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十五 埃絲特的自述

狄更斯 《荒涼山莊》
我病了幾個星期,往日的生活恍如隔世。但是,這種感覺不是由於歲月飛逝,而是由於我在病中,力不從心,行動不便,生活習慣全然改變而引起的。我在病房裡躺了才幾天,日常生活中的種種事情就好像消失了,隱到遙遠的地方去了;而在什麼地方,我這一生的各個階段本來是可以用歲月來劃分的,但現在都縱橫交錯地混在一起。我剛一害病,就像是渡過了一個黑魆魆的大湖,把那混雜著遙遠的往事的種種經歷,全部留在健康的彼岸。 起先,我很著急家務事沒有人料理,但不久,這些事情就飄到九霄雲外——就像當年我在綠葉書院擔任的那些事務,或者像夏天傍晚散學我挾著書包,伴著自己的身影,走回教母家的那些情景,全都飄到九霄雲外了。我以前從不知道,人生果真是這樣短促,它在腦海里占的地方又是這樣狹小。 在我病重的時候,我一生的各個階段忽然混亂起來,使我感到非常痛苦。我忽而是小孩,忽而是小姑娘,忽而又是不久前的那個幸福的小老太太;不僅那些隨著每個階段而來的憂慮和困難,還有我那想盡辦法還消除不了憂慮和困難的焦急情緒,都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我想,那些沒有身歷其境的人,恐怕很難體會我的意思,或者很難明白這場病使我多麼痛苦和不安。 就因為這個原故,我幾乎不敢提我神志不清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好像是一個漫長的黑夜,不過我相信,其中包括了許多個黑夜和白晝——那時候,我好像在吃力地爬一個高高的梯子,總想爬到頂頭,但是就像我在花園小徑上看到的小蟲子那樣,總是遇到什麼障礙,折回來從頭爬起。有時候我很清醒,但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我是躺在床上;我和查理聊天,感到她在撫摸我,也很清楚她的一舉一動;可是,我常常發現自己在向她抱怨:「噢,又是那些沒完沒了的梯級,查理——越來越高了——簡直是通到天上啦!」接著,我又繼續吃力地往上攀登。 我記得我病得最厲害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但那裡仿佛有一串光芒四射的項鍊,或者有一個戒指,或者有一個像星星那樣閃爍的圓圈,而我卻是其中的一環!我還記得我那時一心禱告,讓我脫離那個圓圈,因為我呆在那可怕的圈子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和不安;所有這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我現在有沒有勇氣再去提它呢? 也許,我害病的過程說得越少,我的敘述就越有條理,而不那麼嚕哩嚕囌吧。我追述這些往事,不是為了讓別人痛苦,也不是因為我現在回憶這些事情,就一點也不感到痛苦。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對這種奇怪的痛苦了解得越深刻,就越能減輕痛苦的程度。 隨之而來的是長期的休息、甜蜜的睡眠和幸福的靜養,那時候,我的身體非常虛弱,可是我很鎮靜,把一切都付諸度外,而且,我也似乎聽到(至少我現在是這樣想的),有人說我快要死了;我當時只是想念著我就要離開的人,對他們感到又憐又愛——凡此種種,大概都是大家比較容易理解的吧。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陽光又向我照耀了,乍見之下我趕緊躲開。我的眼睛又看得見東西了,這叫我多麼高興啊! 前些時候,我聽見婀達不分晝夜地在門外哭;我聽見她在嚷嚷,說我沒有良心,不愛她;我聽見她在苦苦哀求,要我放她進來照顧我,安慰我,讓她永遠呆在我的床邊;可是,我只要能說話,我就說:「不行,親愛的姑娘,絕對不行!」我一再提醒查理,不管我是死是活,都不要放我親愛的婀達進來。在那艱難的時刻里,查理一直對我很忠心,她用那纖細的手和博愛的心把門牢牢關住。 可是,現在我的視力恢復了,燦爛的陽光照在我身上,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亮,我能夠看婀達每天早晚給我寫的信,能夠親吻它,用臉貼著它,而不必擔心對她有什麼傳染。我能夠看見那溫存體貼的小侍女,在兩間屋子裡走來走去,忙著收拾東西,能夠看見她站在敞開的窗戶前愉快地和婀達說話。我能夠理解,整個山莊為什麼這樣安靜,那些關心我的人對我多麼體貼。我心裡充滿了幸福,感動得幾乎落淚,我雖然身病體弱,但是愉快的心情,並不減於當初身強力壯的時候。 後來,我的體力漸漸恢復了。我不再躺在那裡,光看著別人替我做事,因為我覺得,這不像是替我做事,倒像是替一個我暗中可憐的人做事似的;我開始幫著做一點事,起初做得很少,後來漸漸多了,等到許多事情都能夠自己做的時候,我又對生活發生興趣和熱愛起來。 有一天下午,查理把我的枕頭墊高,第一次扶我在床上坐起來,和她一起吃茶點,當時的那種快樂情景,我現在還是歷歷在目!查理這個小東西,投胎到人世間來,似乎就是為了救死扶危的。她總是那麼興高采烈,那麼忙忙碌碌,而且常常放下手裡的活兒,跑過來把頭貼在我的胸口上和我親熱,一邊高興得直流眼淚,一邊喊道她是多麼高興啊,她是多麼高興啊!因此,我不得不說:「查理,如果你老是這個樣子,我又得倒下啦,親愛的,我的身體很弱,不像我想的那麼好!」於是,查理就變得像耗子那樣安靜,她那開朗的笑臉一會兒在這兒出現,一會兒在那兒出現;她在兩間屋子來回跑,從陰處鑽到陽光明亮的地方,又從陽光明亮的地方鑽到陰處,而我則在一旁靜靜地瞅著她。後來,查理把一切東西都準備好了,那張別致的茶桌也挪到我的床邊,茶桌上擺著我喜歡吃的小巧可口的點心,鋪著潔白的桌布,擺著鮮花,以及婀達在樓下給我準備的種種賞心悅目的玩意兒——這時候,我覺得自己的情緒相當穩定,能夠把心裡的一些想法跟查理說一說。 不過,我先誇獎查理,說她把屋子布置得很好;事實上,屋子裡確實是空氣清新、窗明几淨,我幾乎不敢相信,我在那裡躺了這麼長的時間。查理聽了這番話非常高興,她那張笑臉顯得越發開朗了。 「可是,查理,」我往四下看了看說,「我經常用的那些東西,好像缺了點什麼似的。」 可憐的小查理也學著我往四下看了看,可是,她裝著搖搖頭,好像什麼東西都不缺似的。 「那些畫都掛在原來的地方嗎?」我問她。 「都掛在原來的地方,小姐,」查理說。 「家具呢,查理?」 「也擺在原來的地方,我只搬動了一兩件,好讓屋子更寬敞一點,小姐。」 「可是,」我說,「我總覺得身邊缺點什麼東西。啊,我知道了,查理,原來是鏡子沒有了。」 查理從桌子旁邊站起來,裝著好像忘了拿什麼東西,跑到隔壁屋子去了。我聽見她在那裡低聲哭著。 在這之前,我就常常想到這種事情了。這會兒我就更加肯定。感謝上帝,這事情對我已經不是什麼意外的打擊了。我把查理叫回來;她剛進來的時候還裝著笑,可是,來到我跟前的時候,就現出很難過的樣子,我把她摟在懷裡說:「沒關係,查理。我的樣子跟以前不同,也能照樣過日子。」 不久,我的情況就大大好轉了,能夠在大扶手椅上坐著,甚至能夠扶著查理,搖搖晃晃地走到隔壁的屋子去。原來掛在那兒的鏡子也挪走了,不過,我並沒有因為這個而感到心情沉重。 我的監護人一直很想來看我,而我現在也沒有理由不和他見面。一天早上,他來了,進屋以後,只顧抱著我說:「親愛的姑娘啊,親愛的姑娘!」他的心充滿了慈愛,處處為別人著想,這我早就知道,而且比誰都清楚。因此,我既然在他心中占有這樣的地位,那麼,病中受點痛苦,容貌有點改變,又算得了什麼呢?「噢!」我想道,「他現在已經見過我了,他比原先更關懷我;他現在已經見過我了,甚至比原先更喜歡我;那我又有什麼可悲哀的呢?」 他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用手扶著我。有一陣子,他坐在那裡,用手捂著臉,可是,等他把手拿開,臉上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我從前沒有見過,將來也不可能見到,像他這樣體貼入微的人。 「我的小老太太,」他說,「這些天,大家多麼難過啊,小老太太,你真堅強啊,居然熬過來了!」 「結果還算令人滿意吧,監護人,」我說。 「還算令人滿意嗎?」他溫柔地跟著說。「是啊,還算令人滿意。不過,這些日子,我和婀達都覺得沒了伴兒,挺可憐的;你的朋友凱蒂也常常來;家裡的僕人全都垂頭喪氣,不知怎麼辦才好;就連可憐的理克都替你著急,給我寫了信。」 婀達寫給我的信里提到了凱蒂,但沒有提理察。我把這情況告訴監護人。 「是啊,自然沒有提,親愛的,」他回答說。「因為我覺得,理克來信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跟她談。」 「你說他給你寫了信,監護人,」我學著他那種強調的口吻說,「好像他本來不應該給你寫信,好像他可以給另一個比你更好的朋友寫信似的!」 「親愛的,他是覺得可以這樣做,」監護人答道,「而且還不止一個比我好的朋友呢。事實上,他知道給你寫信不會有回音,不得已才給我寫信的。他的信寫得很冷淡,很傲慢,很憤慨。不過,親愛的小老太太,我們千萬不要計較這個。這不能怪他。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已經把他搞得暈頭轉向,使我在他眼裡成了壞人。我知道,這案子多次產生這樣壞的影響,甚至比這還壞的影響了。如果有兩個天使牽連在這樁案子裡,我相信,它也會改變他們的性格的。」 「它並沒有改變你的性格呀,監護人。」 「噢,改變了,親愛的,」他笑著說。「它常常把溫暖的南風變成陰冷的東風,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次了。理克不相信我,懷疑我——他跑去找律師,律師又教他不要相信我,要懷疑我。說什麼我的利益和他的有矛盾;我的權利和他的有衝突,等等。不過,上帝知道,如果我能夠從這座刀筆林立的大山跑出來,從那上面把我那可憐的名字去掉(這我是辦不到的),或者,放棄我應享的權利,把這座山搬掉(這我也辦不到,而且,我相信,這絕不是人力所能為的,因為我們已經騎虎難下了),那麼,我馬上就照辦。我寧可讓可憐的理克恢復原來的性格,而不願繼承起訴人死後留在法院會計處的那些沒人提取的錢;在大法官庭的重壓下,起訴人身心都受到了創傷,但是那些錢,親愛的,卻多得可以鑄造一座金字塔,來紀念大法官庭所造下的滔天罪行。」 「監護人,」我吃驚地說,「難道理察會懷疑你嗎?」 「啊,親愛的,親愛的,」他說,「大法官庭的那些胡作非為的事情,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毒素,專門使人害上這樣的病。理克的血液受到了感染,在他的眼睛裡,黑白不分,是非顛倒。這不能怪他啊。」 「不過,這是很不幸的,監護人。」 「誰要是被賈迪斯控賈迪斯案牽連上,小老太太,那的確是很不幸。簡直是最大的不幸。這樁案子好比一個可靠的人,理克對他越來越信任,而他卻使理克對身邊的一切疑神疑鬼。不過,我還要說句真心話,我們對可憐的理克要有耐心,不要責備他。像理克這樣善良的人,被這樁案子弄得性格全變了,我這一輩子也不知見過多少哩!」 他這樣寬宏大量還不能感化對方,我不禁表示奇怪和遺憾。 「不能不這樣講,德登大媽,」他高興地說,「我覺得婀達倒是挺快活的,這就行啦。我本來想:我和這兩個年輕人,可以交成好朋友,而不會成為互相猜疑的敵人,可以頂得住這樁案子,而不至於被它壓倒。可是,這到底是一個奢望。早在理克還是小嬰兒的時候,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就像搖籃的帘子似的遮住他的視線了。」 「不過,監護人,難道我們不能指望他吃了一點苦頭以後,就會看清這樁案子是極其無聊和毫無希望的嗎?」 「但願如此,埃絲特,」賈迪斯先生說,「而且希望他及早得到教訓。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對他太苛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你是個閱歷豐富的成年人,只要你成為這個法庭的起訴人,那麼,不出三年——兩年——一年,你就會蛻化變質。我們怎麼能怪可憐的理克呢?像他這樣不幸的年輕人,」說到這裡,他放低了聲音,好像在自語自言,「起初總是看不清(誰又看得清呢?)大法官庭的真面目的。他懷著一陣陣的熱情,希望法院照顧他的利益,做出某種決定。大法官庭卻一再拖延,漸漸使他感到失望、沮喪和痛苦;同時,又一點點地打消他的熱望,磨掉他的耐心;可是,他還是對大法官庭寄託很大的希望,戀戀不捨,一直到最後才發現,他周圍充滿欺詐和虛偽。唉,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不去談它了吧,親愛的!」 在這段時間裡,他始終用手扶著我;他這樣關懷我,使我覺得非常可貴,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像愛父親那樣愛他。在這片刻的沉默里,我暗自決定,等我身體好了,一定去找理察,設法讓他回到正路上來。 「親愛的,你剛剛病好,在這個令人高興的時候,本來有許多好消息要說的,幹嗎去談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呢,」監護人說,「比方說,婀達就拜託我,一見面就問你,她什麼時候來看你?」 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這和我找不到鏡子這件事情有一點關係,不過,也不完全是如此,因為我知道,我的容貌無論怎麼改變,親愛的婀達都不會改變她對我的態度。 「親愛的監護人,」我說,「說實在的,婀達對我來說,就像必不可少的陽光——不過,我已經有很長時間不讓她進來——」 「這我很清楚,德登大媽,很清楚。」 他太好了,他用手撫著我,充滿了體貼和同情,他說話的聲音,也溫暖了我的心,我感動得幾乎哽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哎呀呀,你累了,」他說,「稍微休息會兒吧。」 「我已經有好多時候沒讓婀達來看我了,」我歇了一會兒,重新開口說,「監護人,我還想自己一個人多呆些時候。在見她以前,我最好先離開這裡。如果等我能夠起來走動的時候,我和查理到鄉下去住一個星期,在那裡養養身體,吸吸新鮮空氣,等著將來重新和婀達歡聚,那對我們兩人都有好處。」 我是很想見婀達的,可是在我接觸到這親愛的姑娘的眼光之前,我想先習慣一下我那改變了的面容,但願這樣做不是什麼小心眼,而是我的願望——真誠的願望。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算這樣做是小心眼,我相信他也不會計較的。 「你這小老太太真是寵壞了,」監護人說,「又固執,又任性,那就只好讓樓下那個人去傷心吧。你瞧,這是波依桑的信。波依桑真是個地道的騎士,他在信上賭神罰誓,用了許多沒有人敢用的字眼說,為了請你到他那裡去住,他已經特地離開,把整所房子騰出來,如果你不去的話,他就要把房子拆掉,片瓦不留!」 接著,監護人就把信遞給我。那信不是按照一般格式寫的,既沒有抬頭,也沒有「親愛的賈迪斯」這類字眼,而是開門見山:「我已於本日下午一時離開此地,如薩默森小姐不肯光臨寒舍,我誓將……」接著就是賈迪斯先生剛才引的那段慷慨的話,態度極其嚴肅,語氣也很認真。我們看了不禁哈哈大笑,但沒有因此而沖淡我們的感激之情。我們決定第二天寫信謝謝他,接受他的邀請。這次邀請使我們非常高興,因為我最嚮往的地方莫過於切斯尼山莊了。 「好吧,小管家婆,」監護人看著表說,「我上樓的時候,人家就給我限時限刻,別讓你太累了,現在我的時間已到。不過,還有人托我一件事情。弗萊德小姐聽說你病了,趕來打聽你的消息。這個可憐蟲,也不管二十英里路有多遠,就穿著跳舞鞋走來了。幸好我們在家,不然她還要走回去哩。」 他們又來這一套了!他們為了使我高興,似乎都串通起來了! 「那麼,我的好姑娘,」監護人說,「在你到波依桑那裡去,免得他把房子拆掉以前,如果你不嫌麻煩,願意找一天下午,讓那好心好意的小東西來一趟,那麼我相信,她一定會感到受寵若驚,而這是我一輩子都辦不到的,儘管我的大名是賈迪斯。」 我知道他覺得,我在這時候和那受苦受難的可憐人見面,心裡一定會有所感受,因而得到良好的啟發。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就領會到這一點了。因此,我一再向他衷心表示,我很願意見她。我一直是同情她的,現在就更同情她了。她的處境很可憐,我向來願意儘自己的點滴力量去安慰她,而現在這種願望就更加強烈了。 我和他定了一個時間,讓弗萊德小姐坐驛站馬車來和我一起吃午飯。監護人走了以後,我就轉過臉,躺在長椅上做禱告:如果我遇到一點點災難,就忘記自己身在福中,就覺得受不了,那就請上帝原諒我吧。我記得小時候過生日,曾經做過禱告,要勤勞,知足,善良,要為別人做一些好事,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博得別人的歡心。這時候,我不禁慚愧地想到,自從那時以來,我的日子過得多麼幸福啊,周圍的人對我又是多麼好啊!如果我現在還這樣脆弱,那豈不是辜負了上帝的慈悲嗎?於是,我又像小時候那樣,用小孩子那種口吻去做禱告,我發現禱告完了以後,我的心情還是像原先那樣平靜下來了。 現在,監護人每天都來看我。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我就能夠在我們那間屋子裡走來走去,能夠站在窗簾後面,和婀達長談。可是我從來不看她一眼,因為我至今還沒有足夠的勇氣瞧她那可愛的臉蛋,儘管我很容易看見她,而不讓她看見我。 在約好的那一天,弗萊德小姐來了。這可憐的小老太婆,忘記了平時那種尊嚴,跑進我屋裡來,熱情地喊道:「親愛的菲茲-賈迪斯。」她摟住我的脖子,吻了我差不多二十下。 「我的天啊!」她一邊把手伸到手提包里,一邊說,「親愛的菲茲-賈迪斯,我的提包里裝的全是文件,你能借給我一條手絹嗎?」 查理遞給了她一條,這善良的人的確很需要手絹,因為她兩手拿著手絹捂著眼睛,坐在那裡足足哭了十分鐘。 「親愛的菲茲-賈迪斯,我這是高興才哭的呀,」她趕緊解釋說,「絕不是因為難過。看見你又好了,我很高興。你賞給我臉,讓我來看你,我也很高興。親愛的,我現在雖然按時上法院,可是,我喜歡你比喜歡大法官多得多呢。噢,親愛的,提到手絹我還要說——」 說到這裡,弗萊德小姐看了查理一眼,因為剛才就是查理到驛站去接她的。查理看了看我,好像不願意談這件事情似的。 「很對!」弗萊德小姐說,「很得體!我提這件事情,實在太鹵莽啦;可是,親愛的菲茲-賈迪斯小姐,你知道,我這個人(我對你才講這種話,我不說,你是想不到的),有時候就喜歡叨嘮,」弗萊德小姐說著,摸了摸腦門子。「就是喜歡叨嘮,沒有別的意思。」 「你打算跟我說些什麼?」我笑著說,因為我看得出來,她很想往下說,「你既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那就別再把我蒙在鼓裡啦。」 弗萊德小姐正感到為難,便看了查理一眼,請教她應該怎麼辦。查理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弗萊德小姐,那就說吧。」弗萊德小姐聽了非常高興。 「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她做出神秘樣子對我說。「個子雖小,人倒挺聰明!你瞧,親愛的,我要說的是一段趣聞。只是趣聞,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我還是覺得挺好玩的。親愛的,多奇怪啊,剛才陪著我們從驛站到這裡來的不是別人,而是一個戴著破帽子的窮女人——」 「那人是珍妮,小姐,」查理說。 「一點也不錯!」弗萊德小姐非常和藹地表示同意了。「珍妮,不——錯!她對我們這位小朋友說,前些時候有個戴面紗的太太,到她家去打聽親愛的菲茲-賈迪斯的健康情況,還拿走了一條手絹作紀念,這僅僅是因為那手絹是可愛的菲茲-賈迪斯用過的!喏,你瞧,那位戴面紗的太太多麼可愛啊!」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查理看見我驚愕地望著她,便說,「珍妮說,她的小女兒死的時候,你留下了一條手絹,她把那手絹收起來,和嬰兒用的小東西放在一起了。我想,她這樣做,一則是因為那手絹是你的,一則是因為那手絹給嬰兒蓋過臉。」 「個子雖小,人倒挺聰明,」弗萊德小姐一邊低聲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自己的腦門子,表示查理很聰明。「真伶俐,說得真清楚!親愛的,我從來沒有聽過哪個大律師說得像她這樣清楚!」 「是的,查理,我記得這件事情,」我答道,「還有吶?」 「還有,小姐,」查理說,「那個太太拿走的手絹就是你那一條。珍妮要我告訴你,不管別人出多少錢,她本來是不肯把手絹讓給人家的,可是,那個太太自己把手絹拿走了,留下一點錢。珍妮說她根本不認識那個太太,小姐。」 「是嗎,那她是誰呢?」我說。 「親愛的,」弗萊德小姐做出非常神秘的樣子,把嘴湊到我耳邊說,「我認為——這話你可別跟我們這位小朋友說——她是大法官的夫人。你知道,他是結過婚的。我聽說,夫人把他吵得雞犬不寧。親愛的,據說他要是拒絕付錢給珠寶商,夫人就把他的文件扔到火里!」 那時候,我沒有花很多時間去考慮那位太太是誰,因為我模模糊糊地覺得,那人很可能是凱蒂。再說,我還要照顧我的客人,因為她這趟坐車來,路上又冷又餓;僕人把飯菜端來的時候,我還要幫她打扮一番:圍上一條破舊的圍巾,戴上一雙補了又補的破手套(那手套是她放在紙包里隨身帶來的),讓她感到稱心如意。吃飯的時候,我還要忙著款待客人,我們這頓飯有魚、烤雞、小牛肉、青菜、布丁和馬得拉葡萄酒。弗萊德小姐吃起飯來,彬彬有禮,津津有味,我看了很高興,也就顧不得想別的了。 我們吃完飯,僕人就把小巧的甜食端上來,那是親愛的婀達親手布置的,因為一切給我準備的東西,她都要親自過目。弗萊德小姐那天很高興,很愛說話,我心裡想,最好跟她談談她的身世,因為她一談起自己的事情,總是很有興致的。我問她,「你上法院看大法官開庭,大概有好幾年了吧,弗萊德小姐?」 「噢,有很多很多年了,親愛的。不過,我盼望審判。希望它不久就能到來。」 甚至在她表示希望的時候,也還帶著一種焦急的情緒,這使我懷疑,我提出這個問題是不是得體。我心裡想,還是別談下去才好。 「我父親盼望審判,」弗萊德小姐說。「我哥哥,我姐姐,都盼望審判。我也盼望審判。」 「他們都——」 「是的。當然都死了,親愛的,」她說。 我看見她願意談下去,心裡便想,讓她往下說,比避開這個問題也許更合她心意。 「以後不再盼望這個審判,不是更好一些嗎?」我說。 「是啊,親愛的,」她馬上答道,「當然是更好一些!」 「以後不再上法院,不也是更好一些嗎?」 「當然是啦,」她說。「心裡老盼著什麼,卻又盼不來,那可真叫人發愁啊,親愛的菲茲-賈迪斯。這簡直把人給愁得只剩一把骨頭啦!」 她稍稍把袖口撩起,讓我看看她的胳膊,那可真是瘦得皮包骨呢。 「不過,親愛的,」她繼續用神秘的口吻說,「那地方有一種可怕的魔力。噓!我們的小朋友進來,你可別跟她說。要不然,她很可能給嚇著的。那地方有一種可怕的魔力。你怎麼也擺脫不開。你必須等待。」 我設法跟她說,事情不是這樣的。她微微地笑著,耐心聽我把話說完,可是,她緊跟著就說: 「哎呀呀!你這麼想,是因為我有點愛叨嘮吧。愛叨嘮的人就是傻瓜,對不對?我覺得,愛叨嘮也就是頭腦不清。不過,親愛的,我到那地方去,已經有很多年了,我已經看出來,這一切都是大法官的權標和大印給搞的。」 我很溫和地問她,大法官的權標和大印又有什麼了不起? 「那兩樣東西能把人拖垮,親愛的,」弗萊德小姐答道,「能使人坐立不安。能使人失去理智。能使人容貌衰老。能使人自暴自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兩樣東西弄得我一夜也不得安眠。這簡直是面目猙獰、心腸冷酷的魔鬼!」 她有好幾次拍了拍我的胳臂,還笑嘻嘻地向我點點頭,好像是要我放心,她雖然向我吐露這些可怕的秘密,把事情說得這麼悽慘,但我並沒有理由害怕她。 「讓我想想看,」她說,「我把我的情況說給你聽吧。在那兩樣東西把我拖垮以前,也就是說在我看見那兩樣東西以前,我是幹什麼的呢?是打花鼓嗎?不是。是繡花。我和我姐姐都在繡花工廠里幹活兒。我爸爸和我哥哥開了一個瓦匠鋪。我們大家住在一起。日子過得挺好,親愛的。起初是我爸爸被慢慢拖垮了。他的家跟著也拖垮了。沒幾年,他就破產了,變得很暴躁、很乖僻,動不動就生氣,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話,沒有好臉色。他從前可不是這個樣子,菲茲-賈迪斯。他被關進了債務人的監獄。最後死在監獄裡。接著,我哥哥被拖垮了,很快就有了酒癮。老是穿得破破爛爛的,後來就死了。接著,我姐姐也被拖垮了。噓!你就別問落到什麼地步了!接著,我病倒了,生活很苦,我聽說,而且早就聽說,這都是大法官庭給搞的。等我病好了,我就去看看那個怪物。後來,我看清了它的面目,但我也被拖住了,再也擺脫不開。」 她簡短地敘述了自己的身世,說話時很吃力,聲音也很低沉,好像還感到害怕似的,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令人感到親切而自豪的樣子。 「你不怎麼相信我,親愛的!那好吧!你總有一天會相信的。我就是有點愛叨嘮。不過我見過許多事情。在這些年裡,我見過新到法院來的人,他們對一切都毫不懷疑,但不久就被大法官的權標和大印迷住了。就像我父親那樣。像我哥哥那樣。像我姐姐那樣。也像我那樣,我聽見快嘴肯吉和他那伙人對剛到法院來的人說:『這是弗萊德小姐。你們新來,應該過來和弗萊德小姐見見面!』那很好啊。我有這樣的榮幸,感到很驕傲!我們大家都笑了。可是,菲茲-賈迪斯,我知道那會有什麼結果。我比他們都清楚,他們什麼時候開始著迷。我能看出苗頭來,親愛的。我從格里德利身上就看出一些苗頭。我也看到他的下場。親愛的菲茲-賈迪斯,」她又放低了聲音,「從賈迪斯案的受監護人,我們的朋友理察身上,我也看出一些苗頭。最好有人拉他一把。不然他就要被拖垮的。」 她默默地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她好像是擔心說的話太悽慘,也好像是忘記了剛才說的是什麼,呷了一口酒,和顏悅色地說:「是呀,親愛的,我已經說過,我盼望審判。希望不久就能舉行。那時,我就要把我那些鳥放走,把遺產分贈給別人。」 因為她提到了理察的事情,因為她說出了這番寓有深意的可悲的話(這番話是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而她那瘦弱的身子也可悲地證明她的話是真的),我這時不禁大受感動。不過,幸好她這會兒情緒又安定下來了,她頻頻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過,親愛的,」她伸出另一隻手來握著我的手,興致勃勃地說,「你還沒有因為我那醫生的事情祝賀我呢。大概一次也沒有向我祝賀吧!」 我不得不坦白承認,我根本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我說的是給我看病的醫生伍德科特先生,親愛的,他以前對我非常關心。他替我看病都是免費的。直到世界末日的審判為止。我說的是到了那次審判,我就要從大法官的權標和大印的魔力下解脫出來。」 「伍德科特先生這會兒在很遠的地方,」我說,「弗萊德小姐,我覺得向你祝賀已經過時了。」 「噢,我的孩子,」她答道,「難道你不知道最近發生的事嗎?」 「不知道呀,」我說。 「不知道這些天大家都在談論的事嗎?親愛的菲茲-賈迪斯?」 「不知道,」我說。「你大概忘記了我在這裡躺了很多時候吧。」 「可不是嗎!親愛的,這會兒我倒忘了。真是糊塗。不過,我剛才說的那兩樣東西,把我的一切都拖垮了,把我的記憶力也拖垮了。魔力真不小啊,對不對?我跟你說吧,親愛的,有條船,在東印度洋遇難了。」 「伍德科特先生遇難了!」 「別著急,親愛的。他沒有出事兒。當時的情形慘極了。什麼死法的都有。傷亡一共有好幾百人。又是大火,又是暴風雨,又趕上黑夜。有些快要淹死的人,被大浪打到岩石上。不過,在這場災難中,我那敬愛的醫生挺身而出,成了英雄人物。他自始至終都很沉著,很勇敢。救了許多人,從來不喊飢叫渴,還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了沒衣穿的人。他處處帶頭,告訴別人應當怎麼辦,指揮他們行動,照顧病人,埋葬死人,最後還帶著那些活下來的人脫了險!親愛的,那些又瘦弱又可憐的人,簡直把他當成了神仙。他們一登陸,就跪下來向他祝福。這件事轟動了全國。等一等!我那放文件的手提包在哪兒?我把剪報帶來了,你一定得看看,一定得看看!」 我確實把那動人的事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過,我那時候眼力不好,認不清字,所以讀得很慢,再說,我還哭得很厲害,所以有幾次,不得不把那份冗長的文章放下。我覺得,認識一個做出這種英勇事跡的人,實在是很光彩;我因為他獲得了榮譽而感到欣喜;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欽佩得五體投地,甚至羨慕那些遇難的人,能夠把他當作救命恩人,跪在地上向他祝福。他的善良和勇敢,使我高興得如醉如狂,我當時真想跪下來,向他遙拜祝福。我覺得,母親也好,姐妹也好,妻子也好,都不能像我這樣崇拜他。說實在的,我的確是非常崇拜他! 我那可憐的瘦小的客人,把那篇報道送給我了。等到黃昏時分,她就起身告別,免得誤了她準備搭回去的那趟驛站馬車。一直在談著船隻遇難的事情,而我也沒有完全定下心來,仔細捉摸當時的詳情細節。 「親愛的,」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圍巾和手套折起來,「我那勇敢的醫生應當封個爵士才對。我相信將來會封他的。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說應當封他,那是對的。說將來會封他,那可不見得。 「為什麼不會封他呢,菲茲-賈迪斯?」她有點生氣地問道。 我說,在英國,一個人在太平盛世,無論做了什麼好事,有過什麼壯舉,都是不封給爵位的,除非他給國家創造了很大的財富,否則,絕不會破例。 「噢,我的天啊,」弗萊德小姐說,「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親愛的,你當然知道,那些為英國增光的人物,都是以自己的學識、想像力、博愛的行為以及各種各樣的發明創造,來提高英國地位的!親愛的,你睜開眼睛看看,然後再想一想。英國所以永遠保全公侯伯子男這套制度,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看,你要是不懂得這個道理,那就是你有點糊塗了。」 我覺得,她是相信自己說的話的,因為有的時候,她的確是瘋瘋癲癲。 說到這裡,我必須把我一直想辦法遮掩的小小的秘密透露出來了。有時候,我覺得伍德科特先生是愛我的,在他要離開英國以前,如果他有錢的話,他很可能跟我說他愛我。有時候,我覺得,他要是真的這樣做,我當時一定很高興。可是,從現在看來,他當初沒有這樣做,那多麼好啊!如果我不得不寫信告訴他,我的容貌已經完全改變,不再是他當初看到的那個樣子,而他既然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也就不必受山盟海誓的約束——如果我非得這樣做不可,那我該多麼痛苦啊! 噢,事情既然這樣,那可就好得多了!上帝可憐我,使我免受痛苦,我可以像小時候那樣衷心禱告,要做一個像他那樣光明磊落的人。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麼定約,沒有什麼約束,所以他也就不受什麼羈絆。感謝上帝啊,我可以走我的獨木小橋,去履行自己的義務,他可以走他的陽關大道,去干一番事業。我們走的道路雖然不同,但我也不妨希望,在旅途的終點和他相遇的時候,自己能夠心胸坦然,毫無雜念,比他當初愛我的時候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