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諸司公案 · 卷一人命類 胡憲司寬宥義卜
湖北人平營,人品卑陋。娶妻元氏,貌美而淫,常不愜其夫,屢欲改嫁,營不肯出。偶有卜者陶訓在其家借宿,元氏見其年少俊雅,伶俐豁達,意私愛之。夜間故備酒肉,令夫與卜者飲入內室,元氏復邀夫痛飲,醉扶去睡。見夫睡已濃,遂抽刀殺之。出見卜者曰:「吾夫醜陋,心嘗恨之,惟爾青年俊俏,甚中我意,今已將夫灌醉殺之,願與爾偕往,永為夫婦。貧富相守,才貌相稱,不亦美乎!」陶訓心思:「此婦真不義,肯忍心殺其夫。」乃問曰:「你殺夫刀在何處?」元氏取而授之曰:「刀在此。」陶訓曰:「婦人嫌夫者多,未有忍殺者。今結髮夫婦,汝忍殺之,則半路者,後日嫌生愛弛,豈不又殺乎?」元氏曰:「我夫是那樣人品,鬼不似鬼者,似你容貌,我願終身諧老,誓不反目。」陶訓曰:「未有人似你歹心者。」遂手接其刀,一舉斬之,乃夤夜逃去,復往城中賣卜自若也。有貧民蕭邁者,嘗在平營家工役。次早,至其家,忽見二屍相枕,流血滿地。邁恐累已,即卻走而出。適遇和定於路。至午,鄰舍不聞平營家人聲,聚眾人看,見其夫婦並死於地,人驚異之。和定曰:「我早見蕭邁自營家出,必是他殺也。」邁不能辯。保甲去呈曰:
「連僉呈為殺死二命事:王法至嚴,殺人者死。人命至重,理合呈明地方。平營同妻元氏一家二人,並無閒雜,陡於本日被誰並殺。今早和定見有蕭邁自營家出,情若驚惶,未知是否邁殺,有無緣故,乞提究審,明白歸結,免貽累眾。為此具呈,須至呈者。」
薛知縣提蕭邁到。邁曰:「我早入他家,平營夫婦已被人殺死在地,正不知何故也。」薛令曰:「你入他家何干?既見殺死,何不叫眾共看?」邁曰:「我常在伊家傭工,偶入而看之,驟見殺死,恐怕惹禍,故不敢喊叫。」薛令曰:「若他人殺,你必敢叫,此是你自殺無疑矣。」用嚴刑考勘,蕭邁不能自明,即自誣服。過數月,胡大巡按臨,以蕭邁不合連殺二命,將決不待時。陶訓聞之曰:「我不可以累無辜也。」遂往自首曰:
「狀首為義殺惡婦事:訓因賣卜,借宿平營家。伊婦元氏,夜殺其夫邀訓逃走。訓恨不義,因殺氏死。今聞蔽罪蕭邁,不敢昧心,情願陳首。有無罪戮,甘受無悔。上首。」
人方知元氏殺夫而陶訓殺氏,蕭邁始得昭雪免受大辟矣。胡大巡判曰:
「審得陶訓術精卦卜,氣負剛方。道粗涉乎陰陽,不亞季主;言知本乎忠孝,何愧君平。恨凶婦之不良,誅其悖逆;憫庸夫之無妄,雪彼罪愆。烈烈英風,明可並乎日月;堂堂義氣,幽何忝於鬼神。元氏就誅,乃殺一不義之婦;蕭邁得釋,是生一無辜之民。于氏有可死之罪,於陶無擅殺之嫌。宜寬罰僭之條,用為義激之勸。」
按:此案審者未得真情。而載之者,一以見庸夫當勿留美婦免惹禍殃;一以見淫婦恣行不義,自取戮辱;又以見義士秉貞心正氣者,雖陷過誤,終無大咎。是可為世之懲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