照行有所不慊故常餒焉不敢取彼說者廓清而力排之愚者多柔理有固然今足下崛起僻壤乃能求先王之道開學術之蔀甚盛甚盛此真國藩所禱祀以求者也此間有太常唐先生博聞而約守矜嚴而樂易近著 國朝學案一書崇二陸二張之歸辟陽儒陰釋之說可謂深切著明狂瀾砥柱又有比部六安吳君廷尉蒙古倭君皆實求朱子之指而力踐之國藩既從數君子後與聞末論而淺鄙之資兼嗜華藻篤好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王安石之文章日夜以誦之不厭也故凡仆之所志其大者欲行仁義於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則欲寡過於身行道於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於宗族鄉黨其有所成與以此畢吾生焉其無所成與以此畢吾生焉辱知最厚輒一吐不怍之言非敢執塗人而齗齗不休如此也 答劉孟容書 羅澤南 所示諸生持守涵養之說誠為學者良劑士人讀聖賢書不徒以之資口耳實以之范身心持守不固涵養不深雖日談仁義終是一場鶻突古人之學言與行合而為一者也以平日之所言者勵而為行即以一身之所行者發而為言故聞其言即已知其人也今人之學言與行分而為二者也著為議論者居然聖學之矩矱見諸行事者不免世俗之迷亂問其言則是問其人則非也縱令其行事勉強支持不知墮落此心憧憧已不可質諸幽獨涵養不深則省察不密省察不密則舉動必乖舉動既乖則言語必謬其病相因而其害無窮澤南每當清夜之餘恆自悔往日之踐履少而議論多顯不可以質大廷幽不可以盟夙夜近不可以慰良朋遠不可以對聖賢一時存養忽而一時寬懈日月流駛白髮催人膺心自問悚仄悚仄霞仙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不特諸生所宜書紳亦澤南所宜奉為針灸者矣惟學者工夫窮理居敬直須並進不居敬無以立窮理之本不窮理無以明居敬之功天下之理至精至微自一身至於萬物晰之必先其切也自一理至於萬殊窮之必盡其量也其道靡盡其功靡竟使於理有所未明終難必其持守之悉當於義有所未精終難期其涵養之盡純大學教人以格致為首務其先後之序皎然其不可亂朱子之補傳或問切切然為學者言之其功直在於萬世也陸子靜不事講習專務踐履是以終墮於襌學朱子之所以辨之者既明且詳其文集中雖有悔往年教人在言語文字上用功之語此無非鞭辟學者欲其即平日之講習為身心之準繩其所謂言語文字者固即討論玩索之功非如俗學之詞章在所可後也若以討論玩索為可後而惟專力於持守涵養是又墮陸學窠中矣王陽明取其說之近乎是者以為晚年定論朱子集注或問為中年未定之說後自痛悔至自以為誑思欲改之而未及其說之誣先儒辨之明矣後世主良知之說者猶自張其誕而嘵嘵不休聖學不明人不復尋其緒於遺經者直自陽明之毒中之吾輩既知其害之大正宜剖析毫釐其疑似以障狂瀾於既倒不可有一毫假借使入主出奴者為之竊發於其間也霞仙佩服晦翁至深至堅而其殫力于格物致知者既已有年固將覺後進之昏憒而使之不陷於異說今獨舉此文集中之一語以為學者不加循守專務誦說未免後其所先先其所後夫不加循守專務誦說固中吾人今日之大病矣而其所謂先後之義若有不甚明者伏冀霞仙取朱子文集中之意再為明示以解諸生之惑且勿為良知家所藉口也所示啟某執事書極陳時弊再三展讀不禁為之浩嘆是固有為人之所不能言亦有為人之所不敢言者憂世之心可謂深明而痛切矣 然亦竊願有質之霞仙者士君子學聖賢之學明德新民莫非一己分內之事朱子稱范文正公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為己任以其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但身處草茅道在求志全一己之性天不必議人世之是非鑑古今[之]成敗(之)不必論時政之得失有憂國憂民之心不必有感時憤俗之語一部周易皆言素位位在潛而潛潛有潛之道存位在躍而躍躍有躍之道存禹稷以三過不入為中顏子以簞瓢陋巷為中位在故也伏冀霞仙學與年進德與時加合古人之聰明為一己之聰明學問中未始非閱歷盡庭幃之侍養以平日之講習閱歷中未始非學問殫敬恕之功以全性分之大儲經濟之略以待國家之用精進之功斯愈達而愈上而其所以流諸筆墨形為簡牘者尤宜謹慎不然出位之謀欲伸及身之災難料是固不可不為留心者至於身體違和亟自保惜養生之道大約以除嗜欲定心氣節勞逸調起居為要披閱經義雖宜乘時講究力不能繼之時不可稍事勉強以耗精血慎之慎之須留此身以有用也叨在知心直陳鄙見以霞仙之高明當有以恕其狂瞽矣近作養氣論以明天人一理天人一氣之旨亦好為論說之病特以霞仙不來欲語無人聊抒所見以代講習望細為簡閱訂其瑕疵其言或有悖於古或有戾於今或擇焉而有所不精語焉而有所不詳者皆為一一標明使澤南得有所質證焉則幸甚也 答友人論異教書 李元度 來書以泰西人行異教於中國愚甿多為所惑慮奪吾堯舜孔孟之席謂此開闢以來未有之變其言深痛若此有心哉有心哉然某之隅見竊謂不足慮抑且深足為喜不惟不慮彼教奪吾孔孟之席且喜吾孔孟之教將盛行於彼都而大變其陋俗請畢吾說以廣足下之志焉堯舜孔孟之教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乃乾坤所繇以不蔽者也天地之生人為貴人之道以倫常為本彼際天並海之夷以千百國計皆人也有血氣即有心知皆可以人道治之者也特自古不通中國又相去七萬重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故末由近聖人之居而聞其教耳天誘其衷以互市故朋游於中土而漸近吾禮義之俗彼自知前者之蔑棄倫紀不復可以為人有不幡然大變其故俗者耶天主耶蘇教僅法蘭西一國耳然且諸國皆擯之不使闌入其境亦共知其陋矣國家之尊崇士民之忻戴有司之職業姑漫應之則不敬莫大乎是賡陛竊有思焉方今天下甫就平流離之民喘息未定榛莽之壤蕪穢不治酤佐軍食關市半天下民氣虧民財竭矣雖吾邑不被兵而僻在東南隅山不產材海不呈貝水不資溉澤不達遠適會世故食貨倍值小民終歲勤動俯仰艱窘若土木煩興糜耗巨萬以責諸救死不贍之民非所以副 夫子仍舊貫之仁 天子視民如傷之隱也事既寢會霪霖壞 廟大成門秋又稔賡陛曰是不繕治不可已歲又登焉民其樂事勸功乎於是下令於邑明告齊氓使各納錢代役令下民爭趨之投錢萬緡事以濟賡陛曰嗟乎 聖德之入人深也今以區區之遂不事譙呵棰朴令甫下而貲取盈若取諸宮中運諸左藏非 聖人之感通其孰能與於此詩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先聖后聖異轍同符是亦可以慰 夫子之靈爽而揚 天子之耿光矣不然興土木之役飾輪奐之觀楚聞於庭咨嗟滿於道是何異於末世稗政侈營寺觀耗大本崇虛無哉賡陛不敏竊鰓鰓慮後之言政者以興作為右文視徭役為恆事故首陳學校之大原次及舉事之不易反覆辨論抑以明吾志也且為都人士勵焉 國史儒林傳序 阮元 昔周公制禮太宰九兩系邦國三曰師四曰儒復於司徒本俗聯以師儒師以德行教民儒以六藝教民分合同異周初已然矣數百年後周禮在魯儒術為盛孔子以王法作述道與藝合兼備師儒顏曾所傳以道兼藝游夏之徒以藝兼道定哀之間儒術極醇無少差繆者此也荀卿著論儒術已乖然六經傳說各有師授秦儒籍入漢復興雖黃老刑名猶復淆雜迨孝武盡黜百家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矣東漢以後學徒數萬章句漸疏高名士半入黨流迄乎魏儒風已衰矣司馬班范皆以儒林立傳敘述經師家法授受秩然雖於周禮師教未免克兼然名儒大臣匡時植教祖述經說文飾章疏皆與儒林傳相出入是以朝秉綱常士敦名節拯衰銷逆多歷年所則周魯儒學之效也兩元學盛興儒道衰弱南北割據傳授漸殊北魏蕭梁義疏甚密北學守舊而疑新南學喜新而得偽至隋唐五經正義成而儒者鮮以專家古學相授受焉宋初名臣皆敦道誼濂洛以後遂啟紫陽闡發心性分析道理孔孟學行不明著干天下哉宋史以道學儒林分為二傳不知此即周禮師儒之異後人創分而闇合周道也元明之間守先啟後在於金華洎乎河東姚江門戶分歧遞興遞滅然不出朱陸而已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然其間台閣風厲持正扶危學士名流知能激發雖多私議或傷國體然其正道實拯世心是故兩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於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誚也我朝   列聖道德純備包涵前古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  聖學所指海內向風  御纂諸經兼收歷代之說迨四庫館開風氣益精博矣 國初講學如孫奇逢李容等沿前明姚江之派陸隴其陸世儀等始專守朱子辨偽得真高愈張履祥等堅苦自持不愧寅踐顧炎武閻若璩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惠棟戴震等精發古義詁釋聖言近時孔廣森之於公羊春秋張惠言之於孟虞易說亦專家孤學也且我朝諸儒好古敏求各極其域不立門戶不相黨伐束身踐行闇然自修嗚呼周魯師儒之道我  皇上繼  列聖而昌明之可謂兼古昔所不能兼者矣綜而論之聖人之道[譬](臂)若宮牆倫物訓詁其門徑葉門徑苟誤跬步皆歧安能升堂入室乎學人求道太高卑視淺近譬猶天際之翔出於豐屋之上高則高矣戶奧之間未實窺也或者但求名物不論聖道又若終年寢饋於門廡之間無復知有堂室矣是故正衣尊視惡難從易但立宗旨即居大名此一蔽也精校博考經義確然大或踰閒小便出入此又一蔽也臣等備員史職綜輯儒傳未敢區分門徑惟期記述學行自順治至嘉慶之初得百數十人仿明史載孔氏於儒林之例別為孔子世家之意至若陸隴其等今 國史已入大臣傳茲不載焉 正學論一 程芳 古之學者日以智今之學者日以愚古之學者由音釋訓詁之微漸臻於詩書禮樂廣大高明之域今之學者瑣瑣章句至老死不休何雅俗大小之不同也且海內儒家昌言漢學者幾四十年矣其大旨謂唐以前書皆寸珠尺璧無一不可貴由唐以推之漢由漢以溯之周秦而九經史漢註疏為之根本宋以後可置勿論也嗚呼為宋學者未嘗棄漢唐也為漢學者獨可棄宋元以降乎然而學士大夫相率而趨同途合轍莫有異者何也余嘗靜而思之有三故焉曰天也人也天之道氣運往復而已矣自明中葉以後士人高談性命古書束高閣飽蠹蟫其所教人應讀之書往往載在文集真所謂鄉塾小儒抱兔園冊子者足令人噴飯也物極則反宜乎今之儒者得唐以前片言隻字不問其理道如何而皆而錄之討求而纂述之此非往復之道乎若夫人心之巧則又有暗與事合者唐以前書今存者不多升高而呼建瓴而瀉水曰我所學者古也致功既易又足以動人若更浸浮於宋以來七百年之書浩乎若涉海之靡涯難以究竟矣是以居坐論必爾雅說文玉篇廣韻諸書之相礪角也必康成之遺言服虔賈逵末緒之相討論也古則古矣不知學問之道果遂止於是乎又其甚者因考據字義而旁及於金石文字夫金石文字之足以資助史學者不過訂日月校職官證瑣事而於制度云為安危治亂之端則其所系者至小歐陽子固嘗篤好之然亦其才力有餘偶一旁及耳迨趙德甫而所見益淺矣所謂鑑古而知今蓄德以致用者果如是而已乎勞心終日惟外之求而茫然不知身心之所在試之以事而顛倒失措臨之以恐懼患難而失所操持由其玩物喪志在平時故了無肆應曲當之具以此為儒果足為程朱供灑掃役乎誠使有志之士吾知必不為俗拘不泥古不遺今博學而反求諸約養心而不蔽於欲斯卓然為儒大宗矣豈必專守一家蒙齪齪小夫之誚哉 正學論二 程芳 有儒者有學人儒者讀書不過多而皆得其精以內治其心外治其事學人旁搜博覽靡所不通而以經史為歸期適用而已儒者學人合而為一則為大儒世不多覯也 國朝以來有三儒焉曰湯文正斌陸清隴其楊文定名時清之立朝治人可以無憾所微惜者攻陸王太過猶墜講學習氣也若潛庵賓實則昭昭乎與日月並行玉粹金堅吾無間然矣而或者猶恨二公著述不多無以輔翼經傳夫顏淵仲弓之賢固嘗有著述耶必經傳輔翼而後稱賢則匡衡馬融為賢於龔舍王烈耶三大儒之外有三學焉曰處士顧亭林炎武黃黎洲宗羲大學士李安溪光地安溪之學最醇仕太平之時事  仁聖之主其所施行皆有用無弊而人不以大儒歸之者以其心術之微多作用也亭林黎洲博極書其於古今治亂興廢得失之數皆融貫於胸中因筆之於書以為世世法然亭林生於明末目擊寬弛之弊思以嚴厲矯之說近申韓幾不自覺使其術行必有磽确不安處幸而不試故人其言而要之不可盡廢在審所用之而已黎洲於出處進退大端言之可謂確矣而其主意以為不封建不井田則世不可以治此則迂生習見不宜出於學人之口烏有經天緯地之才而不能達權通變者乎前乎三人者有程雲莊焉金正希蔡維立之師也當時如念台石齋輩皆尊服之謂是三代以下第一人鼎革之後逃於禪今其書具在其高明廣大之識信乎為曠世材而舉拂清言詆譏二氏究適依其門戶宗事儒者亦已戾其大端賢哲不世出間一見焉而其歸也不必由川以達海豈不重可惜乎今之學者不必求為過高之行亦無煩多讀未見之書惟是行己有自盟幽獨之中孝弟慈惠以自將希賢希聖不躐等而進則亦庶乎其可矣 正學論三 程芳 夫古人為學皆以自治其身心而以應天下國家之事故處則為大儒出則為大臣未有剖事與心為二剖學與行為二者也由漢及唐孔孟之真傳不顯而其學行默與古合者亦代不乏人及宋賢出而修己治人之法程功進序之方燦然大明毫釐不爽程朱諸儒亦既小試之而事無不治自是而降守其教者四百年志節功行先後相望雖其末流亦往往有迂拘濡緩之弊則學而不及者之過非前人立教者之過也我朝顏[習](息)齋目擊闖賊之亂求其故而不得乃歸咎於講學以為學者但當從事日用不得高言性命其門人李剛主力闡其傳別注四子書自謂直接孔孟望溪方氏為剛主作志銘已詳論其弊矣近代一二儒家又以為程朱之學即禪學也人之為人情而已矣聖人之教人也順乎情而已宋儒尊性而卑情即二氏之術其理愈高其論愈嚴而其不近人情愈甚雖日攻二氏而實則身陷其中而不覺嗟乎為斯說者徒以便己之私而不知其大禍仁義又在釋老楊墨上矣夫所謂情者何也使喜怒哀樂發皆中節則依然情之本乎性者也如吾情有不得已者順之勿抑之則嗜欲橫非始於情之不得已乎匡張孔馬迫於時勢而詭隨馬融蔡邕迫於威力而喪節亦可以不得已諒之乎今士大夫一語及講學則譁然應之曰人第以躬行為尚耳奚講之有其言誠是及退而察其所行則無一事可質之人者此又何說耶嗟乎魏之際禮法蕩然而士夫猶有持清議維名教者孰是振靡起衰一反流俗之謬而還之醇樸乎 讀書簡要說序 彭士望 天下之治亂繫於學術未有學術不素具而足以有為於天下者也三代而上有學而無術而放桀遷桐居東討叔皆自然之窾郄曲折赴之以無失天理之正馴至戰國以暨後世之偽儒則有術而無學堯舜亦世事之名沿緣己私以人國僥倖雖至於殺身而不悔王文成謂漢唐宋之大有名於世者不過得鄉愿之似而顧命已為狂嗚呼難言之矣且夫學術未有不由於讀書者也秦皇以不讀書愚黔首明太祖以讀書愚黔首仇士良以不讀書愚其君明之奄豎以讀書愚其君自製藝盛而天下士人之讀書誤進內大鍪編自豎宦而人君之讀書愈誤此積重難返之勢涓涓炎炎以有今日詩書有時而不聖賢有時而不信天地鬼神有時而不靈俾俊傑利益萬世之言曾不獲一時之用仁人志士為之呼搶飲血徒以其書之井泥傳之異代博後之人一喟嗚呼可不謂大哀耶包山有石樵先生焉餘十年前即知其人丁巳夏相見視其行事探其學術之所由來與之語生平及天下事聚旬日而知其托基於讀書簡要說三千言事無巨細遇無窮達世無阻夷與人無智愚賢不肖讀書無古今經史稗雜而皆一本於實用實用者簡要之所自出也而其功非一日之積一人之資一行一官之庇大之貫穿數千年之成事包六合之內外細則敝屩敗縕啜菽飲水食豕祝雞一瞬一息一嚬一笑皆有皇帝王伯之故相取於無窮此子琴張桑戶之相與於無相與有未易一二為人言者也石樵自述著是說垂十年其游自滇黔而齊魯而燕於以周知天下人之情偽四方之阨塞形勝不為不深自王侯將相下迨愚夫婦工賈窮氓賤方伎之徒不為不久且熟三四十年間所經歷戰爭攻守饋餉財賦吏治民生人才之治忽常變安危成敗贏絀損益得失進退臧否何去何從何因何革固已瞭然於心瞭然於手而獨不得瞭然於行與事則亦姑存是說以為後世讀書之法之用然是說出人罕再讀立義簡要而人或以為窮大失居則詞章之錮人其弊久矣歐陽永叔蘇子瞻既成進士益慚恨其取科第之文盡舍之以求進於古而其文章遂以名天下而傳後世而億兆人生命之所維繫千百年世運國之所丕基一代之習尚風化所為瞻矚豈翳易事而不極深研幾窮險阻而求簡要而欲捷得速成之資勢利也耶抑嘗思之至簡至要之法固無過於立志秉心故曰皋夔稷契何書可讀又曰宰相須用讀書人是二者宜互用之是則石樵之微旨也矣 日知錄跋 張杓 亭林先生挾經世之才懷匡時之志慨然以世道人心為己任所著天下郡國利病書於廿一史外博採天下圖經及有明一代實錄下至公移邸報凡有關民生利害者悉萃錄之旁推互證務質之今日所可行而不為泥古之說誠古今一大著作也書凡三十二卷余錄四卷乃先生讀書有得隨筆記錄之文尤生平精詣所在自經史而外凡國家政治大而典禮財賦小而館舍郵亭無不援據典籍疏通其源流而考論其得失至於風俗之敗壞世教之陵遲則陳古諷今尤三太息先生目擊明季之政故不覺言之深痛如此雖其中考經之失如幽并營三州不在禹貢九州島之內考史之失如宣房既築導河北行而梁楚之地無水災之類皆不免舛又譏說文穿鑿至謂武后制字荊公作書皆濫觴於許氏立言亦過當閻百詩錢辛楣先後糾正之均足為先生諍友要之先生之才體用兼備固不屑屑以考訂見長而亦不徒以經生自命也即以經學論書中所錄及世所傳五經異同類皆折中眾說不名一家者是先生學期心得不尚苟同而亦非立異正不必於馬鄭程朱之間為先生強分主奴也論者不察乃據音學五書謂古音復萌自先生始遂推先生為漢學或又以下學指南一書謂先生尊信朱子力辨上蔡橫浦象山諸人之非因目先生為宋儒議論嘵嘵自以為推崇先生者至矣而惡足當先生意哉 讀日知錄 程芳 余讀顧氏日知錄而嘆讀書之難也由明以上迄於秦漢儒家者流學博而精所見者大坐而言可起而行者殆無幾人惟亭林及黃黎洲於書無所不通而又能得古聖賢之用心於修己治人之術獨探其要其所論述實有可見諸行事者然不患其書不傳患在後之人以為言言可信將悉舉而行之更易成憲日趨於綜核煩瑣而不覺是又不可不辨也亭林欲以米絹易銀行均田改選法之數者有必不能行有行之而必不能無弊其可行者惟學校貢舉耳雖然豈易言哉不徐徐有以易之鮮有不潰敗裂者黎洲則必欲復封建井田此則童孺皆知其不可矣真儒不世出而同時並生言可為後世法猶或錯紕繆若是後之人其何賴焉古之名臣如蕭曹丙魏房杜韓范輩其讀書正不必若後儒之多且精而知天下之不可妄動也則相與優遊寧謐之以無事為治而天下卒無不治譬之人身勞勩倦之餘閉關習靜屏退私慾使從容舒展而百病可除苟無以養之雖日服補益之劑而勞勩不休則病猶未減施之攻伐之劑哉王荊公方正學皆以信古誤人家國此吾輩所宜慎也至其所論正人心厚風俗省刑薄斂練武修文則自唐虞三代以還萬世由之而無弊者也太原閻伯詩有補正日知錄一卷所見者猶小余故論定之毋使不讀書者以兩先生為口實焉 原才 曾國藩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而智者所言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之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其風民皆以義故道一而風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徙)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言不所從來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先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聖哲畫像記 曾國藩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 朝列窺竊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 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業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盡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馳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跡而列女傳亦為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誠求之仁遠乎哉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圖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二周典制而好稱引誕文字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說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馭駑馬登峻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甚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余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今以類圖之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為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義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萬變而納之於薄物細故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於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詩自魏至 國朝得十九家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餘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千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訓詁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生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故並圖焉 先王之道所為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焚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我 朝學者以顧亭林氏為宗 國史儒林傳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嵩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 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指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宏通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敻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學問之道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鄭許為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三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而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入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徼幸於後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與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子孫若通闤貿易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富商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不暇計其小者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地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為祈無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懷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若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三子遠甚將適燕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三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船山遺書目錄序 鄧顯鶴 船山遺書刻既成乃僭書其後曰自孔子沒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遺言墜緒不絕如縷遭秦燔滅蕩然無存漢興收拾餘燼始立專門各抱一經私相授受孔鄭諸儒始貫穿籍鑽研訓詁迄其蔽也雜於讖緯墮於支離破碎魏以後崇尚虛無流為佛老學術紛歧世運榛塞聖人之道唏矣唐代義疏之作具有端緒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經乃有定論至於近代學者疾陋儒空談心性逸於考古遂至厭薄程朱專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為博甚則刺取先儒刪落踳駁謬悠之論以為異而一二天資高曠之士又往往誤於良知之說先生憂之生平論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而原本源淵尤在正蒙一書其推本陰陽法象之狀往來原反之故反覆辨論累千百言所以歸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過要其議論粹然一一軌於正固無以易也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為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既知事之不可為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最後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築觀生居以終席棘飴茶聲影不出林莽沒後四十年遺書散佚其子敔始為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儒林而其書仍湮滅不傳後生小子致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起者無慮百十家然諸家所著有據為新義輒為先生所已言者 四庫目於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見尤非一事未見其書也近時儀征相國裒輯 國朝經解刻於廣南所收甚廣獨不及先生其它更何論已先生出處本末略見潘宜興儲六雅全謝山餘存吾諸文集中不具述獨詳述先生學業之大者著於篇使世之讀先生書者有所考焉 復賀耦庚中丞書 曾國藩 接奉手示過蒙矜寵飾溢量國藩本以無本之學尋聲逐響自從鏡海先生游稍乃粗識指歸坐眢見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釣過情之譽是再辱也嘗抉剔平生之病源養癰藏瘤百孔雜出而其要在不誠而已矣竊以為天地之所以不息國之所以立賢人之德業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誠為之故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今之學者言考據則持為騁辯之柄講經濟則據為獵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貴耳轉相欺謾不以為至如仕途積習益尚虛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塗飾聊以自保泄泄成風阿同駭異故每私發狂議謂今日而言治術則莫若綜核名實今日而言學術則莫若取篤實踐履之士物窮則變救浮華者莫如質績翫之後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時事孔棘追究厲階之生何嘗不歸咎於發難者彼豈實見天下之大計當痛懲而廓清之哉豈豫知今日之變實能自我收之哉不過以語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國藩以茲內省早歲所為涉覽書冊講求眾藝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為高談古今嘐嘐自許者何一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溜頃觀先生所為楹帖道在存誠云云旨哉其闇然君子之言乎果存誠而不自欺則聖學王道又有他哉鏡海先生庶幾不欺者也倭艮前輩見過自訟言動無妄吳竹如比部天質木訥貞足幹事同鄉則黎月橋前輩至性肫肫陳岱雲行己知馮樹堂有志力學皆勉於篤實者也國藩雖愚柔既聞明訓敢不請事若夫讀書之道博學詳說經世之才采廣詢自度智慧精神終恐有所不逮惟當謹守繩墨不敢以浮誇導子弟不敢以暴棄殆父母之遺體其有所進幸也無所進終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淺鄙而期許過實故謹布一二以為請益之地亦附於皇華三拜之義雲 書學案小識後 曾國藩 唐先生撰輯 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育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咸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絜之以舜之浚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聖賢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解也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為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之知如彼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間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涇陽之學以靜坐為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近世干嘉之間諸儒務為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嗜欲苦筋骨力勤於見等於許行之並耕病宋賢為無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於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我 朝崇儒一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辟詖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它巨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為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轍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厘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各以其意自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饜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為謀則亦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自標無以方隅自囿不為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為之志也 勸學篇示直隸士子 曾國藩 人才隨風土為轉移信乎曰是不盡然然大較莫能外也前史稱燕趙慷慨悲歌敢於急人之難有豪俠之風余觀直隸先正若楊忠愍趙忠毅鹿忠節孫征君諸賢其後所議各殊其初皆於豪俠為近即今日士林亦多剛而不搖質而好義猶有豪俠之遺才質本於土風殆不誣與豪俠之質可與入聖人之道者約有數端俠者薄視財利棄萬金而不眄而聖賢則富貴不處貧賤不去痛惡夫墦間之食龍斷之登雖精粗不同而輕財好義之則略近矣俠者忘己濟物不惜苦志脫人於厄而聖賢以博濟為懷鄒魯之汲汲皇皇與夫禹之猶己溺稷之猶己飢伊尹之猶己推之溝中曾無少異彼其能力救窮交者即其可以進援天下者也俠者輕死重氣聖賢罕言及此然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堅確不移之操亦未嘗不與之相類昔人譏太史公好稱任俠以余觀此數者乃不悖於聖賢之道然則豪俠之徒未可深貶而直隸之士其為學當較易於他省烏可以不致力乎哉致力如何為學之術有四曰義理曰考據曰辭章曰經濟義理者在孔門為德行之科今世目為漢學者也考據者在孔門為文學之科今世目為漢學者也辭章者在孔門為言語之科從古藝文及今世制藝詩賦皆是也經濟者在孔門為政事之科前代典禮政書及當時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過數十寒暑勢不能求此四術觀而盡取之是以君子貴慎其所擇而先其所急擇其切於吾身心不可造次離者則莫急於義理之學凡人生所自具者有耳目口體心思日接於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婦稍遠者有君臣有朋友焉為義理之學者將使耳目口體心思各敬其職而五倫各盡其分又將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其身而無憾於倫紀夫使舉世皆無憾於倫紀雖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義理之學而經濟該乎其中矣程朱諸子遺書具在曷嘗舍末而言本遺新民而專事明德觀其雅言推闡反覆而不厭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養德窮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義理與經濟初無兩術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詳於體而略於用耳 今與直隸士子約以義理之學為先以立志為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數君子者為之表彼能艱苦困餓堅忍以成其業而吾何為不能彼能置窮通榮辱禍福死生於度外而吾何為不能彼能以功績稱當時教澤牖後世而吾何為不能洗除舊日晻昧卑污之見矯然直趨廣大光明之域視人世之浮榮微利若蠅蚋之觸於目而不留不憂所如不偶而憂節概之少貶不凍餒在室而德不被於生民志之所向金石為開誰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後取程朱所謂居敬窮理力行成物雲者精研而實體之然後求先儒所謂考據者使吾之所見證諸古制而不謬然後求所謂詞章者使吾之所獲達諸筆札而不差擇一術以堅持而他術固未敢竟廢也其或多士之中質性所近師友所漸有偏於考據之學有偏於詞章之學亦不必遽易前轍即二途皆可入聖人之道其文經史百家其業學問思辨其事始於修身終於濟世百川異派何必同哉同達于海而已矣若夫風氣無常隨人事而變遷有一二人好學則數輩皆思力追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則數輩皆思康濟斯民倡者啟其緒和者衍其波倡者可傳諸同志和者又可擅諸無窮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瀆和者如支河溝澮交匯旁流先覺後覺互相勸誘譬之大水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隸之士風誠得有志者導夫先路不過數年必有體用兼備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雲興余忝官斯土自愧學無本原不足儀型多士嘉此邦有剛方質實之資鄉賢多堅苦卓絕之行粗術舊聞以勖士亦冀通才碩彥告我昌言上下交相勸勉仰希古昔與人為取人為之軌於化民成俗之道或不無小補雲 立言 顧炎武 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張子有雲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與達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達而在上位者之責也救民以言此亦窮而在下位者之責也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然則政教風俗苟非盡即許庶人之議矣故盤庚之誥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國有大疑卜諸庶民之從逆子產不毀鄉校漢文止輦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猶存魯山令元德秀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蒍元宗為之感動白居易為盩厔尉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憲宗召入翰林亦近於陳列國之風聽輿人之誦者矣 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時而其效見於數十百年之後者魏志司馬朗有復井田之議謂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業難中奪之今承大亂之後民人分散土業無主皆為公田宜及此時復之當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戶絕者墟宅桑榆盡為公田以給授而口分世業之制自此而起迄於隋唐守之魏書武定之初私鑄濫惡齊文襄王議稱錢一文重五銖者聽入市用天下州鎮郡縣之市各置二稱懸於市門若重不五銖或雖重五銖而雜鉛鑞並不聽用當世未之行也及隋文皇之有天下更鑄新錢文曰五銖重如其文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毀之而開通元之式自此而准至宋時猶仿之朱子作詩傳至於秦風黃鳥之篇極言以人殉葬之害為出於戎翟之俗而無明王賢伯以討其罪於是習以為常而莫知其非也歷代相沿至明代英宗始革千古之弊御極之初即有感於憲王之奏而亦朱子詩傳有以發其天聰也嗚呼仁哉 唐書李叔明為劍南節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請本道定寺為三等觀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觀道士十四每等降殺以七皆擇有行者余還為民詔下尚書省議已而罷之至武宗會昌五年始用其言並省天下寺觀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師恃東南運糧竭民力以航不測秦定中虞集言京東數千里北極遼海南濱青齊雈葦之場海潮日至淤為沃壤用浙人之法築堤捍水為田得以傳子孫如軍官之法如此可以寬東南之運以紓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歸事不果行及順帝至正中海運不至從丞相脫脫言乃立分司農司於江南召募能種水田及修築圍堰之人各一千名為農師歲乃大稔至今水田遺利猶有存者戚將軍繼光復修之薊鎮是皆立議之人所不及見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時固不以望之魯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獨以告顏淵及漢武帝太初之元幾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顏淵告漢武也孟子之欲用齊也曰以齊王猶反手也若滕則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嘗貶於齊梁曰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嗚呼天下之事有其識者不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然則開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雜言日知錄 顧炎武 讀屈子離騷之篇乃知堯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則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是則謂之耿介反是謂之昌披夫道若大路然堯桀之分必在乎此 老氏之學所以異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塵此所謂似是而非也卜居漁父二篇盡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從也而義有所不當為也子云而知此義也反離騷其可不作矣尋其大指生斯世也為斯世也斯可矣此其所以為莽大夫與今日人情有三反曰彌謙彌偽彌親彌泛彌奢彌吝 巧召殺忮召殺吝召殺 江南之士輕薄奢淫梁陳諸帝之遺風也河北之人很殺安史諸凶之餘化也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今日北方之學者是也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今日南方之學者是也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學佛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學仙夫一生仕宦投老得閒正宜進德修業以補從前之闕而知不能及流於異端其與求田問舍之輩行事雖殊而孳孳為利之心則一而已矣宋史呂大臨傳富弼致政於家為佛氏之學大臨與之書曰古者三公無職事惟有德者居之內則論道於朝外則主教於鄉古之大人當是任者必將以斯道覺斯民成己以成物豈以位之進退年之盛衰而為之變哉今大道未明人趨異學不入於莊則入於釋疑聖人為未盡輕禮義為不足學人倫不明萬物此老成大人惻隱存心之時以道自任振起壞俗若夫移精變氣務求長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獨其身者之所好豈世之所以望於公者弼謝之以達尊大老而受後生之箴規良不易得也 貧者不以貨事人然未嘗無以自致也江上之貧女常先至而埽室布席陳平侍里中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古人之風吾黨所宜勉矣 與左逸民書 魯一同 書來推大雅明哲之義葆愛茂勉甚厚材猥知下不能盡明竊怪足下謂士人好論時勢中賈生之毒殆非明識所宜言也又漢文不用賈生守家法益不然也人生要不立天地間一日踐毛土不可不求豪毛補益仁賢用心自古以然何必賈生獨為狂惑漢興承千載之衰周踵暴秦之覆轍風紀盪佚法制乖迕賈生一痛哭而明主心史冊所載文帝遇大臣有禮先仁義後刑罰廣積儲興禮樂以化天下開梁代以制六國延及孝武推恩分封坐制強藩皆師其意何謂不用哉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又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因時立政與世推移斯為守藉令漢文不用賈生之言箕踞怒罵不好儒術豈非其家法哉斯已頗矣周公承文武之德乃作周官及其所用又不盡合夜而思之坐以待旦孔子告顏淵四代禮樂帝王御世如日御天曆年既久必有差忒動煩推算足下乃謂守成之世一切不宜更改則呂公不當兼三王孔子不當論四代矣又謂人以才智加友友必嫉之彌甚以明臣子不宜議法而不知忠臣亮士日夜焦心苦思以求天下之故者將以利國家安社稷邪將慢其君父以才智加之也不求其端不責其是而曰故事此漢唐中主飾非拒諫之常談足下又黜大義而伸小忠益便於人臣持兩端而保爵祿者也一代之興規模大體萬世不易其小小節目日變月易自以不同宣成之制已殊文景開元之禮變於貞觀推移之漸故也且如本朝二百年來 列聖相承未嘗一議更革然冗官漸多歲出浸廣文法浸繁准之 開國已難悉合而論者不以為非今汰冗官省歲出易文法則以變易為罪不知變者為變乎不變者為變乎天下安常習故庸人樂其無事而不肖有所容彼自全軀畏禍耳至於草野講求何畏何忌乃欲捲舌入口以無諱之世為重足之憂非所望於士君子也足下抱觀古之識究極物變汪洋其文仆每目驚心悕嘗欲極論以拯天下之惑而足下先施教戒其敢不盡言以報大德夫足下推禪讓薄世及進退堯舜抑揚禹文降湯武於莽操進范蔡為知機謂太伯伯夷有心為此皆衰周大亂之世莊惠騶慎之徒所以惑世而害民 方今 聖人御宇正教昌明猶守此不變以為奇怪可喜則談鬼說夢頗足娛心何必詖辭陳陳厭耳若實見為如此則是衰周數子之學待昌明於足下也萬一遠近流傳詫為詭誕採風之使密以上聞事後之悔殆不可諱數十年來人心漸肆士大夫為大言以毀前聖小人私智而抗國法此宜深識所用隱憂足下又從而張之殆加甚焉凡人議論貴平實文章務切事情至於求高好險猶舍菽米而吞馬肝毀冠裳而衣木葉甚非所以養性命之道也耳目所及當世之故粲然易明猶扞格不入唐虞殷周去今數千載法度典籍百無一存壁書史真偽參半上聖用心凡近迥絕今舍當世之得失究皇古之是非掇斷爛之詞參私臆之見推長人之腹測聖哲之心己乃不合一切詆毀首尾橫絕黑白混淆人天地之餘氣百年如駛精爽幾何徒棄擲於無用之地使當世斥其狂愚後世指為異學豈不哀哉推足下之心豈謂往聖可非籍可毀徒以流俗文字奄弱一出高論震驚萬物大名立致不知文章如水火土谷可以養身其餘以養人其餘以養天下後世要其指歸無足驚喜若畫布為龍張革為虎以詫鄉里小兒則譁然走矣宇宙甚大後來無窮豈皆童昏幼雉可以鼓而驚之哉聞足下為詩雜取子史追琢為詞儲而待選大才盛氣何所不可要之此事從心出夫假物於人雖十年不還其主亦不追索要之吾心豈不搖搖如傳舍哉足下疏達而和深明退讓之理必受盡言吾輩議論不厭十反直諒之友古人所貴若鄙論可采感動於心去其曼衍割其假借則足下之清空邁往足以自雄於天下仆將執鞭而從其後若足己自是聽言不答則足下之業止矣天下之人必無能如仆之愛足下進苦口於足下者異才難成直口易忤交臂之間可為浩嘆又前贈詩誠欽澹泊之風高素尚之志不圖怪異以為見輕足下十年不入城五年不入市猶以貧賤為羞邪文章事業皆以靜儉為根柢誠不願畸人高德效此俗懷也仆見足下文辭奇質愛重不已至於昕夕不能去懷又感教戒之意於鄙心私有未盡故敢布其區區狂言傷直惟恕而賜覆幸甚不宣 與左君第二書 魯一同 書未發又得來教喜足下議論漸確實多可采者雖然足下殆未明於今日之大勢也傳曰高言不止於人之心又曰法後王可也為其論卑而易行昔蓋寬饒剛直高節好犯上意王生傷之寓目見規以為數進不用難聽之言匡拂左右夫言不取高務在切時高而不切猶乖時用於匪高足下之言曰國家取利多途政源不清下流易濁於是欲罷烏喇探珠之軍止吉林采參之貢革三姓征貂之官辭葉搜玉之使郄波斯珊瑚之琛去關市之徵開魚鹽之禁絕外洋之商清心寡欲以風天下陳議甚高偉糾時甚直切抑足下徒觀前世之失未今日之弊若陳此論於漢太初宋大觀明萬曆之世豈不識時務明政體豪士哉惜乎獻闇王之規於有道之世繩墨雖切肯綮未得譬奏刀於無用之地雖不缺折亦無解焉 國家 列聖相承 世德繼美 皇上御極以來躬行節儉為天下先聞諸近臣 皇上御澣濯之衣郄珍奇之味後宮無盛寵外戚鮮恩私匪頒有節出入有常可謂恭儉矣未明而視朝既晡乃罷綱紀庶政一日萬幾可謂兢業矣且今吉林三姓葉爾之屬昔稱絕遠悉隸版圖物貢其方何有費帑勞人上困下敝哉天下大利所在聖人必操其權節其出入而救其敝關市有徵鹽利有禁外夷有市所以權衡百貨消息萬物歷漢唐宋明千數百年踵沿不改今乃欲引隆古迂遠之事一切罷去不知天下地丁雜稅歲入四千餘萬災荒停緩在其中而戶部奏歲出至三千三四百萬脫田賦之外悉取裁革軍國事體重大匪如足下匹夫小家可以拮据補苴僶俛卒歲此真經生之迂談宜吾不敢服也古人之稅民有田有口周官九賦漢有口率唐稱兩稅所以警游手恤南畝也今天下之丁皆並于田法取簡捷農夫重困遊民滋多足下又議去雜稅農人焉得不流亡奸民焉得不滋橫錢之與銀流通貨物而已非可而食之裁而衣之也不在於此則在於彼上下輸轉無關息耗足下以銀貴為外洋通商之故此朝士已議之矣不思天下之困不專銀少由衣食之源不足衣食不足由物力之艱物力之艱由糜費之縻費之由風俗之奢風俗之奢由百官之侈官侈於上士華於下工作於市農效於野朴為雕皆官之由以今日河員言之一飯之費八口數月之食也一衣之費中人一家之產也河水非金穴堤防非銀礦何由而致哉足下謂仆節省工帑為言利聚斂仆誠不肖不至為桑弘羊裴延齡而足下必欲庇此積習至引漢高陳平之事縱其出入以為大度而專一責取朝廷以節儉之意是猶治家者聽奴僕之逋竊而疏食飲水以求無貧不可得也足下但識嘉慶年間河費至五六百萬謂今日省減不知當其有事千萬不吝當其無事則兩河四百萬之帑漏非小吾見其長奸而病國未見其為大度也 足下又謂胥吏無能為弊官不勤也官之由以今日河員今捐職漸少矣由科甲者未見其能勤民而制吏也古之治天下者皆略於上而詳於下三代封建數千皆州縣也方伯連帥落落數十人分土而治諸侯以下卿大夫士無慮數百胥吏減少足以為士漢法極重守令刺史之職甚微唐縣七等節觀察為數亦少其後失制乃更加多明初督臣用之沿邊中葉以後浸以設由此言之封疆大吏在得其人不在多設夫州縣所以不能制胥吏者牽制太多文牒太繁駁復太密窮日夜之精神以承總督撫布政按察道五六公之意旨而恐其不給又安能親民而督吏足下以督撫為心膂司道為耳目州縣為手足胥吏為袖履心膂不太多乎耳目不太多乎手足不太多乎袖履不太多乎吾則以為宰相心膂也近臣耳目也院司臂也州縣指也胥吏犬也兩臂不能運一指故院司宜少一指不能御千犬故胥吏宜減夫牽一指於兩臂尚不能御犬為臂者又縱犬而齧其指指亦困矣足下切齒州縣之弊由今之道雖足下為之焦心苦思傾家破產亦不能給又安能去弊誠牽制之患深長吏之職難也天下事必有受病之處不得其處東指西斥愈紛愈亂論國用則減賦額而縱官貪論治術則樂牽制而護胥吏皆由好高不由情實由君子言之欲國不貧先核浮冒欲吏不擾先一事權浮冒核則出入有經矣事權一則指臂相使矣足下幸留心當世熟思其宜無徒高言匡拂 朝廷寬縱臣子以從王生之戒 與蔣瀛海書 羅澤南 瀛海足下苔洲自書院歸言足下近與諸友齟齬忽逞怒氣悔悟之餘欲得吾一言以相警可見足下悔過之速且有喜聞過之誠幸甚幸甚余意昨日之事大約非一朝一夕之故不平之意久蓄於中偶爾觸動遂一發而不可禁不知吾人持身涉世亦惟求己之不是而已不必計人之不是也求己之不是者日用酬酌必自立於無過之地一言未法不啻芒刺之在背一行未不啻嘉石之自陳憂懼惕厲以保旡咎自檢點之不暇何暇檢點他人若惟以計人之不是為心此心祗見人之不是不知人亦有是矣此心惟欲攻人之不是不知此攻人不是之一心先已自蹈於不是矣始猶欲以己之是責人之不是繼則渾忘己之不是而惟索人之不是始則猶以人之不是為不是責其必出於是繼則直以人之是為不是以掩覆乎己之不是是與不是遂顛倒於吾之一心而不可以復辨操是術以往處鄉鄰則結怨於鄉鄰處朋友則結怨於朋友甚至於父兄師長之前亦將絜長論短負氣不肯相下小則招尤大則取禍皆由此見人不是之心以至於此極耳夫人之所以充乎一身者氣也能宰制此氣者理也人之於此惟時以理御之則可成為德義之勇足以勝天下之大任否則為客氣為暴氣為戾氣如無之馬無楅之牛奔放觸而不可以複製天壤間以氣壞事者最多匪氣之為害由無義理之制也足下天資強健英氣勃勃充其才力似亦可以有為伏惟平時讀書窮理以義理澆灌心胸取古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之道鞭策自己身心以調和其血氣臨時又痛自省察之剪落之人是矣而我不是不是在我於人何尤我是矣而人不是不是在人於人何尤順乎道理抑其躁戾庶心平氣和行事不至有失且剛大自足以配道義而無餒矣余少時好逞氣不惟行事多錯至今胸間嘗有肝氣作痛足下自當以我為戒宿雨初收天氣清和此際正好平心讀書以觀義理之所在慎勿以區區微嫌芥蒂於胸中也惟足下釋之 勸誡淺言四則 曾國藩 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 以才自足以能自矜則為小人(所)所忌亦為君子所薄 好談兵事者其閱歷必淺好攻人短者其自治必務實之學必自禁大言始欲禁大言必自不輕論兵始自不道人短始 三達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來豪傑動稱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見其近吾見其遠曰高明人見其粗吾見其細曰精明高明者譬如室中所見有限登樓則所見遠矣登山則所見皆遠矣精明者譬如至微之物以顯微鏡照之則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則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則精白絕倫矣高明由於天分精明由於學問好問若買顯微之鏡好學若舂上熟之米總須心中極明而後口中可斷能明而斷謂之英斷不明而斷謂之武斷武斷自己之事為害猶淺武斷他人之事招怨實深惟謙退而不肯輕斷最足養福 孔子教人莫大於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於欲立立人慾達達人二語立達云何蓋我要步步站得穩須知他人也要站得穩所謂立也我要處處行得通須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謂達也聖賢教人修身千言萬語而要以不忮不求為重忮者嫉賢害能妒功爭寵所謂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之修類也求者貪利貪名懷土懷惠所謂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類也忮不常見每發露於名業相侔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於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取忮心所謂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將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謂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 澹泊明志論 保泰符肖嵒 人之所以能伸於萬物之上者志也人之所以克遂其志者不為外物誘也蓋心一也而奪之者百辨之弗嚴而守之弗定鮮不為其所動矣惟知我之得於天者本無不足而窮達之數一任其自至而無所加損焉則是我尊而物卑我大而物小極生平之所建立無不可於隱居日信之昔武侯訓子曰澹泊明志請申其旨夫人自成童而入大學必棄幼志以順成德是人之有志豈不於離經時早辨之哉第志有未明口極芻豢耳窮鄭衛目悅膏澤而心矜勢能之榮外有所增內必有所損外有所取內必有所棄試思志為誰之志而竟令紛華靡麗移也凡以不能淡志故至此古之人志有未得渭可釣也莘可耕也版築之勞不辭也疏水簞瓢之貧不厭也夫豈以淡泊鳴高哉誠以不歷盡天下之窮不足以明吾志之貞不閱盡天下之困不足以明吾志之異辨之也嚴故其守之也定守之也定故其歷久暫皆有以自信而不疑時而薖軸此志也時而廊廟亦此志時而裋褐此志也時而華亦此志時而藜藿此志也時而鼎烹亦此志也人悅聲色志定而聲色不足悅人好貨利志潔而貨利不足好人矜權勢志高而權勢不足矜人慕功名志大而功名不足慕夫豈惡此而逃之蓋我之所得於天者本無不足惟澹泊以明吾素足矣而豈以區區外物攖吾志哉後之君子亦嘗有志於是矣然不明於所性之存而之未裕得失亂於中利害於外不勝遷徙誘慕而志以隳為天下所笑吾是以於武侯澹泊明志之訓三復不置雲    機神洋溢暢所欲言張之洞評 變化氣質論示弟 士不學不足為士學不變化氣質不足為學張子曰有氣質之性反之則天地之性存周子通書於氣質分剛柔更於剛柔中分惡凡屬氣質即宜變化而吾謂變化之在陽剛者為尤急何則一事也為天理所不容為人情所未有從旁觀者莫不憤然攘臂思爭而其焰方張卒莫敢攖陰柔者有退議於私己耳而陽剛者必起而大聲疾呼庭辱之以為快且激於靡靡者之退議於私也愈必大聲疾呼庭辱之以為快苟不有以變化之勢將為狂為顛為使酒罵坐為遊俠亦卒以是致殺身之禍設以聖人處此必不若是然而當日快之筆之於書今日快之誦之於口苟非聖人之道其孰從而折之使之屈首抑志以肆力於變化哉聖人之道莫若使之自見其心誠於激而有發後清夜自思得見其所謂已甚者而變化之得見其所謂小不忍者而變化之見所謂小不忍而並得見其變化之尚非所安以求其安而安者得而心之本體乃見蓋其不思不見者平日認氣為心而習弗察也其一思必見者蔽止在氣未汨於世故而心自靈也由是周旋乎禮樂之文含咀乎詩書之味從容於朋友相觀之優遊於仁義中正之域以涵養其心時時見所謂安者而庶幾其可無大過也嗟乎以今日之氣習風尚安得有陽剛暴耳戾耳忿爭焉耳甚者飾為矯然之節以陰行其容悅以欺人自欺直陽剛之賊耳變化焉而客氣退正氣伸自不患其舉之不能勝而於以配道義塞天地嗟乎士必有一變至道之基而後有百折不回之氣微斯人吾誰與語此 答張一衡書 魏禮 天下去朴久矣朴者人之本萬物之根世道治亂之源也夫惟朴去至於盡而小人盜賊弒逆烝報殺戮之禍害相尋矣故世之治也先必反樸而其亂必先之以浮靡詐巧言行乖戾以醢釀殺機天地莫可如何遂聽人之所為日月星辰易其度山崩川竭震坼貿亂之變成兵戈疾疫水旱之災其勢有所不得已蓋不如是則不足以芟除廓清其氣運使天下之人困慮無聊巧詐莫能發財竭力盡浮靡無由作於是噩噩渾渾太古復出猶秋冬凋殺木葉盡脫元氣悉反於根荄而春始萌矣而君子之修身亦然用其智巧者亦然智巧而不本於朴則終必顛躓覆溺而智巧窮夫土石至朴也峻宇雕牆黃金白玉之璫資傅麗焉草木之根至朴也華實資生焉故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蓋愚者大智之基也拙者大巧之計也仆竊觀足下書旨何其朴也人莫不自侈其家世而足下朴言之夙游處於公卿大人而朴未嘗漓其謂仆語亦甚朴無溢辭因思古來當去朴之時必有二三君子留其朴以還天地使絲續於後故一代有一代之盤古中古叔季叔季復為盤古理固然也足下蓋守朴君子仆甚恨覿面失之也方筍輿各熟視舉手時見足下無澆漓之氣心竊異之友人見足下者謂足下太朴不宜任有司其殆見足下之朴而未見足下以朴為基之用者耶仆因感足下朴而究言之 書立命說辯後 羅有高 明中葉有袁子者作立命說其說曰人為則美報隨之有一必有一報之大小立之格日籍之計日課數告天天將絜其多寡長短輕重以適其等不差爽厥分濟陽張子聞而非之曰是異端曲說也是炫小惠微動與天地鬼神市者也為人臣而矜功伐邀寵利不可謂忠為人子而顯勤勞邀厚分不可謂孝藉小惠微勤邀福報於天不可謂人不可謂畏天人舍六經語孟所教之公誠而學偽以自私雖曰吾以濟物也私偽之心積以望報報不至將疑報既至將怠其濟於物幾何矣羅有高曰張子之陳誼高矣雖然吾懼杜塞中下為之路也記曰無欲而好仁者無畏而惡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上焉者之於也成膚革毛髓悉氣之充中焉者灼知之益若水行之資舟壺也其見不也浼之若塗中下者之於不也如景然如夢然不必辨也顯之嚴王法而勉也幽之嚴鬼神而勉焉或名譽之動而勉焉或章服之監而勉焉依朋類而因習上下焉下焉者之於惡也成其為欲也邪僻而悍干冒王法欺誣鬼神以徑遂其欲者也其為惡也名譽崇之不為變譏毀集之不為變公為之不甚畏人知誠為之必不屑以偽參之也故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強仁下愚不移是故上焉者天地清純之氣之萃而間有者也下焉者天地濁駁之氣之萃而間有者也常有者中人爾而中人者有欲畏先王知夫中人者之欲畏之大可因也是故樹之皇極以正其觀之彝倫以理其統矩之禮儀以定其位文之頌辭以馴其野飾之筐篚燕好以聯其情慮有闇而不明也於是通之師友講說以極其奧慮有強而不遜也於是鬯之音樂鼓舞以感其天繇焉而才美出於其倫於是乎榮之爵賞以旌之教周備而恬不率放敖侜張於是乎施之以刑撻以威之移郊遂畫井疆以媿艾之刑賞昭而欲畏壹欲畏壹而王道亢若是其迂且難也當其時無欲無畏中道若性者固宜有之矣而緣欲畏而服教適者不其矣乎慕風聲凜象魏然後明好惡之鄉定欲畏之分以畏為堤以欲為表勉而趨事者不逾矣乎是皆不能離乎私且偽者也先王不忍殊異之容保無疆總而教之博之藝術以怡翫之寬之歲月以堅樹之及其成也和順浹誠信通欲惡泯天則著德產精微之致人人曉為固有曲殺經等繁委之數貫習說樂而調敦比而不厭而王道四達矣上焉者無欲畏而功無所事吾教下焉者邪僻無所畏吾之教施之而窮唯誅殛竄流之待耳中焉者之好仁惡不仁也誠不誠雜而其於欲畏也無不誠其於欲畏也誠斯其良知能之見端可牖馭而充之者也故曰聖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故曰議道自己而製法以民張子之說得無所謂不以鳥鳥以己鳥者吾見爰居之駭笙鏞而竄匿也且其於天人之際也似察而茀離未邃之游意而為之辭者也曰大禹孔子之言天蓋以理勢之自然者為天非謂紀功論過絲絲而較者為天也蓋言天之可畏非謂天之可邀也是則然矣夫張子之所謂自然者猶曰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云爾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非其覭闊偶會其適之謂至神至精肖類應辨若刻符契渺不睹其朕故曰各正性命物與旡妄也夫然則天之紀功錄過絲絲而較視人自疏薄書尤密核矣權衡不言而人取平焉度不言而人取幅焉概斛不言而人取量焉繩墨不言而人取曲直焉規矩不言而人取方圓焉此其程品井辨極於錙銖厘忽累忝而人不謂苛數者之陳於前即大奸猾無所施其謬巧而詭遯人人之准威福於天地鬼神如斯矣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 故夫先王之嚴天地鬼神則白矣本太一專陰陽柄四時記日星殽地則曰降之社仁義則曰降之祖廟興作則曰降之山川制度則曰降之五祀郊之日皮弁聽祭報喪者不哭不敢凶服泛埽反道鄉為田燭帝牛必在滌三月蚩蚩黎無不被以奉天之實者為社事單出里為社田國人竭作邱乘供齊盛蚩蚩黎無不被以奉地之實者發爵賜服於禘出田邑發秋政於嘗大政大禮大兵大刑大役無不臨之以天祖綱之以百神神明之惠下畀韗庖翟閽之賤報饗之禮達於貓虎中天下而立而不敢擅一事專利萬物而示上有所承精厘祀典不雜以淫祀而不遺小鬼神之勞非以為文也誠徹知夫神明之德幽明之故諸生之原其情深其禮恪其事忠其服之以躬也詳其敷之於治也察故其時黎民雍熙鬼神懷胎卵遂育由是道也去聖遠失義而陳數主者怠嫚勉強踵故而行與工祝同昧秦漢之際器數壞敗飾淫巧雜采陋儒愚巫之法施之太常後儒鑒其誣黷不經矯枉而枉一切虛冒之曰理僉謂無物視前聖禮制幾若優伶之為張子祖其意不復尋揣本末從而辭之是欲人之誠於而杜誠之原欲人之畏天而以闊覭髳為教也張子曰吾病夫志為而不本於六經語孟也夫六經語孟之與袁氏之說相懸也顧待辯說哉雖然吾且通之賈無良金所夾之金不中程一倍之再倍之程與良金埒則主物者與物矣其與夾惡金而強賈者殊矣其與造偽金充良金者又殊矣其與徒手而志竊者又殊矣其與操刃而奪者又殊矣使有告者曰畜良金金不費而貨好彼其不信乎又有告者曰勉畜良金無以貨為也將有謁而請之者彼其不信乎故吾以為奉袁氏之說而誠勸循行而不怠是將可與語六經語孟矣吾竊懼夫奉袁氏而若存若亡也則其芽已焦也吾又懼夫精造偽金與良金亂也篡六經語孟翼虓虎而拚飛也等而下焉不猶曰金不中程吾恥之造偽金吾猶有所費不若徒手而竊徒手而竊不若操刀而奪耶張子曰當其為惡不參一及其為不參一惡是惡齊桓晉文而取高洋朱溫耶取其為惡不參一以其強資為可用之於邪是謂操刃而奪者為可風以純用良金不欺邪其不可得已張子曰人胃有積蟲於是乎不嗜五穀嗜泥炭積蟲奪其飲食之正矣知其為病急舍所嗜用藥殺蟲漸進五穀則元氣可復不然是且不得為完人吾亦曰胃有積蟲未可驟進五穀也進五穀將牾而噦無其胃而反傷焉必先用藥殺蟲矣袁氏之說即未必其按古湯液亦殺蟲從治之劑也何也世之悖天地鬼神也久矣明之中葉紀綱紊政刑忒國法不足為威勸而有人焉取威勸於天取威勸於鬼神其有省身滌惡之意矣 張子曰人之胃中積蟲何物哉躁進幸得之念是也吾則曰誠躁進與幸得與黠桀者將騖走權寵之門求遂焉券而索之矣而信奉袁氏之徒固猶疑其近權寵之心以上邀蒼蒼之天與不見不聞之鬼神不敢空邀而必自課其小微勤以求鑒循是而不休將有覺其躁進幸得之念之非反於公誠而不難蟲殺而五穀進將有味之而甘厭飫而不舍者矣易曰納約自牖孟子曰教亦多術矣夫天地鬼神之德之盛也其甚哀矜斯人也與人之恕也與之博也其必不專一道也可推而明也張子之意益曰天也者積理之精博者云爾鬼神者氣之能理之用云爾故曰理勢之自然而不知其墮於覭髳略也欲致其尊畏而不知其敝之流於空蕩而嫚也論語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釋之曰民義者鬼神之奧務民義者敬鬼神之實也遠之者猶曰天難諶也皇天無親也一念鬼神好之不以往惡介一念惡鬼神惡之不以往贖好惡無常唯惡之鑑非若骨肉之屬倫類之與之相綿也以斯之謂遠之也故曰父尊而不親天尊而不親鬼尊而不親命尊而不親火尊而不親火也者日用於人也失厝則燔無所擇不以久用於人有愛也以斯之謂遠之也易大傳曰是故知鬼神之情狀狀也者體質之頌也情也者好惡也其容微故曰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好惡充盈周流乎六虛故曰體物而不可遺也允矣哉 功行錄序 陸隴其 聖賢之書勸戒惡而已或以義正或以福誘而勸同或以義禁或以禍怵而戒同夫禍福之於惡猶影之於形也君子衡理不衡數而其教人未有不兼言禍福也者理足以尊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後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禍然後足以懼天下之不肖其見於經傳者固已深切而著明矣君子雖不以欲福而為不以畏禍而不為惡而夫子猶曰君子懷刑是以聖賢自勉而恆以不肖自防也知乎此其所以為君子歟周禮司徒掌邦教以擾安邦國保息六以之本俗六以安之三物以興之八刑以糾之月吉而始和歲終而受會鄉州黨族閭比之中莫不以時而讀法故其為教也有本有根博而貫簡而詳蕩蕩焉平平焉無細碎蔓衍之說而其時之人亦但以為道而不以為利知畏法而不知畏天吉凶休咎之說僅見於聖君賢相之誥誡而非所以為教民之具明明棐常絕地通天此其所以為盛也聖賢不作教化不明法足以禁顯惡而不足以禁隱慝惟天之報施終古不易以濟人之所不及而又不能無盈縮遲疾之異錯綜參互之變原始要終不失累忝而當時鮮不以為杳渺而不可知蓋禍福之自人者直而彰自天者微而變直而彰者既有所不及而微而變者又不能以天下信則中人以下將無所畏而靡所不為仁人君子能無憂乎不得已而博考古今述其福禍淫之而備著其所由以明天道之必然家懸一律令於屋漏之中戶置一斧鉞於席之上使覽者惕然於心以去其所疑而堅其所畏雖其言若屑屑焉而離類[析](柝)歸鉤深索隱略顯惡而嚴隱慝其察物也無遁形可不謂慎獨之助與宋之季也而感應篇出焉明之季也而功過格出焉是皆仁人君子居下位不得已而救世之作也故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王道不明於上而夫子作春秋今雖萬不敢比是而意則庶幾焉此固非盛世之所宜有也雖然既已有作則雖盛世有所不廢又豈獨不廢而已必將為之敷暢其說擴其所未備闡其所未至以叮口寍天下之耳目而唯恐其不信以從是亦仁人君子之所用心也邑李子孫奇所輯功行錄廣義余甚敬其用心之厚用力之勤也嗚呼士君子得志於時身任民物之責舉先王之教而明之大綱舉萬目張無取乎細碎蔓衍之說而所以勸戒人者亦不俟乎天降之威福則是書可以不作今李子既不得志於時蘊其意而無所發蒿目而不能已於言而又不欲其言之大且深以無當於流俗也乃取夫世所易信之書廣為衍說平易朴茂不飾不文而勤懇曲至應規入矩期無失於聖賢之意而後已昔賢有雲不為良相則願為良醫李子之書其亦世之藥石與假令李子得有為之柄以行其所欲而不徒見諸空言其所就果當何如也 上李伯相言出洋工課書 馬建忠 四月以來政治學院工課甚緊考期伊邇無暇將日記繕錄呈上郭星使於四月下旬至法五月初呈國書札忠兼辦翻譯事務並承多加薪水長者之賜忠何敢辭且翻譯事少不致荒功無負來歐初意五月下旬乃政治學院考期對策八條第一問為萬國公法都凡一千八百頁歷來各國交涉興兵疑案存焉第二問為各類條約論各國通商譯信電報鐵路權量錢幣佃漁監犯及領事交涉各事第三問為各國商例論商會匯票之所以持信於以知近今百年西人之富不專在機器之創興而其要領專在保護商會法美政照然可舉是以鐵路電線汽機礦務成本至巨要之以信不患其擎不舉也金銀有限而用無窮以楮代幣約之以信而一錢可得數百錢之用也第四問為各國外史專論公使外部密札要函而後知普之稱雄俄之一統與夫俄土之宿怨英法之代興其故可覶縷而陳也第五問為英美法三國政術治化之異同上下相維之道利弊何如英能持久而不變美則不變而多蔽法則屢變而屢壞其故何在第六問為普比瑞奧四國政術治化普之鯨吞各邦瑞之聯絡各部比為局外之國奧為新蹶之後措置庶務孰得孰失第七問為各國吏治異同或為君主或為民主或為君民共主之國其定法執法審法之權分而任之不責於一身權不相侵故其政事綱舉目張粲然可觀催科不由長官墨吏無所逞其欲罪名定於鄉老酷吏無所舞其文人人有自立之權即人人有自愛之意第八問為賦稅之科則國債之多少西國賦稅十倍於中華而民無怨者國債貸之於民而民不疑其故安在此八條者考試對策凡三日其書策不下二十本策問之條目蓋百許計忠逐一詳對俱得學師優獎刊之新報謂能洞隱燭微提綱挈領非徒鑽故紙者可比此亦西人與我華人交涉日淺往往存藐視之心故有一知半解輒許為奇則其奇之正所以輕之也忠惟有銳意考求詎敢以一得自矜哉忠自到巴黎後與當道相往還而所最者則有彼之所謂(謂)翰林院數人專講算化格致諸學與夫各國政事興替之由各國欽仰尊如北斗渠輩見忠考究西學殷殷教誨每勸忠考取彼國功名忠對以遠來學習祗求其實不務其名勸者雲徒競其名而不務其實吾西人亦患此弊然名之不揚則所學不彰故華人與西人交涉時時或被欺朦非華人之智短才也名不揚而學不彰則不足以服之也且辦交涉以文詞律例為主講富強以算學格致為本中國不患不富而患藏富之不用將來採礦釀酒制機器創鐵路通電報諸大端在在皆需算化格致諸學我國功名皆以此為宗子欲務實意在斯乎以子之所學精而求之取功名如拾芥何憚而不為耶 忠以此說商之二監督允其赴試既應政治已畢然後應文詞科六月底試第一場期二日第一日以臘丁文擬古羅瑪皇賀大將提都征服猶太詔又以法人譯埃及希臘水戰臘丁歌章次日考問輿圖及希臘臘丁與法國著名詩文兼問各國史學復得宗師優獎謂願法人之與考者如忠斯可矣一時在堂聽者不下數百人咸鼓掌稱而巴黎新聞紙傳聞殆遍謂日本波斯土爾基人負笈巴黎者固有考取格致秀才及律例舉人而東土之人獨未有考取文詞秀才者有之則自忠始也忠念些須微名而震驚若此亦見西人好名之甚也年終考文詞秀才第二場兼考格致秀才來年春夏之交可考律例格致舉科近日功課稍寬閒至炫奇會遊覽四方之來巴黎者轂擊肩摩多於平日數倍但炫奇會所以陳各國新得之法令人細玩會終標其最優者原以激勵智謀之士然而之有前膛後膛孰優孰劣彈之貯棉藥火藥何利何弊附船之鐵甲有橫直之分燃海之電燈有動靜之別而水雷則有拖帶激射之不一壘則有連環犄角重單之不同均無定論是軍法之無新奇者也煤瘴之伏礦中無定法可免真空以助升降無術可行此礦務之猶有憾事也機織之布敏捷而不耐久機壓之呢耐久而不光滑機紡之紬價廉而無寶光此紡織之猶待考求也下至印書釀酒農具大抵皆仿奧美二國炫奇會之舊式並未創有新制至於電線傳聲與電報印聲徒駭見聞究無大益惟英太子之珠鑽玩好法世家之金石古皿獨辟新奇乃前此所未曾有然此不過夸陳設之精供游觀之樂以奢靡相矜而已豈開會之本意哉蓋法人之設此會意不在炫奇而在鋪張蓋法戰敗賠後幾難復振近則力講富強特設此會以夸富於外人有論中國賽會之物掛一漏萬中華以絲茶為大宗而各省所出之紬未見鋪陳各山所產之茶未見羅列至磁器之不古絲繡之不精無一可取而農具人物且類耍貨堂堂中國竟不及日本島族豈日本之管會乃其土人而中華則委之西人之咎乎以西人而陳中華土產宜乎其見聞之淺也有以質之忠者忠惟雲賽會另有監會之人余不敢越俎而謀又何能詳言其故此巴黎炫奇會之大也 竊念忠此次來歐一載有餘初到以為歐洲各國富強專在製造之精兵紀之嚴及披其律例考其文事而知其講富者以護商會為本求強者以得民心為要護商會而富稅可加則藏自足得民心則忠愛倍切而敵愾可期他如學校建而智士日多議院立而下情可達其製造軍旅水師諸大端皆其末焉者也於是以為各國之政儘儘美矣及入政治院聽講又與其士大夫反覆質證而後知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之論為不謬也英之有君主又有上下議院似乎政皆出此矣不知君主徒事籤押上下議院徒托空談而政柄操之首相與二三樞密大臣遇有難事則以議院為藉口矣美之監國由民自舉似乎公而無私矣乃每逢選舉之時賄賂公行更一監國則更一番人物凡所官者皆其羽黨欲望其治得乎法為民主之國似乎入官者不由世族矣不知互為朋比除智能傑出之士如點耶諸君苟非族類而欲得一優差補一美缺戛戛乎其難之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忠自維於各國政事雖未能窺其底蘊而已得其梗概思匯為一編名曰聞政取其不徒得之口誦兼資耳聞以為進益也西人以利為先首曰開財源二曰厚民生三曰裕國用四曰端吏治五曰廣言路六曰嚴考試七曰講軍政而終之以聯邦交焉現已稍有所集但自恨少無所學涉獵不廣每有辭不達意之苦然忠惟自錄其所聞以上無負中堂栽培之意下無忘西學根本之論敢雲立說也哉 除不學之害中國除害議二 徐勤 徐勤正告天下曰覆吾中國亡吾中國者必自愚民矣必自以舉業愚民矣中國二萬萬之地四萬萬之人二十六萬種之物產大地莫富強焉而北記於俄南懾於英法東割於日本岌岌幾不國原所以傾敗之由在民愚之故愚民之術莫若令之不學而惟在上者之操縱不學而愚之術莫若使之不通物理不通掌故不通古今不知時務聚百萬瞽者跛者而鞭笞指揮之如牧者之驅鵝鴨然稍投以水草奔走趨赴惟恐後乃得以呵斥殺戮獺祭而奴使之雖然天下之士至多豪傑殊特負異氣者郡縣而有咸欲使之不通物理不學掌故不通古今不通時務其道甚難故用束水刮沙之法盡去漢唐以來徵聘辟召賢良茂才有道四行鴻博十科之選又去三公光祿刺史守相之舉獨立科目以招之夫以人才之殊而取士之隘未有若此者也然所謂科目所取之士試之以四書五經之義以通聖人之大道策之以經史掌故無所不周以其記誦之強富貫串之該博豈不得才乎哉然所謂經義者乃非欲人通聖人之大道也自割截枯縮而外乃密為文法文式文律以困之聖人之言以明其道豈有所謂詞句之間不許犯下連上者哉豈有所謂偏全補斡者哉長則博士百萬之言發揮之而不足短則申公之對一二言而有餘豈有所謂七百字之限哉易奇而法詩正而葩豈必以八家之調八股之體哉豈有浮腔濫調若填詞唱曲之淫哇哉戰龍載鬼之怪侯旬捋劉之奧豈限以宋儒之粗淺者哉雖然限以格式定以法律束縛人才非義之義亦無所不可若夫援證古今會文切理而後深切著明此自古為文之通旨未能外之者也而制舉乃禁之其說曰代聖賢言不得用漢後書漢後事以為孔孟周人也安得知漢後事於儒林等字亦不可用豈知其所謂雅正者不過宋世文字之一偏哉於宋世之文字則以謂雅正於孔經之文字則以為怪僻新安之經尊於闕里其端起于歸有光方苞爭名之陋其後成於陋儒專己攻人之私持界甚嚴托體甚尊謬種流傳最便不學人皆樂之於是天下矜纓束書不讀斥以雜學讀禮則喪刪其簡讀左傳則篇刪其句若夫儀禮春秋公谷大戴或孔子之親筆或洙泗之微言以詞館耆英鮮有誦讀者至於書益復高閣言史學則述坊書之綱錄易知錄者以為掌故談經學則奉大全匯參備旨味根以為考據講詞章則奉古文分編眉詮觀止評註以為宗主小兒學問止論語不知有漢何論魏晉故雖策問極博唯重四書文空對敷衍可以登科故對策而雲唐之王阮亭宋之白樂天猶知其漁洋居易尚為通博者矣 若夫考官閱卷以貞觀為西京年號佛時為西土經文甚至有一代名臣而不知范仲淹為何人曾入翰林而問司馬遷為何科前輩者蓋未聞漢書可證經義先儒之中未聞王粲其風古矣自童年受四書詩書易半部禮記左傳外讀爛腐之八股纖巧之試寫帖方黑之大卷輕潤之摺子送詩片遞條子拜座主為師即可以乳臭之童沒字之碑掇高科掄鼎元翔木天衡文天下然且小之考軍機御史大之考試差大考權要富貴皆賴於是進之為公卿督撫之尊退之亦不失主學道府之榮無日不待楷法文賦之用即終身不離楷法詩賦之業浸淫穠郁習臭而忘故天下移風想望沉醉若夫巨儒宿學盛德高行束置勿恤豈聞徵聘間逢奏薦只授教職亦僅頭銜而已其行文魁壘奇偉則以怪黜或以犯諱不合律法黜其不能抑壓者亦登第矣則不計其文之工否言之切直否校其書法之工而已書法之工亦非取其歐顏虞取其合院體而已又非取其書法也橫看其章法欲其正看其筆法欲其通不知沈約蕭該自何來而妄據劉淵以談平仄不知急就說文為何物而謬持字學舉隅而挑破體凡有此者雖以舒向之金玉淵海顏冉之龍翰鳳雛抑置末第永為外吏折腰督郵見棄永世故魁天下之狀元為四萬萬人最驚羨者乃由鈔策冒寫方格而來非謂有黼黻雲漢之學也宰天下之大學士為四萬萬人所最尊者乃由寫白折積資格而致非關有經緯天地之才也人主以富貴奔走天下而天下之舉人秀才中之詞館試差上之狀元宰相所取在彼所棄在此故風行草偃高髻廣袖楚靈細腰齊桓紫服君行法而臣行意標之甚高者乎天下之人惟富貴之是求惟至愚極陋無用之是學習非成是深入人心謬種流傳子孫蕃衍孩提愛餅棗而不愛金珠野人愛錢帛而不愛空青鑽石愚以傳愚陋以襲陋易丹而素看碧成珠以至愚極陋之總裁閱卷者選試差翰林又以至愚極陋之主考學政拔天下之秀才舉子夫惟湯而後得伊尹惟桓公而後得管仲惟陸敬輿而後能拔昌黎惟歐陽永叔而後能拔東坡自非然者海濱逐臭之夫瞽者捫盤之論臭味各合淄澠難混其棄周鼎而康瓠珍而舍卞璞自然之理也大播其陋種鼓盪其愚風震動六合陶鎔一世舉國既狂則必以不狂為狂而抑之扶之強飲狂泉雖以百鍊之鋼絕世之姿蒙藥軟其骨而手足皆麻光色眩其神則東西俱瞀亦不暇從事天下之故而惟八股小楷之是攻故亦同歸聾瞽矣夫以八股愚天下之人若使惟通才是求不限名額通則一榜盡賜及第尚可以余日讀書不通則停其選舉尚可止其幸進泰西掄才皆無額也而科舉則不問通否惟額是副吾粵南海順德新會童試至五六千人而學額僅四十諸生試者萬二千餘人而諸生不得錄科者尚十之五六監生不得錄科者以千數會試則吾粵舉於五百餘而進士僅十六人總裁四人各分其額人得四卷其它江楚四川亦或類是及額而後雖有孟荀莊屈之文歐虞顏柳之書亦皆擯而不錄矣 其它就吾耳目所及雖以江浙文風之美而童試無幾如廣西雲南貴州則士風僻陋且自童試鄉試亦復寥寥而亦以額強取之若欲以安慰鎮撫之者夫國非賢不立事非才不舉卷耳之求賢審官菁莪之造士育才此千古之通義有國之常法也而科舉之制國有慶典則開 恩科行省士民有報效捐義舉則廣以恩額是國家本不以科舉為求才之法而以為恩施之具不問其人才之有否則多取其本額之數是不以士人為才而等於恩幸之流既以為恩矣則不得濫賞而靳其額或加惠而增其額亦義之宜也然而愚不肖者進而賢智見遺小民知其不必以才進也故五經未畢皆懷僥倖之心一丁不識並有進取之志故自髫齔至耄老焚書而舞之吾粵學舍千數舍皆百數十人皆聰俊才也而朝夕呿搖頭頓足高吟低詠惟腐爛文數篇老師耆儒登比宣講者亦惟陳文數篇吾過其門欲為痛哭以絕世之人才咸葬薶於是計直省省風當亦同埋矣然使額雖隘矣而分場多日閱卷多人猶少失也然科舉之制以一使者再歲試行省千餘里之地時日促場期接比如吾廣州每場士皆五六千隔日一場一人閱之是以一日數千卷矣雖有仲尼之聖離婁之明力能穿紙豈能辨是不過聽幕友之顛倒取既及額余可束閣各聽其命運之所遇若賭呂宋之票榜花之猜而已若鄉會試稍寬其期增其人矣然泰西每試人不過百考者數人安有以萬數千卷十數日所能了之哉惟有顢頇抹塗而已夫以額之定限若此場期之促閱卷之恅草若彼既驅數百萬生童而縛之以限額促期閱卷寡獨顢頇之法幸取焉而為舉人不幸則三歲複試其不許用後世書後世事之八股如故又驅數千之舉人而縛之以限額促期閱卷寡獨顢頇之法幸取焉而為進士不幸則三歲複試其不得用後世書後世事之八股如故其它童試則歲歲有縣府試數場凡費數月而後能見試於學政諸生則年年有歲試科試錄科試而後得望於鄉試若仍歲有失則沉溺於枯窘搭截之中累試而或有所得然苟未第進士者終營營於不許用後世書後世事謬稱雅正之八股之內不問賢否試既重而額益隘少如累塔登高益尖矣然考試之事同而尊賤之體別得則乘軺建節在於指顧失則黃馘枯首困於泥塗樹之標者極高以誘之束之額者極隘以汰之密為層累之試以縛之寬其歲月之望以老之故合四萬萬之民而得數百萬之秀民累試數百萬之秀民而得數千之舉人數百之進士可謂妙選天下之英矣所以分任天下之職事者皆在此數千百人矣而以不用後世書後世事之故考其知識不獨與彼數百萬之秀民無異乃與彼四萬萬黔首亦無異也合數百進士而試之又選數十人以入翰林尤天下之俊選矣既入翰林之後可以讀書窮理紓發志事矣則歷資以限之薄俸以困之亦不問賢否不問才否也其有不由資歷而可以超遷可給衣食而足資供職則有大考試差在以歲俸數十之窮二十年開坊之難而驟趨學士講讀之班任全省學政之富開合太大操縱太奇自非天民出世之資安有不俛首帖耳而惟馬首是瞻也 當斯時也若試以妙通新理創著新書專辟新地何求而不得則失四萬萬人而尚有數百才人猶可為國也而官制尚慮其稍替也自朝殿之試大考試差之試別出一天下古今最無補最無用之小楷白折試帖詩以縛之得之若升天失之若墜地於是所謂天下之英[詞](辭)之俊研墨弄筆朝書暝寫窮老盡氣而惟楷折之求工詩賦則求題解而熟誦無用之詩則謂才博人矣尚安有餘力暇日以講天下之故新理之學盲既聚亦安能互相補益而少見天日乎故詞之俊以為公卿督撫之選主考學政給御道府之任者考其知識與百數萬之秀民無以異與四萬萬之黔首亦無以異也故數百萬之童生以枯窘割截愚之於始十餘萬之諸生舉人以不用後世書後世事愚之於中數百萬之翰林以楷法詩賦愚之於終三法立而天下之公卿士人無復有不愚者矣無得漏網而能智者矣其有脫穎而出者孑孑獨立無與講求其智亦有限矣然且謗攻以為怪物流言飛文務令不容否則盡棄其學變易其面目與之偕愚而後苟容焉故通今學古之士一郡一邑無一人焉大清通禮當王之貴也或一省無其書若夫博學雄文一省或無其人焉絕學專門經緯世宙之才或一代無人焉愚之效大著矣然科舉所限者士人耳若上之王公下之農工商賈中之將帥士卒醫卜星術不受八股楷法詩賦所縛者可謂智矣無如才識之開皆由文學士人既專文學之業九流咸奉為京師分其議論故二萬萬婦女皆士農工商稍識字者之弟子也二萬萬農工商賈及將帥士卒皆日作搭截日作不許用後世書後世事之八股日寫白折之翰林之弟子也至於天子神聖首出不待教者不敢論矣然以數百年之積習數萬萬人之風氣熏蒸濡染智種欲絕是以朝無才相閫無才將疆無才吏野無才農市無才商肆無才工聚黃帝堯舜神明之冑四萬萬明秀之才而皆以八股楷法詩賦而瞽之盲人瞎馬夜半深池使猶當嘉道一統之時亂民一呼城邑皆躪矣當大地交通強國數十興學勵士日智其民而吾以數十百萬瞽者當之豈有類哉嗚呼豈有類哉夫閔馬父之不悅學此周之所以亡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此孟子所以嘆也故謂覆中國亡中國必自科舉愚民不學始也不除科舉搭截枯窘之題不開後世書後世事之禁不去大卷白折之楷八股之體試帖之詩定額之限期之促試官之少累試之繁而求變法自強猶行而求及前也 夫以中國四萬萬人之中州靈淑之鍾儒先學術之遺秀民聰之發而舉謂為無學豈不大謬哉雖為八股八韻白折大卷所困豈無日事鑽研博極書者哉然而究撢其學術大校其風氣所朝夕孑孑高自期許連合黨大呼嘩世者凡有二端曰考據曰詞章而已夫考據以明經義證史事詞章以通製作寫性情豈得謂之非學哉遠觀前古近考泰西亦矜矜於是矣豈可謂其不宜學哉夫以中國四萬萬人之其秀民既盡困於八股試帖楷折之中而其秀民之尤特達有知識者乃僅驅而從事考據詞章之無用此所以敢謂為無學也夫考據之道其體蓋極尊矣自顧亭林朱垞毛西河閻百詩導源於先錢竹汀王西莊繼於後而戴東[原](源)欲奪朱子之席乃挾說文之學大聲高唱曰欲通聖人之道必通聖人之經欲通聖人之經必通聖人之字其弟子金壇高郵能左右之於是舉天下之士欲自負為通經學古者窮老盡氣然焚膏繼晷口吟手畫日講於三倉爾雅廣韻玉篇之學辨音正字窮析毫釐其有談學而不通小學者則斥為野人擯而不得與學人之列自干嘉後迄於咸同稱文學最盛之特則以此小學試之鄉會歲科偏省僻壤自老儒宿學黃口小童亦復口誦說文手披廣韻小學之效於是極盛矣其它考據之書汗馬充宇王芻綠竹可演爾雅為數十篇車人輪人則發考工為百十卷然而置王芻綠竹於博物院中使邵晉涵郝懿行見之其言之必不如植物家且不識其物也置戴震於車店中必不能置車且不能駕駛也此所謂無用之學與不學同也於是言經則高標三禮以為絕學然席地而坐以手取食尚是太古據亂未進文明之世其它飲食之器葬埋之具必不復行於今縱有一二博古之士非不可考舊制舊俗以存太古之風乃好事者於小試經古鄉會策問以之試士我創建規模宏遠之書院致高名通學之大師以轉移風化為任者驅秀良而從事矣此所謂無用與不學同也其它碎義逃難便辭巧說堯典二字考之數萬言仲尼居三字演之數十篇漢志謂童年執藝白首無成豈不然哉夫孔子之作六經六經之所以宜尊者在微言在大義以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本末精粗六通四辟其運無乎不在弟子傳授至漢世君臣上下政事奏議皆用之若以禹貢行河春秋斷獄陰陽災異論事其它譏世卿免奴婢為良人賜孝子悌弟酒肉三老五更皆舉行大義施之實事故前漢博士之說存於今者若韓詩外傳尚書大傳繫辭京氏易大小戴記春秋繁露皆明大義豈有所謂考據者哉戴東原謂必通聖人之字以通聖人之道夫以說文玉篇而求聖人之道豈非磨磚而欲以為鏡蒸沙而欲以為飯哉且必待通聖人之字而後通聖人之道者適以隘聖人之道耳佛之為教也所至之地因其國文而譯其經專譯大義而棄其文字而教遂大行於外國至今印度為婆羅門及回教所滅無復舍舊文而道乃大馳於外域豈非重義不重文之效哉 耶氏法之專以外國之文字譯其教故行地球而我談孔子之經者乃獨舍其大義求其文字人則得魚而忘筌我乃買櫝而還珠宜其道並中國而不行也獵文而蠹大義舉天下之士而歸之無用孫鼎臣以為洪水猛獸豈無故哉若詞章之學號稱為詩古文詞者古文托於明道其號尤尊然以文明道文究非道不過語言之文者耳蓋周秦之文已通行於當世如今行省言語之通用京話夫通行於海內則用京話通行於天下後世則用文話文話之至者莫如周秦精於古文之人不過若能操京話之人閩粵人而欲遊宦也者官話亦不可不學矣然以能操官話之故乃謬自尊高則京師之僕夫輿隸其京話尤美矣若遂引體自尊自以為學豈不大謬也哉能文章者引體自尊自以為學何以異是然而文家巨子則若韓愈蘇洵王安石宋濂歸有光方苞之徒乃矯矯焉鍜煉其京話是尚然真能精燕話者獨一韓愈耳其它尚南北夾雜多帶土音而謬嚴體例瓊森疆界高自位置以為天下之能事聖道之統緒皆在是矣豈不異哉夫文章足以傳世行遠發揚大道豈不甚而能之者不過與能京話等例夫通京話之後言政言教言學更自有在然通京話之不足為學至明矣若駢體之文體裁本古暘谷幽都之語云龍風虎之詞犧易堯書乃為太祖而近之述作辭必引古人必點鬼本非蛩蛩巨虛乃效比翼之鳥又非離昧罔兩乃為翳葉之形既以華損枝膏腴害骨無關大道不周世用此如倡優妓樂聊適耳目之觀耳而一國之風相推相盪號稱學人以不能為恥幾有如魏收所云會須能作賦始得為大才者而所以為駢文之具者則不過盜竊淵鑒類函之府庫撏撦唐四傑陳伽陵袁子才之衣服其能剽竊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六帖萬花谷已寡矣若其專門欲以擅名者當其誦讀書刺取字句之新麗奇偉可充材料者分類而抄存之乃遂以奧博高文雄視一世若胡天游既死檢其後字料凡數十麓者是也楊雄為童蒙拾其香草婦人繡其鞶帨夫駢文若胡天游可謂至矣然乃楊雄所謂童子婦人也豈得謂之學哉其七言五字之句詩集詩話之刻何啻萬億候蟲鳴鳥各暢其天苟無關於宣上德通下情則曼歌妙舞者春蘭秋菊本足為視聽之娛但不可以為學耳若夫京華雅望金石名家考商周之鼎彝辨周新之泉布泉布實非周物義出周禮實為劉歆所創而令王莽行之網羅二千年之碑刻辨識其四朝之古器考正年月商訂職官大搜漢魏遠洎新疆彼都人士風流共挹此則顏之推所誚前檐車高齒屐隱囊紗帽之比耳若夫輿地之學本徵實用而近世講求只有考古胡朏明之言禹貢洪北江之言三國六朝疆域李申耆之地理五種號稱佳作無用於今即顧氏方輿當時稱為奇書若據以用兵亦豈可行哉日事以前京師琉璃廠乃無地球之圖言之令人駭笑自愚至此豈不哀哉於學何預焉舉此三者中國才士號稱博學者儘是矣 至於篤守[程](陳)朱出處有本末行事有尺寸學問有本原燥濕不變白心不點以道負荷者海內有幾人哉夫孔子之微言大義所以為太平大同之計為劉歆篡後散亂久矣程朱以所自得之學稍發論語繫辭之義尊四書而抑六經於孔子之道其割地已多僅如蕭之於梁劉蜀之於漢耳然今一話一言一義一事皆本朱子之義功令以四書命題學者以章句為義故今之運朱子為聖人矣行禮帖式莫非宋制文章字句風俗論議莫非宋法然行之千年朱子之力於今已為末法僅誦章句以階利祿其稍能束身自好亦寡矣豈有所謂負荷者哉蓋宋學亡之久矣昔董過謂今之少年鮮有好學公卿吏士二萬餘人其所狩封禪大儀能執筆者十餘人而已昔嘗怪疑以為不然以今觀一省之中文章石刻士吏千載能操筆者已寡唐宋偏州僻郡簿尉人士詞章筆法皆有可觀以今一省所有文章石刻比之相去懸殊推之京師卿士濟濟而文章石刻亦復有才難之嘆大約綜較海內言考據詞章之學通才巨子不過十數人行省之中若大江以南以雅才著者省可數人其它僻郡遠州通此者或有人或無人夫訓詁名物文言金石既不足為學然而是學者皆盛名耆年主持風氣安其所習毀所未見甚者或挾持高位有意阻撓非徒無學之害而已且為興孔子太平之學之害此尤可睊睊側目而悲也徐勤正告天下曰吾中國其無為奴隸無為牛馬愚不學而已矣徐勤乃曰霸天下者思以把持天下必自愚民始乃深思乃遠覽知焚書坑儒不可不行而其不可用也則陽反其實而陰用其意即以詩書為坑儒之具即以儒為焚書之人其愚而專務爵祿者既以八股試帖楷折坑之其稍黠而聰明旁溢不可抑壓或沉默寡好不慕榮祿者則八股試帖楷折之法既不盡效其才又能上下古今以議論國家之事其學又能窮極物理援證經義以破霸者之法其諷說全材又足以傳世動是皆霸天下者把持所不便則開修書之館以網羅而正定之於其好發議論能言國事者或禁之焚之惟談經則托體甚尊考據則為學甚博而終日談名物訓詁等於國事萬無切線相連其嗤黠而不屑者藉以嘩名其明哲保身者藉以遠害於是聰明逸之才神鋒絕之士雖不為科舉所困亦莫不折而入其中昔乾隆時舉行 萬壽盛典供奉者慮戲曲有忌諱乃為五層之樓而演封神傳鬼神雜沓不可究詰而不少犯時諱談考據者實類於是又幸有古今真偽之絕殊可令學者窮彭儋之壽命辨一義而無從搜千卷之小學明一字而不足浩渺如泛滄海迷茫如游沙漠於是合百餘年之耆儒巨學合千萬輩之深思研慮焚膏然燭斷簡梨天下蚩蚩懷鉛趨而霸天下者乃隱笑而自嬉嗚呼讀錢辛楣梁武帝之論不能不為之發憤而哀悲者矣 性理 沈學 噫人性天理之辨自宋儒以來皆目之陳腐庸語何輕視之也予考字義而有所覺悟不禁出廣長舌相深為天下告之性理者明德之器具字學之綱領萬物之樞紐也嘗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稱造化之名無可為名乃名之曰有有不二有有內只有有外更無有一無外物入有一無外物出有有有有在在在在無所不有人在有而不覺有者如晶球內外一質晶球亦將不覺自為晶球及若樣晶球因無比例地也 有自己有因自己有故有如無有應無自己應無無有比例以有無之見或曰無有然無無有盡實非無有也蓋日無有者吾也既有今日之吾天地必不無吾吾亦必不無天地如吾亦無有則何自出無有乎無有已非無有沈氏曰吾之所以吾吾之所當吾有而已矣 有也者不增不不生不滅即體即用即身即物格致之言曰人物更換七日一新夫氣血代謝時吾時物吾抱此幻身應身無量混然與天地同體無所不是吾自己星辰是吾淵源蚊蚋皆吾眷屬吾年二十四度變幻已不知幾千萬吾幾千萬物依然如故吾者非萬物皆備於吾而能如是乎 有則皆能有生死死生如水冰冰水如是吾未生以前已有吾吾既死之後仍有吾今日更深信有吾古人者已去之吾後人者同是之吾名所獨姓所同也陸子之言曰東海有聖人出焉此性同此理同也推至西海南海北海千百年之上千百年之下有聖人出此性此理亦無不同也至理不二大小無外 有則皆是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物不有空空無非物無物無身無身無覺無覺無性一切聲色香味觸有形質可見有分兩可權一無虛入一無虛出果即是因因即是果吾即是天天即是吾奚為天堂地獄神鬼魄魂哉 有之為物無量者也蓋太虛非心非法無聲無臭固無所謂幻跡色相者也色相皆由人造人身有限心靈塊然覺悟種種色相以人為速率惠吾字逆吾字惡易目字清難目字濁一切言語文字有反正比例矣 人物智愚之分即在比例之廣狹比例者有率率也太虛者無率率也以有率測無率比例亦無量焉如疇人以幾何積微法量天逾高而逾渺至不可思議維茫然曰無量而已 有之為物三一者也有好生性有無量活成無量生機無量形色永無怠忽此三一妙性彌綸宇宙有天球攝力斯行星有拒力拒力者地心力也有地心力斯有結力結力者愛力也有愛力斯有化合力化合力者阿屯姆力也有阿屯姆力斯有天球攝力推至一切動植定流萬一力小有淺深皆有成己成物之力人為萬物之靈體用較備力尤深者焉全體學小腦主運動大腦主知覺中腦主立志心靈學覺悟記思象五才予謂不覺不悟覺悟一才無記無思記思一才象一才運動即覺悟才知覺即記思才立志即象才覺悟才仁也好生性為之記思才義也好辨性為之象才信也好信性為之只仁無義謂之賊仁只仁無信謂之徒仁只義無信謂之妄信此良知良能三而一一而三也試以文字證之覺悟才出一切動作活字記思才出一切形容虛字象才出一切名目實字活虛實字即奇詁偏訓可變幻通用如花字花費花而美楊花火字火其書火速漁火是也 按中外性理之論如同一轍上古有上帝主宰天命天諸名立祭焚塑刻洗割誦拜諸禮神道設教驅人為物奴之恫中古之性有清濁偽混氣質玄明之分紛紛無定論太過者廢形色相毀分別性頑如木石以枯寂無為為旨毫無生趣不及者私心惟義利是圖辱身忘命近世格致叢興義理漸精宗印度巴門教者有路氏創人由猴變之說宗希蠟可必梯尼教者有鄧氏創天良即重心之論二氏皆耶教中人大違厥旨所論皆有實理亦無奈其何夫儒者即物求道而已物即在道道即在物茲天道實學知者尚鮮或理解雖圓非行莫證人性之兇險詭詐生命之顛覆慘毒有時耶安得遇魁閎寬通之士共與參最上乘妙諦行大自在哉 西學書目表序例 余既為西書提要缺醫學兵政兩門未成而門人陳高第梁作霖家弟啟勛以書問應讀之西書及其讀法先後之序乃為表四卷札記一卷示之媵之以曰大哉聖人之道孔子適周求得百二十國寶書 聖祖仁皇帝御纂數理精蘊潤色西算弁諸卷首 高宗純皇帝欽定四庫總目凡譯出西書悉予著錄先聖后聖其事不同其揆若一嗚呼溥博宏遠蔑以加矣海禁既開外侮日亟曾文正開府江南創製造局首以翻譯西書為第一要義數年之間成者百種而同時同文及西士之設教會於中國者相繼譯錄至今二十餘年可讀之書三百種昔紀文達之撰提要謂職方外紀坤輿[圖]說等書為依仿中國鄒衍之說誇飾變幻不可究詰阮文達之作疇人傳謂第谷天學上下易位動靜倒置離經畔道不可為訓今夫五洲萬國之名太陽地球之位西人五尺童子皆能言之若兩公固近今之通人也而其智反出西人學童之下何也則書之備與不備也大凡含生之倫愈愚獷者腦氣筋愈粗其所知之事愈簡愈文明者其腦氣筋愈細其所知之事愈繁禽獸所知最簡故虎豹雖猛人能檻之野人所知亦簡故苗黎番回雖悍人能制之智愚之分強弱之原也今以西人聲光化電農礦工商諸學與吾中國考據詞章帖括家言相較其所知之簡與繁相去幾何矣兵志曰知彼知此百戰百勝人方日日營伺吾則纖悉曲折虛實畢見而我猶枵然自大偃然高臥非直不能知敵亦且昧於自知坐見侵陵固其宜也故國家欲自強以多譯西書為本學子欲自立以多讀西書為功此三百種者擇其精要而讀之於世界蕃變之國土遷異之原可以粗有所聞矣抑吾聞英倫大書樓所藏書凡八萬種有奇今之所譯直九牛之一毛耳西國一切條教號令備哉粲爛實為致治之本富強之由今之譯出者何寥寥彼中藝術日出日新愈變愈上新者一出舊者盡廢今之各書譯成率在二十年前彼人視之已為陳言矣而以語吾之所謂學士大夫者方且詫為未見或乃瞠目變色如不欲信嗚呼豈人之度量相越遠邪抑導之未得其道也 一譯出各書都為三類一曰學二曰政三曰教今除教類之書不錄外其餘諸書分為三卷上卷為西學諸學其目曰算學曰重學曰電學曰化學曰聲學曰光學曰汽學曰天學曰地學曰全體學曰動植物學曰醫學曰圖學中卷為西政諸書其目曰史志曰官制曰學制曰法律曰農政曰礦政曰工政曰商政曰兵政曰船政下卷為雜類之書其目曰遊記曰報章曰格致總曰西人議論之書曰無可歸類之書 一明季 國初利米南湯諸君以明歷見擢用其所著書見於天學匯函新法算書者百數十種又製造局益智書會等處譯印未成之書百餘種通商以來中國人著書言外事其切實可讀者亦有數十種捃拾薈萃名為卷 一西學各書分類最難凡一切政皆出於學則政與學不能分非通學不能成一學非合庶政不能舉一政則某學某政之各門不能分今取便學者強為區別其有一書可歸兩類者則因其所重如行軍測繪不入兵政而入圖學御風要術不入天學而入船政化學衛生論不入化學而入醫學是也又如電氣鍍金電氣鍍煤等書原可以入電學脫影奇觀色相留真照像法等書原可以入光學汽機發軔汽機必以汽機新制等書原可以入汽學今皆以入工藝者因工藝之書無不推本于格致不能盡取而各還其類也又如金石識別似宜歸礦學類又似宜歸地學類而皆有不安故歸之化學海道圖說似宜歸地學類又似宜歸海軍類而皆有不安故歸之船政此等門目亦頗費參量然究不能免牽強之誚顧自七七錄以至 四庫總目其門類之分合歸部之異同通人猶或訾之聚訟至今未有法此事之難久矣海內君子惠而教之為幸何如 一門類之先後西學之屬先虛而後實蓋有形有質之學皆從無形無質而生也故算學重學為首電化聲光汽等次之天地人謂全體學物謂動植物學等次之醫學圖學全屬人事故居末焉西政之屬以通知四國為第一義故史記居首官制學校政所自出故次之法律所以治天下故次之能富而後能強故農礦工商次之而兵居末焉農者地面之產礦者地中之產工以作之作此二者也商以行之行此三者也此四端之先後也船政與海軍相關故附其後一已譯諸書中國官局所譯者兵政類為最多昔人之論以為中國一切皆勝西人所不如者兵而已西人教會所譯者醫學類為最多教士多業醫也製造局首重工藝而工藝必本格致故格致諸書雖非大備而崖略可見惟西政各籍譯者寥寥官制學校制農政諸門竟無完帙今猶列為一門者以本原所在不可不講懸其目以俟他日之增益爾 一書目例標撰人名氏今標譯人不標撰人者所重在譯也譯書率皆一人口授一人筆述今諸書多有止標一人者原本不兩標故仍用之名從主人也 一收藏家最講本故各家書目於某朝某地刻本至為齗齗今所列皆新書極少別本仍詳言之者不過取便購讀與昔人用意微殊其雲在某某書中者無單行本也其雲格致匯編本萬國公報本時務報本其下不注本數價值者亦無單行本也 一古書用卷子本故標卷數後世裝演既異而猶襲其名甚無謂也故今概標本數不標卷數 一目錄家皆不著價值蓋所重在收藏無須乎此今取便購讀故從各省官書局之例詳列價值其標若干元若干角者洋銀價也製造局同文天津學堂之書概據原單其家刻本及西士自印本據格致書室單製造局書有原價減價重減價格致書室單所例製造局書依其減價之值今所例者乃其重減價之值減價之視重減價約如十與八之比例一表下加識語表上加圈識皆為學者購讀而設體例不能雅馴所不計也惜所識太又學識淺陋未必得當耳世之君子尚救正之 一附卷所載通商以前之西書多言天算言教兩門今除言教之書不著錄外自余諸書不能以類別故以著書人為別 一附卷所載中國人言西學之書搜羅殊隘其海內通人或有成書而未刻刻成而鄙人未及見者當復不少管窺蠡測知其孤陋若夫坊間通行之本有稗販前人割裂原籍以成書者乃市儈射之利所為方聞之士所不屑道概不著錄以示謹嚴非罣漏也 一中國人言西學之書以遊記為最多其餘各種亦不能以類別今用內典言人非人化學家言金非金之例區為遊記類非遊記類二門 一近人頗有以譯本之書而歸入自著書之中不標譯字者概為疏通證明仍入諸譯書表中不援名從主人之例 一表後附札記數十則乃昔時答門人問之語言各書之長短及某書宜先讀某書宜緩讀雖非詳盡初學觀之亦可以識門徑故竊取過而存之之義附見末簡名曰讀書法博雅君子諒無哂之若具芻蕘之見則具所著西書提要中此不能多及也 論實學 何樹齡 曰禮節曰儀文曰名分曰習俗皆人事之製作也虛也曰理勢曰象數曰仁智曰忠信皆天道之自然也實也虛也者或數年而一變或十年而一變或千百年而一變不可以大不可以久實也者歷萬年而不變歷億兆年而不變歷京核秭年而不變大於宇宙久於天地伏羲神農黃帝得之而制器而開物而成務而創世苗猺獞黎生番野人失之而為奴而作虜而喪軀而滅種倍根奈端瓦特得之而強國而闢地而生財而興學此固未可與詞藻華麗馳聲藝苑者道矣 不寍惟是即起五十年前之經濟家而問治亂興衰之故所答者亦徒曰事權專一則強自天子出則昌而已未聞刑威獨擅之君主竟受制於謀夫孔多之議院也徒曰契丹金元居塞外尚樸野耐苦瘠則強入中原慕華飾狃安逸則弱而已未聞學業愈盛之邦其武備之修愈嚴也徒曰越國不能鄙遠嬴秦不能越韓魏以鄙齊蒙古不能越金夏以鄙宋而已未聞漠北之國可以遙制南洋西域之國可以遠吞東海也昔楚漢連兵則匈奴稱霸六朝綺麗則胡羯勁悍宋儒獨[善](喜)則韃靼崛起二千餘年亞洲大小數十國此興彼衰互相消長而已未有如今日魯衛同政各不相尚皆靡克自主者也泰西之國豈天國耶泰西之人豈天人耶頭同圓也足同方也趾同五也肢同四也心思之慧才力之雄相為伯仲而強弱之形盛衰之勢判若天淵者何哉務實學不務實學故耳務實學者以忠信廉恥為甲胃以士農工商為卒伍以窮理格物為韜鈐以奇法新藝為糗糧師法域外而非辱以舊習宿獘為痞結又屏身外而不惜以喪師失地為藥石銘箴座右而不諱務虛文者以農工商賈為鄙瑣以八股制藝為尊聖以八韻卷折儲卿貳以弓刀矢石作干城以誇毗揖讓為馴厚以盪軼不為高節以鑽營奔競為通方守此不變量年之後吾恐官山者皆泰西之人而夷齊無可隱之山府海者皆泰西之漁師而仲連無可蹈之海也變之若何核實而已矣改科舉更學校停捐納明功罪尊卑貴賤皆治於法律之下此在上者之變政也輕帖括重格致賤詞華貴物理兔園狗曲皆易為經濟之林此在下者之變學也然而庠序諸生恭默 聖諭鄉黨自好之士則亦變為私鈔論語孟子詞嚴義正守舊稱先之士則亦變為割截喪禮之傳記飾終之大事也塾師訓蒙則變為刪本矣 國家貢舉登進之階植黨營私 聖訓所戒釋褐之士則變而引為師生矣陋規饋贈典章所禁服官之人則變之而定為常例矣科舉之姓名他日之公卿也嶺海紳民皆變之而以為博具矣京師之樂藉 國朝所禁戒也名流之貴官皆變之而狎比孌童矣其有坏於人心風俗教化者則自行變法以趨之沛然下流莫之能御交相仿效若會若黨無怪之者無阻之者無議之者獨至於棄短從長之良謨救弊扶衰之大計則笑之罵之忌之諱之詆為乖張指為多事目為朋黨罪之曰處士橫議戒之曰庶人不議嗚呼吾不知其誠何心也 故今日之積弱 朝廷不獨任其咎而士習實階之厲也 丕變士習若何陳其利害而已矣廣其見識而已矣陳其利害莫如譯報廣其見識莫如譯書務使泰西農工商礦之書天文地理之學化光電重之器如米鹽水火汗牛充棟月異而歲不同焉剞劂氏恃之為恆產焉書賈恃之為利藪焉師長以此課其生徒焉父兄以此勉其子弟焉朋友以此譽其交遊焉如是則風氣既成人心頓變是非既定國本自立而安南緬甸印度南洋諸島阿非利加洲之覆轍庶可絕於天壤焉難者曰子言是矣夫掇拾香草豈知植物披抹風月烏識天文本之不立末何由生皮之不存毛將奚附今夫羲和羲叔欽若昊天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詩書之文誰不習誦何以為今之疇人咸聚歐美而震旦之推步製造者寥寥也物地相宜草人之職識別金石人所司厥土黑壤厥土白墳鏐鐵銀鏤璆琳琅玕禹貢詳載經生素習何以今之礦師聘自泰西而中國之生斯長斯者反昏昏也象胥掌翻譯行人掌交方言有院同文有何以出使專對者不數見而周知四國之為者乏才也辨方正位體國經野量地制邑度地居民神農黃帝之事周官王制之書立之學官以之校士何為不實行於今也西人有機器則舉公輸子以當之西人有光學重學則舉墨子以抑之西人有化學則舉亢倉關尹之徒以先之世家孫子奸偽貪橫自棄典型流為罪犯羨他人之富貴談祖宗之甲第言愈高神愈沮色愈厲膽愈荏嗚呼尚何說哉釋之曰苟無其先安問其後雖不能行尚幸有言帖括偽之言猶勝於淫書偽惡之言也談西學者天文地理之空言猶勝於八股八韻之空言也修德之書人每誦而不言語錄內典之畜也求利之書人每誦而即行形家日者之術是也是在風俗之轉移人心之趨向耳正誼者何必不謀利明道者何必不計功耶泰西經商之法當譯也泰西務農之法當譯也泰西開礦之法當譯也泰西制器之法當譯也欲興民之利先開民之智欲興民之義先興民之利不與之利但繩之以義不求生利而但求分利奪利上下交征內外相訌其不驅四百兆聰秀之民為歐洲奴僕者幾希矣 西學書目表後序 或人言曰吾不忍言西學梁作霖曰子日與人言西學曷為不忍言西學乎或人曰今日非西學不興之為患而中國將亡之為患風氣漸開敵氛漸我而知西學之為急我將興之我而不知人將興之事機之動在十年之間而已今夫守舊之不敵開新天之理也動植各物之遞嬗非墨兩洲之遷移有固然矣中儒俗論拘墟謬瞀之論雖堅且悍然自法越以後稍變矣中日以後益變矣援此推之十年二十年以後其所存者希矣雖然舊學之蠹中國猶附骨之疽療疽甚易而完骨為難吾嘗見乎今之所謂西學者矣彝其語彝其服彝其舉動彝其議論動曰中國之弱由於教之不經之無用也推其意直欲舉中國文字悉付之一炬而問其於西學格致之精微有所得乎無有也問其於西政富強之本末有所得乎無有也之人也上之可以為洋行之買辦下之可以為通事之西奴如此而已更有無賴學子自顧中國實學一無所識乃藉西學以自大囂然曰此無用之學我不為之非不能也然而希拉謂希臘拉丁英法之文亦未上口聲光化電之學亦未寓目而徒三傳束閣論語當薪而揣摩風氣摭拾影響盛氣壓人苟求衣食言西學者十人之中此兩種人幾居其五若不思補救則學者日伙而此類日十年以後將十之六七矣二十年以後將十八九矣嗚呼其不亡者幾何哉雖然中學之不自立抑有故焉兩漢之間儒者通經皆以經世以禹貢行水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折獄以詩三百五篇當諫書蓋六經之文無一字不可見於用教之所以昌也今之所謂儒者八股而已試帖而已律賦而已楷法而已上非此勿取下非此勿習其得之者雖八星之勿知五洲之勿識六經未卒業諸史未知名而靦然自命曰儒也儒也上自天子下逮市儈亦裒然尊之曰儒也儒也又其上者箋注蟲魚批抹風月旋賈馬許鄭之胯下嚼韓蘇李杜之唾餘海內號為達人謬種傳為巨子更等而上之則束身自好禹行舜趨衍誠意正心之虛論剿攘彝尊王之迂說綴學雖多不出三者歷千有餘年每下愈習焉不察以為聖人之道如此而已是則中國之學其淪陷澌滅一縷絕續者不自今日雖無西學以乘之而名存實亡已久矣於相形之下有用無用應時立見孰興孰廢不待言然此輩既舍此無以為學此道即離此無以圖存嗚呼豈可言哉豈可言哉今夫六經之微言大義其遠過於彼中之宗風者事理至賾未能具言請舉其粗淺者生食寡為疾用舒理財之術盡矣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富國之策備矣谷與魚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農務漁務林木之利辟矣行旅皆欲出於其塗道路通矣通功易事羨補不足商務興矣使於四方不辱君命乃謂之士公法之學行矣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兵學之原立矣國人皆曰賢國人皆曰不可議院之製成矣以上僅證之於四書又每事僅舉其一條其詳具於專書又如春秋之義議世卿以伸民權視西人之貴爵執政分人為數等者何如矣古之埃及希臘近今之日本皆有分人數之弊凡國有上議院者皆未免此弊上議院率世族盤踞也英至今未革俄尤甚疾滅國疾火攻而無義戰視西人之治兵修械爭城爭地者何如矣其餘一切要政更仆難盡夫以士無世官之制萬國太平之會西人今日所講求之而未得者而吾聖人於數千年前發之其博深切明為何如矣 然則孔教之至六經之用固非吾自袒其教之言也不此之務乃棄其固有之實學而抱帖括考據詞章之俗陋謂吾中國之學已盡於是以此與彼中新學相遇安得而不為人弱也然則奈何曰讀經讀子讀史三者相須而成缺一不可吾請語學者以經學一當知孔子之為教主二當知六經皆孔子所作三當知孔子以前有舊教如佛之以前婆羅門四當知六經皆孔子改定製度以治百世之書五當知七十子後學皆以傳教為事六當知漢以後皆行荀卿之學為孔教之孽派七當知孔子口說皆在傳記漢儒治經皆以經世八當知東漢古文經劉歆所偽造九當知偽經多摭拾舊教遺文十當知偽經既出儒者始不以教主待孔子十一當知訓詁名物為二千年經學之大蠹其源皆出於劉歆十二當知宋學末流束身自好有乖孔子兼天下之義請言讀子一當知周秦諸子有二派曰孔教曰非孔教二當知非孔教之諸子皆欲改制創教三當知非孔教之諸子其學派實皆本於六經四當知老子墨子為兩大宗五當知今之西學周秦諸子多能道之六當知諸子弟子各傳其教與孔教同七當知孔教之獨行由於漢武之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八當知漢以後無子書九當知漢後百家雖黜而老揚之學深入人心二千年實陰受其毒十當知墨子之學當復興請言史學一當知太史公為孔教嫡派二當知二千年政治沿革何者為行孔子之制何者為非孔子之制三當知歷代制度皆為保王者一家而設與孔孟之義大悖四當知三代以後君權日益尊民權日益衰為中國致弱之根原其罪最大者曰秦始皇曰元太祖曰明太祖五當知歷朝之政皆非由其君相悉心審定不過沿前代之敝前代又沿前代之敝而變本加厲後代必不如前代六當知吾 本朝制度有過於前代者數事七當知讀史以政為重俗次之事為輕八當知後世言史裁者最為無理以上諸義舉大概若其條理當俟專述要之舍西學而言中學者其中學必為無用舍中學而言西學者其西學必為無本無用無本皆不足以治天下雖庠序如林逢腋如鯽適以蠹國無救危亡方今四夷交侵中國危矣數萬萬之種族有為奴之痌三千年之教宗有墜地之嬰存亡絕族在此數年學者不以此自任則顛覆慘毒有幸乎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宏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是在吾黨 中國學術辨 道與世為推移學與時為變通居今日而謀自強之計其必自人材學術始矣傳曰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是故世道之隆替視乎國運之興衰國運之盛衰視乎人材之消長人材之消長視乎學術之晦明未有學術日晦人材日消而其世道能隆國運能盛者也 國朝肇基遼瀋啟宇燕京從龍之彥左鳳右麟比終酇 聖祖仁皇帝天縱之姿成久道之化以文治倡導海內康雍之際兩舉鴻博學人才人趾踵相錯足以孕虞育唐包嬴越劉敻乎盛矣今雖流風漸沬典型不存而方領成帷逢掖如鯽橫舍林立比戶鄒魯斌斌然大國之風焉顧論者毀漆室之憂懍履霜之戒一若中國十八行省儒者之二千餘年相傳之道無一足以當人材學術之數而惟近世之所謂西學者則不惜大聲疾呼欲胥寰宇蒸蒸盡棄其學以學之而後快嗚呼其亦可謂大惑也已然而平心論之中國之學術其大者經緯天地而有餘其小者明察倫物而無不足雖洪纖異量而皆與人心世運相維繫章蔀遞嬗末裔支流寖失初旨務俗學者徒為弋獲之謀好古學者恃為聲氣之榜攻漢學者借為逞辨之桄習宋學者恃為釣名之餌求其專精純一立志不紛者千百不獲一焉是豈所學之無益哉毋亦操術之不誠耳綜其所蔽約有數端一曰科舉之學三古既遙而論秀書升之典廢鄉舉里選之制亡朝廷懸利祿之途以奔走天下之人士假章句為拜獻之資飾文字為羔雁之具果其根茂者枝榮膏加者光遠亦奚不可以潤色鴻業振拔魁能乃沿襲既久體制亦靡或帖經或詩賦或論策或書判自王介甫創為制藝有明一代亦此取士相沿至今未能遽變為其學者以為進趨富貴而已他非所知也雛發未燥點畫粗識六經四史束閣不觀而惟取陋劣之陳文拘攣其才力支離之講義遏塞其聰明及其操觚弄翰則又法律以繩之篇幅以限之前人程試之作字摹而句擬之以剿說剽竊為富以生吞活剝為工俳優其文穿窬其技詡詡然自命為代聖賢立言至問以古今之沿革郡國之利病則瞢然如墮九里霧如是以取士彼士習安得不日偷文風安得不日敝耶此一蔽也一曰詞章之學記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傳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夫文所以載道也義歸勸懲詞尚體要故氣足以舉其辭辭足以達其意斯亦已爾苟為炳炳烺烺無取焉今之為詞章者其澤古也不深則氣息卑矣其讀書也不多則才力弱矣其取材也不富則根柢薄矣其修辭也不潔則體裁俗矣本無沈博絕麗之才而好為瑰瑋連犿之作鉤章棘句以艱深文其淺陋襞績古書飣餖僻字矜奇炫博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以詫庸耳俗目之安而不求義理之安甚或誇大其詞恢詭其論藉此以廣結納通聲援故其文品愈靡而其人品乃愈卑矣此又一蔽也 一曰訓詁之學自祖龍一炬墳籍盪盡漢興諸儒各守遺經各本其師說轉相口授抱殘守缺存什一於千百文景以後除挾書之律開獻書之路於是古文蝌蚪往往出於山岩屋壁之間康成鄭氏薈萃經次第董理大義微言賴以不墜 國朝真儒輩出倡為復古之學實事求是南雷彭林導其先潛邱曝書踵其後極於干嘉之間博學通儒項背相望實足以超越千古而其失也考證瑣屑穿鑿支離一名物之離合博極夫書一音訓之異同臚列乎說稽古兩學釋之者二萬言格物一章解之者十七訓自古已然今為尤甚鄙廉忠貞亮為無能薄躬行實踐為多事其於宋儒之學往往肆口詆諆竭力攻訐以遂其門戶黨援之見而快其放僻邪肆之心至古聖人立言垂教與夫大經大法所存固茫乎其未有聞也專己守殘以為博放言夸論以為高所謂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者此輩是也此又一蔽也一曰性理之學古無所謂理學也知有儒行而已古無所謂道統也知有六經而已故未嘗輕言性命而性命實無不明自戰國以後異端蜂起於是儒家者流競以性命之說標其宗旨是故江都對策陳天人性命之情昌黎起衰有原道原性之作逮於趙宋濂洛關閩真儒迭出正學昌明紫陽既興集諸賢之大成接尼山之統緒經始有定論而其失也專言名理置實事於不問學者樂其可以空疏不學市也又喜誦習其言本為科舉而盛名復可幸覬也則相與剿襲語錄之唾餘掇拾內典之牙慧依於先儒之旨遁於空虛之域斤斤於朱陸之異同號召徒而講學深衣博帶自矜清議彼此標榜入主出奴動以難行之事責人使任事者無所措其手足久之激而相報勢成水火而衣冠之禍烈矣而天下之士氣盡矣漢之黨錮唐之清流宋之偽學明之東林先後一轍以迤於亡而究之懲忿窒欲之功忠恕平易之道固絲毫其未有合也此又一蔽也要之為科舉之學者不過為庸爛之學究為訓詁之學者不過為怪僻之經生為性理之學者不過為詐偽之迂儒為詞章之學者不過為浮華之才士非不讀書而不知作者之精意非不稽古而不識前人之用心徒有為學之名而無致用之實雖讀破萬卷下筆千言究其歸宿與不識一丁字者等術之不擇學於何有夫承學之士即使舉四者而盡其能事合四者而備諸一身亦豈遂足為問學之數哉乎得其粗而遺其精就其非而去其是一旦官臨民致身許國外無以為匡濟之資內無以為挾持之具徒嘆覆餗貽譏素餐則不得不歸咎於所學之非而學固不任咎何也不誠故也不誠則微特四者之弊己者即號為經世之才應濟變之苟無一誠以貫注之則設心一偽萬事瓦解未有本實撥而枝葉能茂者也雖日講求西學競言變法適足為權要汲引之階華士躁進之路而已於國是奚裨焉能誠則微特天算地輿格致商務無不可師敵之長為我之助即二帝三王之道六經諸史之書時事之權宜朝廷之掌故中國所自有者何一非經濟之原即何一非施行之准舉而措之裕如矣安在西學之皆有用而中國之盡無用哉是故虛憍者不誠之媒也毋欺者至誠之券也不誠則學雖博而終歸無用能誠則任所學而日起有功學術於以明人材於以長國運於以盛世道於以隆誠者成也心不誠而事能成者未之前聞也故曰君子誠之為貴 論讀書 昔宋太祖有言宰相須用讀書人蓋太祖之意人能讀書始能博覽而周知也宰相必須用之方可以上備顧問下為表率也余則以為國家任官不徒宰相須用讀書人也內而尚侍以及百官外而督撫以及下僚均應以讀書人為之至於牧令尤為最要者也國家設教不徒士大夫須讀書也即農工商賈亦宜詔之以讀書三代以上似乎無人不知讀書故農夫野老婦人女子其所作之詩歌均可備輶軒之采鄭商弦高亦知禮犒秦師陽翟大賈能作呂氏春秋書又有曰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若非四民皆知讀書安能如此哉至聖之雅言則曰詩書執禮其所以詔伯魚者亦曰學詩學禮其所以詔弟子者亦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詔小子者亦曰何莫學夫詩平日之諄諄教導者無非欲人之讀書而已至井田廢而學校亦廢民始有不讀書者矣因而始以讀書一是專屬之士漢興蕭何制律以後凡士之見用於朝者不但求其能讀書而且令其能讀律故蘇東坡有言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蓋律也者皆朝廷一定之刑罰小民自犯之則遵之以科其罪使執法者不能上下其手輕重其間按律以定罪則殺之而不怨雖非堯舜之世而民猶被其澤也違律以入罪則民無所措手足雖有堯舜之君而民常罹於冤也故宰相可以僅用讀書人而牧民者又須能用讀律人也然人苟能讀書其讀律自易也故仍以能讀書人為貴也蓋嘗論之在上之人文能知書能致唐虞之盛武能知書可備干城之任在下之人農能知書則樹藝之法必精工能知書則製造之術必良商能知書則懋遷之道必悉賈能知書則貿易之技必工婦女能知書必知孝敬和順可以主中饋而稱內助若是則書之有益於人豈淺鮮哉奈何世之人每廢之而不讀耶夫在下之人不能讀書其害猶淺在上之人不能讀書其害實深方今帑項絀而捐例開軍務興而保舉無如其中多有不能讀書之人故各省督撫創行考試之舉也然考者日考而不讀書者仍然如故往往牧民之官既不知書又不知律每至視民如土芥苟遇有案任意敲朴甚至避好色之名見婦女則加意苛責恐強姦之累縱巨惡而設法請求試問小民何辜而牧民者竟忍如此待之哉推求其故皆由於不學無術有以致之也在上者果能使候補各官於考試之外再令加意讀書專心讀律庶幾一朝任事不至毫無主意亂用刑俾小民不遭旡妄之刑非辜之罪不徒可以保全屬吏而且己之種德於無形施恩於逾格自必能大興駟馬之門矣若再能大興學校使一省之人皆知讀書不僅專功於制藝皆知讀律又能從事於刑章今日在野為民共沐詩書之化他日在朝治世均知律例之條豈非挽澆漓之俗而成郅治之隆哉 學貴實用論 保笑嵒 或問學問之事其裨益於人者何在曰所以廣見聞益智慧也所以鑒於往古而推行於今時也所以觀古人之行事而可以正心術成人品也此三者皆得益於學問之事也而其所尤要者則在乎格物致知通今致用昔人云通天地人之謂儒蓋致知之謂也亦即致用之謂也使為學而不知格物致知則其學皆不征諸實理何以窮天文地理人事之紛紜煩頤而各得具精微乎使為學而不知通今致用則其學皆不見諸實功何以究兵刑禮樂農桑之綱領條目而各得其體要乎雖然學人之所以能成就而卓有施為神於制者類皆專精一事而不尚兼騖之能類皆漸致其功而不尚速成之效故潛心靜氣體玩研索深之窮天地施生之功用淺之亦窺人情物性之庸奇大之為體國經野之謨猷小之亦盡制器尚象之精妙故曰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又曰通其變觀其通學問中之能事盡矣近來泰西各國極重學問之士士有能窮一理精一藝者即達於朝廷優其廩餼使之專心於是焉所以能益求能精益求精而學問之途愈廣蓋所以稽古而達時考邇以見遠探之微而推之廣以得夫造化之神奇萬物之情狀焉則致力者之階也而其道則在乎上之立法有以鼓舞而振興之使逸其身贍其家而又示以進取之途功名之路則凡人之聰明才力有不競用之於有用之學哉則凡人之智巧藝術有不競之於求之世哉此西學之所以盛也夫渾儀周髀天文之祖也而法愈出而愈密則步天之歌可弗作矣冪積句弦算法之宗也而法愈演而愈捷則九章之術不足習矣耰鋤犁耨農田水利之經也易之以機器運梭引線可省人力五之四矣更精之以化學汽學重學為政之學航海之學無不各得其精又一國之人人人自勵專門名家其所以講求而切究之者並無空言無補之弊又無迂論難行之失此學問之所以為可用而士人之深有裨於國也此即古人所謂通天地人之謂儒也而豈徒沾沾於章句之學云爾哉 或乃躍然而進曰信如子言則學問之事其足為富強之術者既如此矣其足為家國之利者又如彼矣然則昔聖先賢所為枕經葄史之功博古通今之識是皆可以不事其勞矣則應之曰何為其然也是皆實見夫取士之道華士徒尚文詞而坐言不能起行則浮靡者不足恃朴士亦知經濟而施設並無藝術則迂遠者不足憑推原其故則自漢唐宋元以來其考試科舉之法有以限之也尚策論之世人人皆董江都賈長沙也尚經術之世人人皆鄭司農許洨長也此猶其根本之學也 至於尚詩賦則人人皆楊子云司馬相如而對偶聲病束縛豪傑之才矣降而尚經義則人人皆王荊公歸震川而義理格律又磨盡英雄之氣也蓋 功令所在士人束髮受經時即已守之勿失惟恐繩尺之或踰因而雪案螢窗黃馘槁項使其聰明才力盡銷歸於無用之中而後已以至言格致則以為極窮幽深而無益於揣摩之計言經濟則以為好高騖遠而有妨其誦讀之功於是言天文律歷則二極之度四時之測五音之正變均茫然也言農利水利則凶荒之補救溝洫之經營壩堰之興廢舉茫然也甚者足不出里巷目不見當世事而徒自命為儒者上以是求下以是應能致知者幾人哉能致用者又幾人哉毆洲諸國特大反其制焉凡士有能通知今古治亂興廢之機致君澤民之事者則議政朝廷資其擘畫焉有能遍通各國語言文字之精盡讀各國記事纂言之作者則搜羅典冊資其詳譯焉有能極制器尚象之功成利用前民之業者則傳述工匠資其化裁焉至其甚者則又能別出新奇力通秘奧星象之全體以寸管收之山河之全圖以寸球縮之事直泄造化之精矣電氣之運行借之以備吾用汽機之捷速演之以試吾能事直探製作之原矣血之考證居處之講求事直究性命之微矣故士苟精一藝自足令人欽佩而可食利於無窮此學貴實用明之大效也夫華人之聰明才力何遽不及西人也而何以性靈汨沒精神耗敝哉則以功令之文之限之也不然使由器而進於道由技以通乎神則昔聖先賢所為枕經葄史之功博古通經之識者豈至意成為空言而無實用哉吾甚惜夫考試為求才之事而卒使有才者之無以見其才並使有才者之枉用其才也故特因子言而發之非謂通行千餘年之良法美意為有所敝也或遂喟然請從子游而遍焚功令之文以自勵於學問焉 實學辨 治天下者人才培人才者經史而已漢始制策取士一變而明經再變而詞賦咸以文章覘其經濟雖法久弊生因時變革而名臣碩彥代不乏人即有奸佞間出其中莫不博古通今使遇聖明之朝出其學而正用之其才亦必有大過人者制藝代聖賢立言理法尤著並可征品行不徒其才華前明隆萬天崇諸大家其人其文並堪不朽 國初文教益隆賢才蔚萃得人之盛千載一時安得謂沿陋習也自袖珍典林文海類聯諸刻層出不窮典則無美不搜文則無題不備而衡文者專尚詞采應試者競工揣摩四書則但摘朱注以記之五經則但節可以命題者讀之時文則但取近科墨選以摩仿之此外經史子集視若贅旒而箋注考據之說古今名大家文更不旁及文品之陋莫此為甚然於聖賢性命之學帝王治化之源無不柝其精微參其得失是以二百年來上安下恬風俗人心一歸純古厥後仕途漸雜遂至吏治日紛亂所由生非科舉階之厲也至於曲藝之舉自古已然其人習於權謀機巧或不知性情道德為何物即今兼設語言文字諸科特以備一時之用而辨論官材仍以科場為重音律曆法術數等學經史中本無不備誠使讀古人書博稽深考則德行道藝自有全材無事沾沾逐末也若夫鄉選里舉誠三代之良法然第可於三代行之今試問鄉里之所公薦為董事者何如乎膠庠之所密舉為優等者何如乎一旦盡廢科舉而行選舉則耿介之士寒畯之儒其猶有進身路乎惟今日之科舉不可不急為整頓者法亦在確遵功令而已嚴搜檢以絕其鈔襲之資峻關防以絕其僥倖之念主司同考必簡博通經史講求理法之人則合三場三文一詩五經五策以觀之學問之虛實可洞見矣昔唐韓文公知貢舉而文運重新宋歐陽公持文衡而賢人蔚起以真識取真才而學校於是有真功夫廊廟於是有真經濟轉移風化之權是在文章司命者矣 勸學篇書後 自古立法無不變之理宣聖亦嘗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是變之一字且垂為訓典矣大抵經權常變胥視時局為轉移以目下之時局而論凡國家所行千古不易之良法一變而為百弊叢生之憾事欲剔弊而弊轉滋欲袪弊而獘更甚因而循之尤而效之亦既無可收拾無可補救乃有人焉不敢私心自用貽誤於無窮無止境不得已而創為變計之一說又不敢顯言變計致干清議遂以崇效西法為詞夫崇效西法詎不可恥且更足明招攻擊將虞貽臭萬年此南皮尚書勸學篇之所由作焉尚書博學鴻才舉世匹聲名重於中外已非一日矣其論事也洋洋灑灑數千萬言皆能顯其才識足以啟人聰明以故讀者萬種傾心五體投地嘆為不世出之人固屬目前封疆大吏中所僅見按此篇所著之論共計二十四篇為內篇者九曰同心曰教忠曰明綱曰知類曰宗經曰正權曰循序曰守約曰去毒為外篇者十有五曰益智曰遊學曰設學曰學制曰廣譯曰閱報曰變法曰變科舉曰農工商學曰兵學曰礦學曰鐵路曰會通曰非弭兵曰非攻教而又括之五知一知恥二知懼三知變四知要五知本籌劃精細包舉無遺誠能循而行之推而廣之夫亦何憂乎不強夫亦何患乎不富是編一出實則稱為變法之指南其所以不題為變法指南而必以勤學命名者亦深恐有防清議而貽口實於人之故耳不觀其自序之詞首引我中土國君之訓辭以開其端繼又以求仁求知求勇諸說謂與中庸一書所載有合暗將西法附諸中土聖經賢傳之內如近日余友所著西學近古編若干卷取西國所行之政令一一引周禮為之比例確似實為之張本者然翻而閱之參而觀之亦頗不謬此等著作殆以輕言變法人不願聞即使舌敝唇焦誠恐毫無益處因之不嫌委曲其詞附會其意者著書立說以供採擇而不料尚書亦同此意作為是篇其言則純正而不駁雜其法則堂皇而不偏私然而人之讀之者猶竊竊然不無指摘謂其外篇所列如益智遊學兩端則我中土早已數遣學生出洋學習矣而何以不聞得一人才也如設學學制兩端則我中土亦久列同文方言等館並中西學塾所在皆有而何以不見成就一人也如廣譯閱報等事則我中國亦已開設多家日漸擴充矣而何以不覺有絲毫之益也至如兵農工商以及礦產鐵路則我中土或有行或未行或行如不行或久遠不行而何以一無成見也惟喪師失地償費輸金則實而有徵大傷國就風氣已開之處如粵如閩如上海如天津等處觀之且不見有益於國有益於民遑問其它然不言變法猶可諉為不自振作既開風氣乃亦不過爾爾噫然則變法將如何而後可哉春秋之義責備賢者吾仍於尚書有厚望焉所不解於尚書者今亦請以聖賢之訓為詰責聖賢之言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大抵有志之士手無尺寸之柄故祗托諸空言若尚書者何不先行其言一二端因之遞及於各端一二如外篇之所列以著其實事求是之正未可僅著於簡篇下儕於學士文人之列即人之仰望於尚書者亦何不以尚書之措正施行為重不必取是篇而空騰嘉譽焉則庶乎其有當耳 書明夷待訪錄後 明夷待訪錄為餘姚黃梨洲先生所著其論原君原臣兩篇大言炎炎小儒為之咋舌若原法置相學校取士等篇皆窮極古今治亂之衡以古先聖王之道按時立論聖人復起不易斯言余則若方鎮田制財計胥吏奄宦諸篇有王者起則而師之可耳惟建都篇謂以金陵為上策已見議於顧[亭]林(亭)先生[亭]林(亭)與先生書有曰炎武以管見為日知錄一書竊自幸其中所論同於先生者十之六七唯奉春一策必在關中而秣陵僅足偏方之業非身歷者不能知也云云林亭與先生為同學生道義規劘不稍假借古人之風於此可見雖然先生為少年血性男子年十九袖長錐入都為其父忠端公訟冤觀其錐許顯純毆崔應元殺牢卒偕諸忠子弟設祭獄門哭聲達禁中忠烈之氣盪溥宇宙後值鼎革間關海上事不濟名捕者以先生為首卒得不死皆有天幸而先生氣不為之稍懾海上傾覆先生無復望乃返里門畢力著述烏呼若先生者詎樂以著述名世耶蓋有所不得已也先生於書無所不讀歷學稍有神悟然卒不得竟其用意者天殆降大任於先生俾之著述畢世以作法為王耶顧先生往矣他所著書或紀遊覽或紀亂褒忠或纂集詩文惟思舊錄為唐史之文留書為佐王之前人論列甚詳後生小子無容贅述一二妄為論列獨是時異勢殊斟酌可否以為百王損益非後死者之責伊誰之責某讀明夷待訪錄一過輒嘆曰經世之書以此為最建都一篇顧亭林既以議之誠有先得我心者其復有待剖[析](柝)疑義起先生九原而相商確者則為兵制二所云國家當承平之時武人至大帥者干涉文臣即其品級懸絕亦必戎服左屬刀右屬弓矢帕首趨入庭拜其門狀自稱走狗退而與其仆隸齒兵興以後毅宗以人言不重武臣武功不立遂專任大帥不使文臣節制後武臣擁與賊相望同事鹵李賊入京天子封諸鎮公侯以結其心終無以一矢入援先生則曰毅宗輕武而不重武安國家全社稷君子之事供指使用氣力小人之事彼武人之為大帥者方且飆浮雲起昔之不敢一當敵者乘時易幟各以利刃而齒腐朽鮑永以其幸富貴矣而後知承平之時待以徒隸之末為非也議論精卓於明季兵制利害深中肯綮惟謂武人飆浮雲起知待以徒隸未為非教言則不無語病何以言之是書原君臣等篇乃欲進末代於三代之上彼有明一代制度乃後世雜霸之餘孽譬諸山嵐瘴氣觸之生病昧者設指為蜃樓海市足供賞玩更或疑海雲山霧可望雨天下若泰山雲者則益屬痴人說夢話夫使武臣門狀自稱走狗走狗烏虖此明之所以不振也概自文武分途天下亂日益多樵里里囂悍之夫素不知禮教為何物疆場有事輒以文臣節制之以為可收功狗功人之用不知此皆徼幸萬一苟且圖功者之所為正本清源莫若仿今泰西制度武職由文職轉遷其人文學素優而膂力剛武堪勝將帥之用乃棄文就武以供職於水陸軍此其人韜必精威望亦易服若英之名將戈登可為明徵否則以文節武仍蹈中國數千年文武分途之習恐中原無復有太平時也近日士人咸知講學是書為儒林所重某恐泥夫先生之言者不深求因時立言之旨相與進一解於其間則誤矣爰記數語於後雲 論中西文字辭語之異 自從西人接跡踵至中國以來而華人之欲攻習其詞者實屬不鮮是以今日講求西語之細蘊似亦為要務焉夫泰西詞語與中國言字其本各異故毫無相同之處萬不能使兩地書同文也中國字音雖無定而形則有定蓋字之本在其形不在其音也西國字有單音有雙音數音之不同蓋字之本在其音不在其形也中國之字義由形而定者多由音而定者少故形入目即知其義也西字之達意雖仍由目用目以辨音音遂陰入於耳也夫字之所以創始由畫成形或用字之形以所有之意分連以成他字之形也世有所物心所生意既有定形然後復設虛字以接連而作成章句至於此而文字理法可謂神妙矣今中國字有六義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是也其成字雖不盡在事物之實形亦可推求其各字所由成者故仍可稱為形畫之字也而西國之所以造成其字法有小同亦有大異焉人生斯世以聲先稱一物必以單音而稱之是以昔人目前所見常物如地馬油木房等類多以單音而稱後生齒日繁各出意見又以雙音數音而稱焉雙音數音之言雖本由單音所編成後以聲音之漸變反多遺忘其接連之由不如於創字之時另創一法可以伸各言之音也於是創立字母二十六字以反切之法用是字以諧出諸音每音需字母三四五字雙音數音之言或需字母五之十甚有至十五六字更多者此其所以寫意之法仍寫其音不寫其形也推揆中西成字之法似乎中國之字較古中國上古制字必先有言而後有字故僅以一字稱一物或稱一事有字自有音矣降而至今亦有以二字數字稱一物稱一物稱一事成一言者西國之字生齒既多意見各異乃有以數音編作一字之法然後寫字之法遂成至於中西寫字之法中法實為簡短西法雖較繁長然亦各有專美也夫人生既能言語後欲學習讀字其用功較易蓋中國之字當以形求故可謂之識西國之字當以音求故宜謂之讀字母僅二十六字熟其字之所用遂能得其音習得其音自可悉得其義此事實有益於貧士無力久讀苟能讀二三年而書義已得也至西語之文法又多與中國之文不同華人實不易於習也故以其字分為數種如土椅房石一類分為實字如打去愛挑惡一類分為活字如殆美大黃分為辨質之字如他我伊咱分為稱人畜之字實字或稱其一或稱其多皆須稍改其字活字皆按時而變即以去字譬之昨去今去明去使謀事成乃將去等等皆須加改其字以辨其明指何時稱人畜之字皆以獨多雌雄而權變辨質之字在法普等國亦以獨多雌雄而照變也且於接連章句亦有多法務須通悉否則不能達矣此等文例亦皆有好處蓋辨明不至遺錯也 續論中西文字 溯自中外通商以來智巧之士莫不竭慮殫精爾能各奏而製造翻譯二端尤多攻習其事夫制器尚精巧翻繹尚明晰盡人而知之矣顧欲制器必先制制器之器如徐雪村之造黃鵠輪船是也欲譯書必先譯譯書之譯如粵東人之造中西字典是也蓋學者有規矩可循有門戶可入握其本而末乃易治焉夫機器之巧莫過於中國之風箱風箱之用匠者以之司陶鑄居民以之治熟食其開闔迎送一動於機之自然蓋風箱用其機以動火而西人之機器則反用火以動其機也世人常用此物而竟不知其妙用惟西人取法最詳用機最以其機造輪船而無不利以其機造火車水龍而無不宜推而至於凡事凡物皆以機器之用便利異常故西人之制器尤精成器尤速也然當西人創造機器之始固必合一時之策長以成為一器之儘儘美而其器之可大可久既好既堅則尤必先利其器而後能其事制器之法已備於翻譯諸書今之翻譯者則由西國字母二十六字習其字之所用以求其語之所指或以意會之或以理推之無不可通蓋中外文字其音類各別其理解固合也譬如講化學者有創造之物有受造之物西國文字創造者也悉其音即可通其文義中國文字則本於創造而相成於受造故其字有實義有虛神諧其音節謂之文中國之文必以實字虛字相配而成一語西國則一字即一語語即文也即如他的二字中國本一義也西國則分有稱男稱女之他的字而字畫不同分有稱人稱畜之他的字而字畫各不同亦結繩之遺意也又有分為實字活字辨質字數種如米谷等字確有此物為實字負米量米收谷打穀則負量收打等字為活字以其字之活動而可更換也如換為生米熟米早谷遲谷之類則生熟早遲等字又辨質之字也故其字畫音類各有不同而其確有指名理解無異故必先翻譯其所以不同而後能講求其所以無異焉夫制器翻譯固志在大成者所不甚留意然實為今時之要務習其事者必當盡其力亦細大不捐本末不遺之道也當今之人有見西人製造之精妙慕其字之便於記覽幾疑中國之文章長篇累幅僅屬虛文無當實用矣夫中華為文物大邦自唐虞三代至今皆以文教之盛光被四海其廢文事者則秦始皇之燒書坑儒前後五代之攻戰不息近時發逆擾竄東南斯文一然不旋踵而皆亡則中國文章之實用不更為至大而至要乎吾謂今之制器者務在講明其法不在炫慕其奇也今之翻書者當即其兩端思為切實之用毋矜其一得據為表見之也今西人行商多能通悉中國之語言文字操觚之士斐然成章而華人之操習洋務者亦能作西人語所制器具多仿其法備見精良可知中外之人其才力本不相下其聰明本不相殊特其心思之用則有至有不至耳是以托業者貴有專營而無泛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