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荒原1922

T.S. 艾略特 《荒原》
「因為有一次我親眼看見西比爾被關在一隻籠子裡懸掛在庫米城,當孩子們問她,『西比爾,你想要什麼?』她回答道,『我想死。』」[1] 獻給埃茲拉·龐德 高明的匠師[2] * * * [1] 引自古羅馬作家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 Arbiter,約27—66)所著史詩體喜劇式傳奇小說《薩蒂利孔》(Satyricon)第48章。西比爾是庫米城(義大利西南部古城)的著名預言家;她在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前70—前19)的史詩《埃涅阿斯紀》(Aeneid)中曾引導埃涅阿斯穿越冥府。西比爾受阿波羅的恩賜得享永生不死,但她忘卻了要求青春常在,因此及至年老色衰,軀體萎縮,威望亦隨之下降。 作者佩特羅尼烏斯是荒淫的羅馬皇帝尼祿的密友,出身富家,終生追逐享樂,也是尼祿的親信之一,授「起居郎」。《薩蒂利孔》詳盡記錄了當時流行的享樂生活,因此具有重要歷史價值,且文筆典雅,機智風趣。 [2] 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1885—1972),美國詩人、評論家。二十世紀英語世界新詩運動旗手之一。他首先推薦發表艾略特的詩作,並幫助艾略特最後刪改《荒原》,艾略特因此尊稱他為「高明的匠師」。「高明的匠師」(il miglior fabbro)之說原系《神曲·煉獄篇》第26歌第117行中褒揚普羅旺斯詩人阿爾諾·達尼埃爾(Arnaut Daniel,活動時期1180—1200)的用語。 一 死者的葬禮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里 培育出丁香,把記憶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用春雨 攪動遲鈍的根蒂。 冬天總使我們感到溫暖,把大地 覆蓋在健忘的雪裡,用乾燥的塊莖 餵養一個短暫的生命。 夏天卷帶著一場陣雨 掠過施塔恩貝格湖[1],突然向我們襲來; 我們滯留在拱廊下,接著我們在陽光下繼續前行, 走進霍夫加登[2],喝咖啡閒聊了一個鐘頭。 我根本不是俄國人,我從立陶宛來,一個地道的德國人。[3] 那時我們還是孩子,待在大公的府邸, 我表哥的家裡,他帶我出去滑雪橇, 我嚇壞啦。他說,瑪麗, 瑪麗,用勁抓住了。於是我們就往下滑去。 在山裡,在那兒你感到自由自在。 夜晚我多半是看書,到冬天就上南方去。 這些盤曲虬結的是什麼根,從這堆堅硬如石的垃圾里 長出的是什麼枝條?人之子,[4] 你說不出,也猜不透,因為只知道 一堆破碎的形象,這裡烈日曝曬, 死去的樹不能給你庇護,蟋蟀不能使你寬慰,[5] 而乾燥的石頭也不能給你一滴水的聲音。只有 這塊紅岩下的陰影,[6] (走進紅岩下的陰影下面來吧,) 我就會給你展示一樣東西既不同於 早晨在你背後大步流星的影子 也不同於黃昏時分升起的迎接你的影子; 我會給你展示在一把塵土中的恐懼。 微風乍起 吹向我的祖國 我的愛爾蘭孩子, 你在哪兒等我?[7] 「一年前你最先給我風信子; 他們叫我風信子姑娘。」 ——可是等咱們從風信子花園回家,時間已晚, 你雙臂滿抱,你的頭髮都濕了,我一句話 都說不出來,眼睛也看不清了,我既不是 活的也不是死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茫然諦視著那光芒的心,一片寂靜。 大海荒蕪而空寂。[8] 索梭斯特里斯太太[9],著名的千里眼, 患了重感冒,可她仍然是 人所熟知的歐洲最聰明的女人, 她有一副邪惡的紙牌[10]。你瞧,她說, 這張是你的牌,淹死的腓尼基水手[11], (那兩顆珍珠就是他的眼睛。你瞧!)[12] 這是美麗的夫人[13],岩石聖母, 善於應變的夫人。 這張是擁有三根權杖的男人[14],這是輪子[15], 而這是獨眼商人[16],這張牌, 儘管是空白的,是他背上扛著的東西, 卻不准我看那到底是什麼。我沒有去找 那個被吊死的人[17],害怕被水淹死。 我看見簇擁的人群圍成一個圓圈走。 謝謝你。假若你見到親愛的埃奎頓太太, 請告訴她我要親自把占星圖給她送去: 現如今你得非常小心。 虛幻的城市,[18] 在冬天早晨的棕色濃霧下, 人群流過倫敦橋,那麼多人,[19] 我沒有想到死神竟報銷了那麼多人。 偶爾發出短促的嘆息,[20] 每個人眼睛都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們擁上山岡,衝下威廉王大街, 那兒聖瑪麗·沃爾諾斯教堂的大鐘 沉重的鐘聲正敲著九點的最後一響。[21] 我看見一個熟人,我叫住他:「斯特森![22] 你不就是在梅利[23]和我一起在艦隊里的嗎! 去年你栽在你花園裡的那具屍體, 開始發芽了沒有?今年會開花嗎? 要不就是突然來臨的霜凍驚擾了它的苗床? 啊,要讓狗離那兒遠遠的,狗愛跟人親近, 不然它會用爪子把屍體又刨出來![24] 你!偽善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25] * * * [1] Starnbergersee,位於慕尼黑附近。從這句起以下八行描述的情景令人憶起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的墮落。論者以為詩人受瑪麗·拉麗施伯爵夫人(Countess Marie Larisch,1858—1940)的自傳《我的過去》(My Past)的感興,但據艾略特夫人稱,詩人前此並未見到該書,而是從伯爵夫人言談中了解到上述情景。 [2] Hofgarten,慕尼黑城內一座小公園。 [3] 原文為德文,Bin gar Keine Russin, stamm' aus Litauen, echt deutsch。 [4] 見《原注》第20行。 [5] 見《原注》第23行。 [6] 參閱《舊約·以賽亞書》32∶1-2。 [7] 原文為德文,Frisch weht der Wind/Der Heimat zu/Mein Irisch Kind,/Wo weilest du?參閱《原注》第31行。 [8] 原文為德文,Oed' und leer das Meer。參閱《原注》第42行。 [9] Madame Sosostris,一個冒牌的算命女人,她襲用了埃及法老索梭斯特里斯的名字。艾略特無疑取自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1894—1963)的小說《鉻黃》(Crome Yellow)中的一個喜劇場景。 [10] pack of cards,指塔羅牌。牌有四組,由尋找金杯傳說的諸象徵構成:長矛、杯、劍和碟,共七十八張。參閱《原注》第46行。 [11] 參閱本詩第四部分《死於水》。 [12] 此行引自莎士比亞《暴風雨》第1幕第2場第401行,系精靈愛麗爾所唱的歌。 [13] 原文為義大利文,Belladonna,該詞亦是有毒植物顛茄和能使眼睛發亮如玻璃一般的眼睛化妝品的名稱。這裡可能指聖母馬利亞,據上下文應系達·芬奇所繪的「岩石聖母」油畫像,象徵教會的庇護,聖母則象徵現代愛情的精神乾涸。 [14] man with three staves,塔羅牌中的一張牌,三根權杖喻一個成功的商人在檢查他的船隊時在附近地上插下的三根木杖。另有解釋為:三根權杖象徵男性生殖器和埃及神俄賽里斯的轉生。艾略特在注釋中說,他「武斷地」將持三根權杖的人與漁王相聯繫;而在傑西·韋斯頓(Jessie L. Weston,1850—1928)的書中,則系生命與新生的象徵。參閱《原注》第46行。 [15] Wheel,即命運之輪,也可能指佛教的輪迴。 [16] one-eyed merchant,即後面第三部分中的尤吉尼德斯先生。與第四部分《死於水》中的「淹死的腓尼基水手」相映照,據傑西·韋斯頓稱,腓尼基商人大都是為舉行豐產祭祀典禮供應糧食的商人。這個商人被稱為「獨眼」,因紙牌上僅是半面側身像。他背上負載的殆為世間的邪惡或獲得豐產的秘訣。 [17] Hanged Man,在這張牌上,他的一隻腳被吊在十字架上,象徵豐饒多產之神的自我犧牲,他為了能復活而給大地和人民再次帶來豐饒多產而死。 [18] 參閱《原注》第60行。 [19] 參閱《原注》第63行。 [20] 參閱《原注》第64行。 [21] 參閱《原注》第68行。聖瑪麗·沃爾諾斯教堂在倫敦市金融區。人群流過倫敦橋進入市區工作。這裡第一次提到教堂系暗示聖杯傳說中的那座瀕於傾圮的小教堂。 [22] Stetson,倫敦人熟知的一個帽子製造商,這裡用以代表一個普通的商人。 [23] Mylae,指公元前260年,古羅馬與迦太基之間的第一次布匿戰爭中的海戰「梅利戰役」,戰爭爆發的原因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同,都是為了攫取經濟利益,戰爭以羅馬取勝結束。梅利戰役與詩中說話人和斯特森參加的第一次世界大戰融合為一。 [24] 參閱《原注》第74行。 [25] 參閱《原注》第76行。 二弈棋[1] 她坐的椅子,像金碧輝煌的寶座,[2] 映照在大理石上熠熠生光,高擎明鏡的 燈台石柱雕刻著果實纍纍的葡萄藤蔓 一個金色的丘比特從藤蔓中偷偷往外張望 (另一個卻把眼睛藏在他的翅膀後面) 明鏡把七枝燈座吊燈的燭光反照得加倍明亮, 當她的珠寶從錦匣中射出 眩目的閃光與燈光相遇 桌面上便反射出一片霞光; 象牙的、彩色玻璃的小瓶 打開了瓶塞,裡面藏著她那些調製的奇異香水, 粉末的,或液體的軟膏——擾亂了,淹沒了 在芳香氳氤中的感官;裊裊上升的香氣 被窗外新鮮空氣拂動 把燭光的延長的火焰扇得更旺, 煙霧竄進細工雕刻的凹形鑲板[3], 拂動著方格天花板上的圖案。 巨大的銅製的海洋樹林 鍛燒成翠綠和橘紅色,鑲嵌著彩色寶石, 一個鏤刻的海豚在林間蔭翳的光線下翻騰嬉水。 在那古老的壁爐上方, 仿佛是一扇眺望林木蔥鬱[4]的窗子 掛著菲羅墨拉變形的畫圖,[5]她被野蠻的國王 那麼粗暴地強行非禮;但夜鶯曾在那兒 用她那不可褻瀆的歌聲充塞了整個荒漠[6] 而她仍在啼叫,今天這世界仍繼續在啼叫, 向猥褻的耳朵叫著「佳佳」[7]。 還有往昔的軼事舊聞 展示在四周牆上;惹人注目的形體 身子或向前傾,或倚斜著,叫這四壁圍住的房間禁聲。 樓梯上步履蹀躞。 火光下,發刷下,她的長髮 散成點點火星 化為語言,接著又將是一片死寂。 「今晚我心情很亂,是的,很亂。陪著我。 跟我說話。為什麼你總不說話。說呀。 你在想什麼?想什麼?是什麼呀? 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想想看。」 我想咱們是住在耗子的洞穴里[8] 死人連他們的屍骨都丟失了。 「那是什麼聲音?」 是門下面的風[9]。 「這會兒又是什麼聲音?風在幹什麼?」 沒有什麼,是沒有什麼。 「難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 不記得嗎?」 我記得 那些珍珠原是他的眼睛。 「你是活的還是死的?你腦子裡難道什麼都沒有?[10]」 可是 哦哦哦哦這種莎士比亞式的拉格[11]—— 多麼文雅 多麼聰明[12] 「現在我該幹些什麼事?我該幹什麼呢? 「我就這樣衝出去,走在大街上 「披頭散髮的,就這樣。咱們明天又幹些什麼呢? 「咱們到底要幹什麼?」 熱水十點鐘供應。 如果下雨,四點鐘來一輛轎式馬車。 然後咱們就下一盤棋, 一面睜大著永遠醒著的眼睛等待那一下敲門聲。 麗爾的丈夫從部隊復員[13]的時候,我說—— 我可不喜歡吞吞吐吐,我親口對她這麼說, 請快點兒,時間到啦[14] 如今阿爾伯特要回來啦,你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兒。 他准想知道你用他給你鑲牙齒的錢 到底幹了什麼。他給了錢,當時我在場。 你把它們全拔了,麗爾,裝一副漂亮的, 他說,我發誓,我連瞧你一眼都受不了。 我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說,想想可憐的阿爾伯特, 他在部隊里待了四年,他想快快活活過日子, 要是你不讓他快活,自有別人願意呢,我說。 噢,有嗎,她說。差不離兒,我說。 那我倒想知道該向誰表示感謝啦,她說,瞪了我一眼。 請快點兒,時間到啦 要是你不喜歡那樣,你不妨將就著那麼幹嘛,我說。 別人可是能挑三揀四的,要是你做不到的話。 可要是阿爾伯特跑了,那可不是因為沒人警告過你。 你應該感到害臊,我說,你看上去多像個老古董。 (可她還只是三十一。) 我沒法子,她說,拉長了臉。 這都怪我吃的那些藥片,不想再有孩子啦,她說。 (她已經有了五個,生小喬治幾乎要了她的命。) 藥房老闆說沒事兒,可我再也不似往常了。 你真是個十足的大傻瓜,我說。 呃,要是阿爾伯特不讓你安生,還會有孩子,我說, 你不想有孩子,那你結婚為什麼來著? 請快點兒,時間到啦 嗯,那個星期天阿爾伯特回了家,他們有隻新鮮熏腿, 他們邀我去吃飯,趁新鮮品嘗一下熏腿的美味—— 請快點兒,時間到啦 請快點兒,時間到啦 晚安,比爾。晚安,露。晚安,梅。晚安。 謝謝,謝謝。再見。再見。 再見,太太們,再見,好太太們,再見,再見。[15] * * * [1] 標題取自英國劇作家托馬斯·米德爾頓(Thomas Middleton,1570—1627)的《弈棋》,但情節則引自其另一劇本《女人提防女人》(Women Beware Women),劇中媳婦在房中被人誘姦,其婆母則被有意邀往隔壁房間弈棋為戲,使誘姦終於乘隙成事。 [2] 參閱《原注》第77行。 [3] Laquearia,參閱《原注》第92行。 [4] Sylvan scene,參閱《原注》第98行。 [5] 參閱《原注》第99行。 [6] 參閱《原注》第100行。 [7] 伊麗莎白王朝以來詩歌中對夜鶯啼聲的描寫。這個悲劇性的神話已淪為一則淫亂的故事。 [8] 參閱《原注》第115行。 [9] 參閱《原注》第118行。 [10] 參見《原注》第126行。 [11] Shakespeherian Rag,拉格實際就是黑人音樂爵士樂拉格泰姆(ragtime)歌曲。此句改編自齊格飛歌舞劇團的百老匯劇《1912年度活報劇》中的一句歌詞。 [12] 上注中歌曲的歌詞。 [13] demobbed,指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從部隊復員。以下一段,據艾略特談,系基於艾略特夫婦所雇女僕講述的故事。原稿顯示,第153行和第164行系艾略特第一個妻子維芬·艾略特(Vivienne Eliot,1888—1947)的建議。 [14] HURRY UP PLEASE ITS TIME,英國酒吧間侍者在營業時間已過,準備關門打烊時的慣常用語。 [15] 參閱《哈姆雷特》第4幕第5場,第72—74行,奧菲利亞在發瘋投河自殺前的一段台詞。 三火誡[1] 河上的帳篷破了:最後殘留的枯葉猶戀戀不去 終於落進潮濕的河堤。風吹過褐色的大地, 沒有被人聽見。河上的嬌娃美女已經離去。 親愛的泰晤士河,你輕柔地流,直到我唱完我的歌。[2] 河上沒有空酒瓶,沒有三明治的廢紙片, 也沒有絲手絹,硬紙盒,香菸頭 或者其他表明夏天夜晚的證據。嬌娃美女都已離去。 她們的朋友,城裡頭兒腦兒的逍遙的公子們, 也已離去,沒有留下地址。 在萊蒙湖畔我坐下來低泣[3]…… 親愛的泰晤士河,你輕柔地流,直到我唱完我的歌, 親愛的泰晤士河,你輕柔地流,因為我說得不響也不長。 但是在我背後,在一陣冷風中我聽見[4] 屍骨的格格聲和吃吃的笑聲傳向四方。 一隻耗子輕輕爬過草叢 拖著黏滑的肚子在河堤上行走 而我在一個冬天的薄暮,離煤氣廠後面不遠 在那條滯緩的運河上釣魚[5] 沉思我的兄王在海上的遇難 和在他以前我的父王的駕崩。[6] 白色的屍體赤裸在低洼潮濕的地上 屍骨卻被扔在一座低矮而乾燥的小閣樓里, 年復一年只是給耗子踩得格格作響。 但是在我背後我不時聽見 汽笛和馬達的聲音,到春天它 就要把斯威尼帶給波特太太[7]。 啊 明月光皎皎 把波特太太和她女兒照 她倆在蘇打水裡洗雙腳[8] 啊,聽那些孩子們在圓屋頂里歌唱的聲音![9] 唧 唧 唧 佳 佳 佳 佳 佳 那麼粗暴地強行非禮 忒瑞[10] 虛幻的城市 在一個冬天中午的褐色霧靄下 尤吉尼德斯先生,從士麥那[11]來的商人 鬍髭拉碴,帶著一滿袋無核葡萄乾 到倫敦運費和保險金免收:憑提單付貨[12], 他操一口通俗的法語邀請我 上炮台街旅館[13]去共進午餐 隨後去梅特羅波爾[14]消磨周末。 在暮靄漸濃的時刻,這時眼睛和背脊 從辦公桌上抬起,這時人類的發動機 像突突地震動著等待開動的出租車那樣等待著, 我,泰瑞西士,雖然雙目失明,跳動在兩個性別之間,[15] 長著皺巴巴女性乳房的老頭兒,卻能看見 在這暮靄漸濃的時刻,蹣跚歸去的黃昏 正把海員從海上帶回家去,[16] 打字員在喝茶時刻[17]回了家,收拾早餐的杯碟, 點起爐子,擺出罐頭食品。 她那險凜凜伸出窗外曬晾的連褲內衣 正領受著夕陽最後餘暉的愛撫, 長沙發上(夜裡便是她的臥床) 堆著她的襪子、拖鞋、背心和緊身胸衣。 我,泰瑞西士,長著皺巴巴乳房的老頭 看到這番景象,就能預知其餘—— 我也在等候那位我盼著他來的客人。 他,滿臉粉刺的年輕人來了, 小房地產經紀人的辦事員,一副大膽盯視的目光, 那份自信擱在一個地位低微的人身上 活像一個布拉德福德[18]的百萬富翁戴了頂大禮帽。 現在時機對他有利,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 晚飯已經吃過,她感到又厭煩又疲乏, 鼓起勇氣上去跟她溫存一番 也許還不致受到嗔怪,即使她並不希望這樣。 漲紅了臉,下定決心他立即發動襲擊; 探索的雙手沒有遇到防衛; 他的虛榮原不要求對方回答 卻招來一種滿不在乎的歡迎。 (我,泰瑞西士早先已經經受過 在這同一張長沙發或床上演出的一切; 我,曾在底比斯城下倚牆而坐[19] 也曾在最卑微的死者中間踽踽獨行。) 他屈尊俯就親了最後一吻, 發現樓梯上沒有燈光,便暗中摸索著走了…… 她掉轉身子往鏡子裡端詳了一會, 幾乎沒有理會她那已經離去的情人; 她腦子裡只閃過一個沒有完全形成的念頭: 「唔,現在完事啦:謝天謝地,這事兒總算已經過去。」 當淑女降尊屈從幹了蠢事以後 重又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孤零零的, 她無意識地用手撫平頭髮, 接著在唱機上放上一張唱片[20]。 「這陣音樂從水面飄到我身邊」[21] 又沿著斯特蘭德[22]飄到維多利亞女王大街。 哦 城市 城市,我有時能聽見 在下泰晤士街一家酒吧附近, 一隻曼陀林動人的哀鳴聲 還有笑鬧聲和喋喋不休的談話聲 從漁夫們中午休憩的地方傳來,那兒 殉道者馬格納斯教堂的院牆一如既往[23] 閃耀著愛奧尼亞的純白和金色的神秘光芒。 泰晤士河泛起[24] 油污和瀝青 河上畫舫隨著潮流變換 而各自漂動 風吹漲了片片紅帆 向著下風 在沉重的桅檣上擺動。 畫舫激起波瀾 衝擊漂流的圓木 漂過多格斯半島[25] 直瀉格林威治河灣。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26] 伊麗莎白和萊斯特[27] 划著船槳 船尾形狀 好似一隻鍍金的貝殼 彤紅而又金黃 輕快的巨浪 激起兩岸粼粼微波 西南風 把白色塔樓 隆隆的鐘聲 帶往下游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多少電車和蒙著塵土的樹。 海伯利[28]生了我,里士滿和丘 毀了我[29]。在里士滿附近我支起雙膝 仰臥在一隻狹小的獨木舟的船底。」 「我的腳在穆爾蓋特[30],而我的心 在我的腳下。那次事情過後 他哭泣了。他保證『改過自新』。 我沒有表示什麼意見。我幹嗎要忿忿不平?」 「在馬蓋特沙灘上[31]。 沒有什麼能夠引起 我任何聯想。 一雙骯髒的手上的破損的指甲。 我家裡的人都是微賤的人 他們什麼都不指望。」 la la 於是我來到了迦太基[32] 燃燒吧 燃燒吧 燃燒吧 燃燒吧[33] 啊 主啊 請您把我救出來吧[34] 啊 主啊 您救救我吧 燃燒吧 * * * [1] 在《火誡》中,佛告誡信徒們,要厭惡情慾和肉體感覺的烈焰,從而過一種聖潔的生活,從塵世的事物獲得自由,最後脫離輪迴而達到涅槃。 [2] 參閱《原注》第176行。 [3] 參閱《舊約·詩篇》第137篇,大衛王描述被放逐的希伯來人哀悼他們的故土時,這樣寫道:「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哭了。」萊蒙湖即日內瓦湖。 [4] 安德魯·馬韋爾(Andrew Marvell, 1621—1678)的《致忸怩的情人》(「To His Coy Mistress」)詩中有句:「但是在我背後我總是聽見/時間的帶翼的馬車匆匆向我迫近……」艾略特此句是對原詩的戲擬。下面第196行,亦同。 [5] 據聖杯傳說,釣魚是尋求永恆和拯救,但這一活動已被玷污。 [6] 參閱《原注》第192行。 [7] 參閱《原注》第197行。 [8] 參閱《原注》第199行。 [9] 原文為法文,Et O ces voix d'enfants, chantant dans la coupole!參閱《原注》第202行。 [10] 這裡的「唧唧」、「佳佳」聲再次隱喻夜鶯。「忒瑞」即指忒瑞俄斯。參閱約翰·黎里(John Lyly,約1553—1606)的喜劇《坎帕斯比》(Campaspe):「啊,那是被玷污的夜鶯在啼叫/佳,佳,佳,佳,忒瑞!」 [11] Smyrna,土耳其西部海港,今名伊茲密爾,昔日為敘利亞人和腓尼基人交易之地。 [12] 參閱《原注》第210行。 [13] Cannon Street Hotel,在倫敦市區炮台街車站附近,為來往大陸經營輪船與火車運輸的商人旅居之所,亦是同性戀者活動的地方。 [14] The Metropole,英格蘭東南部海濱城市布賴頓的一家豪華旅館。 [15] 參閱《原注》第218行。 [16] 參閱《原注》第221行。 [17] 英國人一般在午後三至五點間喝茶吃點心。 [18] Bradford,英國約克郡一個以羊毛製品業著稱的市鎮,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毛製品業勃興,出現了許多暴發戶。 [19] 泰瑞西士曾在底比斯生活了幾個世代,目擊過底比斯的兩代國王俄狄浦斯和克瑞翁的悲劇命運;他曾在底比斯城牆邊的市場上預言悲劇的發生。泰瑞西士死後,仍為先知,奧德修把他從黃泉召來,引導他返回故國。 [20] 參閱《原注》第256行。 [21] 參閱《原注》第257行。 [22] Strand,倫敦市區一條主要街道。 [23] 參閱《原注》第264行。 [24] 參閱《原注》第266行。 [25] Isle of Dogs,倫敦東端的一個小島,三面都被泰晤士河的格林威治河灣圍繞。格林威治是位於河南岸的一個區。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誕生於格林威治宅邸,並曾在此款待萊斯特伯爵(Earl of Leicester),即羅伯特勳爵(Lord Robert)。 [26] 參見《眾神的黃昏》,這是女聲的歌詞。 [27] 參閱《原注》第279行。 [28] Highbury,倫敦郊外的住宅區;後文里士滿(Richmond)是泰晤士河上游倫敦西南郊外風景宜人的地區,遊人來此划船,沿岸多旅舍。丘(Kew),在里士滿附近,著名的丘園在焉。 [29] 參閱《原注》第294行。 [30] Moorgate,倫敦東區,貧民居住區。 [31] Margate Sands,在泰晤士河入海處,著名的海濱勝地。 [32] 參閱《原注》第307行。 [33] 參閱《原注》第308行。 [34] 參閱《原注》第309行。 四 死於水[1] 腓尼基人弗萊巴斯,死了兩個星期, 忘記了海鷗的啼鳴和大海滾滾的巨浪 也忘記了虧損與贏利。 一股海底湧起的潮流 在悄聲細語中撿起了他的屍骨。在隨波浮沉之際 他經歷了老年和青年的階段 進入漩渦。 異邦人或猶太人 啊 當你轉動輪子迎風遙望的時候, 請細思弗萊巴斯,他一度也曾和你一樣高大而英俊。 * * * [1] 弗萊巴斯的溺死於水,在本詩第一部分中已由索梭斯特里斯太太預卜。有些學者認為他的死是為了獲得新生,也有人認為是徒然的,沒有復活的希望,最可能的看法,是這裡代表了詩中說話人要求人們尋求忘卻,因此對他的死亡不必認作是真的溺死。 五 雷霆的話[1] 當火炬映紅了一張張汗涔涔的臉 當花園裡只留下一片寒霜般的寂寥 當受盡了人間冷酷無情的極度痛苦 尖利的喊聲和哭號 牢獄和宮殿以及春天的雷霆 在遙遠的群山之上迴響之後 他過去活著的現在已經死亡[2] 我們過去活著的現在懷著一絲忍耐 正瀕臨死亡 這裡沒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無水和沙礫的路 路在山嶺間盤旋而上 山嶺亂石嶙峋而無水 假若有水我們就會停下來痛飲 在山岩叢中你既不能停步也不能思索 汗是乾的而腳又陷在沙里 假若山岩叢中哪怕只有一點水 然而死山齲齒累累的嘴吐不出水 這裡你不能站不能躺也不能坐 在山嶺里甚至沒有寂靜 但聽得無雨的乾雷徒然地轟鳴 山嶺里甚至沒有遠離人寰的幽寂 只有那發紅的慍怒的臉龐 從一間間泥土剝落的茅屋門口向你咆哮和嘲笑 假若這裡有水 而且沒有岩石 假若這裡有岩石 也有水 而水 是一泓泉水 岩石中一個水潭 假若只有水聲 不是蟬鳴 也不是枯乾的野草在歌唱 而是從一座岩石那邊傳來的水聲 那兒一隻畫眉正在松林中歌唱 滴答滴答答答答[3] 但是沒有水 那個總在你身旁走的第三個人是誰? 當我點數的時候,只有你和我在一起[4] 但當我抬頭凝望前方那條白色的大路時 始終有另一個人在你身旁走著 披著褐色的斗篷,戴著兜帽悄悄行走 我不知道那是男人還是女人 ——但在你另一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在高高的天空中是什麼聲音[5] 母親哀傷的低泣聲 那些戴著兜帽擁集在望不到頭的平原上 在四圍儘是單調的地平線的坼裂的大地上 蹣跚而行的人群是誰 在山嶺上那座崩裂了又重建 卻又在紫色的天空中突然爆炸的是什麼城市 高塔紛紛倒坍 耶路撒冷 雅典 亞歷山大 維也納 倫敦 一切化為虛幻 一個女人緊緊拉起她烏黑的長髮 在那弦線上信手奏出如泣如訴的樂曲 一群蝙蝠臉孔像嬰兒在紫色的夕暉下 拍打著翅膀尖聲鳴叫 彎下了頭朝一堵發黑的牆俯衝而去 一座座高塔在天空中翻滾顛倒 報時的鐘敲著緬懷往昔的鐘聲 還有從空虛的水池和枯竭的井底唱出的歌聲。 在這群山環抱的腐朽的洞穴里 月色迷濛,在小教堂近旁 坍圮的墳墓上,野草在歌唱 小教堂空寂無人,只是風的家[6]。 沒有窗子,門在搖晃 枯槁的屍骨不能傷害人 一隻公雞孤零零棲立在屋脊上 咯 咯 里咯 咯 咯 里咯[7] 電光閃爍。接著一陣潮濕的狂風 帶來了雨 恆河沉落了,蔫蔫的草葉 等待著沐雨,但烏雲 集合在遠方,在喜馬拉雅山巔之上。 叢林默默地匍匐,隆起。 於是雷霆開口說 DA Datta:我們給予了什麼?[8] 我的朋友,鮮血搖撼我的心 一瞬間的大膽果敢的捨棄 一個時代的深謀遠慮也決不能追回 我們就憑這一點,只憑這一點才生存過來 這一點在我們的訃告裡將不會被人發現 在慈善的蜘蛛覆蓋下的記憶里[9] 或者在我們那些由精瘦的律師 啟封的空門闃的房間裡也不會被人發現 DA Dayadhvam[10]:我聽到鑰匙[11] 在門上轉動了一次,只轉動一次 我們想起了鑰匙,每個在監獄裡的人 都想起鑰匙,只是到夜晚時分每個人 才證實一座監獄,虛無縹緲的傳說 才把疲憊不堪的科利奧蘭納斯復活片刻 DA Damyata[12]:船兒歡快地 與張帆划槳的熟練的手相應和 大海平靜無波,你的心如為之怡悅 會歡快地應和,順從那雙克制的手 迎風前進 我坐在岸邊 垂釣[13],身後是乾旱荒蕪的平原 我是否至少該把我的國家整頓好? 倫敦橋倒坍了 倒坍了 倒坍了[14] 於是他隱入精煉他們的烈火之中[15] 什麼時候我才會像一隻燕子[16]——啊 燕子 燕子[17] 阿基坦王子來到了毀圮的高塔[18] 這些就是我用來支撐自己以免毀滅的零星斷片[19] 嗨 我會使你中意的。希羅尼摩又發瘋了[20]。 Datta. Dayadhvam. Damyata. Shantih shantih shantih[21] 湯永寬 譯 * * * [1] 參閱《原注》第五部分第1段。 [2] 以上數行意指基督被囚禁、審判以及釘死於十字架。 [3] 參閱《原注》第357行。 [4] 參閱《原注》第360行。 [5] 參閱《原注》第366—376行。 [6] 指騎士為尋求聖杯和長矛的真諦,來到荒原中心的「瀕臨毀滅的教堂」時,但見一片荒蕪一無所有而感到失望。這種一無所見的幻覺是對騎士的最後考驗。 [7] Co co rico,公雞啼鳴示意鬼魂和惡魔的離去。與《哈姆雷特》第1幕第1場公雞啼,先王鬼魂即匆匆離去同。 [8] 參閱《原注》第401行。上帝給眾神的回答「DA」,眾神解釋為「給予」(Datta)。 [9] 參閱《原注》第407行。 [10] 上帝給人類的回答,人類解釋為「同情」(Dayadhvam)。 [11] 參閱《原注》第411行。詩人所引的《神曲·地獄篇》部分,是烏哥利諾對但丁的回答,烏哥利諾是把自己的城堡獻給敵人的叛徒,他被監禁在塔樓,他和孩子們行將餓死。他憶及他聽到鑰匙在門上轉動了一下,塔樓的門鎖上了。 [12] 上帝給惡魔的回答是「克制」(Damyata)。 [13] 參閱《原注》第424行。這裡的「我」坐在岸邊象徵性地「垂釣」(尋求拯救、新生和永恆),身後即荒原,然而他究竟能把他的國家整頓到什麼程度則茫然無所知。 [14] 引自童謠《倫敦橋倒坍了》(「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15] 原文為義大利文,Poi s'ascose nel foco che gli affina(但丁《神曲·煉獄篇》第26歌)。參閱《原注》第427行。 [16] 原文為拉丁文,Quando fiam uti chelidon。參閱《原注》第428行。 [17] 參閱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 1837—1909)的詩篇《伊蒂勒斯》(「Itylus」),以及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809—1892)的《公主》(The Princess)中:「啊燕子,燕子,你飛吧,飛向南方去吧……」 [18] 原文為法文,Le Prince d'Aquitaine à la tour abolie。塔羅牌中有一張牌是「雷電擊毀的塔」,「毀圮的高塔」象徵一種衰微的傳統。參閱《原注》第429行。 [19] 詩人可能指全詩就是詩人企圖與自己所處境況妥協而集合上下古今的斷片而成。 [20] 參閱《原注》第431行。 [21] 梵文。參閱《原注》第433行。 原注 不僅是本詩的題名,而且起意寫本詩的計劃以及由此出現的許多象徵手段也都是由於傑西·L·韋斯頓女士的那本關於聖杯傳說的著作:《從祭儀式到傳奇》(劍橋版)的啟發。我確實深深得益於該書,韋斯頓女士的著作遠比我的注釋更能解釋清楚詩中的疑難之處,因此我向任何認為值得一讀關於本詩的這些解釋的讀者推薦這部著作(且不提它本身所具有引人入勝之處)。我在總的方面還得益於另一部人類學著作,這部專著深深地影響了我們這代人,我指的是《金枝》;我尤其引用了其中關於阿童尼斯、阿蒂斯、奧西斯那兩卷。凡是熟悉這些著作的讀者都會立即從本詩中所引用一些關於祈求五穀豐登的儀式中辨認出來。 一 死者的葬禮 第20行:參閱《舊約·以西結書》2∶1。 [上帝對以西結說:「人子啊,你站起來,我要和你說話。」又,見37∶3,上帝指著平原中許多骸骨問以西結,「人子啊,這些骸骨能復活嗎?」——譯註] 第23行:參閱《舊約·傳道書》12∶5。 [其意在於描述人變老時的痛苦。——譯註] 第31行:見《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Tristan und Isolde)第1幕,第5—8行。 [德國著名音樂家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歌劇。——譯註] 第42行:同上,第3幕,第24行。 [牧羊人向瀕死的特里斯丹這樣報告。特里斯丹正等待綺瑟的到達。——譯註] 第46行:我並不熟知塔羅牌的確切構成,顯然我只是用來適應我的需要而已。那個被絞死的人是牌里歷來就有的一張,他在兩個方面適用於我的目的:一是因為他與我心目中那位被絞死的神弗雷澤相關聯,二是因為我在第五部分中把他與使徒們赴以馬忤斯途中遇見的那個戴著兜帽的人聯繫在一起了。其他如後面出現的腓尼基水手和商人;還有第四部分中那些「簇擁的人群」以及「死於水」的處決。又如手執三根權杖的人(塔羅牌里的一個真實的成員),我頗為武斷地把他與漁王本人聯繫在一起了。 第60行:參閱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 「人群密集的城市,充滿著迷夢的城市, 「那裡鬼怪幽靈在光天化日之下向行人招呼。」 [引自波德萊爾《七個小老頭》(Les Sept Vieillards)一詩。——譯註] 第63行:參閱《神曲·地獄篇》第3歌,第55—57行: 「這樣一長列人群, 我決不會相信死神 居然使這麼多的人失去了生命。」 第64行:參閱《神曲·地獄篇》第4歌,第25—27行: 「從我諦聽到的,我能肯定 這裡沒有哀悼,只有一聲聲嘆息, 震動了那永恆的空氣。」 第68行:這是一種我經常注意到的現象。 第74行:參閱韋伯斯特的《白魔》中的輓歌。 [即「可是別讓狼挨近那兒,那是人的仇敵, 因為它的爪子會把他們重新刨出來。」——譯註] 第76行:見波德萊爾的《惡之花》(Le Fleurs du mal)序詩。 [即「偽善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該詩力言人類最大的罪愆在於厭倦。——譯註] 二 弈棋 第77行:參閱莎士比亞《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Antony and Cleopatra)第2幕,第2場,第190行。 [即「她坐的那艘畫舫, 像一尊在水上燃燒的發光的寶座」。——譯註] 第92行:凹形鑲板,見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1部第726行: 「一盞盞點亮的燈從那黃金鑲嵌的天花板上懸垂下來,熊熊的火炬驅走了黑夜。」 [見狄多設宴招待特洛伊城英雄埃涅阿斯的描述。——譯註] 第98行:林木蔥蘢的景色。見彌爾頓的《失樂園》第4部第140行。 [指撒旦眼中見到的、關於樂園的最早的描繪。——譯註] 第99行:見奧維德的《變形記》第6章中的菲羅墨拉。 第100行:參閱本詩第三部分第204行。 第115行:參閱本詩第三部分第195行。 第118行:參閱韋伯斯特:「風還在那門裡嗎?」 [見約翰·韋伯斯特的戲劇《魔鬼的訴訟》(The Devil's Law Case)第3幕第2場第162行。——譯註] 第126行:參閱本詩第一部分,第37行,第48行。 第138行:參閱米德爾頓的《女人提防女人》。 三 火誡 第176行:見斯賓塞(Edmund Spenser,約1552—1599)的《結婚曲》(Prothalamion)。 [斯賓塞於1596年為慶賀伍斯特伯爵的兩個女兒伊麗莎白和凱瑟琳雙雙結婚而寫的婚禮頌歌。這裡的「離去的嬌娃美女」也暗指斯賓塞詩中的女兒。——譯註] 第192行:參閱莎士比亞《暴風雨》第1幕第2場。 [該劇第389—391行,腓迪南說:「我正坐在海濱,/又一次為國王我的父親的遇難而哭泣的時候/這樂曲便從水面掠過來飄到我身旁……」——譯註] 第196行:參閱馬韋爾《致忸怩的情人》。 [另參閱文中第185行譯者注。] 第197行:參閱約翰·戴(John Day,約1574—1640)《蜜蜂們的議會》(Parliament of Bees): 「當你突然諦聽,你會聽見, 「一陣號角和狩獵的喧鬧聲, 「它將在春天把阿克梯翁帶給黛安娜, 「那裡一切都會窺見她裸露的肌膚……」 [約翰·戴的詩寫到阿克梯翁在打獵時,發現貞潔的女神黛安娜正在赤身沐浴,由於他的冒瀆,他被神變為牡鹿而被他自己的獵犬所捕獲。艾略特在這裡把阿克梯翁的命運與斯威尼和波特太太的苟合作對比——斯威尼在艾略特詩中代表鄙俗的世人。而波特太太母女則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流行歌曲中的妓女。——譯註] 第199行:這幾行詩摘自一首歌謠,但我不知道這首歌謠的由來。我是在澳大利亞的雪梨聽到的。 第202行:見魏爾倫(Paul Verlaine,1844—1896)的《帕西法爾》(Parsifal)。 [魏爾倫的詩中引用了瓦格納的關於聖杯的歌劇情節,主人公帕西法爾為保持聖杯尋求者所必需的純潔而克制了他的情慾,終於進入聖杯城堡,治癒了漁王阿姆福塔斯的病,自立為王。歌劇以孩子們在城堡高處歌唱基督讚歌作結。——譯註] 第210行:葡萄乾的索價是「到達倫敦的運費及保險費一概免付」,提貨單等等則在見票付款後即交予買主。 第218行:泰瑞西士雖然僅是一個旁觀者,不是戲中「角色」,卻是本詩中最重要的人物,他貫穿所有其他人物。正如獨眼商人,即葡萄乾出售商這個形象融入腓尼基水手一樣,後者與那不勒斯的腓迪南王子也並非迥然不同;同樣,所有的女人都是一個女人,泰瑞西士身上會合了兩種性別。事實上,泰瑞西士所見到的,也就是本詩的內容實質。以下摘自奧維德的整段詩章在人類學上具有重要的意義: [艾略特所引為《變形記》第3卷,第322行起,原引文系拉丁文,現據《洛布古典叢書》(Loeb Classic Library)的英譯本譯出如下: 「一天朱比特碰巧酒酣耳熱(故事這樣說),閒著沒事乘著酒興跟脾氣好的朱諾隨意開起玩笑來。『我堅持認為,』他說,『在做愛過程中你得到的快感要比我們男人享受到的強烈得多。』朱諾則持相反的觀點。於是他們決定去請聰明的泰瑞西士裁決。泰瑞西士知道做愛雙方的感覺。因為有一次他用他的棍子打了一下正在碧綠的森林裡交配的兩條蟒蛇,這一下傷害了它們;說來奇怪,他就此從男人變成了一個女人,這樣過了七年之久,在第八年他又碰到這兩條蟒蛇,便說道:『既然打了你們有這樣的魔力能使打的人改變性別,那麼現在我再打你們一次。』說罷便掄起棍子向蟒蛇打去,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形象,變回了他生來的性別。所以他被這兩位天神請來給他們這場戲謔的爭論作出仲裁,他支持朱比特的論點。據說,朱諾因此大為傷心,她本來不該如此,也不值得為這種爭論傷心,她竟然判處仲裁人永遠成為瞎子。但是朱比特這位全能的天父(因為沒有一位神可以挽回另一位神的決定)給了泰瑞西士能預知未來的力量,以補償他失去的視力,以這種榮譽來減輕他受到的懲罰。」——譯註] 第221行:這可能不是薩福(Sappho,活動時期約前610—約前580)的確切詩句,但我記得在黃昏時分回來的是「近海的」或者「平底小漁船」的漁夫。 第253行:見哥爾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1774)的小說《威克菲爾德的牧師》(The Vicar of Wakefield)中的歌曲。 [《威克菲爾德的牧師》中奧列維亞唱道:「當淑女降尊屈從幹了蠢事以後/發現男人忘恩負義已為時太晚/有什麼魔力能慰藉她的憂傷,/有什麼技巧能洗去她的內疚?/要隱藏她的內疚/在眾目睽睽下掩蓋自己的羞愧,/而使她的愛人感到悔恨而且心中難過,/唯一的辦法——是去死。」——譯註] 第257行:見《暴風雨》,如引文。 第264行:我認為殉道者聖馬格納斯教堂的內部建築是克里斯多福·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1632—1723)的最佳的內部建築之一。參閱《擬議拆毀的十九個市內教堂》(The Proposed Demolition of Nineteen City Churches,P·S·金父子出版公司)。 [雷恩是英國建築家。教堂建於一六七六年,迄今尚在,位於下泰晤士河和魚街拐角,在倫敦橋和倫敦魚市之間。——譯註] 第266行:(三個)泰晤士河女兒之歌由此開始。從第292行到第306行為她們輪流說的話。見《眾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第3幕第1場:萊茵河女兒們。 [《眾神的黃昏》系瓦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的第4部。其時萊茵河女兒們正為哀悼失去萊茵河的黃金寶藏而歌唱,泰晤士河上過去的和今天的姑娘同時提及,意在反映一個卑劣、貪慾的荒蕪世界。詩人以此與萊茵河姑娘並列,在於哀悼當代倫敦的沉淪。——譯註] 第279行:見弗勞德(James Anthony Froude,1818—1894)的《伊麗莎白》(Elizabeth)第1卷第4章,德·夸德拉致西班牙的菲利普的信: 「下午我們在畫舫上觀看河上的遊戲。(女王)單獨和羅伯特勳爵在一起,我本人則在船尾的高甲板上,這時他們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最後羅伯特竟然說,我當時在場,只要女王樂意,沒有理由他們倆為什麼就不能結婚。」 第293行:參閱《神曲·煉獄篇》第5歌第133行: 「你務必要記住我,我就是拉·比亞, 我在西挨那生,我在馬累瑪身亡。」 [這裡是艾略特對原詩的戲擬。——譯註] 第307行:見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354—430)的《懺悔錄》(Confessions):「後來我來到了迦太基,那裡是一隻充塞著形形色色邪惡的性愛的大鍋整天價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第308行:引自佛教的《火誡》(Fire Sermon,其重要性相當於耶穌的「登山寶訓」)。全文見亨利·克拉克·沃倫(Henry Clarke Warren,1854—1899)的《英譯佛教》(Buddhism in Translation,哈佛東方叢書)。沃倫先生是開創西方佛教研究的先驅之一。 [耶穌的「登山寶訓」見《新約·路加福音》6∶20-49;《新約·馬太福音》5—7。艾略特在這條注釋中提到的佛陀的《火誡》大意是佛陀告誡僧徒一切皆在「燃燒……眼睛……在燃燒;各種形狀皆在燃燒,眼睛的意識在燃燒;眼睛所見的印象在燃燒……其根源為情慾之火,憤恨之火,迷戀之火。為生老病死,為哀愁苦惱絕望而燃燒」。——譯註] 第309行:仍引自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這裡把東方和西方這兩位苦行主義的代表並列,作為本詩這一部分的高潮,並不是出於偶然的。 五 雷霆的話 第五部分的第一段運用了三個題材:前往以馬忤斯的旅程,向「瀕臨毀滅的教堂」的行進(見韋斯頓女士的書)以及目前東歐的衰落。 第357行:這是一種屬於蜂鳥類的畫眉,我在加拿大魁北克省曾聽到過。查普曼(Frank Chapman,1864—1945)說[見《北美東部的鳥類手冊》(Handbook of Birds of Eastern North America)],「這種鳥最喜歡棲居在隱蔽的林地和灌木叢中……它的鳴叫並不以囀鳴多變或聲音嘹亮見勝,但音色純淨而且極為甜美,無出其右。」它滴水聲般的歌唱確是令人讚賞。 第360行:以下這幾行是受了一篇南極探險記[至於是哪篇我已忘記,但我想是沙克爾頓(Shackleton,1874—1922)的那篇]的激發而寫出的,文中說,這支探險隊在筋疲力盡之際,始終有一個幻覺:比他們實際能點出的人數總是多了一個成員。 第366—376行:參閱赫爾曼·黑塞(Herman Hesse,1877—1962)的《混亂中的一瞥》(Blick ins Chaos):「半個歐洲,至少半個東歐,已經駛在混亂的道路上,它們懷著神聖的幻想,醉醺醺地駕著車子沿著深淵駛去,嘴裡還哼著曲子,就像德米特里·卡拉瑪佐夫唱聖歌那樣。感情受到傷害的資產階級嘲笑這些歌曲,聖人和先知則噙著淚水諦聽。」 第401行:「Datta,dayadhvam,damyata」(給予,同情,克制)。關於雷霆所具有的這種涵義的寓言見《大林間奧義書》(Brihadaranyaka — Upanishad),第5卷,第1章。譯文見多伊森(Paul Deussen,1845—1919)的《吠陀中的六十篇奧義書》(Sechzig Upanishads des Veda),第489頁。 [吠陀是印度最古老的宗教文獻和文學作品的總稱。《奧義書》是用散文或韻文闡發古老吠陀文獻的思辨著作,代表吠陀傳統的最後階段。在印度關於「三個偉大的門徒」的寓言中,造物主神告誡眾神要「克制」他們肆意妄為的本性;告誡人類,儘管他們生來吝嗇,要「給予」窮人以施捨;告誡殘忍的魔鬼要「同情」。「至今上蒼仍然以雷霆的『噠』,『噠』,『噠』(Da)重複著這個訓誨……因此一個人應該實行這三條:自我克制,給予和仁慈。」——譯註] 第407行:參閱韋伯斯特的《白魔》第5幕第6場。 「他們要重新結婚了 在蛆蟲蛀破你們的裹屍布,蜘蛛 給你們的墓志銘蒙上一襲輕紗以前。」 第411行:參閱《神曲·地獄篇》第33歌第46行: 「而我聽到了下面那可怖的 塔樓的出口鎖上了。」 [這是叛徒烏哥利諾伯爵在地獄中對但丁的述說,他告訴但丁他的敵人把他和他的兒孫們一起關進塔樓而終於被活活餓死。——譯註] 還可參閱弗·赫·布拉德利(F.H. Bradley,1846—1924)的《現象和實在》(Appearance and Reality),第306頁。 「我的外部感覺與我的內心思想感情一樣,是屬於我個人的。在這兩種情況下我的經驗都是限於我自己的圈子,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圈子之內;而且每個領域由於它所有的成分都是一樣的,因此對於它周圍的其他領域來說也是看不透的……簡單地說,作為一個表現在靈魂中的存在,每個人的全部世界對靈魂而言都是特殊的和秘密的。」 第424行:見韋斯頓的《從祭儀式到傳奇》(From Ritual to Romance)中關於漁王的一章。 [詩中的「我」坐在岸邊作釣魚(尋求新生、拯救、永恆)的象徵動作,而背後則是荒原,他不知道能否安排好自己的事務,但希望「至少」能有所成效。——譯註] 第427行:見《神曲·煉獄篇》第26歌第148行。 [第26歌第145行至148行為: 「現在我憑著引導你攀上那 階梯頂端的『至善』之名,向你祈求, 請你務必及時記起我的痛苦。」 說罷他隱入把他精煉的烈火中。 引號中的這句話是阿爾諾·達尼埃爾在煉獄中對但丁說的。——譯註] 第428行:見《維納斯的守夜》(Pervigilium Veneris)。參閱第二和第三部分中關於菲羅墨拉的描述。 [這首約四世紀時的拉丁無名詩人的詩歌包含一首對維納斯的讚歌和對春天的描述。最後兩節回憶起忒瑞俄斯和菲羅墨拉的神話,不過這裡菲羅墨拉已變成了燕子。菲羅墨拉問道,「什麼時候我才會像燕子那樣,/那時我可以不再緘默呢?」——譯註] 第429行:見吉拉爾德·德·內瓦爾(Gérard de Nerval, 1808—1855)的十四行詩《被剝奪了權利的人》(El Desdichado)。 [詩中詩人把自己與在毀圮的塔樓中的阿基坦王子相比。——譯註] 第431行:見基德的《西班牙悲劇》(Spanish Tragedy)。 [托馬斯·基德(Thomas Kyd,1558—約1594)的劇作,伊麗莎白王朝早期的一部復仇悲劇,副題是「希羅尼摩又發瘋了」。希羅尼摩的兒子被殺害了,為了替兒子報仇他佯裝發瘋。他受命寫出一部劇本,供宮廷娛樂演出,他回答道:「嗨,我會使你中意的。」(第4幕第1場第67行)希羅尼摩並指派角色,從而在演出過程中將謀殺兒子的兇手殺死。——譯註] 第433行:Shantih。如這裡重複的一樣,這是每篇《奧義書》(Upanishad)的正式結束語。我國語言中與這個詞相當的是「出人意外的平安」(The Peace which passeth understanding)。 [艾略特在此注中將Shantih釋為英語中的The Peace which passeth understanding,系引自《新約·腓立比書》4∶7:「神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里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譯註] 湯永寬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