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詩選 · 外集

次韻裴仲謀同年[1] 交蓋春風汝水邊[2]，客床相對臥僧氈，舞陽去葉才百里，賤子與公俱少年。白髮齊生如有種，青山好去坐無錢。煙沙篁竹江南岸，輸與鸕鶿取次眠[3]！ 和答孫不愚見贈[4] 詩比淮南似小山[5]，酒名淘米出雲安[6]；且憑詩酒勤春事，莫愛兒郎作好官[7]。簿領侵尋台相筆[8]，風埃蓬勃使星鞍[9]。小臣才力堪為掾，敢學前人便掛冠[10]！ 奕棋呈任公漸 偶無公事客休時，席上談兵校兩棋。心似蛛絲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11]。湘東一目誠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12]。誰謂吾徒猶愛日，參橫月落不曾知[13]！ 郭明甫作西齋於潁尾請予賦詩二首[14] 食貧自以官為業[15]，聞說西齋意凜然。萬卷藏書宜子弟，十年種木長風煙。未嘗終日不思潁，相見先生多好賢。安得雍容一尊酒？女郎台下水如天[16]！ 東京望重兩并州[17]，遂有汾陽整綴旒[18]，翁伯入關傾意氣[19]，林宗異世想風流[20]：君家舊事皆青史，今日高材未白頭。莫倚西齋好風月，長隨三徑古人游[21]！ 過平輿懷李子先時在并州[22] 前日幽人佐吏曹，我行堤草認青袍[23]。心隨汝水春波動，興與並門夜月高[24]。世上豈無千里馬？人中難得九方皋[25]。酒船漁網歸來是，花落故溪深一篙[26]！ 寄懷公壽[27] 好賦梁王在日邊[28]，重簾復幕鎖神仙。莫因酒病疏桃李[29]，且把春愁付管弦。愚智相懸三十里，榮枯同有百餘年[30]。及身強健且行樂，一笑端須直萬錢[31]！ 閏月訪同年李夷伯子真於河上子真以詩謝次韻 十年不見猶如此，未覺斯人嘆滯留[32]！白璧明珠多按劍，濁涇清渭要同流[33]。日晴花色自深淺，風軟鳥聲相應酬，談笑一尊非俗物，對公無地可言愁[34]。 次韻蓋郎中率郭郎中休官二首 仕路風波雙白髮，閒曹笑傲兩詩流[35]。故人相見自青眼，新貴即今多黑頭[36]。桃葉柳花明曉市，荻芽蒲筍上春洲。定知聞健休官去[37]，酒戶家園得自由[38]！ 世態已更千變盡，心源不受一塵侵[39]。青春白日無公事，紫燕黃鸝俱好音。付與兒孫知伏臘[40]，聽教魚鳥逐飛沉。黃公壚下曾知味[41]，定是逃禪入少林[42]。 次韻答張沙河[43] 張侯堂堂身八尺，老大無機如漢陰[44]。猛摩虎牙取吞噬，自嘆日月不照臨[45]。策名日已污軒冕，逃去未必焚山林[46]。我評君才甚高妙，孤竹截管空桑琴[47]。四十未曾成老翁，紫髯垂頤郁森森[48]，眉宇之間見風雅，藍田煙霧生球琳[49]。胸中碨磊正須酒，東海可攬北斗斟[50]。古人已悲銅雀上，不聞向時清吹音[51]。百年毀譽付誰定？取醉自可結舌瘖[52]！使公系腰印如斗，駟馬高蓋驅駸駸，親朋改觀婢僕敬——成都男子寧異今[53]？又言屋底甚懸罄[54]，兒婚女嫁取千金。古來聖賢多不飽，誰能獨無父母心？眾雛墮地各有命，強為百草憂春霖！艾封人子暗目睫，與王同床悔沾襟[55]。隴鳥入籠左右啄，終日思歸碧山岑。一生能幾開口笑，何忍更遣百慮侵[56]？忽投雄篇寫逸興，仰占乾文動奎參[57]。自陳使酒嘗罵座，惜予不與朋合簪[58]。君材蜀錦三千丈，要在刀尺成衣衾[59]。南朝例有風流癖，楚地俗多詞賦淫。屈原《離騷》豈不好？只今漂骨滄江潯[60]！正令夷甫開三窟，獵以我道皆成禽[61]！溫恭忠厚神所勞，於魚得計豈厭深[62]？丈夫身在要勉力，豈有吾子終陸沉[63]？鄙人相士蓋多矣，勿作蔡澤笑噤吟[64]！ 和陳君儀讀太真外傳五首[65] 朝廷無事君臣樂，花柳多情殿閣春；不覺胡雛心暗動，綺羅翻作墜樓人[66]！ 扶風喬木夏陰合，斜谷鈴聲秋夜深；人到愁來無處會，不關情處總傷心[67]！ 《梁州》一曲當時事，記得曾拈玉笛吹。端正樓空春晝永，小桃猶學淡燕支[68]！ 高麗條脫琱紅玉，邏逤琵琶撚綠絲。蛛網屋煤昏故物，此生惟有夢來時[69]！ 上皇曾御《昭儀傳》，鏡里觀形隻眼前，養得祿兒傾四海，千秋更有一伶玄[70]。 次韻叔父夷仲送夏君玉赴零陵主簿[71] 田竇堂上酒[72]，未醉已變態；何如東陵瓜，子母相鉤帶？富貴席未暖，珠玉作災怪；茅茨雖長貧，終有懿親在[73]！丈人困州縣，短髮餘會撮[74]。居然枳棘棲[75]，坐閱歲月代。青雲已迷津，濁酒未割愛。簿領能無休？飣餖喚魚菜[76]。羈旅苦地偏，江湖見天大。萬里一帆檣，長風可倚賴。因行訪幽禪，頭陀煙雨外[77]。 稚川約晚過進叔次前韻贈稚川並呈進叔[78] 人騎一馬鈍如蛙，行向城東小隱家。道上風埃迷皂白，堂前水竹湛清華。我歸河曲定寒食，公到江南應削瓜[79]。樽酒光陰俱可惜，端須連夜發園花[80]。 汴岸置酒贈黃十七[81] 吾宗端居叢百憂[82]，長歌勸之肯出遊？黃流不解涴明月，碧樹為我生涼秋[83]！初平群羊置莫問，叔度千頃醉即休[84]。誰倚柁樓吹玉笛？斗杓寒掛屋山頭[85]。 次韻伯氏長蘆寺下[86] 風從落帆休，天與大江平。僧坊晝亦靜，鐘磬寒逾清[87]。淹留屬暇日，植杖數連薨。頗與幽子逢，煮茗當酒傾[88]。攜手霜木末，朱欄見潮生。檣移永正縣，鳥度建康城[89]。薪者得樹雞，羹盂味南烹。香粳炊白玉，飽飯愧閒行[90]。叢祠思歸樂，吟弄夕陽明。思歸誠獨樂，薇蕨漸春榮[91]！ 題落星寺[92] 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93]。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蜜房各自開牖戶，蟻穴或夢封侯王。不知青雲梯幾級？更借瘦藤尋上方[94]。 落星開士深結屋[95]，龍閣老翁來賦詩[96]。小雨藏山客坐久，長江接天帆到遲。宴寢清香與世隔，畫圖妙絕無人知[97]。蜂房各自開戶牖，處處煮茶藤一枝[98]。 題槐安閣並序[99] 東禪僧進文，結小閣於寢室東。養生之具，取諸左右而足。被雖聞中天之台，百常之觀，蓋無慕嫪之心。予為題曰槐安閣而賦詩。夫據功名之會，以嫮姱一世，其與蟻丘亦有辨乎？雖然，陋蟻丘而仰泰山之崇崛，猶未離乎俗觀也！ 曲閣深房古屋頭，病僧枯幾過春秋。垣衣蛛網蒙窗牖[100]，萬象縱橫不系留[101]。白蟻戰酣千里血，黃粱炊熟百年休。功成事遂人間世，欲夢槐安向此游[102]。 次元明韻寄子由[103] 半世交親隨逝水，幾人圖畫入凌煙？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104]！欲解銅章行問道[105]，定知石友許忘年。脊令各有思歸恨，日月相催雪滿顛[106]！ 再次韻寄子由 想見蘇耽攜手仙，青山桑柘冒寒煙[107]。騏墮地思千里，虎豹憎人上九天[108]。風雨極知雞自曉。雪霜寧與菌爭年[109]？何時確論傾尊酒，醫得儒生自聖顛[110]？ 飲潤父家 齋閣寒麝薰[111]，書帙映斜景。偶來尊俎同，延此笑言頃。宮線添尺餘，朝來日未永[112]。一醉解語花，萬事畫地餅[113]。要似虎頭痴，何須樗里癭[114]！ 上大蒙籠[115] 黃霧冥冥小石門，苔衣草路無人跡。苦竹參天大石門[116]，虎迒兔蹊聊倚息[117]。陰風搜林山鬼嘯，千丈寒藤繞崩石[118]！清風源里有人家，牛羊在山亦桑麻[119]。向來陸梁嫚官府，試呼使前問其故[120]。衣冠漢儀民父子。吏曹擾之至如此[121]！「窮鄉有米無食鹽，今日有鹽無食米。但願官清不愛錢，長養兒孫聽驅使[122]！」 勞坑入前城[123] 刀坑石如刀，勞坑人馬勞。窈窕篁竹陰，是常主逋逃[124]。白狐跳梁去，豪豬森怒嗥。雲黃覺日瘦，木落知風饕[125]！輕軒息源口，飯羹煮溪毛。山農驚長吏，出拜家騷騷[126]。借問淡食民：「祖孫甘糟[127]？」「賴官得鹽吃，正苦無錢刀[128]！」 登快閣[129]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130]，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睡起[131] 柿葉鋪庭紅顆秋，薰爐沉水度衣篝[132]，松風夢與故人遇，同駕飛鴻跨九州。 觀王主簿家酴醾[133] 肌膚冰雪薰沉水，百草千花莫比芳。露濕何郎試湯餅[134]，日烘荀令炷爐香[135]。風流徹骨成春酒[136]，夢寐宜人入枕囊[137]。輸與能詩王主簿，瑤台影里據胡床。[138] 題海首座壁[139] 騎虎度諸嶺[140]，入鷗同一波[141]。香寒明鼻觀，日永稱頭陀[142]。 摩詰畫 丹青王右轄[143]，詩句妙九州。物外常獨往，人間無所求。袖手南山雨[144]，輞川桑柘秋[145]。胸中有佳處，涇渭看同流[146]。 夜發分寧寄杜澗叟[147] 陽關一曲水東流[148]，燈火旌陽一釣舟[149]。我自只如常日醉，滿川風月替人愁[150]！ * * * [1] 此詩編在外集卷一，史容注以為是熙寧二年，山谷二十四歲為葉縣尉時所作。按此詩是追述做葉縣尉時的事，而非其時所作的。那時裴仲謀為舞陽尉。此詩的結構章法最好。前半首是追述彼此都年輕，相距不遠的交遊情況。後半折轉說不料為時無幾彼此俱生白髮，青山雖好，但無錢歸去。只好輸給江上的鸕鶿鳥在那裡睡覺罷了。 [2] 蓋是車蓋。車蓋相交在汝水邊上。 [3] 照前輩傳統的教訓，大抵作七律詩，要緊須爭取第五、六二句的堅挺開拓。這樣才能在中間振起精神。這一方法，自杜甫以來，大家多擅其長。此處「白髮」一句，忽然跌落，和上半首極力描寫的少年情況，恰相對比。「青山」一句又作一蕩漾的姿勢。說是「青山好去呀，卻因無錢，回去不得！」這樣就逼出思歸不得的情緒，而不能不羨慕水鳥了。這樣寫法，就叫有線索的寫法。 [4] 這首詩應該是山谷在做葉縣尉時所作。山谷赴葉縣，到官逾期。時宰相富弼鎮汝州，怒下山谷於吏。山谷在那時做官的情緒不佳，是可想而知的。 [5] 《文選》有劉安《招隱士》一篇，注云淮南小山之所作也。 [6] 麴米春，酒名，出雲安。本見杜詩。但東坡詩則書為淘米春。 [7] 三、四兩句是總結前詩、酒二句之意的。透出只將詩酒勤春，不必要做官得意。 [8] 簿領是指公家的文書。台相指富弼。言以台相之重，他的大筆也為繁瑣的文書所侵尋了。 [9] 為縣尉時常要迎接使人，詩意自嘆困於這種迎送中車馬的風塵。 [10] 掾曹是低級小官。《南史》陶弘景掛冠神武門，表示不做官了。最後二句，反言以見正意，說：「像我這樣的小臣，論才力正好作這樣低下之事，我敢學前人的掛冠麼？」 [11] 《莊子》記佝僂丈人捉蜩的故事。丈人自言把自己的身子當作一顆枯樹，手臂就是樹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吾惟蜩翼之知。」這樣形容其專一。此詩三、四兩句，即描寫下棋的人專心致志的神態。 [12] 《南史》記梁湘東王只有一隻眼睛。此處以比喻圍棋要兩個眼才能活。若如湘東之一目，只好甘心就死。但下棋的人，總是不肯服輸的，總是較量形勢，以為自己還有中分天下的局面，而要背城借一，反輸為贏的。這五、六兩句，從心理上描寫。按下棋的詩很難作，因為很難從無可描寫的地方描寫。而此詩中四句現實地正面描寫得異常精彩。 [13] 參是星名。言下棋忘卻時間以至星月俱落而人不知。 [14] 潁尾乃潁水入淮之口，在安徽潁上縣東南。 [15] 言家無產業，只以做官的俸祿為產業。 [16] 女郎台在汝陰縣（即潁州，在安徽阜陽縣）西北。故老相傳，昔胡女嫁魯昭侯為夫人，築台以賓之，謂為女郎台。詩意言欲至西齋，泛舟於女郎台飲酒遊覽也。 [17] 東京指後漢，即東漢。郭丹、郭伋皆後漢時人，皆為并州牧。 [18] 唐郭子儀封汾陽郡王。旒是天子冠上的珠串子，以比皇室。子儀再造唐室，能將危斷之旒又整理連綴起來。 [19] 漢郭解字翁伯，是一個著名的豪俠。他入關時，關中賢豪，聞聲爭來交歡。 [20] 後漢郭太字林宗，是著名的人物。他死後，蔡邕替他作碑文，說生平只有替郭太作文，沒有說恭維過分的話，無愧於心。 [21] 按此兩詩是以兩首前後相連為章法的。前首寫西齋的風景，因而及於想去遊覽；後首寫主人，因而勉勵主人出來做事。這樣分寫，相連起來便成為一整體。山谷作詩最講究章法，使一詩成為一個整體，若數詩相連，則除自身為一獨立的整體外，相連仍成一大整體。這本是自來大家傳統不變的原則。此處後首前四句連舉五個姓郭的故事，而以第五句一句總括起來說「這都是你們貴宗的青史舊事」，然後再折到郭明甫，說「像你今日這樣高材還正年富力強呢」。最後才逼到說：「你不要靠著西齋的好風月，不想為國家盡力，而只圖在三徑中學古人的隱居吧！」這樣的章法，配合了勁爽的句子便如一筆直下，一氣說出。其次我們須注意他的造句。他曾說：「寧可使句不律，不可使句弱。」即如「入關」和「異世」本是不相對仗的「不律」的。但在此處由於筆勢如風，遂能使人不覺。類似這種例子，舉不勝舉，須我們自己熟讀體會。 [22] 平輿縣在今河南汝南縣東南。 [23] 史容注此詩是山谷解葉縣尉時作。按應在熙寧四年春天，故所寫皆暮春風景。幽人指子先。山谷作尉時情緒極不好。此詩主意也是勸子先回家。古人好以青草比青袍的顏色。 [24] 三、四兩句寫彼此兩地互相想念，情景交融。汝河出河南嵩縣天息山入潁。并州在今山西太原。 [25] 五、六兩句自為問答一氣直下以見托意。「世上難道少了千里馬麼？不過沒有識馬的九方皋而已。」山谷曾經自舉這兩句教人，說這可為律詩之法。我想他是說律句應該在對仗中有直行的氣勢。九方皋是古代善相馬的人。 [26] 第七句說：「家鄉日子苦，但也不缺乏酒船漁網，回來就是了呀！」說得異常斬截，意思是說不回來就錯了。「是」字是有千鈞之力的！第八句卻接得令人不測。他不再說什麼理論了。他只具體地將暮春花落，故鄉水漲的風景描畫出來，使人思鄉之念不由不動！這即是山谷慣用的手法。並且這一句是拗句的音節，也增加了文字的音樂感。 [27] 趙公壽和趙景道、趙景珍都是宋宗室王侯。他們和山谷有些戚誼，故相往來。 [28] 好去聲，讀如嗜好的好。漢梁孝王好辭賦。山谷以之比公壽。日邊指京城所在。此詩山谷入京時作。起二句描寫公壽那種闊佬的生活。 [29] 桃李是美麗的花，也兼指美人。詩意說：「不要因為病酒而疏遠了美人，且把歌舞來排遣春愁吧！」 [30] 曹操與楊修同時看到曹娥碑。碑上有「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個字。楊修明白了它的意義，而曹操還不明白。曹操叫楊修且莫說出，等他想想看。走了三十里，曹操也想明白了。詩意是說聰明與笨拙，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差別，不過只隔三十里，大家都一樣。因之推論到，人生一世，得意富貴，與失意貧賤也相差無幾。富貴的樂，最長不過一世；貧賤的苦，最長也不過一世。何況這都是絕不可能的。不如一切看開些吧。故收二句說趁著身體強健的時候，快活一些的好。 [31] 山谷集中還有公壽輓詞以及送花給公壽，過趙景珍墓的詩。在這些詩中看出公壽等人在當時貴族中是比較文秀高雅的人們。然而他們也還是在實際政治生活中有其矛盾和苦悶的。山谷作詩勸慰，是有原因的。我們知道山谷學了許多禪家的和道家的道理。他有一些素樸的辯證法的修養。但由於他的時代和環境，他的思想只停留在這一消極看開些的階段上。這便是我們與山谷思想間的距離，也便是歷史條件的限制。我們如若看清楚了山谷與我們之間的彼此分際，而以同情的善意去了解（不是誤解或曲解）他的思想，那就必然能夠如份地欣賞他的詩了。並且如若我們能夠這樣開拓胸襟，提高眼界，去讀一切的書，則真可說天下無不可讀之書。以這首詩的藝術性而論，情意之溫厚，音節之諧和，色澤之妍美，都到了最高程度。 [32] 山谷是治平四年登第的，李子真與他同榜。至此熙寧八年已十年了。起二句讚美子真十年沉淪而氣度不改。 [33] 《史記·鄒陽傳》說：「白璧和明珠，雖然貴重；但若在暗夜投給人家，人家不知，就要按劍而怒了。」涇是濁水，渭是清水。兩水合流，而清濁不相混。詩意與之相反，說要它混同。這兩句是說我們抱有美材，不必急急求知於人以免人家的「按劍」，並且心中有數，外表上還得裝糊塗。 [34] 後四句正面寫景，他描寫這一天會面的快樂。既有美麗的花，又有歌唱的鳥，酒杯往復，不知愁在何處。山谷善於寫實，例如五、六二句，以及「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等等極多，全是以白描見長的。 [35] 這是蓋、郭二人同時休官的事。山谷作詩讚美他們。起二句即從二人寫起。 [36] 青眼是阮籍的故事。阮遇見喜歡的人，才用黑眼珠（青眼）看。遇見不喜歡的人就翻白眼。新貴都是一班黑頭少年。 [37] 聞健語出《地藏經》「聞健自修分分己獲」，是趁早的意思。詩意說趁早休官。山谷游岑公洞詩及對酒寄懷元翁詩中皆有聞健字，皆作趁早之義。 [38] 在封建時代，做官的一定要穿官服。這位郭郎中就因常時穿了野服在人家吃飯，屢被分台御史訶責。所以收處才說「好了，你這回可以自由了」。 [39] 言世態已經變更了千百次，而心中仍舊有定力，不隨俗人亂轉。更字讀平聲，是更換的更。 [40] 伏是伏天，臘是冬臘。 [41] 晉王戎與嵇康、阮籍曾在黃公酒壚聚飲。後來重過酒壚，懷念舊友。二句詩意以比郭、蓋二人久知交遊生死的況味，休官之後，便要如達摩的逃禪了。 [42] 菩提達摩曾在嵩山少林寺面壁學禪。 [43] 張君知邢州沙河縣（即今河北省沙河縣），故稱之為張沙河。山谷外集有給他的詩共三首。照這些詩看來，張是一個身材高大，多鬍鬚，能讀書，長於文學的人。他缺乏應付世人的種種陰謀機巧，而卻喜歡高談世事，希望能取功名。其結果則得罪了許多人，而他自己還不知道，落得失敗窮困，滿腹牢愁。在這一首詩中，山谷從各方面譬解勸慰，有溫暖的友情，也有冷靜的理智。詩中音節緩急迴旋，增加了情感的深度，使我們讀去覺得如同聽了我們自己的好老師好朋友規勸勉勵我們自己的長短一樣，異常親切有味；而作者明澈的胸襟和溫厚的性情也在其中自然發露了。這一篇詩是一個整體，本不容割裂；今為使讀者易於了解起見，勉強分段注釋於下。 [44] 漢陰丈人是《莊子》書中故事。他抱著罐子取井水灌圃。孔子的弟子子貢，問他為什麼不用抽水機。他說：「有機事者必有機心。」人要安了心機，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了。 [45] 這二句是指的張好高談世事得罪了人，而反怨運氣不好。詩意說：「你猛力摩擦了老虎的牙齒，惹得它吃了你，你再怨恨日月的光不來照你。」 [46] 軒是車子，冕是帽子，都是做官的人所服用的。焚山是《左傳》介之推的故事。介之推從晉文公吃了多年的苦。文公復國登位，忘了他，他就逃到山林里，文公後來尋他不得，放火燒山，想逼他出來，但他竟被燒死而不出。這二句是說：「當策名委質之時（應試登第），像你我一輩人本不夠格，不幸而中，已是污辱了軒冕啦！你縱使自命不得了，縱使逃到山林以鳴清高，而實際上是希望人家來尋求你，但人家未必像求介之推那樣地焚山林的。」這以上六句是一段。大意針砭張君的短處，最後兩句反話責張甚重，但卻是愛惜沉痛的聲音。 [47] 《周禮》孤竹國竹子所制的管，空桑（地名）的琴，都是貴重的樂器，以比張之才。 [48] 頤是臉頰。張君有紫色的大鬍子垂在臉上。 [49] 藍田是產玉之地。球琳是美玉。這二句描寫張眉目之間有秀氣，如藍田的美玉。 [50] 碨磊音猥壘，不平貌。這二句說：「胸中的不平正要酒來澆，最好拿天上的北斗吸取東海的波濤倒下去吧！」 [51] 魏武帝曹操作銅雀台，將許多美人弄上去，他說：「我死後，這些妓女可在台上奏樂，看我的西陵墓田。」這二句是說像曹操那樣的英雄死了也就完了，他聽不到銅雀台上的吹彈了。 [52] 瘖是啞的意思。以上十二句是第二段，大意勸他不要高談闊論。先從上文的反面，扭轉到正面講，讚美張的才具。有些牢騷不妨吃些酒。像曹操的英雄，不但死後威風一無所有，並且其功罪亦迄無定論。因之，還是吃醉了裝啞子吧。 [53] 這四句是第三段，又從對面說來：「縱使你富貴得意，腰懸金印，駟馬高車，親朋婢僕都改過來巴結你，而你還是原來的那個你呀！」這一段如同一座山忽然聳起，橫插在中間，使人耳目為之一振。作者這段是暗用《史記·司馬相如傳》故事。司馬相如是成都人。他窮困時，為他的婦翁卓王孫所輕視。後來漢武帝通西南夷，拜他為中郎將，建節諭巴蜀，聲勢煊赫，卓王孫卑躬屈節恭維相如。所以有「成都男子」之語。按錢默存教授引《三國志·張裔傳》，注此句以關合張姓，亦有見。 [54] 罄，器中空也。懸罄是說匱乏空無所有。 [55] 艾封人子是《莊子》書中故事。艾封人子是鄉下姑娘，被國王選到宮中去，哭泣離家。等到她和國王同坐在床上吃肉，才後悔當初哭錯了。鸚鵡產於隴西，故稱隴鳥。這二句說人的習性各不相同。有的愛富貴如艾封人子的悔其泣；有的愛山野如鸚鵡的不樂在籠子裡。 [56] 此十二句是第四段，大意勸他不要為兒女婚嫁無錢而憂愁。詩意說：「生下兒女來，就算他們長大了成為聖賢，也不一定不挨餓。誰做父母不愛兒女呢？不過，孩子們都有他們自己的前途，不必為百草沒有雨而著急。並且孩子們的習性也不一致，有的愛富貴，有的愛山野，何必預先去替他們安排？一輩子才能笑幾回，何忍更叫千愁百慮來侵陵呢？」 [57] 奎星到參星一共七個，尤其奎星是被指為主文章的。這句意指張君來詩，比之奎文。 [58] 《易·豫卦》九四「朋合簪」。因之凡言朋友聚會皆用合簪（盍簪）字樣。這句山谷說張君使酒罵座之時，他不在場。 [59] 這二句讚美張的美才有如蜀錦，但須加以剪裁，使能成器用，如衣衾之類。 [60] 屈原游於澤畔，懷石自沉於汨羅江。 [61] 晉王衍字夷甫，已經做了宰相，但還要計出萬全保持富貴。他叫弟王澄做荊州，叫族弟王敦做青州。他說：「你們二人在外，我在中央。這樣好像聰明的兔子有了三個巢窟，再穩當不過了。」揚子《法言》：「獵德而得德。」內集《和文潛贈無咎》詩有「以道獵眾智」句法與此相同。這二句意說縱然像王夷甫那樣三窟之計成功，但以我們的原則概括他們，那都在籠罩之中而不值一顧了。 [62] 勞即慰勞之意。「厭深」見《莊子》。也見內集《宿舊彭澤懷陶令》詩第一句注。這二句意說：「對你自修說來，如同魚一樣越潛在深水越好，而溫恭忠厚的君子必為神佑。」以上十四句是第五段。這一段是答張贈詩的。即在教張作詩之中，同時教了他做人的道理。山谷一貫主張做人和作文章要一致的。而在章法上講這樣也就上文通為一體了。他說：「你投我一篇大詩，好像天上奎星、參星的文。詩中說到使酒罵座的事，可惜那時我不在場。以詩看去，你的才具好比三千丈的蜀錦，但還要加以剪裁。你的詩近乎南朝，而楚地又向來擅長辭賦。試就《楚辭》最大的作家屈原看來，他的《離騷》還不好嗎？但他的骨頭還漂在江里。他又何嘗得意呢？而且得意了又怎樣呢？像王夷甫那樣的人，正是我們所看不中的。你還是深沉地自修吧！」 [63] 「陸沉」出《莊子》，說人在社會上不為人知，雖處陸地，猶如沉在海底。 [64] 噤吟見《漢書·揚雄傳》註：「顉，曲頤也」，就是彎曲的嘴臉。昔日蔡澤相貌醜陋，就是這樣的，但是蔡澤竟然繼范雎而為秦相。最後四句是末段，用鼓舞的意思收束。詩說：「大丈夫活一天就要努力一天。豈有你這樣的人而永遠陸沉呢？我看的人多了，你正如噤吟的蔡澤，終會做宰相，不要怕人笑的。」 [65] 宋朝史官樂史作了一本《太真外傳》記楊貴妃故事，不但敘述詳盡，並且筆調異常優美。此為山谷和陳君儀同作之詩。山谷詩中有一種極艷冶的體制，如內集《贛上食蓮》等作，及此五首皆可為例。在這些詩中可以看出他少年學徐陵、庾信用功甚深，對於李義山詩極得力。但在這種詩中，卻更有一種「硬轉彎」的筆力。這在杜甫及韓愈詩中常見而尤其是山谷自家的特點。例如在這五首詩中，其作風章法，幾乎是一致的——都是先一半寫得很熱鬧後一半便猛然折落到悲涼里來。當其折落之時，句子中決無「然而」、「但是」之類的轉折字。這就叫做硬轉彎。這是中國一切古典文學中一大秘訣。不懂這樣的作法，便永遠不會了解什麼是「用筆」的妙處。而這一點，卻是山谷最擅長的。 [66] 《外傳》中記載安祿山在唐玄宗面前極為得寵。玄宗和貴妃都認他為乾兒子。祿山和皇帝說話，都喜歡夾雜著笑話以取悅。貴妃都在當面。這個乾兒子竟然對於乾娘的美貌「心動」起來了。祿山起兵反，聽說貴妃死在馬嵬坡，為之嘆息了好幾天。在晉朝石崇有一美妓名曰綠珠。孫秀強要綠珠，石崇不肯。後來孫秀藉故陷害石崇，綠珠跳樓而死。第一首詩意說：「朝廷無事時，君臣大意快樂，連殿閣的花柳都像多情；不想到外國種的乾兒子卻『心動』了（硬轉彎），楊貴妃便做了綠珠了！」 [67] 漢唐都城皆在長安。扶風即右扶風，為三輔之一（今陝西省鳳翔縣）。斜谷即是褒斜谷（今陝西郿縣西南）。《外傳》記載玄宗從京城逃到斜谷口，碰上不休止的霖雨，跋涉艱難。經過棧道，在雨中聽到鈴聲，隔山相應格外淒涼。他就採取這些聲音作了一支《雨霖鈴曲》以悼念貴妃。第二首詩意前二句寫路中悽苦之景，後二句解釋玄宗心理說：「人只要到了愁來，簡直無法理會，像雨聲鈴聲這樣不關人情的東西，這時也會叫人傷心的！」這後二句不是硬轉彎，而是愈轉愈深，筆勢仿佛石頭落井。按史容注此詩，根據史書認為玄宗聞鈴不在斜谷。不知山谷此詩是根據《外傳》而作。玄宗究在何處聞鈴，在這一角度上看，是無關重要的。學文學的人應該兼精史學，但不應像史容這樣拘泥。 [68] 《梁州》是當時西涼州所獻的新曲子，因名《梁州》。《外傳》記貴妃曾經偷取寧王的玉笛吹過。端正樓在華清宮內乃貴妃梳洗之地。第三首詩意：「當時《梁州》新曲奏起，記得貴妃還曾偷寧王玉笛吹過。但現在端正樓空了，只有春天依舊日長（硬轉彎），那樓邊紅色的桃花還像摹仿貴妃的燕支顏色呢！」 [69] 條脫是手釧。琱即雕字。《外傳》記載貴妃死後，玄宗思念不已。許多人尋得貴妃遺物都送上去。謝阿蠻進了一個臂釧。玄宗見了落淚說：「這是我祖破高麗時所得的寶物。我把這個賜給妃子的。」邏逤是吐蕃的都城（今西藏拉薩）。《外傳》記載妃子的琵琶是邏逤檀木所制，溫潤如玉。弦子是末訶彌羅國的綠水蠶絲所制。屋煤是天花板上懸著的塵掛兒。久無人住的房間內，蛛絲結多了垂下來，積了塵土即成此物。第四首詩意：「當時在宮殿中，戴的是高麗紅玉手釧，彈的是邏逤綠絲弦子。現在屋裡只是些塵掛兒的灰暗老東西，（硬轉彎）要想以往的繁華，除是夢裡來游吧！」 [70] 漢成帝有一寵後名趙飛燕。有個伶玄替她作了一本《飛燕外傳》。這是玄宗昔日曾讀過的。《外傳》記載此事。第五首詩意「玄宗曾經讀過《飛燕外傳》。那些事情如同眼前在鏡中看人家的形影一般。但他卻也又養了個安祿山（硬轉彎），傾翻四海，使得千秋之下又生出個伶玄來了。」伶玄以比樂史。 [71] 零陵即今湖南零陵縣。主簿乃當時主管簿書之官。 [72] 田蚡、竇嬰都是漢武帝時外戚。他們因勢力的消長互相鬧翻。見《漢書》本傳。 [73] 東陵瓜是秦故東陵侯邵平種的瓜。阮籍詩：「昔聞東陵瓜，子母相鉤帶。」言瓜蔓相連帶。起八句為第一段，四句一排，作兩排。意思說像田、竇那樣闊人，保不長久，還不如貧賤的邵平種瓜，可以「子母鉤帶」。富貴不長久，珠玉無知，都會作怪；不如窮人住在茅屋中，可以奉親。這是概括地虛說起來，其中已包涵了夏君玉的貧賤小官情況，替他分析辯護了。「田竇」兩句及「富貴」兩句，說的是至理，但因藝術手法的高明，便顯得格外透徹、精彩。「未醉已變態」是說不必等到他們吃醉了酒的短短工夫，已經局面全非了。這是透進一層的強調手法。山谷詩鍊句，都在這些地方用心思爭勝。 [74] 「短髮餘會撮」是說頭髮剩得只有一個小髻抓兒了。 [75] 後漢的考城令王渙署仇覽為主簿。王渙後來對仇覽說「枳棘非鸞鳳所棲」，謝遣仇覽。見《後漢書》本傳。這正說君玉做主簿。 [76] 飣餖是將果品雜黏在盤上的意思。如今之八寶飯上面有一些桂圓肉、銀杏、紅綠絲即其例。此處則說魚菜雜煮。次八句為第二段，正面寫君玉官主簿的情況。 [77] 末六句寫送別。羈旅雖苦地偏，但因行江湖卻見天地之大。並可訪訪和尚談談佛法，以遣懷抱，所以慰之也。按《王立之詩話》說夏君玉頭很大，山谷故以「頭陀」比之，以示戲謔之意。這一說是對的。東坡《送顧子敦詩》有「平生批敕手」之句，即因子敦很胖，綽號「顧屠戶」之故。山谷也是愛說笑話的人。在詩中帶幾分詼諧，是常見的。 [78] 山谷外集此詩之前，別有一首，也是與稚川、進叔同作，也是這韻。故本詩有次前韻字樣。 [79] 寒食是春天的事，削瓜則已至夏天了。 [80] 端須即正須。上文預說分手以後，各人行路不覺由春至夏。因此說到光陰可惜，好會難得，正須叫園中的花連夜開了，以助游賞方好。末句暗用唐人小說中故事，記載武則天要游御苑，作了一首詩催花：「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81] 汴岸是汴河岸。黃十七即黃幾復，見前注。山谷從北京（今河北大名）教授下來，到汴京（開封）改官。秋天從汴京歸江南，事在元豐三年。 [82] 端，平也。端居即平居。 [83] 這首詩是山谷有名的詩，通首是開譬勸慰幾復之意。「黃流」二句尤其是他自認得意之句。詩意說：「濁污的黃河雖大，但它無法將明月染污。綠樹上風來已為我生出秋意了。」這二句是寫景，但同時也是寓意。上句表現一種有自信力的卓越人格，下句表現一種無往而不愉快的襟懷。這是在言語上所可解釋的。至於句法的工力，完全脫化自杜甫的風格，那就需讀者熟讀杜詩自行體會了。 [84] 皇（黃）初平牧羊，後來成為神仙。他在金華山四十多年，羊都成為一堆石頭了。初平叱之皆又起而為羊。漢黃憲字叔度。當時郭林宗最佩服他，說他「汪汪如千頃之陂」。山谷因為是黃家的故事，最喜用之。這二句意指人的胸襟，對於大原則有了真知灼見，其次要者皆可不求甚解。做了神仙，以及修養得宏深，都不在話下。 [85] 柁即舵，指汴河中船上的舵樓。屋山即屋脊，側面看之如山。杓音標。斗杓即北斗星的柄。末二句再寫景說：「這時靠著舵樓有誰在吹笛子呢！北斗星的柄子已經掛到屋脊上，夜深了。」 [86] 長蘆寺在真州。按宋真州即今江蘇省儀征縣地。此詩亦是元豐三年作。山谷從汴京改官知吉州太和縣，歸江南，道過此地。這一路上，他做的好詩非常之多。限於篇幅只選這一首，實有割愛之痛。希望讀者因此詩而引起讀全集的興趣。 [87] 這一首詩，完全實寫在長蘆寺所見所遇的情況。起四句概括地寫起，清警之至。尤其「落帆」二句，筆力雄強之極，而自然安雅，其來無端，若不見其力。前輩稱謝朓詩工於發端，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也。山谷此處與謝異曲同工。學者必須自問已經切實領會到這種好處，才算真懂了。 [88] 次四句寫憑高看景，遇到幽人吃茶。 [89] 攜手四句寫在高處所見極遠之景。從欄幹上看到遠處的江潮。永正縣即真州，唐時的名字。建康即今之南京。這四句雄偉高曠，真寫得出。 [90] 樹雞是一種生在樹上的菌子。南烹是南方的烹調。「薪者」四句寫樵人采了菌子來做湯吃飯。 [91] 叢祠是草本岑蔚之處。思歸樂是一種其狀如鳩的鳥。暮春時鳴聲好像「不如歸去」。收四句因聽到思歸鳥鳴而加重其語氣說道：「是呀！回家是最快樂的呀！況且薇蕨漸肥，不愁餓肚子了！」這最後才將心中感想寫出來。以前都只是寫景的。但卻在「飽飯愧閒行」一句暗暗逗引出感想來。有些人指摘山谷詩槎枒，其實他的線索最密；不過卻是「草蛇灰線」，要細看細想方能尋出罷了。按外集中列在此詩前後有許多首詩，都極好。不過那些詩看得出苦煉的筋骨來。這一首凌虛而行，若無其事，卻是更高的力之表現。因此選了這一首。但若不與其餘幾首合讀，也不易分出異同。願與熟讀深思的朋友共參詳之。 [92] 落星寺在江西彭蠡湖中。按外集列落星寺詩共四首。史容注云：「非同時作。後人類聚於此，故詩語有重複。」今選第一和第三兩首，中有一句幾於完全相同。所以選這兩首詩之意，是為了略舉山谷作詩好烹煉的習慣的例子。實則第二首還要煉得奇怪些。但因編者有意為山谷洗清表里，所以本書內，將那些太奧澀的作品都略去了。 [93] 寶坊即寺。 [94] 瘦藤指手杖。詩意說：「不知還有多少層梯級，要借一枝瘦藤手杖到上面去尋游一番。」 [95] 開士是和尚的另一種稱呼。 [96] 山谷舅李公擇曾經在寺中題詩。公擇曾官龍圖閣直學士，故稱龍閣老翁。 [97] 寺中有僧隆的畫很多，其中畫寒山、拾得的最妙。 [98] 末二句言：「各處房屋好像蜂窠，各開了窗子。而到處都用一枝枯藤燒火煮茶。」按這一首詩寫景甚為靜寂，有一種幽遠清空的趣味。這裡的特色是不用典故，而全憑白手生造的遒健句法見長。最後一句，造得比較更硬了。因之也就更使人要想想才能懂，也就更容易被人指摘為槎枒晦澀。但比起「蜂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來，似乎還要平直些。然而山谷之甥洪龜父卻舉「黃流不解涴明月」二句及此二句為山谷好詩，山谷也十分同意。我們在此處可以細細領略其程度了。大抵詩語若不烹煉深折則不耐吟味；若煉得過了，則不免晦澀槎枒。此事譬如飲茶，有許多老茶客，非喝極苦澀的茶不過癮，則偏至之極非所論於一般的人也。 [99] 山谷此詩幾乎可以代表他的整個人生觀。在他看來，一個和尚的小閣，和皇帝的中天之台並無兩樣。這種齊通的看法，和《莊子·逍遙遊》的看法是相通的。甚至和佛法也是相通的。揆之於世事變化發展的情況，也是多半符合的。由這一種思想所出發的對人生的態度，對於往昔一部分士大夫，至少對於山谷個人是有其益處的。他們能看清富貴功名的無常而不羨慕，也看輕貧賤困厄的苦惱而不畏懼。因此他們所表現在人生上的，都能潔身卓立，有所不為。若是機緣湊拍（條件合適）也可以建樹一些功業。不過這種功業的價值，在他們人生觀里是不大看得重罷了。當然，這種態度也產生了很多的害處，自不待言。總之，在積極的意義上來講，這害處就多了。（讀者可參看《寄懷公壽》等詩中所箋的話語。） [100] 垣衣是一種苔類。生在牆垣上，故名。 [101] 此詩第四句與第三句沒有對仗。這在律詩中也有此一種規格。在五言律詩中，尤其常見。甚至通體都無對仗。如李太白、孟襄陽集中此種詩是可以尋出的。大抵用筆一氣盤旋時，易於馳驟取勢，多略去對仗。 [102] 蟻戰及槐安的故實，已見前《蟻蝶圖》詩注。黃粱是邯鄲盧生事，也已見。 [103] 這詩應是元豐四年山谷已到太和縣所作。時蘇轍（子由）貶官在筠州（江西高安縣）監酒稅。元明是山谷之兄。 [104] 凌煙閣是唐太宗將功臣畫像之地（仿照漢朝的麒麟閣）。起四句是一氣鼓盪而下的。他說弟兄們交親已經半世之久，時光如逝水，卻有幾個人立了功業呢？口氣中意味深長。接著只具體地描寫春天花開江漲，而相念之情感喟之意，自在言外。 [105] 漢朝縣令佩銅印。山谷自謂很想解去縣令的印，而歸家學道。（道字包涵道路、道理二義，意味深復。）知子由必定同情的。 [106] 《詩經》「脊令在原」，以比兄弟急難。脊令是一種鳥。末二句又掉轉一層說，你我雖有同心，但你我的兄弟之間皆是欲歸不得，只有被光陰把頭髮催白了而已。這種詩一氣之中有頓挫的音節，真是好詩！ [107] 蘇耽見前《次韻答高子勉十首》注。柘音蔗，也是一種桑。起二句描寫子由在筠州清貧生活的情況。 [108] 騏是千里馬，以比賢士如子由者。虎豹是上帝的司閽，以比君主左右的權臣。因宋玉《招魂》中有「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而引用的。次二句說騏一出母胎就已經想馳驅千里，但那些虎豹們卻恨你跑上天去。 [109] 五、六兩句又作一轉，說：「儘管如此，賢人君子仍舊照他所應做的做去。儘管滿天風雨，雄雞還是應曉即鳴。字字有力。冬天的霜雪絕不與短命的朝菌爭年月。偶然遭虎豹的壓迫又何足道呢？」這是替子由發憤的。這中間四句是苦煉出精彩來的句法。 [110] 自聖顛是一種精神病，即自大狂也。最後二句再轉過來，用一種詼諧的語調說道「不過以上的這些話，卻不一定對啊！甚麼時候得與你尊酒相見，切實檢討一番，來醫治我們這樣知識分子的自大狂呢？」 [111] 言熏爐中燒了香。俞運之先生雲，首句用陶詩「沉陰擬薰麝，寒氣激我懷」，言沉陰如薰麝氤氳不開，而增寒氣也。此處亦是沉陰之意。按俞說意思更深。 [112] 古代宮中刺繡，到了冬至日，覺得可以多繡一根線，因為白天開始長了。永，是長的意思，言天時還不曾長起來。從薰爐、宮線等等描寫，可知這一頓酒是在冬天飲的。 [113] 解語花指在酒筵上歌舞的女子。古語說：「畫地為餅不可啖。」這二句意說：「對著這些能說話的花兒醉了吧，此外任何事都像那些畫在地上的餅一樣，全是虛空不能吃的。」 [114] 晉顧愷之，有人說他做過虎頭將軍，有人說他小名虎頭。在《晉書》本傳里說他「才絕，畫絕，痴絕」。秦樗里疾，滑稽多智，人家叫他做「智囊」。因為他頸上長了個大癭，所以人家取這樣綽號，也是嘲謔他的癭的。本詩中癭字，卻即以智的意義來用。詩意說：「糊塗一點好，不要那麼聰明相！」 [115] 大蒙籠是太和縣窮鄉的地名。此詩元豐五年山谷做太和縣令時作。當時在王安石新法之下，人民食鹽由官府派銷。銷鹽和處分逃走了不肯買鹽的人，都是縣令的重要任務。山谷親自到鄉下去，知道了許多民間痛苦。這一次是到「大蒙籠」去的。外集中這樣的詩長短有十二首之多。不但是喊出了老百姓的實情，富於人民性、政治性，並且章句皆極錘鍊，藝術性同樣極高。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他不曾忘記這是「詩」，不是標語口號。 [116] 小石門、大石門都是經過的路名。 [117] 迒音航，又音岡，獸走過的路。這句說：「在老虎和兔子走過的地方，休息一下。」 [118] 以上六句描寫經過路徑的艱難和危險情況。尤其是第六句真寫得出，千丈寒藤繞住了一塊將要墜下的石頭！住在此處的老百姓，其窮苦可知。 [119] 清風源也是地名。因地瘠山險不能耕種，只靠畜牲生活，故牛羊等於桑麻。 [120] 陸梁是說住在山陸的人性情強梁。這二句說：「此地百姓向來強梁，常和官府搗亂，我就叫他們來問問什麼緣故。」 [121] 這二句說百姓衣服舉動都很有禮貌，和朝廷的人無分別，並不是壞蛋。原來是被做官的騷擾壓迫以至於反抗的。漢儀出於《後漢書》，說是漢家的威儀。 [122] 最後四句就將百姓的話照實轉述作收，更不加任何評論，簡潔有力。百姓說：「窮鄉里向來有米沒有鹽。現在有了鹽吃，但是沒有米了。這都被官府強征了去，並且無力買鹽。只求清官大老爺不愛錢，我們願意連兒孫都養大了聽憑驅遣！」這樣和前面的「陸梁」一對照，無須再說一字，便什麼都明白雪亮了。 [123] 這是和「上大蒙籠」詩同一天作的。勞坑、刀坑都是經過的地名。 [124] 在陰暗的深竹林中，都是百姓躲藏的處所。 [125] 饕，吼也。「白狐」四句描寫情景慘栗可怕。 [126] 軒是車子。溪毛是水生的野菜。「輕軒」四句述吃了飯，百姓家家來拜見縣令的忙亂情況。 [127] 借問這些不吃鹽的老百姓：「難道你們爺兒孫子都甘心吃淡的糟糠嗎？」 [128] 老百姓回答：「靠大老爺洪福，才有鹽吃；不過正苦於沒有買鹽的錢！」刀就是錢。王莽造的錢有契刀、錯刀。 [129] 快閣在太和縣。山谷自述了卻公家事情的空閒時候常到快閣來玩。這也是集中最有名的詩之一。清姚鼐極推服這首詩，說是能以太白歌行之氣運於律詩之中。此詩一氣盤旋而下，而中間抑揚頓挫又極瀏亮，無待多解。 [130] 鍾子期是伯牙的知音好友。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再彈琴。此句即暗用鍾子期故事。 [131] 這是山谷隨手寫的小詩。可與前選內集《六月十七日晝寢》一首參看。山谷善於從實際生活推究原因來描寫夢境。如晝寢詩描寫由於「馬齕枯萁」的聲音夢成了風雨江浪的聲音。而此詩則寫由於爐香的飄裊，而成為跨鴻高飛的夢境。這是他所用的一種新手法。 [132] 沉水是香的名字。一種香木，入水即沉。 [133] 酴醾是一種落葉灌木。枝幹柔弱須要架扶。葉和枝都有刺。夏初開重瓣白花，很香。 [134] 三國時魏何晏，美丰姿，面絕白。文帝疑他擦了粉。夏天叫他吃熱湯餅（麵條）。他吃了大汗，隨以朱衣自拭，反更白了。這以比酴醾之色。 [135] 習鑿齒《襄陽記》劉季和說「荀令君至人家坐席三日香」。按令君指荀彧，此以比酴醾之香。 [136] 酴醾本是一種酒名。因花色似此酒，故以酒名名之。此句反就花以說酒。 [137] 酴醾收集起來，可以裝囊作枕。 [138] 此詩前六句皆描寫花的色與香，至末二句翻出正意來，說花還不如王主簿美。想來王主簿定是個風流美男子，故山谷帶一點詼諧的意思去稱讚他。自來形容花朵都比之美女，而山谷此詩卻比之美丈夫，這也是一種新手法。宋人《冷齋夜話》已經說到。正由於要逼出王主簿來，故不得不以花比美丈夫。但在詩格中卻的確新穎可愛。 [139] 海首座是山谷的一位和尚朋友。 [140] 佛家傳說，天台豐干禪師曾經騎了老虎，唱道歌入松門。山谷以此神話比海首座。 [141] 這一句在當時即極有名，是山谷煉得最好的句子之一例。《王立之詩話》：「荊公雲『鷗鳥不驚之類，如何作語則好？』故山谷作『入鷗同一波』。」這也是讚美海首座能與世俗同塵之意。 [142] 頭陀見《送夏君玉詩》注。稱音秤。 [143] 王維官尚書右丞。 [144] 南山即終南山。 [145] 輞川，地名，王維有別墅在輞川。 [146] 末二句說王右丞胸中自有一段涵養得很舒快的境界，但對人間清濁看得齊同。這就是心中有數，口裡不說之意。通首詩說的是右丞之為人，但其畫境亦自在其中。詩中提到南山和輞川，屬於右丞住家的範疇，但也不能說他所畫的就一定不是輞川。 [147] 分寧今江西修水縣，山谷故鄉。杜槃字澗叟。 [148] 見《送王郎詩》注。 [149] 旌陽山在修水東一里。山谷離家在此登舟。 [150] 他說：「我只像常日一樣地醉了，沒有感想；倒是滿川風月替我們悲愁！」將無情之物說成有情，反而放鬆有情的人類，說成無情。這是一種更有力的寫情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