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五十四 中計

狄更斯 《荒涼山莊》
布克特先生睡了一覺,精神煥發;一清早就起床做好種種準備,迎接今天這個重大的日子。他穿上乾淨的襯衣,而且像在節日那樣,用頭油和發刷,把他那由於經常絞腦汁而變得稀稀朗朗的頭髮,弄得精光溜滑。布克特先生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去進早餐;先吃兩份羊排,替肚子打個底,又喝了相當數量的茶,吃了相當數量的雞蛋、烤麵包和果醬。他津津有味地吃了這些保養身體的東西,同他的老朋友——守護神,進行了神秘的磋商以後,便偷偷囑咐使神「悄悄告訴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他什麼時候要見我,我馬上就去見他」。累斯特爵士很客氣地回話說,他儘快地穿好衣服,十分鐘內就到書房去見布克特先生,於是布克特先生便到那裡去了;他站在壁爐前,看著熊熊的爐火,一邊用手指按著下巴。 布克特先生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樣子,一個身肩重任的人往往是這副派頭,然而他還是那麼鎮靜、穩重和自信。從他臉上的表情來說,他好像是一個打惠斯特牌的名手,下了巨大的賭注——至少有一百金幣——知道已經穩操勝券,但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名聲,又必須熟練地把牌打到最後一張為止。布克特先生看見累斯特爵士進來,沒有露出一點焦急或激動的樣子,但是當累斯特爵士慢慢走向安樂椅去的時候,他卻用昨天那種嚴肅而機警的眼光從側面看了看從男爵;如果昨天不是因為怕自己太放肆的話,那麼,他的眼光里還會露出憐憫的神色呢。 「抱歉得很,偵探長,勞你久等了,不過今天早晨,我比平常起晚了些,因為我不舒服。最近發生的事情使我很激動、很氣憤,我感到受不了。我又犯了——痛風病,」累斯特爵士本來打算說犯了點「小病」,如果是對別人,他一定會這樣說,但因為布克特先生顯然完全了解情況,所以就不這樣說了,「這是最近那些事情引起的。」 他坐下的時候,顯得有些費力而又痛苦,布克特先生便向他走近幾步,站住,一隻大手按著長桌。 「我不知道,偵探長,」累斯特爵士抬眼望著布克特先生的臉說,「你是不是希望我們單獨談話;一切完全聽便。如果你希望這樣,那當然很好,否則,德洛克小姐想要——」 「啊,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答道,把頭一歪,做出一副要說服人的樣子,把食指按著耳垂,好像一個耳環似的,「我們現在必須絕對保守秘密。您很快就會明白為什麼必須這樣。在目前的情況下,特別像德洛克夫人那樣一個地位很高的人,當然是我所歡迎的,不過,我不妨大膽向您保證,我認為現在必須絕對保守秘密,我這樣說,倒不是為了我自己。」 「好,不用再說了。」 「我甚至想,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繼續說道,「請您允許我把門鎖上。」 「好吧。」布克特先生熟練地把門輕輕鎖上;而且完全是由於習慣,又彎下腰蹲了一會兒,把插在門鎖上的鑰匙轉了轉,以防外邊有人往裡偷看。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昨天晚上我說過,只要再稍稍花一些工夫,就能了結這個案子。現在我已經把它了結了,而且還收集到控告本案兇手的證據。」 「控告那個軍人嗎?」 「不,累斯特·德洛克爵士,不是那個軍人。」 累斯特爵士露出驚愕的樣子,問道:「兇手已經押起來了嗎?」 布克特先生想了想,告訴他說:「兇手是個女的。」 累斯特爵士往椅背上一靠,突然很緊張地喊了一聲:「天啊!」 「現在,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一邊張開按在長桌上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比劃著說,「我有責任使您對一連串的情況做好心理準備,因為這些情況可能會,甚至可以說必然會,使您震驚。但是,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是一位紳士;我知道一位紳士是什麼樣的人,能夠做出什麼樣的事。一位紳士遇到不可避免的打擊時,能夠勇敢而沉著地忍受下來;一位紳士能夠下定決心去應付幾乎是一切的打擊。真的,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就是如此。您要是受到打擊的話,自然就會想到您的家族。您會想一下,從尤利烏斯·愷撒的時代——暫時不追溯到更遠的時代吧——以來,所有您的祖先會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忍受打擊;您會想到他們當中許多人曾經很出色地忍受過打擊;而您為了他們以及您的家族的名聲,也會出色地忍受下來。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就應該這樣主張,而且應該採取這樣的行動。」 累斯特爵士靠著椅背坐著,雙手抱著胳臂肘,毫無表情地望著他。 「現在,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布克特先生說下去,「在您有了這種心理準備以後,我請您千萬不要因為我知道了什麼事情而感到煩惱。我對高低貴賤的人的事情知道得很多,因此,不論我是不是聽到一些新的情況,也沒有多大關係。我認為棋盤上的棋子,不管是走哪一著,都不會使我感到意外;至於那些已經走定了的這一著或那一著的棋,我知道了也沒什麼要緊;根據我的經驗,凡是可能走的一著棋——哪怕是走錯了——大概是要走下去的。所以,我向您建議,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請您不要因為我知道了您的任何家事而感到無地自容。」 「你讓我在心理上有所準備,我很感謝,」累斯特爵士沉默了一會,然後答道,手腳一動也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一點變化,「不過,我想不需要這樣做,儘管你的好意是值得稱讚的。請你說下去吧,而且,」累斯特爵士在他的身影籠罩下,仿佛身子變小了,「而且,要是你願意的話,就請坐吧。」 布克特先生沒有什麼不願意,搬來了一張椅子,一坐下來,他的身影就小了。「那麼,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我講完這段開場白,現在要談正題了。德洛克夫人——」 累斯特爵士在椅子上直起腰來,眼睛狠狠地盯著他。布克特先生擺動著他的食指,請他不要冒火。 「德洛克夫人,您知道,是人人崇拜的。夫人的情況就是如此;人人對她都崇拜,」布克特先生說。 「我誠懇地希望,偵探長,」累斯特爵士板著面孔答道,「我們談話的時候根本不提夫人的名字。」 「我也希望這樣,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不過——辦不到啊。」 「辦不到?」 布克特先生堅決地搖了搖頭。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這根本辦不到。我要談的事情,正跟夫人有關。整個案情都以她為中心。」 「偵探長,」累斯特爵士駁斥他說,這時他目光如炬,嘴唇顫動,「你知道你的職責。你可以忠於你的職責;但是你要謹慎,不要超出這個範圍。否則,我決不能容忍,也決不能忍受。你的話里提到了我夫人的名字,你要負責——你要負責。我夫人的名字不是給普通人隨便拿來開玩笑的!」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對您說,不過只說這些,不說別的。」 「我希望如此。好,請談吧,偵探長,請談下去吧。」 布克特先生對累斯特爵士看了看,發現那雙充滿著怒火的眼睛已經躲開了他,而且剛才氣得發抖的身子也逐漸平靜下來,於是他用食指試探一下反應,便低聲說下去。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我應當告訴您,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很久以前就覺得德洛克夫人身上疑點重重。」 「如果當初他敢對我露出這種口風,先生——他當然不敢——我也會要他命的!」累斯特爵士拍著桌子大叫起來。但是,他正在大發雷霆的時候,突然又收住了火,因為布克特先生那雙狡猾的眼睛凝視著他,食指慢慢地動著,同時還用一種自信的、容忍的態度搖了搖頭。 「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是個很有心計、守口如瓶的人;最初在他心裡究竟有哪些想法,我不敢說,但他曾親口告訴過我,很久以前,他就懷疑德洛克夫人由於看到了某種筆跡——就在這個房間裡,同時也就在您的面前,累斯特·德洛克爵士——而發現某一個人還活在世上;這個人當時已經窮困潦倒,但過去在您還沒有追求德洛克夫人以前,曾經是她的情夫,而且甚至應當成為她的丈夫,」布克特先生停了停,然後有意把這句話重複一下,「甚至應當成為她的丈夫,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聽他親口說過,那個人不久就死了,他又懷疑德洛克夫人曾經一個人偷偷地去看過他那骯髒的住所以及葬身的荒墳堆。根據我自己的調查和耳聞目睹的情況,我知道德洛克夫人曾穿著她侍女的衣服,確實到那些地方去過;因為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曾雇用我去調查夫人的行蹤——請原諒我使用我們常用的行話——而我現在已經對她進行了徹底的調查。我讓德洛克夫人的侍女在林肯法學院廣場的法律事務所同一個曾經給夫人帶過路的證人對證;毫無疑問,她曾瞞著那個年輕侍女,穿過她的衣服。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關於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昨天已經盡力使您有一點心理準備,因為我說,甚至在名門望族的家庭里,有時也會發生非常離奇的事情。所有這一切,以及其他等等,都發生在您自己家裡,發生在您夫人身上,而且還是由她引起的。我相信,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臨死前一直在進行調查,而且就在他臨死那天晚上,還同德洛克夫人為這件事發生過爭吵。現在,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只要請您把這些話告訴德洛克夫人,問一下,她是不是在圖金霍恩先生離開這裡以後,還到他的事務所去過,想繼續同他說些什麼話;她當時穿的是一件寬大的、帶著長長的流蘇的黑斗篷。」 累斯特爵士像一座雕像那樣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根無情的指頭,像根探針似的,正在探查著他心臟里流動的血液。 「請您把這些話告訴夫人,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講明這是布克特偵探長說的。如果夫人不願意承認,請告訴她否認是無濟於事的;因為布克特偵探長已經知道了,而且還知道她在事務所的樓梯上從您說的那個軍人(儘管他現在已經退伍了)身邊走過去,同時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好吧,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我究竟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 累斯特爵士一直用手捂住臉,這時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請他暫時不要說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放下來;儘管他的臉色已變得像他的頭髮那樣白,但他那尊嚴和表面鎮靜的樣子卻使布克特先生有點畏懼。他的態度除了像平時那麼高傲以外,變得有點冷淡、僵硬;布克特先生不久就看出他說話特別緩慢,有時在開始說話時,不知由於什麼原因,顯得很費勁,發音含混不清。現在他就是用這種發音含混不清的話打破了沉默;但不久就能掙扎著說,他無法理解像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那麼忠誠和熱心的人,怎麼能不把這種令人痛心的、苦惱的、無法忍受和難以置信的意外情況報告給他。 「讓我再說一遍,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答道,「請您把這些話告訴夫人,請她把問題澄清一下。如果您認為妥當,就請告訴她這是布克特偵探長說的。而且,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您會發現,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準備在他認為時機成熟的時候,馬上把全部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您;同時,他曾向夫人表示他要這樣做。真的,他本來打算在我驗屍的那天早晨把事情揭發出來!您不知道過了五分鐘我會說什麼話和做什麼事,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如果我現在被暗殺了,您也可能懷疑為什麼我沒有把話說出來,這道理您還不明白嗎?」 真是那樣。累斯特爵士克服了那種發音含混不清的毛病,說出了「真是那樣」。就在這個時候,客廳里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布克特先生聽見了,便走到書房門口,輕輕開了鎖,把門打開,再聽一聽。然後,把頭縮回來,匆匆忙忙地,然而卻很鎮靜地低聲說,「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不出我的所料,您家裡這件不幸的事情已經傳開,因為圖金霍恩先生死得太突然了。要是您想掩蓋這件事,那就只有讓那些正在同您的門房爭吵的人進來。現在,您能不能——為了您的家庭——在我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安靜地坐在這裡?能不能在我要您點頭的時候,您就點一點頭呢?」 累斯特爵士很含糊地答道:「偵探長,請你盡力辦吧。」於是,布克特先生點了點頭,把食指彎了彎,表示他是很機靈的,就急急下樓到客廳去,那裡的聲音馬上靜下去了。他很快就回來,後面跟著使神和另一個也抹著發粉、穿著桃色短褲的聽差,用一把椅子抬著一個殘廢的老頭。後面又跟著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布克特先生和藹而從容地指示他們把椅子放好,叫那兩個使神退出,然後又把門鎖好。累斯特爵士在這些人闖進他的聖殿時,用一種冷冰冰的眼光,凝視著他們。 「啊,你們兩位女士,兩位先生,也許認識我吧,」布克特先生親切地說。「我是布克特偵探長;而這個,」他從上衣袋裡抽出一支小小的權標的尖端,「就是我的職權的證明。你們想見見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好啊!你們現在見到了;不過你們聽著,這種榮幸的事,並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老先生,你的名字是斯墨爾維德;我很清楚,你就是叫這個名字。」 「對啊,可是你從來沒聽說這個名字害過人吧!」斯墨爾維德先生喊道,聲音又尖又響。 「你大概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豬吧?」布克特先生駁道,眼光逼視著他,但是並沒有生氣。 「不知道!」 「我告訴你,他們所以要殺豬,」布克特先生說,「是因為豬太無恥了。你可別落到那步田地,否則就太失身份了。你是經常跟聾子說話吧?」 「是呀!」斯墨爾維德先生咆哮著說,「我老婆是個聾子。」 「怪不得你把聲音提得那麼高。可是,她現在不在這裡,你不妨把聲音壓低一兩個音階;這樣,不但我很感激,而且對你也有更多的好處,」布克特先生說。「我想,那位先生是個牧師吧?」 「名叫恰德班德,」斯墨爾維德先生插嘴說,從此他的聲音就低得多了。 「我從前有個朋友,同我一起當巡官,也叫這個名字,」布克特先生說,一邊伸出手去,「所以我很喜歡這個名字。那位當然是恰德班德太太了?」 「還有斯納斯比太太,」斯墨爾維德先生介紹說。 「她的先生開法律文具店吧?也是我的朋友,」布克特先生說。「我同他像親兄弟那樣親熱!——對了,你們怎麼回事啦?」 「你是問我們來幹什麼的嗎?」斯墨爾維德先生問道,對話題的突然改變,感到有點狼狽。 「啊!你懂得我的意思啦。那就請你當著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的面,把你要說的話統統說給我們聽。現在就說吧。」 斯墨爾維德先生招手叫恰德班德先生過去,同他低聲商量了一陣。恰德班德先生額上的毛孔和手掌心冒出了大量的油,大聲地說:「好,你先談!」然後便退回原位。 「我是圖金霍恩先生的訴訟委託人和朋友,」於是,斯墨爾維德爺爺便用尖尖的聲音說;「我同他有業務來往。我幫過他的忙,而他也幫過我的忙。已經去世的克魯克是我內兄,是我那碎嘴八哥——斯墨爾維德太太——的親哥哥。我得到了克魯克的遺產,檢查了他的全部文件和物品。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在我親自監視下找出來的。在珍妮小姐——克魯克養的貓——床邊一個架子後面,藏著一捆信,這是一個早已死去的房客的東西。克魯克四處藏著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圖金霍恩先生要這捆信,後來拿去了,但我事先卻瀏覽了一下。我這個人講究實際,所以看了看。這些信是那個房客的情婦寫的,署名『荷娜妮亞』。噯呀!『荷娜妮亞』可不是一般人的名字,對不對?在這個公館裡,也不會有一個名叫『荷娜妮亞』的夫人吧?啊!不,我想是不會的!啊!不,我想是不會的!大概也不會有同樣的筆跡吧?啊!不,我想是不會的。」 斯墨爾維德先生在得意洋洋地說著的時候,突然咳嗽起來,打斷了原來的話,喊道:「哎喲!天啊!真把我咳死了!」 「既然你打算談談同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有關的事情,」布克特先生等他咳嗽完了,便說,「你看爵士就坐在這裡了。」 「難道我剛才不是談到了嗎,布克特先生?」斯墨爾維德爺爺叫道。「難道這些跟爵士還沒有關係嗎?難道這裡面不是也牽涉到霍頓隊長和永遠愛霍頓隊長的『荷娜妮亞』以及他們的孩子嗎?算了吧,我現在要知道這些信到哪裡去了。如果這些信跟累斯特·德洛克爵士無關,那倒是跟我有關的。我一定要知道它們的下落。我不能讓它們不翼而飛。我親手交給了我的朋友和律師——圖金霍恩先生;而不是交給任何人。」 「可是,你知道他已經給你代價,而且還給得不少哩,」布克特先生說。 「我不管那個。我要知道誰把信拿走了。而且,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們有什麼要求——我們所有到這裡來的人有什麼要求,布克特先生。我們要求對這件暗殺案進行更周密的調查。我們知道其中有什麼利害關係和動機,但你卻沒有徹底追查。如果喬治那個兇惡的流浪漢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的話,他也不過是一個受人唆使的同謀犯罷了。你當然了解我的意思。」 「現在,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布克特先生說,態度馬上一變,走到他的身邊,他的食指像著了魔似的指點著,「我的案子決不讓任何人來破壞、干涉或預先評價——哪怕是插手半秒鐘也不行。你要求更周密的調查嗎?你是這個意思嗎?你看見這隻手沒有,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應當伸出手去,抓住那個開槍的人的胳臂嗎?」 他的威風使人畏懼,而事實上也很明顯,他的話絕非信口雌黃,因此,斯墨爾維德先生開始道歉了。布克特先生壓下他剛才突然發作的怒火,打斷了他的話。 「我勸你對這件暗殺案不必費心了。這是我的事情。你不妨稍微注意一下報紙;只要你留心,我相信不久你就會看到一些新聞。我的事我自己管,關於這個問題,我要對你說的也只有這些話。至於那些信,你不是要知道誰拿去嗎?我不妨告訴你。我拿去了。這就是那捆信吧?」 斯墨爾維德先生一雙貪婪的眼睛看著布克特先生不知從大衣的什麼地方掏出來的一小捆信,證明沒有差錯。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布克特先生問道。「喂,別把嘴張得太大,因為那樣你的尊容就不好看了。」 「我要五百英鎊。」 「不對,你不是要五百英鎊;你的意思是要五十英鎊,」布克特先生用一種幽默的口吻說。 但是,看樣子斯墨爾維德先生的意思是要五百英鎊。 「我告訴你,我受了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的委託來考慮這個問題,但是並不接受或答應任何條件,」布克特先生說;於是,累斯特爵士機械地點了點頭,「你提出要五百英鎊,叫我考慮。哼!這種要求太不合理了!即使你要兩百五十英鎊,那也嫌多,但總比提五百英鎊要合理些。你還不如說兩百五十英鎊,對不對?」 斯墨爾維德先生的態度十分明顯,他絕不說要兩百五十英鎊。 「那麼,」布克特先生說,「我們來聽聽恰德班德先生的話吧。噯呀!我常聽到我的老同事恰德班德的名字;不管怎麼說,他是我生平見到的一個最和藹的人!」 恰德班德先生聽了這些話,走上前來,油滑地笑了笑,搓著那雙微微冒出油來的手,滔滔不絕地說道:「朋友們,我們——我的太太雷徹爾和我——現在來到了一個富貴人家的公館。我們為什麼要到這個富貴人家的公館來呢?朋友們,難道是因為人家請了我們,要我們和他們一同參加宴會,一同享樂,一同彈魯特琴,一同跳舞嗎?不,不是的。那麼,我們究竟為什麼要來呢,朋友們?是不是因為我們知道了一個罪孽深重的秘密,而且為了要我們保守秘密,就必須給我們小麥、油、酒——或者說,同這些完全相等的東西——金錢呢?也許是的,朋友們。」 「你這個人倒很講究實際,」布克特先生注意地聽了以後答道,「所以你準備談你所知道的秘密是怎麼回事。你的意見很對。你這樣做,再好也沒有了。」 「那就讓我們用博愛的精神來談吧,我的兄弟;」恰德班德先生帶著一種狡獪的樣子說道,「雷徹爾,我的太太,你走過來。」 雷徹爾太太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幾步,故意把她丈夫推到後面去,同時又對布克特先生皺著眉頭苦笑。 「既然你想知道我們知道些什麼事情,」她說,「那我可以告訴你。德洛克夫人的女兒——霍頓小姐,是由我幫著撫養大的。當時我侍候著德洛克夫人的姐姐,她對夫人帶給她的恥辱非常敏感,所以在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甚至對夫人也說小孩死了——事實上差點也是死了。她到底活了下來,而且我也認識她。」恰德班德太太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刻薄地加重「夫人」這兩個字的語氣,說完以後,還笑了一聲,兩臂交叉地抱在胸前,惡狠狠地望著布克特先生。 「我想,」偵探長答道,「你是想要二十英鎊,或者是價值二十英鎊的禮物吧?」 恰德班德太太只是笑了笑,用一種輕蔑的口氣說,他就是「酬謝」她二十便士也不要緊。 「那邊還有我的朋友,法律文具店老闆的好太太,」布克特先生說,用食指誘導她走上前來。「你的目的是什麼呢,太太?」 斯納斯比太太最初又是哭,又是嘆氣,因而說不清目的何在;但是大家漸漸從她那些雜亂無章的話里了解到她的意思:她是一個備受委屈和損害的女人,因為斯納斯比先生對她一貫欺騙,不管她的死活,而且事事都想瞞著她。她的處境十分痛苦,主要的安慰是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對她的同情;圖金霍恩先生有一天在她那變了心的丈夫不在家的時候,到庫克大院去了一次,對她表示非常同情,因此,前一陣子她總是去向他訴苦。據她看,除了今天同她一起來的這幾位不算,似乎人人都在算計她,不讓她過安靜日子。譬如肯吉-卡伯伊法律事務所的辦事員——格皮先生,最初就像中午的陽光那麼明朗,但是突然變得沉默寡言,就像午夜那麼陰沉,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被斯納斯比先生收買了。由於同樣的原因,威維爾先生也變了,他是格皮先生的朋友,行跡詭秘地住在一個大院裡。此外,還有已經死了的克魯克;已經死了的尼姆羅德,已經死了的喬;他們「全是有關的人」。至於同什麼事有關,斯納斯比太太卻說不清楚,但是她肯定知道喬是斯納斯比先生的兒子,「就像有個喇叭大聲告訴過她似的」,而且在斯納斯比先生最後一次去看那個孩子的時候,她曾跟在後面,如果喬不是他的兒子,他為什麼要去呢?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她把什麼事情都放下不做,而將全部精力和時間用來尾隨斯納斯比先生(他到東就追到東,到西就追到西),收集可疑跡象——在她看來,一切跡象都是非常可疑的;不管白天黑夜,為了揭穿和破壞她那負心的丈夫的詭計,她就這樣不停地奔波著。正由於這個原因,她促成了恰德班德夫婦和圖金霍恩先生的交往,而同圖金霍恩先生談到格皮先生態度的改變,又無意中幫助發掘出與眼前這些人有關的材料——但這並不是她的本意,因為她那偉大的目標始終未變,那就是最後徹底揭發斯納斯比先生並同他離婚。斯納斯比太太作為一個被損害的女人,作為恰德班德太太的朋友、恰德班德先生的信徒和已故的圖金霍恩的送喪人,在這裡將上述那些情況都秘密地加以證實,但她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不管事實可能有關或無關,全都扯在一起;她沒有什麼金錢方面的動機,除了上述那個目標外,也沒有其他計劃或目的;她無時無刻不在猜忌,把這濃厚的猜忌情緒帶到這裡來,帶到任何其他地方去,就像磨坊里的粉末不停地到處飛揚一樣。 斯納斯比太太的這段開場白費了好些時間,不過在她扯下去的時候,布克特先生就一眼看穿了斯納斯比太太那股酸勁兒,於是同他那老朋友守護神商量一下,銳利的眼光便轉移到恰德班德夫婦和斯墨爾維德先生身上。累斯特·德洛克爵士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冷淡;但偶爾也看一看布克特先生,仿佛那個偵探長就是世界上唯一可靠的人。 「很好,」布克特先生說。「你們看,我現在已經了解你們的來意,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委託我研究一下這件小事,」累斯特爵士機械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一定主持公道,悉心研究。我決不會說什麼合夥敲詐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因為我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都不想弄得彼此難堪。不過說真的,我實在弄不明白;我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在樓下客廳里大吵大嚷。這對你們是很不利的。我的看法就是這樣。」 「我們要進來,」斯墨爾維德先生辯解說。 「你們當然要進來囉,」布克特先生笑嘻嘻地說,「但是像你這樣一個年紀那麼大的老先生——你聽著,你可真是個年高德劭的老先生了——由於四肢不便,全部精力都集中到腦部,因而變得非常精明,然而奇怪的是,卻沒有想到如果對目前這件事情不儘量保守秘密,那它就會一錢不值!你看,你剛才忍不住發了脾氣,這樣你就理虧了。」布克特先生和顏悅色地同他講道理。 「我只說,如果不派一個人上樓告訴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我決不走,」斯墨爾維德先生答道。 「對啊!正因為這樣,你就忍不住發脾氣了。我告訴你吧,如果下次你能忍住,你就會發財。現在讓我拉鈴叫人送你下去,怎麼樣?」 「關於這件事,什麼時候給我們回音?」恰德班德太太嚴厲地問道。 「啊!你真不愧是個女人!你們娘兒們總是那麼好事!」布克特先生用一種殷勤的口吻答道。「我明後天就去看你——而且也忘不了斯墨爾維德先生和他提出的兩百五十英鎊的要求。」 「五百英鎊!」斯墨爾維德先生喊道。 「好吧!名義上算五百英鎊;」布克特先生拉著鈴索。「現在我總可以代表這個公館的主人並用我個人的名義請諸位回去了吧?」布克特先生故意用一種很客氣的口吻問道。 他們一個也不敢表示反對,他就拉了拉鈴,於是他們又像剛才上樓那樣下去了。布克特先生送他們到房門口,然後回到屋裡,用一種嚴肅的口吻說: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現在請您考慮一下,是不是要出錢收買他們,把這件事遮掩過去。大體上,我建議由我出面收買;我想這花不了多少錢。您看,那個斯納斯比太太真是條酸黃瓜,她被所有這些騙子利用了;結果造成的種種危害大大超過她當初的意圖——如果她當初真有這種意圖的話。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控制了所有這些『馬』,我相信他一定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思去駕馭它們;可是他卻從駕馭座上摔下來死了。現在這些馬踢掉拖索,竟按照它們的意思拉著這輛車子亂跑。實際情況就是這樣,而人生也是如此。貓不在,老鼠就作怪;霜融化,河水也就奔流。現在,關於我們要逮捕的那個人。」 累斯特爵士雖然一直睜著眼睛;但仿佛這時才醒了過來;當布克特先生看錶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布克特先生。 「我們要逮捕的人現在就在公館裡,」布克特先生興致勃勃地說下去,一邊從容不迫地把掛表收好,「我準備當著您的面將她逮捕。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一句話也不要說,同時也不要動。我們絕不會吵鬧,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如果您覺得方便的話,我晚上再到這兒來,關於這個不幸的家庭問題以及保守秘密的最妥善辦法等等,我一定盡力使您滿意。現在,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千萬不要因為馬上就要進行逮捕而感到不安。您這就能從頭至尾看到整個案子結束。」 布克特先生拉了拉鈴,隨即走到房門口,同使神低聲說了幾句話,關上了門,雙手交叉抱著,站在門後。過了一兩分鐘,房門慢慢打開,一個法國女人走了進來。原來是奧爾當斯小姐。 她一進來,布克特先生立刻把門關上,並用背靠著門。意想不到的關門聲使她轉身去看,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坐在椅子上。 「請原諒,」她急忙低聲地說。「他們告訴我這裡沒有人。」 當她向房門口走去,她和布克特先生打了個照面。她臉上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臉色變得灰白。 「這是我的房客,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布克特先生說,同她點點頭。「這位年輕的外國小姐過去幾個星期一直住在我家裡。」 「我的天使,你想想,累斯特爵士幹嗎管這些事情?」奧爾當斯小姐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答道。 「那麼,我的天使,」布克特先生答道,「我們等著瞧吧。」 奧爾當斯小姐緊繃著臉,氣沖沖地盯著他看,接著,臉上又慢慢露出了輕蔑的冷笑:「你真是個神秘人物。喝醉了吧?」 「一點也不醉,我的天使,」布克特先生答道。 「我是同你太太一起到這個討厭地方來的。幾分鐘以前,她離開了我。他們在樓下告訴我說,你太太在這裡。現在我來了,她卻不在。你倒說說看,開這種玩笑是什麼意思?」奧爾當斯小姐質問他說,泰然自若地交叉抱著雙手,然而在她那陰沉的臉頰裡面,仿佛有什麼東西像鐘擺那樣有節奏地跳動著。 布克特先生只是對她搖著食指。 「啊,上帝,你真是個大笨蛋!」奧爾當斯小姐叫道,忽然把頭一揚,又大笑起來——「讓我下樓去,蠢豬。」接著又頓了頓腳,露出咄咄逼人的樣子。 「算了吧,小姐,」布克特先生冷靜而堅定地說,「你坐到那張沙發上去。」 「我什麼地方也不坐,」她答道,一邊不停地點頭。 「我告訴你,小姐,」布克特先生又說了一遍,除了用食指點著她,沒有別的表示,「你坐到那張沙發上去。」 「為什麼?」 「因為你殺了人而逮捕你,其實不說你也明白。我告訴你,我對女人,尤其是外國女人,總是儘量講禮貌的。如果這樣不行,那我只好採取強硬手段,外邊就有這樣的人在等著。我採取什麼方式完全由你決定。所以,我用一個朋友的身份勸你坐到那張沙發上去,否則,再過一會兒就來不及了。」 奧爾當斯小姐服從了。她臉頰上的肌肉還像剛才那樣顫動著,同時咬牙切齒地說:「你是個魔鬼。」 「你看,」布克特先生滿意地說下去,「現在你坐在那裡很舒服了,我希望你的舉動應該像一個懂事的年輕外國女人那樣。因此,我勸告你:別多說話。你在這裡不必說什麼,儘量不要開口。總之,你也明白,話說得越少越好。」布克特先生在最後一句話里夾了一個法文字,感到很得意。 奧爾當斯小姐像老虎似的張大著嘴,一雙充滿怒火的黑眼睛盯著他看,握緊拳頭——甚至可以想像她還緊緊著腳趾——挺直身子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嘴裡咕噥著:「啊!布克特,你這個魔鬼!」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說,從這時起,他的手指便不停地點著,「這個年輕女人,我的房客,曾經在我同您剛才談到的那段時間裡侍候過夫人;她後來對夫人極其仇視,因為夫人把她辭退了——」 「胡說!」奧爾當斯小姐叫道。「是我自己辭退的。」 「喂,你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布克特先生用一種動人的、幾乎是懇求的口吻答道。「我沒想到你會這樣輕浮。你要知道,你說的某些話可能被人用來對你進行控訴。你一定會這樣的。至於我在作證以前所說的話,你卻不必計較,因為這不是跟你說的。」 「也算是夫人把我辭退的!」奧爾當斯小姐狂怒地叫道,「哼,這位夫人可真漂亮!跟這麼一位聲名狼藉的夫人在一起,簡直毀—毀—毀了我自己的人格!」 「說實在的,我真不懂你這是怎麼回事!」布克特先生斥責她說。「我一向認為法蘭西民族是一個崇尚禮義的民族,我真是這樣想的。可是卻沒想到一個法國女人在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面前,竟會講出這樣的話!」 「他是個被人玩弄的可憐蟲!」奧爾當斯小姐叫道。「我唾棄他的公館、他的名聲、他的低能,」她把地毯當作它們的替身,對它直啐唾沫。「啊,他還是個偉大人物呢!真了不起!天啊!呸!」 「而且,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布克特先生說下去,「這個性情暴躁的外國女人還憤憤不平地認為,她當初到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事務所里參加過我同您談到的那次對證,就有權向他提出什麼要求;其實,她所花的時間和精力已經得到十分優厚的報酬了。」 「瞎說!」奧爾當斯小姐叫了起來。「我一個錢也沒要。」 「如果你再說話,那你就得對後果負責。」布克特先生插了一句,「累斯特·德洛克爵士,至於她到我家來住是否故意想要矇混,暫且不談;但是當她住在我家的時候,她卻經常到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的事務所去,想找他吵鬧,同時,她還去折磨那個不幸的法律文具店老闆,把他嚇得要死。」 「你瞎說!」奧爾當斯小姐叫道。「沒有一句真話!」 「結果就發生了暗殺案,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當時的情況您已經知道了。現在,我請您再花一兩分鐘,仔細聽我談下去。案子發生以後,上級就把我找去,要我處理。我檢查了現場,驗了屍,仔細看過文件等等。根據事務所里一個辦事員的反映,我逮捕了喬治,因為有人看見他那天晚上,就在出事前不久的時候,在事務所附近走來走去;而且以前還聽見他同死者大吵大鬧——據證人反映,他甚至還對死者進行過恫嚇。如果您問我,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是不是我最初就相信喬治是兇手,我得坦白地告訴您,我並不這樣想;不過,儘管如此,他卻有嫌疑;同時也有充分根據對他懷疑,因此我有責任將他逮捕,扣押起來。現在,請您再聽下去。」 根據布克特先生平時那種冷靜的態度來說,他現在有點興奮了,他向前傾斜著身子,使勁把食指一揮,預示他要說些什麼,而奧爾當斯小姐卻緊緊皺著眉頭,用那雙黑眼睛狠狠盯著他,同時緊閉著發乾的嘴唇。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發現這個女人正和我妻子——布克特太太在吃晚飯。從她要求在我家寄住的那天開始,她就裝得非常喜歡布克特太太,但那天晚上,她裝得更厲害——確實是太過火了。同時,她對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所表示的哀悼等等,也顯得太過火了。上帝!當我坐在她對面吃飯,看見她手裡拿著餐刀的時候,我忽然心裡一動,覺得她就是兇手!」 奧爾當斯小姐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牙縫和嘴唇里迸出這樣一句話:「你真是個魔鬼!」 「那麼,」布克特先生繼續說,「發生暗殺案的那天晚上,她到哪裡去了呢?她去看戲了(後來我了解,她在殺人以前和以後確實是在戲院裡)。因此,我就明白,我的對手很狡猾,要證實她是兇手也很困難;於是我給她設了一個圈套——以往我從來沒弄過這種圈套,也沒幹過這種冒險的事。我在吃飯的時候一邊和她談話,一邊就打好了主意。等我上樓睡覺,我在床上用床單堵住布克特太太的嘴,免得她驚訝得叫了起來(我們的房子很小,而這個年輕女人的耳朵又非常尖),然後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她——親愛的,你別再打那個主意了,否則我就給你戴上腳鐐。」布克特先生把話打住,不聲不響地走到奧爾當斯小姐身邊,用他那隻大手按在她肩上。 「你這是幹什麼?」她問道。 「你別打算跳窗,」布克特先生答道,一邊用食指向她提出警告,「這就是我要幹的事情。來!挽住我的胳臂。你不用站起來;我就坐在你身邊。現在請你挽著我的胳臂,好嗎?你知道我是結了婚的人,而我妻子又是你的朋友。來,挽住我的胳臂吧。」 她根本無法潤濕她那發乾的嘴唇;她痛苦地叫了一聲,心裡經過一番鬥爭,終於屈服了。 「現在我們又可以談下去了。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這件案子,如果沒有布克特太太(像她那樣的女人,要在五萬——甚至十五萬人中間才能找到一個),那就絕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進展。為了使這個年輕女人不再提防著我,從那天起,我一直沒有回家;但是只要需要,我常常用麵包和牛奶作為通訊工具,同布克特太太保持聯繫。那天晚上我用床單把布克特太太的嘴堵起來以後,就低聲跟她說:『你能經常和她隨便談談我對喬治、我對這件事、那件事等等的懷疑,使她不再提防著我嗎?你能不顧休息,白天黑夜都監視她嗎?你能保證讓我了解她的一切行動,讓她不知不覺成為我的俘虜,讓她像無法逃避死亡那樣,無法逃出我的掌心嗎?要知道她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她的靈魂也就是我的靈魂,直到最後,如果證實她是兇手,就將她逮捕起來——這些事你能做嗎?』布克特太太嘴裡雖然堵著床單,但還是儘可能地對我說:『布克特,我能辦到!』而結果她幹得非常出色!」 「你撒謊!」奧爾當斯小姐插嘴說。「所有這些話都是你捏造的,朋友!」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在這種情況下,我的計劃是怎樣實現的呢?當我猜測這個性情暴躁的年輕女人可能有新的過火舉動,我究竟猜錯,還是猜對了呢?我猜對了。她準備幹什麼呢?您聽了以後不會感到驚訝吧?她準備把殺人的罪名推到夫人身上。」 累斯特爵士從椅子上站起來,又搖搖晃晃地坐下去。 「而且,她因為聽說我常到這裡來(其實,我是故意來的),就更加大膽幹下去了。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對不起,現在讓我把我的記事本扔給您,請您打開,看看夾在裡面的那些寫給我的信,每封信里都有『德洛克夫人』的字樣。此外,請您把我今天早晨截住的那封寄給您的信打開看看,裡面也寫著『兇手是德洛克夫人』這幾個字。這樣的信多得像瓢蟲似的,到處亂飛。布克特太太暗中偷看到,所有的信都是這個年輕女人寫的——您說布克特太太有沒有本事?布克特太太在這半小時內就能拿到寫信用的墨水和紙張,半版郵票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您說她有沒有本事?布克特太太偷看到所有的信都是這個年輕女人寄的——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說她有沒有本事?」布克特先生問道,這時由於讚賞他太太的才能而顯得洋洋得意。 當布克特先生快要談到結論時,可以看到兩種特別引人注意的情況。第一,他好像無形中把奧爾當斯小姐當作是他不可侵犯的財產。第二,她所呼吸的空氣似乎在她身邊變得越來越稀薄,使她透不過氣來,仿佛一個嚴密的網或幕逐漸向她圍攏,要包住她的身體似的。 「德洛克夫人在出事的時候無疑是在場的,」布克特先生說,「我相信這個外國朋友從樓梯上看見了夫人。德洛克夫人、喬治和這個外國朋友一個跟著一個到那裡去。但這些現在都沒有什麼意義了,所以我也不用說了。但是,暗殺已故的圖金霍恩先生用的那支手槍里的填彈塞,卻被我發現了。這是從介紹您那切斯尼山莊的說明書上扯下來的。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您也許說,這張紙片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但事實並不如此,因為當這個外國朋友完全喪失警惕,認為就是把剩下的說明書扯碎也不會出什麼毛病,而布克特太太將碎紙片拼起來,發現少了作填彈用的那一塊的時候,誰是兇手這個問題就開始明朗了。」 「你簡直謊話連篇,」奧爾當斯小姐插進來說,「嚕哩嚕囌的講了一大堆。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說完,還是永遠沒完沒了?」 「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布克特先生繼續說——他愛用爵士的全部尊稱,絕對不願省去其中任何一個字,「現在,我準備談本案的最後一個問題,它說明我們辦事要有耐心,絕不能性急。昨天,我太太按照原定計劃,帶著這個年輕女人去參加葬禮。當她和我太太一同在那裡看著的時候,我卻暗中監視著她;這時,我有充分理由判她的罪,而且我看到她臉上那種得意的樣子,想到她對德洛克夫人的陷害那麼可恨,同時也覺得給她所謂報應的時機已經成熟,假如我是個經驗不多的新手,那我一定會當場將她逮捕。另一方面,昨天晚上,當人人崇拜的德洛克夫人回家的時候,她那樣子——啊!上帝!簡直像出現在海面上的維納斯女神那樣美;誰一想到她竟然被人誣告殺人,能不覺得氣憤,能不覺得不公平?在這種情況下,同樣地,我恨不得立刻把案子結束。如果我那麼做,會有什麼損失呢?從男爵累斯特·德洛克閣下,那我就會找不到那支手槍。這個犯人在葬禮結束後向布克特太太提議,她們一同乘公共馬車到郊外不遠的一個設備很好的旅館去喝茶。說起來在那個旅館附近有個水塘。喝茶時,這個犯人起來,到她放帽子的臥室去拿小手絹;去了很久,回來時神色有點慌張。後來,她們回到家,布克特太太馬上就把這個情況以及她的觀察和懷疑都告訴了我。於是,我同手下兩個人,乘著月光,在水塘里打撈,在那支小手槍被扔到水塘里六小時以後,又把它撈起來了。現在,親愛的小姐,把你的胳臂伸過來,挽得緊一點,我不會弄疼你的!」 布克特先生一轉眼就用手銬扣住她的手腕。「這是一個,」布克特先生說。「現在,還有一個,親愛的。一共兩個,好,全銬上了!」 他站起來;她也站了起來。「哪裡,」她問他,兩隻大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最後眼瞼低得幾乎把眼珠都蓋住了——但事實上還是瞪著,「哪裡可以找到你那個虛偽、奸詐、該死的老婆?」 「她已經到警察局去了,」布克特先生答道。「你在那裡可以見到她,親愛的。」 「我倒很想吻她一吻!」奧爾當斯小姐大聲說,像雌老虎那樣喘著氣。 「我猜你要咬她一口吧?」布克特先生說。 「我真要咬她!」一邊說,一邊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 「願上帝保佑你,親愛的,」布克特先生非常冷靜地說,「我聽你這樣說,一點也不奇怪。你們女人一旦傷了和氣,彼此就恨得要死。你不那樣恨我吧,是不是?」 「是的。不過,你也是個魔鬼。」 「嗯!一會兒叫我天使,一會兒又罵我魔鬼。」布克特先生叫道,「可是,你要想一想,我有我的正當職業。讓我把你的披巾弄好。以前我也當過許多人的侍女。帽子上沒少什麼東西吧?門口有輛馬車等著。」 奧爾當斯小姐用充滿怒火的眼睛看了看鏡子,身子晃了一下,把自己的衣帽弄得非常整齊,而且,說句公道話,也顯得十分優雅。 「我的天使,你聽著,」她帶著一種譏諷的樣子把頭點了幾下說,「你神通廣大,但是你能使他復活嗎?」 布克特先生回答:「當然不能。」 「可笑得很。你再聽我說一句。你神通廣大,但是你能把她變成一位體面的夫人嗎?」 「不要這麼刻薄,」布克特先生說。 「還有,你能使他變成一位高傲的紳士嗎?」奧爾當斯小姐喊道,她說的是累斯特爵士,那鄙視的口吻簡直無法形容。「嘿!你看他那副樣子!可憐的糊塗蟲!哈!哈!哈!」 「喂!喂!你簡直越說越不像話了,」布克特先生說,「走吧!」 「這些你都辦不到,是不是?那就隨便你處理我吧。大不了是死,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我的天使,我們走吧。再見,老頭兒。你真是又可憐又可——鄙!」 她說完這些話,咬緊牙齒,仿佛她的嘴像彈簧鎖似的猛然合上了。布克特先生帶她出去的樣子,叫人無法形容,然而他卻用他那特有的方式完成了這件大事,像朵雲彩那樣簇擁著她,和她一同飛去,仿佛他是醜陋的雷神而她則是他的情人。 累斯特爵士一個人留在書房裡,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他還在那裡聽著和注意地看著。最後,他向這個空房間的四周看了看,發現人全走了,於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向前走了幾步,扶著桌子,支撐住自己。後來,他停住不動了,嘴裡又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抬起眼睛,似乎在凝視什麼。 只有上帝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好像看見切斯尼山莊蒼翠的樹林、宏偉的邸宅和那些先人畫像;看見陌生人在毀壞它們,警官們粗魯地擺弄著他那些最珍貴的傳家寶;看見成千上萬隻手指著他,成千上萬張臉恥笑他。但是,如果他看到這些情景從他眼前飛逝時感到驚訝,那麼當他看見另一個人影時,卻能比較清楚地叫出名字,而且也只是對著這個人影,他才那樣拚命地揪著自己的白頭髮,並伸出雙手。 這是她的影子。關於她,他除了感到多少年來主要是以她作為自己尊嚴和驕傲的基礎以外,從未對她有過任何自私的想法。他愛她、崇拜她、頌揚她,並且把她當作表率,讓全世界的人去尊敬。他在那種為繁文縟節所束縛的生活中,不斷從她那裡得到愛情和安慰,而他所感受的痛苦,也只有她才能體會。他幾乎忘了自己而只看見了她;因此,他不忍看她在增加那個頂峰的光輝以後,被人從那裡推入萬丈深淵。 甚至當他倒在地上,已經感覺不到痛的時候——儘管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含糊——他仍然能夠清晰地喊著她的名字,聲調中充滿了悲哀和憐憫,而沒有一點譴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