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四回 群醜飛騎偵俠蹤荒郊圍六騎
雲子揚來到關東道上也曾聞得楊龍雲弟兄盛名,今因神刀葉五妻媳被劫,他與姬隆風、穆春霆兩老英雄以及秦智敏、秦智聰小弟兄倆,來到白狼堡拜山辯理。今見楊龍雲手下匪徒很是精明幹練,非比一般上線開耙小寇,心裡不由暗暗想道,「我在陰風絕嶺時候與蔣振芳談論關東道上英傑,他說白狼堡開山立櫃的匪首姓楊名叫龍雲,外號人稱劊子手,別聽他的綽號既凶且惡,好像是條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其實那楊龍雲對於一般忠臣孝子、義夫節婦都是非常尊敬得很。俺今隨同五爺來到此地,總要善觀機緣,不可過於魯莽,萬一楊龍雲落草為雄勢非行已,或被奸人威脅利誘方才鋌險走入這條拙路,那麼俺雲子揚得憑著機智擺下佛航,令他如同蔣振芳師弟,即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獨從茲做了好人,另外去圖功名事業,且對俺們擔驚受險遠來關東搭救王總督、姜統兵這番壯舉,未嘗不能作為一雙臂助。」
雲飛暗中想罷,即與姬隆風等低低說知,鐵膽穆四爺聽了亦忙點頭稱是道:「兄弟在九環灣忍恥負辱開這買賣,前後也曾四五年了,平日聽那過往客商談論關東道上綠林人物,說起白狼堡劊子手楊龍雲,雖然手下帶著數百弟兄,在這條線上拉大幫,幹著沒本錢的開耙營生,但他平日所劫所掠俱是一般貪官污吏富而不仁或做黑心買賣的肥商巨賈,從不對那行商走販、單身客人為難過一次半遭。這回他的眼既不瞎耳又不聾怎肯冒著江湖同原譏誚,攔劫葉五爺的眷屬?這必是受大刀杜老和那火鴿子馮大興的唆使,官事情面駁不開,方才踏著刀尖上的危險,便幹這一下子。咱們少時進入堡中,最好先和他高桌矮凳折辯道理,假若楊龍雲天良未昧公道在心,能夠觀機識時賣給咱們老哥的一個面子,好好送出葉家婆媳,交代幾句入情入理體面言語,你我不但滿天烏雲風吹四散,還要如同雲師兄適才所說,結納結納他這個朋友,以便將來做個膀臂。萬一他和杜馮二人同出共死,有著過命交情,將那寧安府葉家店兩篇賬目一齊拉在自己身上,非要替朋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與咱們勢不兩立地比較高下,那麼,俺穆老四武功雖欠火候,難比姬、雲二位師兄出群拔萃、卓越湛精,但為朋友賣性命這點勇氣,一直到了今日,還能自慶自信尚有把握。」
姬隆風聽穆四爺後段的話,仍在表白他是斬釘截鐵漢子,並非畏首畏尾之輩,心中不由暗暗嘆道:我在開寫拜山名帖時候叫他不用列署,並非說他貪生怕死畏懼強梁,皆因恐其遭受牽連在九環灣安身不得,豈非將個良好根據地方平白白地拋卻?孰知他竟錯會意思,此刻猶然芥蒂於心,並要拼著自己一條性命,表白非同怯懦之徒。似此任俠好義的人在江湖上固系難得,泛泛朋友中更如鳳毛麟角,但可惜對於涵養兩個字上,尚欠一番功夫,未能達成虛懷若空谷境地。唉!他假如似是這種暴躁,不納下性氣地再求深造,那鷹游山上一對鐵膽只怕今生今世沒有取回的希望了。
姬隆風暗思方畢,即見遠遠一匹快騎在蘆草徑中往北飛馳,霎時奔過一叢林木,又接連抹了兩個彎曲,人馬越來越顯長大,方才看出是那個回報的匪徒。姬爺見他馬到臨近,勒住嚼環飛身跳了下來向那匪人嘀咕幾句,即行往前跨了兩步,對葉五爺施一禮道:「葉老師傅,敝當家的聞知您和幾位貴友撥冗光臨,心內好不高興萬分,現在齊集手下弟兄,排行列伍出至堡子城外迎候,您與諸位若是不犯疑心,不嫌簡慢即請隨在俺們哥倆後面進入堡子廝會。」
姬隆風聽那匪徒說完,即見葉五爺面色沉毅毫不遲疑地連道兩聲「辛苦」,便又牽著那匹牲口別轉身來,向自己及雲飛和穆春霆:「三位兄長,楊老當家既然肯賞面子,整隊接迎咱們入堡,俗語說,文以文待武有武擋,你我昂然進到垛子窯中,看他究竟是講江湖道規還是認真要替別人買債。」
穆四爺性情素來火熾,聽見神刀葉五話說到這,便沒等待姬、雲二人開口,即行冷笑一聲說道:「五哥你半生來闖江湖,什麼陣仗沒有闖過,今日因為這點小事,幹嗎如此囉里囉唆,叫人看著背後笑話。咱們眼前既來到這,任他楊氏弟兄密布刀山、安排劍嶺、燒著赤焰騰騰的湯鍋油鑊,咱們要是皺皺眉頭蹙一蹙目,害怕往那上面闖去,那麼,四海聞名的關東道上,誰敢脅下插著刀子,憑人骨頭耍這多年?老哥們,走,你我還要瞻仰瞻仰楊老當家項上生著幾頭,肩上長著幾臂,不信這一位頂天立地好漢,竟肯這麼擔待成重結交友人,向咱弟兄如此硬砍硬拿。」
穆四爺這一遍話不但葉錦堂心中佩服,口內連連稱謝不已,就是姬、雲二老英雄亦俱點頭咂嘴,手掀長髯嘖嘖加以讚揚。葉五爺在此時候,渾身熱血沸騰,勇氣也陡增了數倍,急忙中掉回身子,向二匪徒將手一拱道:「朋友,我葉老五是個直人直性,不知怎樣叫作客氣,現在就煩你兩哥們大駕,在前做個嚮導得了。」
二匪徒騎的馬匹早已預備停妥,散圈在附近蘆草叢裡,聽見神刀葉五這樣地說,憑什麼也不言語,只將四隻凶焰突突眼睛,盯在鐵膽穆春霆身上,自頂至踵連瞧數下,便即躥入蘆葦窠子,匆匆牽出牲口,一個「旱地拔蔥」姿勢,雙雙跨了上去,向葉五爺等抱拳含笑說聲「得罪」,兩腳往後略蹬,絲韁往前微抖,手內鞭子再向馬股連抽兩下,那二騎發動八隻鐵蹄,不疾不徐順著葦塘向南蹚去。
姬隆風等因二匪徒形態傲岸,心俱憤怒,此刻見他夸揚騎術縱馬前行,哪裡肯再怠慢,一齊由那樹林子下牽出馬匹,飛身躍上鞍韉,沿著曲折小徑向前進趕。尤其雲飛那匹三光火龍寶駒,性情異常猛烈,不比一般凡馬,它每放開腳程的時候,只要發現前面跑有牲口,無論還隔一里二里,也必須奮開四蹄猛追過去,絕不肯甘於落後,就是秦智敏、秦智聰兩小弟兄騎的兩隻馬匹,亦是牧場裡面精挑干選,雖難比火龍駒那樣鶩鷲劣性,卻也遠勝一般普通良馬。
雲飛等人跨上馬後縱轡前趕,行過一段羊腸窄徑,瞬息馳到一片原野,距離白狼堡的垛子窯還有五七里地。雲飛騎在那匹火龍駒上瞧見荒漠漠這片廣原,滿長青蕪蔓草,高處足足沒過人身,除開幾棵殘瘦白楊,很難發現一株雜樹。雲飛控制著坐下寶馬,免得發開蹄子潑喇喇前沖,和葉五爺等脫離行列距離過遠,錯非他的手上胯下有這內功神力,誰能降伏得住這匹馬?
歸鴉陣陣掠過高空,一輪磨盤大的太陽銜在層巒疊嶂的西山上面,雲飛等人追上二匪徒後,大家一齊勒緊韁繩緩轡前進,他們從這靄靄斜輝裡面,望見草原盡南所在,崗陵起伏形同戟刺蜿蜒南垂,不下百十餘個峰頭。雲飛看那巉岩層疊地方,不獨山勢極為陡峻,樹木異常叢雜,且更屯聚著迷濛紫霧,縹緲白雲將那凶峰惡嶺嚴密封住。
雲飛看了這等險惡山形,心中不由暗暗想道:俺的足跡踏遍南北,尤其酣游過了湖廣各省,像那湘黔接壤地域,自古即稱五溪蠻貊,天賦絕險,不但山外套著高山,嶺外聳起峻岭,漫說人跡罕能到達,就是猿猱飛鳥亦愁攀渡,真有李白詩中「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那種氣概。詎料此次來到關東,復又得睹此等危峰絕嶺奇譎崗巒,並且氣派還是這麼雄厚,比喀蘭、窩金兩座名山特別顯著壯麗偉大,這真如同俗話說的「蠡測管窺,所見甚小,吾人限於年歲精神,人力物力只能窮識宇宙千百萬分之一二啊」!雲子揚暗嘆不已,只見穆四爺用著絲鞭南指道:「三位兄長,你們看那草原盡處,亂峰環抱山坳子裡,即是楊氏雙雄創的萬安窯白狼堡啊。」
姬隆風自在終南山內古剎得到岳武穆王手抄達摩內經,每日苦心孤詣,精研十二寒暑,不但形意拳、太極劍獨步海內自成一家,就是由內功的呼吸吐納、調精攝元而得到的筋骨堅強、肌肉凝固以及視聽智慧等等方面,俱遠勝過一般技擊武師和常人。這時順著穆四爺的鞭梢向那白狼堡凝神運目縱轡細看,只見黑巍巍那叢樹林裡面,隨著山勢起伏陡險,疊有一道亂石壘的牆垣,蜿蜒曲折、勢甚雄壯,至少占了兩個半山頭。再看牆外東南西三角,掩映在那菁枝密葉、萬綠林中,高高聳著三座刁斗,並有人影在內晃蕩。姬隆風瞧見這種設備,便知那牆即是堡子城,刁斗更可稱作瞭望閣,劊子手楊龍雲兄弟二人威震白狼堡,也就因為兩人的武功全經名師的傳授,更得這天生來險峻荒曠的地利,才成今日這種聲勢。
四老兩小一行六騎,馬到平原馳騁愈疾,在這三五里地的行程,絲鞭略略搖動,瞬息即將到達。神刀葉錦堂跨在駿馬上方,看見距離白狼堡的山口至多不過半里遠近,他當將馬往前一帶,搶在姬、雲眾人之先和那引路二匪馬尾銜接,繼續行進。少頃抹過一隻山嘴,瞧見一叢樹林子內溜溜躥出四個匪人,頭上滿裹一字青巾,腳下全蹬多耳麻鞋天藍褲褂,扎縛利落。兩個懷捧鬼頭刀,兩個斜拖奪魂鉤子,和那轡導匪徒換了口令,說了幾句線上的術語,一齊瞪著骨碌暴睛,向著來人連掃數眼,便往兩旁樹林一分,讓出中間那條大道,連句江湖客套也沒吐出。
葉五爺因為心頭有事,哪肯計較此等細小過節,姬、雲和鐵膽穆四爺生平不知見過若干場面,經過多少狂風暴雨,怎把這些小丑擱在胸際。唯有秦智敏、秦智聰兩小弟兄,年歲既未成立,性情又極憨直,平日即聞牧場內的客人述說白狼堡如何威風、如何興旺,楊龍雲麾下一般匪眾個個俱是怎樣猿臂熊腰、英雄了得,然而眼前所看見的,不獨眉目口鼻一如常人,衣履穿著更和鄉間哥們無甚差異。尤其他們那種猙獰面孔,大喇喇的不理人態度,漫說難及書中的豪傑戲中扮的綠林好漢,直連牧場裡面打掃馬糞粗役,比起他們也多懂得一點禮貌。
秦智聰暗想未畢,聽見四個匪徒一陣嘀咕,並有一人冷笑言道:「他在關內保得鏢成,創的萬兒能夠呱呱地叫轡,放著現成金銀不去掏換,還要千山萬水奔俺關東?老哥們你少時聽聽信吧,保准這幾個老少秧子齊栽在俺們瓢把子手裡,我說的話要是鬧了懸虛不能應點,今夜沒有別的,請你三位五斤牛肉、四斤燒刀子喝。」
智聰年剛十六,血氣方盛,俗話說:「初生之犢不畏猛虎。」他聽匪徒所說之話,不獨藐視四老英雄,更把自己弟兄連損在內,他心頭一陣火氣蓬勃,正待圈回馬來叫罵幾句,卻被穆四爺低聲呵住道:「小孩子家,哪有這樣火暴性子,半點沉不住氣,叫人看著哪像受過武功鍛煉?再說,他們背後胡扯胡聊,等於狗屁一般腥臭,值得你去向其較真,就拿姬、雲二老師傅和俺這個急三腔的人來說,耳內俱沒堵上棉花,聽得比你怕不清晰,為甚滿沒動氣和找碴兒啊。」
姬隆風聽了穆四爺這話,亦忙含笑勸智聰道:「好小子,你師父適才說的句句俱是金石良言,應當牢牢記在心裡,一世不要忘才好。我再往深說一句吧,咱們此次開具名帖前來拜山,是訪他這白狼堡的首領人物,不但有話找尋當家去講,有賬找尋當家清算,即使他們部下張開臭口任意侮辱,甚至比剛才還說得厲害還叫人聽著刺耳起急,咱們亦須按住火頭,向他瓢把子一齊找補。」秦智聰火性雖熾,但對二位老人言說怎敢稍示彆扭,他當用牙咬住嘴唇,將馬圈了回來,依舊跟隨眾人前進,口內卻不由發恨言道:「好幾條傻大個子,虧他一離開母親奶頭,吃的都是白面大米、人茶人飯,假如再像牧場裡的牲口,僅靠黑豆穀草養活長大,一旦說出話來,還不知怎樣沒轍口呢。」
雲飛一面縱轡前行,一面默察白狼堡的形勢,聽見智聰如此地說,心內便暗暗誇獎道:這孩子年紀雖輕,說話倒很老成,尤其眉峰眼角裡面,充分含著一股俠氣,迥異平凡之流,即在千百兒童中間,也難挑揀這麼一個,由此可見天生真材實在稀如麟趾罕比鳳翎。雲子揚再想到穆四爺的人品、道德以及交朋友的俠骨熱腸,樣樣俱是名列前茅,不輸古代義烈之士,即以外在武功來說亦是別創一家門戶,遠勝江湖皮相之流。不過他的武術僅具外技缺乏內功,若要再說明白一點,像穆春霆這種技擊,只可長拳短腿較量刀槍,為國家充當一員武將立功邊陲,即或不然也能做個鏢師奔走江湖為富商巨賈的保障。假若逢到江湖奇士,內功外技俱臻上乘能人,像鷹游山龍頭左思明那類風塵俠隱,只好被人收去鐵膽,跑來關外隱姓埋名了。秦家這小哥兒倆,若不即早別投師門另圖深造,跟著穆四爺如此積年累月學習下去,即使將來青出於藍,雛鳳清於老鳳,頂多練得拳精刀熟,清真教內絕技彈腿,充當一位著名鏢師,每日過著僕僕風塵,刀尖子上危險生活,非唯前途不能發達,且更糟蹋兩個天賦絕好資質。適才離開店房途中碰見秦家這兩個孩子,穆四爺對於個人技藝也好像有些自知之明,聽他說話當時的口氣,竟欲將這兩小兄弟讓度給俺隆風師哥,假若能夠成為事實,不獨智聰、智敏慶獲良師,日後自然鵬飛萬里前程光大,就是俺們此次含辛茹苦奔波關東搭救王總督、姜總兵這番壯舉,得到智聰父親出面襄贊,又何賞不是一大臂助呢?
雲子揚恰思至此,即早來到白狼堡的切近,他們爺兒六騎,隨在兩個匪徒後面迤邐穿過一道叢林,便是進入山口所在,當見兩隻壁立峭石巍然矗立路側,儼似一座天生關隘,中間有道傾斜土徑,鋪著長條麻石,約有百數十級,直由隘口通上山去。雲飛等人馳抵山麓,瞥見兩座峭石背後嗖地轉出二人,口中吹起一聲呼哨,當聞身前身後樹林裡面焦雷似的喊聲「預備」,接著聽得刀槍摩擦、人語馬嘶,一陣磕碰喧騰之後,即見東西南北四角落裡閃出一隊隊的步騎匪賊。個個臂長項圓、頭大腰粗,滿是彪形饒勇漢子瞪眼突睛暴徒,不但行動極為敏捷且把自己一行團團圍在中央。
姬、雲二人奔闖一生久經大敵,見匪徒這種示威行徑,內心不由暗暗哂笑,葉、穆兩位老鏢師雖沒姬、雲經歷得多,卻也見過不少大陣大仗,但因天生兩副俠骨一雙不懼豪強雄心,故對白狼堡的此等炫耀非獨毫無恐懼,且益增加幾分敵愾之心。只有秦智聰、秦智敏兩小兄弟,尚在求知習藝時期,哪裡見過江湖陣式以及一切詭計險詐行徑。此時驀地見白狼堡的匪徒只在一聲呼哨裡面便於菁森叢密林中,縈迴錯雜徑內,不到半盞熱茶時候,即將自己爺兒六人暗地包圍,似此有條不紊迅速敏捷的行動,立刻心頭騰騰跳個不住,暗中驚詫,對白狼堡不敢再為輕視。
且說神刀葉五爺緊隨引路二匪,一馬當先行至山麓道口所在,瞥見兩個匪徒軋鐙離鞍跳落牲口,自己遂亦滿面春風下了坐騎,更把懷內揣的拜山名帖掏摸出來,看那把守山口柵門二賊,頭上一律裹著熟絲青巾,左盤右繞直徑約有一尺開外,渾身寧綢夾襖、寧綢馬褲,扣上俱都盤著臥雲結子,擠密密的不下十八九顆。再看他二人下部,一齊蹬著土布褥套、滄州灑鞋,魚鱗似的裹腿裡面各插兩支鋒芒手叉,紅綢條子軋在裹腿外,被風吹得搖擺不已。
葉錦堂瞧這兩名匪人,料想不是部下一般兄弟,好像負有職責小小頭目,當即向前跨進半步,手捧柬帖含笑言道:「朋友,在下姓葉名喚錦堂,在寧安城西開著一個小店,因與幾位要好朋友深慕你們這裡楊老當家大名,在關東道上開山立會戳竿拉幫,不但大仁大義名聞遐邇,就是關內江湖道上亦都欽佩得無以復加,老拙弟兄四人和兩個毛孺子,一半為著景仰楊老當家,特地前來拜山求見。另外,尚有一件細小事情要向貴當家的當面請教,敢煩朋友您倆大駕,給老拙傳進名帖,就說江南葉五到山拜會。」
這兩匪徒一名花貓鄭清,一名地里蛇王二怯子,兩人俱是楊氏弟兄心腹,歷經患難過命朋友。這次楊龍雲因受大刀杜老囑託,中途劫了葉錦堂的眷屬鎖在堡內空房裡面,派定沈勇、趙彪二人看守,不料上天默佑貞婦,不使遭受淫徒楊二虎蹂躪,當那于氏悲慘慘挽著婆母進入黑暗囚室時候,竟將雲飛給蔣振芳一封書信遺落戶外,更恰巧被沈勇單獨拾得,沈勇因為天賦熱情又感念舊主蔣振芳的好處,見他如此急流勇退,聽從雲老師傅鑠石良言,竟行斬斷舊日生理,勉做好人,另圖下半世的出路,自己益覺天良發現義膽包身,用酒灌倒趙彪之後,擔著血海似的干係,冒著身首異處的危險,編了一套虛假言辭,僥倖混出白狼堡,飛騎撲奔九環灣中穆四爺店裡,給神刀葉錦堂報告凶訊,令其迅速搭救她兩婆媳。沈勇雖然激於義烈僥倖脫險,而協同看守的醉鬼趙彪以及布崗把卡幾個匪徒,卻因貪杯失察等等罪款險些掉下吃飯傢伙。所幸楊龍雲藝既高明心更忠恕,想到沈勇此次偷出堡子,必定是奔葉家店裡給神刀葉錦堂送此音信,頂多不過他憑技藝我憑武功,比畫一個強弱輸贏罷了。
劊子手楊龍雲因為藝高膽大,毫不將這件事擱在心上,故對趙彪等人貪酒失察、貽誤時機僅將他們數人叫來廳上,狠狠斥責幾句,申誡以後務必小心,不要再蹈前轍。
小閻王楊二虎的性情比起兄長卻是判若晴雨、隔比霄壤。他是關東道上有名活人屠戶,不但手黑鬼譎萬分,更生就一副嗜欲貪色骨頭,見了婦女有幾分姿容,長得略夠一點秀媚,他即變盡所有方法,總要撮弄到手方才罷休。此次劫擄葉家婆媳,發現於氏貌既端麗,武功又是那樣了得,楊二虎在當時那個快樂,直比耙著十車金銀還更高興,不期他在囚室裡面剛要拴縛于氏出去,以便達到自己獸慾,卻被兄長一步闖來呵斥退出,心內已然又羞又憤,又捨不得這隻煮熟鴨子吃在口邊給打落了。故當時雖不能達到目的,但是心中尚存著一種希望,即是葉家婆媳拘禁堡內,一旦不放出去,便好比肉置砧上現成得很,只要兄長略為點頭,或者乘他離開堡內時候,自己即可拿著刀子橫剁豎割一任己意,等到生米煮成熟飯,白布掉在染缸變了顏色,兄長雖然不加贊成,有一千個深惡痛絕,卻也不能再說什麼。還有一點,憑俺楊二虎這身武功、這副相貌,對那娘們輸個甜嘴賣些溫柔,想她乃一年輕寡婦,雖說性子較比貞烈遠勝一般普通婦女,但是時機一成熟了,俗話說「乾柴烈火一點就著」,怕她還不移船就岸,做俺楊二虎的押寨奶奶,服服帖帖跟著過一世嗎?到那時候,只要于氏根盤藤繞和俺一心一德願意過活,別說大哥瞪著眼睛無話可說,即使她公爹葉五趕來,亦沒什麼茬兒能答,並且他在那種進退維谷之際,還許捐棄一切嫌怨,將俺招贅他的門裡,做個跳槽兒子,不但滿天烏雲風吹四散,白狼堡內且又添個有力膀臂,豈非喜上更加一重喜。
楊二虎正自通宿盤算暗暗喜悅,不料天光剛才微亮,心腹弟兄即來報告,說是沈勇拿酒灌醉趙彪,偷了一匹上等牲口,夤夜混出前山防卡,現在不知投奔何處。楊二虎心計異常精密,聽見手下這種諜報,兜頭不啻潑桶冰水,他當時飛身躍下床來,匆匆穿上衣服奔至正中議事廳上,瞧見兄長業已升座,正在申斥趙彪等人。他就三步並作兩步,奔至他素日處理公事桌前,坐也沒坐下去,一把抓出三支紅簽,正待扔往地上喝令將趙彪和那兩個把卡頭目一齊推出山前斬了,卻被楊龍雲用手按住道:「兄弟,這雖是趙彪他們貪杯誤事、荒疏失察,然而,俺們這座白狼堡里,池塘固很窄小,容納不下恁般大魚,難比關東道上開大窯、拉大幫的那麼旺盛,那麼有聲有色能使手下弟兄光彩,但像沈勇這個朋友,無論技藝或講『萬兒』,也僅屬於中等以上,並沒什麼特殊長處,對於咱白狼堡內一無損失,你何必生這大氣?」
說著復對兩旁侍立匪眾環視一遍,然後冷笑言道:「沈勇既然別具雄心,甩下俺們楊氏弟兄投奔他處另圖發跡,或者要自立竿兒開創一個局面,不過,大丈夫做事,應該光明磊落好離好散,不要這麼偷偷摸摸叫人看著笑話,俺楊龍雲雖是不學無術、愚魯萬分,但對這般往上巴結朋友,從來不敢自私自利堅決挽回,免得耽誤他的黃金前程。」
楊龍雲話猶未畢,卻把小閻王楊二虎氣得哇哇叫道:「大哥,你一生是個忠厚人,就吃了這『忠厚』二字的虧,你道沈勇這次偷出堡子,投奔他處,別圖發跡,這不是活活撞見客(即鬼)嗎?兄弟我年紀雖輕,論心眼可比你要多一點,我料沈勇這次暗設機謀,用酒灌醉趙彪,飛騎混出白狼堡,絕對是和昨天那筆買賣,葉家婆媳有關。」
楊龍雲聞聽此語,仰首想了一忽,不覺掀須微笑道:「俺久聞寧安城外,開設小店那個葉五乃是江南有名鏢師,綽號人稱神刀手的葉錦堂,昨據大刀杜振邦信上所說,主知葉錦堂鏢頭和知府周儉齋結有一樁血海冤讎,跟著他升任寧安府尹也來到了關外,借開一座店房隱藏身子,前夜同著兩個老兒躥入府尹衙門,不但刺殺對頭周儉齋,更連傷了幾條人命,現在寧安都統府已遍行了緊急公文,務要逮捕葉五等人到案。咱們弟兄既受大刀杜老之託,替他劫住葉家眷屬,只候寧安回信如何辦理,沈勇假如認識葉五和他有點什麼特殊淵源,今天冒著重大幹系向他報告此種凶信,咱們既與大刀杜振邦、火鴿子馮大興二人有舊,今已出頭做出為朋友圓成他的案子,也不怕神刀葉五親自到來比畫一切,你我難道伏小做低,乘之獻出她兩婆媳,栽下這個偌大跟頭不成?」
楊二虎並非懼怕葉錦堂,實系傾慕于氏美色,誠恐自己目的未達,她的公爹即行趕到,將這一盤肥美珍饈吃在口邊給打掉了豈不可惜。今聽兄長這樣的說,便亦冷笑兩聲道:「像沈勇此等人才,白狼堡內真是有他不多無他不少,很用不著怎的可惜,就是神刀葉五要憑武功來索他的老婆兒媳,亦非兄弟妄誇海口,只要有俺那根齊眉棍在,包管叫他有臉進來沒臉出去。但是,俺們白狼堡局面雖小,規矩法令卻不能不嚴明,假若人人好酒貪杯、朦朧失察,貽誤堡內一切機密公事絲毫都不加以懲罰,此種風氣一興開了,不但以後紀律廢弛、號令難行,只怕效尤的人越發多了。」
小閻王楊二虎如此說罷復又抓起一把黑簽,嘩啦啦擲落地下,命令兩旁掌刑匪徒,揪翻趙彪三人,重重責打一百板子。正在這個時候,派往寧安探事弟兄飛騎奔回報告說:「神刀葉五幾個匪人竟敢亮出兵器拒捕,並將大班頭張斌當場砍死,一行闖出重圍向南落荒逃竄。」
弟兄二人聽著不由一驚,因知快手左洪乃是寧安有名捕快,心狠手毒機智無比,一生不知收拾多少綠林豪雄、剽悍匪賊,就是大刀杜老、馮大興輩,手腳俱甚明白利落,非比平凡皂隸之流,今次集合恁多能手,還有弓弩步騎協同辦案,即使葉五本領再高手段多辣,要是臂下沒生翅膀怎會任他們脫出重圍。
楊龍雲暗想到這,深悔昨日過於冒失,不該接到杜馮二人的信,對那神刀葉五眷屬不問青紅皂白便即硬劫上山。天幸二虎兄弟瞥見於氏色美,要把她縛住手腳任意消遣,若非自己一腳踏入,喝退他的高興,再做出那等風流勾當甚或將烈婦于氏當場逼死,萬一葉鏢頭接到凶訊如飛趕來,俺兩弟兄再在技藝方面比畫別人不過,到那時候這個跟頭不但要栽到家,且連性命都恐要饒上了。
劊子手楊龍雲瞻前慮後,如此一想,急忙另委兩個心腹,看守葉家婆媳,非獨要保全她們娘倆生命安全,尤其貞婦于氏一身清白,並叫在飲食起居等方面都要特別舒適、特別豐盛,不能和捉上山的綿羊秧子一律待遇。更又新派花貓鄭清、地里蛇王二怯子代替兩個受罰頭目,把守山頭入口柵門,白日非有特殊證件,黑夜非有機密口令,任憑是誰不准放他出堡。
楊氏弟兄處理完了日常公事,回到後面用飯歇晌,但到中午剛過了,又接到飛騎密報說:「神刀葉五一行有六騎,現在已離九環灣,聽說是向這白狼堡來的。」
楊龍雲聞知此訊心內真是追悔莫及,開言說道:「俺和杜老、馮大興等原是彼此相互利用,並沒什麼真正交情,如今代他開罪葉五,真是自找麻煩。勝了是惹江湖道上笑話,說俺楊某外充好漢,內給官府作為爪牙,專一殘害武林同道;倘如敗在他們手裡,不但關東沒處立腳,更令杜馮等人瞧看不起,那便如同俗話所說『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了』。」
楊龍雲在此時候雖然後悔卻也無益,只好急急派出一隊弟兄,分成四撥秘密布散在白狼堡附近,擔當巡瞭謀報重責,並叮囑他們眾人道:「假若葉錦堂等縱騎南下,不向俺這白狼堡闖來,爾等即行隨在他後撤回卡子,嚴禁一切拈風惹草、無事尋釁,他如真箇夥同眾人來索老婆兒媳,和俺楊氏弟兄勢不兩立,那麼,你們立刻抄由小徑,一撥傳遞一撥,將信加速送回堡子,千萬不要耽誤才好。」楊龍雲等調度完畢復又召集闔堡頭目以及外來幾個匪徒,在大廳裡面嚴密商量一回,只待神刀葉錦堂到來較量。少頃日色銜山歸鴉噪林,白狼堡四圍峰嶺之上翠森森地籠起一層暮靄,將那蕭蕭古樹、疊疊崗巒點染得金碧交流、空濛一片,景色奇譎鮮妍、千變萬化。
天色已晚,楊龍雲見神刀葉五猶未到來,只道他們殺官拒捕案做大了,誠恐寧安府內調動大兵跟蹤剿拿,故在九環灣內隱藏一夜,即行快馬加鞭往南逃遁。探事弟兄不明就裡,瞧著他們六騎聯翩向這道上如飛馳來,便疑葉某已得知凶訊,直奔白狼堡索眷屬。劊子手楊龍雲思猶未畢,那蘆塘邊的放哨弟兄奔來報道:「葉五率領著三個老頭兒兩個小孩已離堡子不遠。」楊龍雲不由一愕,雙眉緊蹙面現憂色。
小閻王楊二虎性情高傲,他見兄長聞報之後雙目緊蹙、面現憂色便嘿嘿冷笑一聲道:「大哥在這關東道上也曾會過幾多英雄,見過不少場面,從沒怎樣稍形怯色露出半點不濟和拉稀來。今天即使葉五頭生雙角渾身滿長著鯰魚刀子,他只要是一個人,並非什麼羅漢金剛下凡,兄弟我雖然不才,要碰碰他這江南老鏢頭。」
楊龍雲聞聽此話即對二虎斜睨一眼,更把頭連搖兩搖道:「兄弟,你是二十幾歲年輕的人,言語態度少要這麼傲慢,俗話說的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你在方才難道沒有聽明報告,說除神刀葉錦堂個人之外,還有老少一行五眾,愚兄發愁的不是葉五,而系那三位老者。」
劊子手剛說到這,那花貓鄭清遞進拜山名帖,楊龍雲將那名帖接過手來從頭一看,渾身好似潑上一桶冰水,楊龍雲就知道這一來,白狼堡定要落個瓦解冰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