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五十二 堅持己見
但是過了兩天,我們清早起來剛要吃早點,伍德科特先生就匆匆跑來告訴我們一個驚人消息,說是發生了一件可怕的謀殺案,喬治先生因為這件事情被捕,關在監獄裡。伍德科特先生對我們說,累斯特·德洛克爵士懸賞一筆巨款,緝拿兇手,我乍一聽到這個消息,感到非常驚愕,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後來伍德科特先生稍微解釋一下,我才知道被謀殺的人原來是累斯特爵士的律師,於是,我馬上想起了這個使我母親感到害怕的人。
我母親早就對這個人懷有戒心,而他也早就對我母親懷有戒心;我母親對他沒有什麼好感,總害怕他是個危險和隱蔽的敵人;現在這個人突然死於非命,這似乎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所以我馬上就想到了我母親。一個人聽到這樣一個噩耗而竟然能夠無動於衷,這是多麼可怕啊!說不定我母親有時甚至也希望這個突然被謀殺的老頭子死掉哩,這回想起來又是多麼嚇人啊!
我聽到人家提起德洛克這個名字,總是感到苦惱不安,這會兒勾起重重心事,就越發是如此,所以我非常激動,幾乎在餐桌旁邊呆不下去了。在我定下心來之前,有一會兒,我簡直聽不清他們在談些什麼。不過,等我清醒過來看到監護人很激動,發現他們在認真談論那個嫌疑犯,同時還想起我們根據他的優點對他所形成的種種好印象,我對他的關懷和擔憂,便大大地增加,因此我又能夠打起精神來了。
「監護人,你不認為他這次被控告是合乎情理的吧?」
「親愛的,我不能這樣認為。我們知道他為人坦率、熱情;他的力氣像巨人那樣大,可是心腸卻像小孩那樣軟;他看起來非常勇敢,可是又非常單純、沉著;控告他犯這樣的罪,怎麼能說是合乎情理的呢?我不能相信這一點。這倒不是我不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而是我不能相信。」
「我也不能相信,」伍德科特先生說,「但是,不管我們相信他也好,了解他也好,我們最好不要忘記,有一些情況對他很不利。他當初對死者是仇視的。他在許多地方都公開談到這一點。據說,他曾經罵過那位律師,而且據我所知,他在談到那個律師的時候,也的確是如此。他承認,在發生謀殺案的幾分鐘以後,他曾經獨自一人在出事地點呆過。我真誠地相信,他和我一樣清白,根本沒有參與這件謀殺案;可是,這些事情都成了人們懷疑他的理由。」
「說得對,」監護人說;他回過頭來對著我,又說了一句:「親愛的,如果我們在這些地方不能面對現實,那反而會誤了他的事。」
當然,我覺得我們不但要自己承認,而且還要向別人承認,這些情況對他極其不利。然而,我不得不說,我也知道,我們絕不會在他倒霉的時候因為這些情況對他不利就丟下他不管。
「絕對不會!」監護人回答說,「我們一定要幫助他,因為他當初也幫助過那兩個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可憐人啊。」他指的是格里德利先生和那個男孩,因為喬治先生曾經把他們兩人收留下來。
後來,伍德科特先生對我們說,喬治先生的夥計像瘋了似的在街上轉了一夜,天還沒亮就跑去找他。還說,喬治先生最擔心的是我們認為他犯了罪,所以特地打發他的夥計來說,他敢向我們莊嚴地保證,絕對沒有犯罪。伍德科特先生還說,他答應了一清早到我們家來轉達這些話,那個夥計才算放了心。他又說,他現在就要親自去探望被關起來的喬治先生。
監護人馬上說,他也要去。我原來就很喜歡這位退伍軍人,而他也很喜歡我,現在,除了這個原因,我和所發生的事情還有一種不可告人的利害關係——這一點只有監護人才知道。我覺得這件事情越來越牽涉到我。對我個人來說,最要緊的似乎是:事實真相必須弄清,無辜的人絕不能受到猜疑,因為一旦亂加猜疑,就會弄得不可收拾。
簡單地說,我覺得,我似乎有責任和有義務同他們一起去。監護人沒有勸阻,我便去了。
那是個很大的監獄,許多的院落和走廊,彼此非常相似,地上鋪的石塊也完全一樣,所以我經過這些地方的時候,想到那些單獨監禁的囚犯,年復一年地關在牢房裡,面對著那仿佛是瞪著眼睛看人的牆壁,我好像又得到了新的啟發,懂得他們為什麼會像我在小說里看到的那樣,喜歡一棵野生的植物或一片野生的青草。有一個拱頂的房間,樣子很像樓上的貯藏室,四面牆壁白得耀眼,相形之下,窗戶上的粗大鐵柵和包鐵皮的門就顯得更黑了;在這個牢房裡,我們發現那位騎兵一個人站在角落裡。他原來是坐在一張板凳上的,聽見有人開鎖和拉門閂才站起來。
他看見我們的時候,還是像從前那樣邁著沉重的步子迎上前來,可是,他只邁了一步就站住了,微微鞠了一躬。不過,我還是繼續往前走,向他伸出手去,他立刻就明白我們的來意了。
「薩默森小姐和兩位先生,我現在可以說,我完全放心了,」他一面極其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一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要你們了解我,將來落得個什麼結果,我都不在乎了。」他一點也不像囚犯。他很冷靜,具有軍人氣概,看上去倒像個監獄看守。
「在這裡接待一位女士比在我的打靶場裡還要糟糕,」喬治先生說,「不過,我相信,薩默森小姐一定會將就一下。」他領我到他剛才坐著的那張板凳跟前,我便坐下來,這似乎使他感到非常高興。
「謝謝你,小姐。」他說道。
「你瞧,喬治,」監護人說,「我們不需要你提出什麼新的保證,同樣地,我相信,我們也不必給你什麼保證吧。」
「當然不必,先生。我衷心感謝你們。你們不怕有失身份,到這裡來探望我,我要不是清白無辜的,我就沒有臉見你們,而只能把真情隱瞞起來。你們來探望我,我實在感動。我不是那種很會說話的人,但是,薩默森小姐和兩位先生,我確實是很感動。」
他把手放在寬闊的胸膛上,向我們鞠了一躬。雖然他馬上就伸直了腰,但這些簡單動作卻表達了深厚的感情。
「首先,」監護人說,「我們能做些什麼事情使你過得舒服一點嗎,喬治?」
「使我什麼,先生?」他清了清嗓子,問道。
「使你過得舒服一點。你關在這裡一定很不方便,需要什麼東西嗎?」
「是啊,先生,」喬治先生考慮了一下,答道,「我反正是很感激你的;可是,這裡既然不許抽菸,我就說不上需要什麼東西了。」
「你以後也許慢慢會想起各種各樣的小東西。只要你想起什麼,喬治,你就告訴我們好了。」
「謝謝你,先生,」喬治先生說,他那張曬得黑黝黝的臉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說,像我這樣一個長期在世界各地流浪的人,倒是能夠在這種地方湊合呆下去的。」
「其次是關於你的案子。」監護人說。
「是的,先生。」喬治先生回答的時候,帶著非常冷靜和有點好奇的樣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的案子現在怎麼樣了?」
「嗯,先生,我現在是還押待審。布克特對我說,在對這樁案子調查得比較徹底之前,他大概會不時申請延長還押待審的期限。怎樣才能對這樁案子調查得比較徹底呢?我可不懂得;不過,我敢說,布克特一定會設法做到這一點。」
「噢,我的天啊!」監護人喊道,他在驚愕之餘,又犯了愛激動的老毛病,「你談到自己就像是在談別人似的!」
「別生氣,先生,」喬治先生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一個清白無辜的人,除非是抱著這樣的看法,否則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事情,而不把腦袋往牆上撞。」
「就某種程度來說,這話是對的,」監護人回答的時候,態度溫和一些了。「不過,我的好朋友,就連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也應當採取一般的預防措施來保護自己啊。」
「是的,先生。我已經這樣做了。我已經向推事們講過:『先生們,我同你們一樣是清白的,根本沒有犯罪;你們提出的那些對我不利的情況都是真的;除此以外,別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打算將來還說這樣的話,先生。除此以外,我還能做什麼呢?這是事實啊。」
「不過,光有事實可不行啊。」監護人答道。
「真的不行嗎,先生?這麼說我的前途可就不妙了!」喬治先生心平氣和地說道。
「你需要一個律師,」監護人接著說下去。「我們必須替你請一個。」
「請原諒,先生,」喬治先生往後退了一步說,「我反正是很感激你的。可是,請你不要見怪,我絕不要什麼律師。」
「你不要律師?」
「不要,先生。」喬治先生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反正是很感激你的,先生,不過——不要律師!」
「為什麼不要?」
「我不喜歡律師這一流人,」喬治先生說。「格里德利也不喜歡。如果你不怪我太直言的話,我敢說,你自己也不喜歡,先生。」
「那是衡平法,」監護人有點不知所措地解釋說,「那是衡平法,喬治。」
「真的嗎,先生?」喬治先生隨隨便便地答道,「這種種的名稱我是不大懂的,不過,總的說來,我反對律師這一流人。」
他鬆開抱在胸前的胳臂,換了個姿勢,一隻大手按著桌子,另一隻手放在身後,他站在那裡的那副神氣好像是一經打定主意就不再改變似的。我們三個人都跟他談過,都想設法說服他,但是沒有結果;他很溫順地傾聽著,這和他那率直的態度完全一致,不過,很顯然,我們說的話並沒有使他動搖,就像沒有使這囚室有所動搖一樣。
「喬治先生,請你再考慮一下,」我說。「關於你的案子,你難道沒有什麼要求嗎?」
「小姐,我當然希望這樁案子由軍事法庭來審判;不過,我很清楚,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他答道,「如果你肯花幾分鐘聽我說一說,小姐,只說幾分鐘,那我就儘可能清楚地把我的看法談出來。」
他把我們三個人依次看了一遍,又微微晃了晃腦袋,好像要讓脖子適應緊繃繃的制服硬領似的;他想了一會,便說下去:
「你瞧,小姐,我當時被戴上手銬,押到這裡關起來。我成了一個很不體面的嫌疑犯,我現在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我的打靶室被布克特上上下下都搜遍了;我的東西雖然不多,也被翻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了;我剛才已經說過,我現在居然淪落到這種地步!我對這個也沒有什麼抱怨。我現在呆在這樣一個地方,雖然這不是由於我的過錯直接做成的,但我完全明白,要不是我年輕的時候到處流浪,那麼,今天就不會出這種事情。不過,現在既然出了這種事情,那就應當考慮怎麼去應付了。」
他帶著愉快的表情,用手揉了一會兒那黑黝黝的額頭,又帶著歉意說:「我沒有口才,不會講話,所以必須先想一想。」他想了想以後,重新抬起頭來,接著說下去:
「怎麼去應付呢。你們瞧,這個不幸的死者本身就是個律師,他曾經牢牢地抓住我的把柄。我不想在他死後還去罵他,不過,如果他現在還活著,那我就要說,他像魔鬼似的牢牢抓住我的把柄。因此,我就更不喜歡他那一行的人。如果我以前遠遠躲開他那一行的人,我就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了。不過,這不是我所要說的事情。你們瞧,布克特先生在我的打靶場裡找到一些最近剛剛用過的手槍,可是,我的天啊,這有什麼希奇,自從打靶場開張以來,他哪一天不能在那裡找到這樣的手槍呢。假定是我殺了他,假定我真的用手槍打死了他,那麼,我被人家牢牢地關在這裡的時候,應該馬上採取什麼辦法呢?當然是要請個律師囉。」
他聽見有人開鎖和拉門閂便把話打住,等到門打開和重新關上以後才繼續說下去。至於為什麼要開門,我過一會兒就要談到。
「假定是那樣一個情況,我當然要請個律師,而且,他也一定會說——就像我常常在報上看到的那樣:『我的委託人沒有說什麼話,我的委託人保留他的答辯權——我的委託人這個那個,等等。』哼,據我看,他們這一流人向來就不會老老實實地辦事情,也不相信別人會老老實實地辦事情。比方說,我現在沒有罪,也請個律師,那他就會相信我是有罪的;說不定還要更糟呢。不管我有沒有罪,那個律師會怎樣做呢?他的做法好像我真的有罪——把我的嘴給堵起來,叫我不要讓人拿住把柄,隱瞞當時的情況,減少罪證,進行詭辯,最後說不定會把我開脫出來!不過,薩默森小姐,你看看我是願意這樣開脫出來呢,還是寧願隨我的意思去讓人吊死?——我在你面前提到這種不愉快的事情,請你多多原諒。」
他這時越說越起勁兒,不需要停下來想一想了。
「我寧願隨我的意思去讓人吊死。我真的要這樣做:這倒不是說,」他把兩隻粗壯有力的胳臂叉在腰上,揚起濃密的眉頭,環顧著我們說,「這倒不是說,我比別人更喜歡讓人吊死。而是說,我要麼就清清白白地開脫出來,要麼就根本不開脫。因此,當我聽到人家提出那些對我不利但卻是真實的情況,我就說,這是真的;當他們對我一說:『你說的話可能被人用來控告你。』我就對他們說,我不在乎這個,就讓人用來控告我好了。如果他們不能根據整個事實判我無罪,那麼,他們大概也不可能根據次要的事情或別的事情判我無罪。如果他們有可能這樣做,那對我也是毫無價值的。」
他在石板地上走了一兩步,又回到桌子旁邊,把要說的話說完。
「薩默森小姐和兩位先生,謝謝你們的好意,更謝謝你們的關懷。我是個小小的騎兵,頭腦也很遲鈍,不過依我看,我剛才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情。我這一輩子,除了執行一個騎兵的職責以外,從來就沒有務過正業,如果將來落得最壞的下場,那也是自作自受。我被人家當作兇手抓起來的時候,好像當頭挨了一棒,可是,像我這樣一個走南闖北的流浪漢,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清醒過來了;於是我慢慢地作出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一個決定。我將來還要這樣做下去。我沒有親人會因為我而丟臉,或者因為我而感到不痛快,這——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剛才開門的時候,進來了兩個人:一個也像喬治先生那樣富有軍人氣概,但乍一看卻不像他那樣氣宇軒昂;另一個是個女人,面孔曬得黑黑的,眼睛明亮,身體健康,拿著一個提籃,剛一進來,就非常注意聽喬治先生說的每一句話。喬治先生對他們親切地點了點頭,友好地看了一眼,不過,他在說話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特地向他們打招呼。這會兒,他熱情地和他們握手,並說:「薩默森小姐和兩位先生,這是我的老戰友約瑟夫·貝格納特。這是貝格納特太太。」
貝格納特先生像軍人那樣直挺挺地向我們鞠了一躬,貝格納特太太向我們行了一個屈膝禮。
「他們是我真正的好朋友,」喬治先生說。「我就是在他們家被捕的。」
「那人瞎說八道,」貝格納特先生氣憤地晃著腦袋,插嘴說,「什麼舊低音提琴。音色好的。替朋友買的。多少錢不成問題。」
「馬特,」喬治先生說,「我剛才跟這位小姐和這兩位先生說的話,你差不多都聽見了。你同意我的話吧?」
貝格納特先生考慮了一下,便把這個問題交給他太太去回答。「老伴兒,」他說,「告訴他。我是不是同意。」
「嗐,喬治,」貝格納特太太大聲說道,她剛才已經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那裡有一塊冷醃豬肉,一點茶葉和糖,還有一個黑麵包,「你應當知道,他不同意你的話。你應當知道,聽你說話,真叫人急死了。你說什麼不願意這樣子開脫出來,不願意那樣子開脫出來——你這樣挑挑揀揀的,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簡直是瞎說,喬治。」
「我現在正倒霉,貝格納特太太,別對我太苛刻了。」喬治先生輕鬆地說道。
「噢!你沒有因為這些倒霉的事情,學聰明一點,還嚷嚷什麼倒霉哩!」貝格納特太太道,「你今天對這幾位說的話,我聽了真害臊,我這一輩子聽到人家說糊塗話,還沒有這樣害臊過。律師嗎?是啊,你的亂七八糟的主意太多了,要不然這位先生既然給你介紹律師,你為什麼不要他十個八個的?」
「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監護人說。「我希望你能夠說服他,貝格納特太太。」
「說服他,先生?」她回答說。「我的天啊,那可辦不到。你不了解喬治。你瞧!」貝格納特太太放下籃子,伸出兩隻沒有戴手套的曬黑了的手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非常任性,堅持錯誤,不管什麼人都會被他氣死的!你可以憑自己的力氣,把發射四十八磅炮彈的大炮拿起來,扛在肩膀上,可是,他這個人只要打定了主意,你就不能動他一動。是啊,難道我還不了解他嗎!」貝格納特太太喊道。「難道我還不了解你嗎,喬治!我們認識多年了,我相信,你總不會在我面前裝成另外一個人吧?」
她那出於善意的憤慨,對她丈夫起了示範作用,他有好幾次向喬治先生搖了搖頭,默默地表示要他聽話。貝格納特太太不時地看著我;我從她那擠眉弄眼的神色中看出,她希望我做點什麼事情,不過,我弄不明白她的意思。
「老朋友,我打消了說服你的念頭,已經有好些年了,」貝格納特太太一邊說,一邊把醃豬肉上面的一點塵土吹掉,同時又看了看我,「等這位小姐和這兩位先生像我這樣了解你的時候,他們也會打消說服你的念頭的。要是你還沒有固執得連東西都不想吃,那你就拿去吧。」
「我非常感激你送我這許多東西,」喬治先生回答說。
「你真的感激嗎?」貝格納特太太還是那樣友好地叨嘮著說。「這真叫我感到奇怪。我很納悶,你為什麼這一次不隨你的意思去活活地餓死。那才像你這個人啊。說不定你下一步就是要這樣子干吧。」說到這裡,他又一次看著我;我這時才明白,她看看門口,又看看我,就是希望我們出去,在監獄外面等著她。我用同樣的方法向監護人和伍德科特先生示意以後,便站起來。
「我們希望你能夠改變主意,喬治先生,」我說,「我們下回來探望你的時候,相信會看到你更理智一些。」
「薩默森小姐,你們在這一點上不會看到我更感激你們的。」他答道。
「不過,我希望,我們會看到你更聽話一些,」我說。「我希望你考慮一下,如何把這個神秘的謀殺案弄清,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不但對你自己,而且對別人,都是非常重要的。」
我說話的時候,稍微背著他,準備往門口走去,他恭恭敬敬地聽著我說話,但沒有注意我說些什麼,而在觀察我的高度和身材(這是他們後來告訴我的),因為我的高度和身材似乎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奇怪,」他說道。「可是,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監護人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先生,」他回答說,「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不幸來到死者家裡,正上樓梯,我在黑暗中看見有人從旁邊經過,那身影和薩默森小姐非常相像,我當時真想跟對方打個招呼。」
有一陣子,我感到渾身顫抖,這是我以前和以後都沒有過的,我希望將來不再有這種感覺才好。
「我上去的時候,這人正好下樓,」喬治先生說,「披的是一件寬大的黑斗篷,經過那個射進月光來的窗口,我注意到斗篷上帶著長長的流蘇。不過,這和目前的這件事情絲毫沒有關係,只是薩默森小姐看上去很像當時那個人,所以我忽然想起來了。」
我現在已經無法說清我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了。我只記得,那種在開始時模模糊糊地認為自己有責任和有義務注意這案子的調查情況的感覺,漸漸加深了——儘管我還不敢明確地問問自己這是為什麼;另外,我記得當時我是如何憤憤不平地認為自己沒有絲毫理由提心弔膽。
我們三個人走出監獄,在離門口不遠的一個僻靜的地方踱來踱去。我們沒有等多少時間,貝格納特先生和太太就出來了;他們馬上走到我們這裡來。
貝格納特太太眼睛裡含著淚水,滿臉通紅,而且顯出很匆忙的樣子。「你知道,小姐,我沒有讓喬治看出我對他的事情有什麼想法,」這就是她來了以後的第一句話,「不過,他的處境很糟糕,可憐的傢伙!」
「如果小心點,謹慎點,再加上有人幫忙,那還不至於很糟糕,」監護人說。
「先生,像你這樣的紳士當然是最明白事理的,」貝格納特太太一邊回答,一邊匆匆地用灰斗篷的邊擦乾眼淚,「不過,我真替他擔心。他一點也不小心,說了許多糊塗話。陪審團的先生們也許不能像我和大木頭那樣了解他。再說,還發生了許多對他不利的情況,許多人會出庭作證,說些對他不利的話,同時布克特又非常狡猾。」
「他胡說什麼要買舊低音提琴。還說小時候吹過笛子,」貝格納特先生非常嚴肅地補充說。
「來,小姐,我跟你說句話,」貝格納特太太說,「我是說小姐,我的意思是指你們幾位。來,到牆角落這邊來,我跟你們說句話。」
貝格納特太太匆匆把我們帶到一個更加偏僻的地方,剛一開始的時候,急得連話都說不上來,這時貝格納特先生不得不說,「老伴兒,跟他們說呀!」
「是這樣的,小姐,」老伴兒一邊說,一邊把帽帶解開,好呼吸得更舒暢一些,「除非你找到什麼新的力量,要不然你寧可去動一動多維爾港的城堡,也別想在這個問題上動一動喬治。不過,我已經找到這種力量了。」
「你真了不起,」監護人說,「說下去吧!」
「我跟你說,小姐,」她在著急和激動的時候,每說一句話,就拍一下手,一共拍了十幾次,「他說他舉目無親的那些話全是瞎扯。他們不知道他的情況,他可是知道他們的情況。他常常跟我談自己的身世,他跟我說的要比跟別人說的多一些。有一天他對我的小孩伍爾維奇說,不要使母親增添白頭髮和皺紋,這絕不是偶然的。我敢拿五十英鎊來打賭,那一天他一定看見他母親來著。她還活著,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她找來。」
轉眼間,貝格納特太太便把一些別針含在嘴裡,開始把裙子邊別起來,比灰斗篷稍高一點,她一會兒就做完,做得特別快和特別利落。
「大木頭,」貝格納特太太說,「你去照料孩子,把雨傘給我!我要到林肯郡去,把那位老太太帶到這裡來!」
「可是,我的天啊!」監護人喊道,同時把手伸到口袋裡,「她怎麼個走法?帶了多少錢?」
貝格納特太太又翻了翻她的裙子,掏出一個皮包來,匆匆忙忙地數了數裡面有幾個先令,然後露出非常滿意的樣子把皮包合上。
「你不要替我操心,小姐。我是個軍人的妻子,自己走慣了路。大木頭,我的老伴兒,」她一邊說,一邊吻著貝格納特先生,「這一下是給你的,這三下是給孩子們的。我現在就到林肯郡去把喬治的母親找來!」
她真的走了,當時我們三個人還站在那裡,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哩。她真的披著那件灰斗篷,邁著堅定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後來拐了個彎,便消失不見了。
「貝格納特先生,」監護人說,「難道你就這樣讓她走了?」
「沒有辦法,」他回答說,「從前有一回,她披著這件斗篷,帶著這把雨傘,從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一直走回家來。無論老伴兒說做什麼。那就得做!只要老伴兒說,我要這樣做。她就一定做得到。」
「這麼說,她的為人也是和她的外表一樣,又正直又真誠,」監護人說,「說實在的,很難再找到比這更恰當的話來形容她了。」
「她是無敵軍團的旗手,」貝格納特先生這時也走了,他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對我們說,「這樣的女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不過,我在她面前從來不這樣說。紀律是必須維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