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二十三 埃絲特的自述

狄更斯 《荒涼山莊》
我們在波依桑先生家愉快地度過了六個星期以後,便回荒涼山莊來了。記得在他家時,我們常常到獵園和樹林裡散步,而且每次路過上一迴避雨的那間獵園看守人的小屋,差不多都要進去跟他妻子談談天。可是,除禮拜天在教堂外,我們再也見不到德洛克夫人了。當時切斯尼山莊那邊正有客人,儘管在夫人左右還可以看到一些美麗的面龐,可是她那張臉仍然像我初見時那樣使我不安。直到現在,我還不太明白這種不安的心情究竟使我痛苦呢,還是喜悅;使我跟她接近呢,還是疏遠。我覺得自己崇拜她,然而又有點怕她。我感到自己在她面前,總是像最初見她時那樣,會回憶起我那段既往的時光。 有幾個禮拜天,當我看見這位夫人時,便產生這樣一種想法: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而我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換句話說,我使她心煩意亂,同時,她也使我心裡不安——儘管彼此的感受並不一樣。但是,當我偷偷瞧她一眼,我發現她異常鎮靜,冷淡而不易接近,於是便覺得自己那種不安的心情愚蠢可笑了。真的,我覺得自己對她的整個心情都是愚蠢的,沒有道理的;我儘量約束自己,要克服這種心情。 在我們離開波依桑先生家之前,曾經發生過一件事情,我這裡最好還是補述一下。 有一天我和婀達在花園裡散步,聽說有人想見我。我走進早餐間一看,認出來訪的人就是那天雷電交加時脫掉鞋子,光著腳在那到處是水的草地上走的法國女僕。 「小姐,」她說道,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流露出一種非常殷切的神色——除此以外,她的態度很和婉,說話的口吻也不亢不卑,「我很冒昧地到這裡來。不過,小姐,像您那麼和氣的人,一定會原諒我的。」 「你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談,」我答道,「請不必客氣。」 「我是有件事情想跟您談談,小姐。您答應了,我很感激。我這就給您說好嗎?」她用一種迅速而又自然的語氣說。 「請便吧,」我答道。 「小姐,您的心真好。您聽我說,我已經離開夫人了。我們合不來。夫人很高傲,非常之高傲。對不起,小姐,您想得對,」她很機靈,已經預料到當時我想說而還未說出口的話了,「我不該到您這兒來說夫人的壞話。我只是說她很高傲,非常之高傲,我再不多說了,這是誰都知道的。」 「你想說,就請說下去吧,」我說。 「好,小姐。您待我這麼好,真叫我感激。小姐,我有一個願望,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想侍候一位善良、能幹而又美麗的年輕小姐;而您就像天使那麼善良、能幹和美麗。唉,如果我能侍候您就好了!」 「對不起——」我說。 「您先別一口回絕,小姐!」她說,那對細長的黑眉毛不由自主地皺了一皺。「讓我這樣希望一下也好!小姐,我知道侍候您不如我辭去的工作那樣引人注目,可是,我正希望如此!我知道侍候您不如我辭去的工作那樣神氣,可是,我正希望如此!我還知道在您這兒賺的工錢要少些,這很好,我挺滿意。」 「請你相信我,」我說,一想到由這樣一個女僕來侍候,我就感到非常不安,「我不用女僕人——」 「啊,小姐,您幹嗎不用呢?像我這樣一心想侍候您的人,您為什麼不用呢?我會高高興興地侍候您,永遠對您真誠、熱情和忠心。小姐,我真心誠意地要侍候您。您現在別談工錢。把我留下來吧,不要工錢也行。」 她這些話咄咄逼人,我不禁後退了一步,這時我有點怕她了。她在一股熱情的支配下,似乎並未覺察,仍然跟上前來;她的聲音雖低,卻說得很快,不過措辭倒還委婉溫雅。 「小姐,我生長在法國南部,那邊的人愛憎極其鮮明。那位夫人太高傲,我實在受不了;而我也很高傲,她同樣覺得受不了。我跟她已經一刀兩斷了!如果您留我做您的女僕,我一定好好侍候您。我一定替您多做事情,比您現在想到的還多。嘖!小姐,不管什麼活兒,我一定盡力地干。您要是把我留下,您以後絕不會後悔的,小姐,您絕不會後悔,而我一定好好服侍您,好得您想都想不到!」 當我向她解釋我不能雇用她時(我覺得不必告訴她,我是多麼不願意雇用她),她站在那裡望著我,流露出憂鬱的神情,使我好像看到了恐怖時期巴黎街上的女人那種表情。她沒有打斷我的話,一直聽我把話說完才開口;她說話的口音很動聽,聲調也很柔和。 「唉,小姐,您回絕了我,我很難過。可是我還得另找門路,這兒不能如願,再到別處去碰碰運氣。您肯讓我吻一下您的手麼?」 她抓著我的手的時候,眼睛更是緊緊地盯著我,仿佛在這一剎那間,要記著我手上的每根血管似的。「小姐,下大雨的那一天,我大概把您嚇了一跳吧?」她說著,向我屈膝行禮,準備告辭。 我告訴她說,她那天使我們大家都吃了一驚。 「我發了誓,小姐,」她微笑著說,「我要牢牢記著我的誓言,永遠不變。我一定要這樣做,再見吧!小姐!」 我們這次會晤就此結束;在我來說,我很高興能這樣把事情了結了。我猜想她已經離開這個村子,因為我再沒有看見她了;除此以外,並沒有別的事情擾亂我們這個夏天的恬靜而愉快的生活,過了六個星期,我們便回到家來,這在本章開頭時我已經提到了。 當時以及以後的許多個星期,理察經常來看我們。每逢星期六或星期天他便來了,一直住到星期一早晨才走。此外,他有時還出人意外地騎著馬來,晚上跟我們聊聊天,第二天清早再騎著馬回去。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活潑,告訴我們他很用功,可是我總對他不大放心。我覺得他的精力根本沒有用於正途。他所耗費的精力,除了使他對那場已經造成巨大的痛苦和災難的官司寄予幻想以外,我看不出還會有什麼結果。他告訴我們,他現在對那樁莫測高深的案子已經了如指掌,認為事實極其明顯:如果——好個「如果」!這兩個字在我聽來,非常刺耳——大法官庭還有理智或公理的話,那麼遺囑最後必定能夠確立(我不知道根據這項遺囑,他和婀達能得到幾千英鎊),而且這個愉快的結局也為期不遠了。他閱讀了有關方面的論點,根據這些枯燥的論點便得出了上述的結論,他讀得越多,便越入迷。他現在甚至經常跑法院了。他告訴我們,他每天在法院遇見弗萊德女士的情形,他們一塊兒談了些什麼,他給了她哪些好處,以及雖然他覺得她可笑,但在內心卻如何地可憐她。可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我那可憐的、親愛的、樂觀的理察當時那麼興高采烈,在他眼前又擺著那麼美妙的遠景,怎麼也想不到他那青春時代和弗萊德那頹唐的晚年竟結下了不解之緣,他那種海闊天空的幻想和她那些有翼難飛的鳥兒、四壁蕭然的頂樓以及她自己那種瘋瘋癲癲的神氣結下了不解之緣。 婀達太愛他了,因此對他的一切言行都深信不疑;而我的監護人,儘管時常抱怨東風颳得太猛,在「牢騷室」里看書的時間越來越多,但對這個問題卻閉口不談。因此,有一天,趁著凱蒂·傑利比邀我到倫敦去看她這樣一個機會,我便通知理察到驛站等我,讓我跟他談一談。我到倫敦時,他已在那裡等著,於是我們手挽著手離開了驛站。 「你現在怎麼樣啦,理察,」等我找到機會,能夠跟他嚴肅地談話的時候,我便這樣說,「開始感到安定一些了吧?」 「是啊,親愛的!」理察答道,「一切都很好呀。」 「可是你到底安定沒有呢?」 「你說安定,究竟是什麼意思?」理察回答說,一邊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是說安定下來,學習法律,」我說。 「那個麼?」理察答道,「一切都很好呀!」 「你以前也這樣說過,親愛的理察。」 「你認為這不算一個答覆,對麼?對,也許不算。你問我安定沒有,意思是說,我究竟定下心來沒有?」 「對。」 「不,我怎能說定下心來了呢?」理察說,特別加重「定心」兩字的語氣,仿佛這兩個字就代表他所遭遇的困難,「因為那件事情既然是那麼不穩定,我怎麼能定得下心來呢?我說的那件事情,當然是指那件——大家諱莫如深的官司。」 「你認為它究竟有沒有解決的一天呢?」我說。 「那還用得著問麼?」理察答道。 我們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後來,理察用一種十分坦率動人的口吻對我說: 「親愛的埃絲特,我了解你的心情,我可以對天發誓,希望自己是個更有恆心的人。我不是說對婀達要有恆心,因為我非常愛她——一天比一天更愛她——而是說我自己。(我總覺得有些話很難表達,但你一定可以體會到。)如果我更有恆心,那麼到現在,我一定會死心塌地呆在巴傑爾家或肯吉-卡伯伊事務所,並且也一定會認真起來,把自己的事情弄得有條有理而不至於負債和——」 「你負了債麼,理察?」 「是呀,」理察說,「有一點小虧空,親愛的。而且我還喜歡打打彈子和諸如此類的玩意兒。現在我把自己的醜事都坦白出來了,你不會瞧不起我吧,埃絲特?」 「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我說。 「你待我真好,有時比我自己還要好,」他答道,「親愛的埃絲特,我不能安定一些,真是不幸啊,可是我怎麼能安定得了呢?如果你住的房子沒有完工,你在裡面就住不踏實;如果你正在干一件什麼事情,還沒幹完,人家就叫你停下來,你一定覺得很難安心去干別的工作;不幸得很,我的情況恰恰如此。我一出生,就跟這場變幻莫測、沒完沒了的官司結下不解之緣,在我還分不清什麼是一場官司,什麼是一套衣服(1)的時候,它就使我安定不下來了,以後也一直沒讓我安定過。我現在落到這步田地,有時感到婀達表妹對我那麼信任,我真配不上她。」 這時我們正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他用手捂住眼睛,一邊說著,一邊哭泣起來了。 「哎呀!理察,」我說,「你別這麼激動。你的天性很善良,有了婀達對你的愛情,你會一天比一天高尚的。」 「我明白,親愛的,」他答道,緊緊握著我的胳膊肘,「這一切我都明白。剛才我動了一點感情,你可別見笑,因為這些話藏在我心裡已經很久了,時常想告訴你,但是總沒有機會,同時也缺乏勇氣。我知道如果我想到婀達,我就應該怎麼做,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做。我怎樣也安定不了,所以連這個都辦不到。我深深地愛她,然而每天、每時,因為我對不起自己,也就對不起她。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會永遠不變。這個案子就要徹底審理,而且會得到有利的判決,到那時,你和婀達就明白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我聽見他的哭泣聲,看見他的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覺得非常難受,但這些遠不如他講話的那種樂觀而興奮的口吻使我痛心。 「我已經仔細研究過文件,埃絲特——我鑽研了好幾個月了」——他接著說,轉瞬間又高興起來了。「你可以放心,這場官司我們會贏的。至於談到這件案子長期懸而不決,天曉得,它也確實拖延了不少年!但是我們現在很可能使它趕快結束,事實上,現在報紙也常常提到它了。最後一切都會圓滿結束,你到時等著瞧吧!」 我這時想起他剛才把肯吉-卡伯伊事務所同巴傑爾先生相提並論,便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到林肯法學院去見習。 「你又談這些了,我根本不想去當見習生,埃絲特,」他費力地回答說,「我覺得我已經對它感到厭煩了,我下苦功研究了賈迪斯控賈迪斯案以後,就覺得法律這個東西沒有多少味道,我現在已經不喜歡它了,這我倒很高興。再說,經常出入法院,也使我感到生活愈來愈不安定。因此,」理察接著說,這時口氣中又充滿了自信,「你猜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什麼啦?」 「我猜不著,」我說。 「別那麼認真啊,」理察答道,「親愛的埃絲特,因為我相信我只能這樣做了。我倒不是想找個終身職業。這場官司總會有結束的一天,那時我就有錢了。不,我不是把它當作終身職業,而是將它看成是一種不大穩定的工作,因此,這跟我目前的處境倒很合適——也可以說恰正合適。你猜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什麼啦?」 我望著他,搖了搖頭。 「除了參軍,還能有什麼呢?」理察信心百倍地說。 「參軍?」我說。 「對,參軍。我只要當上軍官就行了;你知道不,我的計劃就是這樣!」理察說。 接著,他用他那筆記本里詳細核算的一筆賬來向我證明:如果不參軍,他在六個月期間將負債二百英鎊;如果參軍(他現在已決定參加了),在同一期間就不會負債,因此,參軍以後,每年能節省四百英鎊,五年能省兩千英鎊——這筆款子相當可觀。後來,他非常坦率而真誠地談到他暫時離開婀達所作的犧牲,談到他真摯地期望(我很了解他心裡一直有這種想法)報答她的愛情,保證她的幸福,克服自己的缺點,使自己成為一個堅決果斷的人;我聽了他這些話感到心如刀割,因為我想到他這一切剛毅的品質,在短期間必然會被那場毀滅一切希望的萬惡的訴訟所沾染,到時他所說的一切,又會有什麼結果,或者能有什麼結果呢? 我跟理察談到他的真摯的感情,這些感情我都能體會,同時也跟他談到他那些叫我一時還不大能體會的願望;此外,我還懇切地要他為婀達著想,千萬不要相信大法官庭。理察對我所說的話,都輕率地一一答應了,對於法院以及其他事物他都漫不經心地認為不必擔憂,並且樂觀地描繪自己將來的前途會如何美好——唉!到什麼時候這場令人痛心的官司才不再折磨他呢!我們談了很久,但是談來談去,實際上還是那麼回事。 最後我們走到了蘇合廣場,凱蒂約定在那裡等我。這是一個很僻靜的地方,而且就在紐曼街附近。那個房子是在廣場中心,凱蒂當時正在花園裡等著,看見我來了,便匆匆走出來。理察高高興興地跟我們談了一會兒,便走了。 「普林斯那邊還有一個學生沒教完,埃絲特,」凱蒂說,「他把鑰匙留給我們了。你要是願意和我在這兒散步,我們可以把大門關起來,這樣我就能安心地告訴你,我為什麼要約你這個可愛而善良的人來見面。」 「好極了,親愛的,」我說,「這再好也沒有了。」於是,凱蒂熱情地親了一下她說的這個可愛而善良的人,便鎖上了大門,挽著我的胳臂,和我優悠自在地在花園裡散步。 「你看,埃絲特,」凱蒂說,由於能跟我一起談點心腹話,感到非常高興,「你跟我說過不應該瞞著媽媽結婚,就連長期不讓媽知道我們訂了婚也是不對的。說實在的,雖然我現在還要說媽媽不怎麼關心我,不過,我後來倒是覺得應該把你的意見告訴普林斯。因為一則是我想從你所講的話得到一些好處,二則是我跟普林斯是無話不談的。」 「他大概贊成我的意見吧,凱蒂?」 「啊,親愛的!你不管提出什麼意見,我擔保他都會贊成。你不知道他多麼尊重你哩!」 「真的嗎?」 「埃絲特,他對你尊重的樣子,除了我,誰都會吃醋的,」凱蒂說,一邊笑著,一邊搖了搖頭,「我倒是心裡高興,因為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今後的最知心的朋友,別人無論怎麼尊敬你,愛你,我也不會不高興。」 「我敢說,凱蒂,」我說,「你們這是串通起來哄我的,對吧,親愛的?」 「哪裡!我正要告訴你呢,」凱蒂答道,很親密地雙手挽住我的胳臂,「我們談了很久,後來我跟普林斯說:普林斯,由於薩默森小姐——」 「你當時大概沒有管我叫薩默森小姐吧?」 「沒有,沒有!」凱蒂興高采烈地叫了起來,臉色非常開朗。「我說的是『埃絲特』,我對普林斯說:『埃絲特堅持她的意見,曾經對我明白表示過,同時在她寫的那些親切的信里——就是你愛聽我對你朗誦的那些信里,也暗示過,所以,我想在你認為適當的時候,把事情告訴媽媽。普林斯,我相信,』我說,『埃絲特認為如果你也把咱們的事情告訴你爸爸,那麼我的地位就會更加名正言順,更加體面了。』」 「對,親愛的,」我說,「埃絲特確實這樣想。」 「你瞧,這樣我就做對了!」凱蒂大聲說道,「可是,普林斯卻因為這個感到很不安。這倒不是因為他對這種做法有什麼懷疑,而是因為他體諒到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的情緒,他擔心如果他把事情說出來,特維德洛甫先生可能會傷心、昏倒,或者出什麼事。他害怕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可能認為他不孝,可能受不了這樣一個打擊,因為你也知道,埃絲特,老特維德洛甫先生雖然風度翩翩,」凱蒂說,「情感卻非常脆弱。」 「真的麼,親愛的?」 「啊!真的非常脆弱。普林斯就這麼說。所以,這就使我那小寶貝——埃絲特,在你面前,我本來不是要這樣叫的,」凱蒂抱歉地說,臉上泛起了紅暈,「可是說順了嘴,因為我平時就管普林斯叫小寶貝。」 我笑了起來,而凱蒂也紅著臉笑了;她接著說道: 「埃絲特,這就使他——」 「他是誰呀,親愛的?」 「啊,真討厭!」凱蒂一邊說,一邊笑,美麗的面龐現出一片桃紅的顏色,「要是你非讓我那麼叫不可,那我就叫他小寶貝吧——他好幾個星期都心神不安,把事情一天天地拖下去,心裡干著急。最後他對我說:『凱蒂,我爸爸挺喜歡薩默森小姐,如果她能答應在我向爸爸談這件事情的時候也在場,那我就敢跟爸爸說了。』因此,我只好答應他徵求你的意見。而且我還決定,」凱蒂說,眼睛裡流露出又期望又膽怯的神色,「如果你肯幫忙,我還要求你在這以後跟我一塊兒去見媽媽。我在信里說我求你幫我一個大忙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你覺得可以答應我們,埃絲特,我和普林斯都非常感激你。」 「讓我想想,凱蒂,」我說,假裝考慮一下。「如果事情非常緊迫,我想,我就是多出點力也可以。只要你們需要,不論什麼時候,我都願意為你和你那小寶貝效勞。」 凱蒂聽我這樣回答,高興極了,我相信她的心跟每個善良人的心一樣,受到一點同情或鼓勵都會感動。我們在花園裡又繞了一兩圈;她一邊走著,一邊戴上一副新手套,儘量使自己顯得漂亮一些,生怕一不小心,給那位「風度大師」丟了面子。於是我們便直接到紐曼街去了。 普林斯當然還在教課。我們發現他在教授一個沒有多大前途的學生——一個不可教誨的小女孩,前額窄小,聲音低沉;而她媽媽也沒精打采,露出不高興的樣子——我們一去,她的教師便慌得手忙腳亂,但儘管如此,也顯不出這個學生有什麼可以造就的前途。授課繼續進行下去,但已亂得一團糟;最後結束了,小女孩換了鞋,用圍巾披在白細布衣服上,便由她媽媽領走了。我們談了一會兒,做好準備,便去找特維德洛甫先生。我們在特維德洛甫先生的私人房間裡(這是整幢房子唯一舒適的房間),找到了他,他坐在沙發上,旁邊擱著帽子和手套,擺出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他已經打扮好了,似乎是在吃點心的時候,一邊吃,一邊從從容容地打扮的;他那些精美的化妝盒和刷子等等,擺得到處都是。 「爸爸,薩默森小姐和傑利比小姐來看您了。」 「非常榮幸!不勝愉快!」特維德洛甫先生說,站起身來,聳著肩膀鞠了一躬,「請容許我!」一邊讓過椅子來,「請坐,」吻了吻自己左手的指尖,「高興極了!」閉上眼睛,眼珠子轉了轉。「承蒙光臨,真使蓬蓽生輝。」接著他又擺出歐洲第二位紳士的風度,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 「你看我們,薩默森小姐,」他說,「又在用我們的小技來發揚優美的風度了!兩位美麗小姐的光臨,使我們受到鼓勵,感到自己的工夫沒有白費。遇到這種時候(自從攝政王殿下——請容許我大膽把他看作是我的贊助人——的時代以來,風度已經給我們弄得每況愈下了),人們往往感到風度到底還沒有完全被機器所摧毀。它還能博得美人的青睞,親愛的小姐。」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覺得最好還是別說話;他這時只好夾了一撮鼻煙聞聞。 「親愛的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今天下午你要教四堂課。你還是快點吃些三明治吧。」 「謝謝您,爸爸,」普林斯答道,「我一定按時上課。親愛的爸爸,我想告訴您一件事情,您慢慢聽著,不要著急。」 「天啊!」風度大師驚叫起來,面色蒼白而驚慌,因為他看見普林斯和凱蒂手牽著手在他面前跪下。「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瘋了嗎?不然,幹嗎要這樣啊?」 「爸爸,」普林斯回答說,態度十分恭順,「我愛上了這位年輕的姑娘,我們已經訂了婚。」 「訂了婚!」特維德洛甫先生喊了起來,接著便往沙發椅的椅背上一靠,用手捂住眼睛。「真沒想到我的親生兒子向我射來這支致命的暗箭!」 「我們在前些日子訂了婚,爸爸,」普林斯吞吞吐吐地說,「薩默森小姐聽說以後,勸我們把事情告訴您,她還非常熱心,要跟我們一起來跟您說。傑利比這位年輕的小姐,對您十分尊敬,爸爸。」 特維德洛甫先生髮出了一聲呻吟。 「求您千萬別這樣!求您千萬別這樣,爸爸,」他的兒子勸說道,「年輕的傑利比小姐非常敬重您,我們首先考慮到您的舒適。」 特維德洛甫先生哭起來了。 「別這樣,求您千萬別這樣,」他的兒子也哭了。 「孩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幸虧你那故去的媽媽不用嘗這種痛苦了。你就狠心干吧,一點也別留情。你就朝致命的地方打吧,好孩子,你就朝致命的地方打吧!」 「千萬別這麼說,爸爸,」普林斯一邊求著,一邊流淚。「您這樣真叫我難過。我向您保證,爸爸,我們首先考慮的是您的舒適。卡羅琳和我不會忘記我們的責任——我們常說,我的責任也就是卡羅琳的責任——如果您能贊成我們的婚事,我們一定會讓您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你就朝致命的地方打吧,」特維德洛甫先生喃喃地說,「你就朝致命的地方打吧。」 但我覺得他似乎也在聽普林斯說話。 「親愛的爸爸,」普林斯說,「您所習慣的而且也應當享受的那種舒適的生活,我們都很清楚,我們要永遠使您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們一定重視這件事情,認真去做,而且也會因此而感到自豪。如果您能贊成我們的婚事,爸爸,我們一定等您感到合適的時候才結婚。而且在我們結婚以後,我們當然也會首先尊敬您,您永遠是一家之長,爸爸;如果我們忘記這一點,如果我們不去想方設法使您愉快,我們就會覺得自己不孝了。」 特維德洛甫先生經過內心的激烈鬥爭以後,重新在沙發上坐好,在那鼓起來的面頰下邊,露出了硬邦邦的領結,這是一副完美的慈父風度。 「兒子,」特維德洛甫先生說,「我的孩子們啊,你們既然這麼懇切,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哩,祝你們幸福!」 他一邊扶起他未來的媳婦,一邊把手伸給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恭敬而又感激地吻了吻他的手),他這副慈愛的樣子使我感到異常迷惑。 「孩子們,」特維德洛甫先生說,左手摟著坐在身邊的凱蒂,顯得非常慈愛,右手擱在身後,樣子也很優美。 「我的兩個孩子,我要關心你們的幸福。我一定給你們照顧。你們要永遠跟我住在一起。」這意思當然是,我要永遠跟你們住在一起。「從此以後,這所房子既屬於你們,也屬於我,你們要把它當作自己的家。願你們長壽,跟我一起住在這裡。」 他的風度具有如此的魅力,因而使他們著實感激,仿佛他在後半生中並不依靠他們生活,而是為了他們的幸福,作出了某種慷慨的犧牲似的。 「至於我,孩子們,」特維德洛甫先生說,「我已經到了風燭殘年了。在目前這個紡織業發達的時代里,這種不絕如縷的紳士風度究竟能保持多久,也很難預料。不過,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對社會盡到我的責任,而且也會照常到外面去露一露面。我生活上的要求並不多。只要在這裡有個小小的房間,幾件必需的化妝品,一份簡單的早餐,普通的晚飯,也就夠了。我要你們所盡的孝道,就是這些,其餘的我自己都能辦到。」 他這種少有的寬厚態度,又一次使他們大受感動。 一副完美的慈父風度 「兒子啊,」特維德洛甫先生說,「至於那些你所欠缺的小地方,也就是一個人天生的那種風度(經過培養,風度是可以提高的,但不能使它無中生有),你等我來幫你提高好了。自從攝政王殿下的時代以來,我一貫重視風度,現在也絕不會放棄它。決不會的,兒子。如果你真覺得你父親那個並不顯赫的地位,還能使你感到一些自豪,那麼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使它受到任何損壞。就你來說,普林斯,你的性格和我不同(我們大家的性格不能完全相同,而且也不必強求),你應該努力工作,勤勤懇懇,多賺錢,多收學生。」 「您放心,我會照您的話去做,親愛的爸爸。」普林斯說。 「這一點我倒是放心的,」特維德洛甫先生說,「你雖然沒有很大的才華,親愛的孩子,但到底是一個勤勤懇懇和能夠做點事情的人。對你們倆,孩子們,我本著你那故去的母親(我相信自己曾經對她做過一些指導,因而感到愉快)的意思,只想叮囑幾句話——重視這個學校,注意照顧我生活上的這些簡單的需要。祝你們倆幸福!」 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為了表示祝賀,擺出一副長者的慈祥面孔,因此我對凱蒂說,如果我們當天還想到泰維斯法學院街去,那就非馬上離開不可。凱蒂和她未婚夫在臨別時不勝依戀,最後我們便告辭了。一路上,凱蒂興高采烈,不斷談論老特維德洛甫先生對她的誇獎,因此,不管是從哪一方面看,我都沒說他一句壞話。 泰維斯法學院街的那幢房子,在窗上貼了許多招貼,標明它要出租,可是它的外表卻比從前更髒、更黑、更難看了。前一兩天,報上的破產者專欄出現過可憐的傑利比先生的名字,他這時正跟兩位紳士呆在餐廳里,關上了門,不讓別人進來打擾;他們周圍堆著許多藍袋子,擺著賬本和公文,費盡心思去弄清他的經濟狀況,我覺得他對這些事情一點也不清楚,因為凱蒂糊裡糊塗把我領進餐廳時,我看見他戴著眼鏡,坐在一個角落裡,一邊是大餐桌,一邊是兩位紳士,他那樣子好像已經把一切置之度外,茫然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我們上了樓,走進傑利比太太的房間(孩子們都在廚房裡大嚷大叫,僕人一個也見不到),看見她周圍的信件堆積如山;她正忙著拆信,看信,把信件分類,地上到處是拆開的信封。她忙得不可開交,因此乍一見面時,她竟認不出是我,只是帶著那種迷茫的神色望著我,那雙明亮的眼睛顯得很好奇。 「哎呀!原來是薩默森小姐!」最後她說,「我正在想一些跟你完全無關的事情,你好!見到你非常高興。賈迪斯先生和克萊爾小姐都很好吧?」 我也問候了傑利比先生好。 「唉!他不怎麼好,親愛的,」傑利比太太泰然自若地說,「他很不幸,把事情搞糟了,所以有點垂頭喪氣。我忙得很,沒有時間去考慮它,這倒也好。薩默森小姐,我們現在有了一百七十戶人家(每戶平均五口人),他們一部分人已經搬到尼日河左岸,一部分人正準備搬。」 我聯想到這一家人,他們並沒有搬到尼日河左岸去住(而且也不準備搬),她怎能對這個家的情況無動於衷,這真叫我費解。 「嘿!你把凱蒂也帶回來了,」傑利比太太向她女兒瞥了一眼說,「她在這兒已經成了稀客啦。她把從前的工作拋下不管,我只好去雇一個男書記。」 「真的,媽——」凱蒂開始說。 「你知道不,凱蒂?」她母親很和氣地打斷她說,「我真雇了一個男書記,他這會兒吃飯去了。你現在辯解也沒用!」 「我不想跟您辯解,媽,」凱蒂答道,「我只想說,您總不會要讓我一輩子都幹這種苦差事吧!」 「我相信,親愛的,」傑利比太太說,仍然拆著信,她臉上掛著微笑,一邊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信,一邊把信歸類,「你母親就是你的工作榜樣。再說,難道這僅僅是一種苦差事嗎?如果你對人類的命運有一點同情心的話,你就根本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可惜你就沒有。我時常對你說,凱蒂,你缺乏這種同情心。」 「媽,如果您說是對非洲要有同情心的話,那我可一點也沒有。」 「這倒一點兒也不奇怪。對了,薩默森小姐,幸虧我這麼忙,不然,」傑利比太太說,一邊用她那溫柔的眼光望著我,一邊又考慮把剛拆開的信歸入哪一類,「聽了這種話,我一定會感到失望和痛苦的。不過,關於伯里奧布拉-加納的事情,我要費很多心血,而且又必須集中精力,所以你看,這倒是我解決煩惱的好辦法。」 這時凱蒂用懇求的眼光對我看了看,而傑利比太太的眼睛雖然是看我的腦袋和帽子,實際上卻注視著遙遠的非洲,我覺得這時候談談來訪的目的,引起傑利比太太的注意,倒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也許,」我說,「你會奇怪我幹嗎要到這兒來打攪你吧。」 「見到薩默森小姐,我總是高興的。」傑利比太太說,一邊微微地笑著,一邊安詳地看著信,「不過,我們希望,」她搖了搖頭,「她對伯里奧布拉-加納計劃能有更大的興趣。」 「我跟凱蒂到這裡來,」我說,「因為凱蒂想得很對,覺得不該把事情瞞著自己母親,她認為我能鼓勵而且幫助她把這個秘密告訴您,可是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幫她忙哩。」 「凱蒂,」傑利比太太說,停了一會沒看信,接著搖了搖頭,又安詳地看下去了,「你又要跟我胡說八道了吧?」 凱蒂解開帽帶,把帽子摘下來,然後抓著那兩條帶子,讓帽子在地板上晃來晃去。她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說道:「媽,我訂婚了。」 「哎呀,你真莫名其妙,」傑利比太太漫不經心地說,這時正在看剛拆開的信,「實在太糊塗了。」 「我已經跟跳舞學校的小特維德洛甫先生訂了婚,媽,」凱蒂哭著說,「老特維德洛甫先生(他真是一位很有風度的紳士)已經同意了。我求您也表示同意,媽,不然,我不會快活的。絕對不會快活的!」凱蒂哭著,這時她已經忘了平時的委屈,心中充滿了對她母親的天生的感情。 「你這就明白了吧,薩默森小姐,」傑利比太太從容不迫地說,「我現在這麼忙,必須這麼專心工作,倒是我的福氣哩。你瞧凱蒂同一個跳舞教師的兒子訂了婚——這些人跟她一樣,對人類的命運沒有一點同情心,而她卻跟他們混在一起!奎爾先生其實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位大慈善家,曾經對我表示過他對凱蒂很有意思,偏偏在這個時候她跟別人訂婚了!」 「媽,我向來就討厭奎爾先生!」凱蒂低聲哭著說。 「凱蒂,凱蒂!」傑利比太太答道,異常沉著地拆開另一封信,「你討厭他,我一點也不奇怪。他充滿了同情心,而你卻一點也沒有,你不討厭他,那才怪呢!再說,如果我不是特別喜歡公眾事業,不是忙於這些龐大的計劃,那麼這些瑣事可真要把我煩死了,薩默森小姐。但是我怎能讓凱蒂乾的糊塗事(我一向認為她干不出什麼好事)來影響我對偉大的非洲的同情呢?不,決不可能,」傑利比太太用鎮靜而清晰的聲音重複著說,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一邊又拆開一些信件,加以歸類。「不,決不可能。」 她對凱蒂婚事的態度這麼冷淡,雖然事先我可以想像,但到底缺乏心理準備,所以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凱蒂似乎也不知所措了。傑利比太太繼續拆信分信,有時臉上露出非常安詳的笑容,用美妙動聽的聲音重複說:「不,決不可能。」 「我希望您,媽,」凱蒂最後哭著說,「我希望您不生我的氣才好!」 「唉,凱蒂!你真荒唐,」傑利比太太說,「我剛說過我忙得不可開交,你還問我這種問題。」 「那末,媽,我希望您同意我們,並且祝福我們,好嗎?」凱蒂說。 「你這孩子真糊塗,竟然做出這種事情,」傑利比太太說,「你本來可以專心從事那偉大的公眾事業的,你偏偏不干,真是不成材!既然事情已經做了,而且我也已經雇了一個男書記,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哩。喂,凱蒂。」傑利比太太說——因為凱蒂這時吻了吻她——「我求你不要耽誤我的事情啦,讓我把這一大堆信件處理完畢,因為下午還有一批信件要送來呢!」 我覺得自己最好是就此告辭,可是,這時凱蒂又說話了,我只好再等一會。 「我帶他來見您好不好,媽?」 「哎呀,凱蒂,」傑利比太太正在那裡凝思,聽了這話便叫了起來,「你怎麼又來嘮叨了?你說帶誰來呀?」 「帶他,媽。」 「凱蒂,凱蒂!」傑利比太太說,對於這些瑣事已經很不耐煩了。「隨便哪天晚上,你把他帶來好了,可是不能在父母協會、分會或支會開會的晚上。我很忙,你一定要把他來的時間安排好。親愛的薩默森小姐,感謝你到這裡來幫忙解決了這個傻丫頭的問題。再見!我告訴你今天早晨我又收到了從事製造業的家庭寄來的五十八封信,他們急於探聽有關土著種植咖啡問題的詳情,所以我也不必再向你解釋我是多麼忙了。」 我們到了樓下時,凱蒂鬱郁不歡,後來又摟著我的脖子哭了起來,跟我說她寧可挨罵,也不願受到這種冷淡,又偷偷告訴我她的衣服不全,將來結婚不知怎樣才能弄得體面一些——所有這些,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我仔細跟她解釋,她有了自己的家以後,可以替她那不幸的父親和啤啤做很多事情,這樣才慢慢使她高興起來。後來我們又到地下室的那間陰暗潮濕的廚房去,看見啤啤和他的弟弟妹妹們在石板地上亂爬。我跟他們玩得非常熱鬧,最後我不得不用講故事的辦法來給自己解圍,否則一定會被他們纏死呢。我不時聽見樓上客廳人聲喧鬧,有時還有推倒家具的巨大聲響。我猜這大概是可憐的傑利比先生想到又要弄清他的業務狀況時,便推開餐桌,企圖跑到窗口跳樓自殺吧。 經過一天忙亂,我在晚上悄悄乘車回家去了。歸途中,我對凱蒂訂婚的事想了很久,我深信(儘管老特維德洛甫先生的問題還未完全解決),凱蒂訂婚以後會更加幸福,日子也比以前好過。如果她跟她丈夫看不清那位風度大師的真面目,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誰希望他們看得清呢?我也不希望他們看得清,而且,說實在的,我還因為自己不大信任那位風度大師而感到慚愧呢。我抬頭望著天上的星辰,想到遠方的旅人,想到他們也會看見那些星辰,便希望自己永遠幸福愉快,這樣對某些人就可以盡一份微薄的力量。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他們跟以往一樣,見到我都很高興,而我也快活極了,如果不是怕引起別人討厭,我真想坐下來哭它一場呢。家裡的人從上到下,都對我笑臉相迎,高高興興地跟我說話,為我安排一切,因此,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像我那麼幸福的小姑娘了。 那天晚上,婀達和我的監護人一定要我把凱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於是我們便閒談起來,我也嘮嘮叨叨地談了很長時間。最後我回到自己屋裡,想起自己剛才談的話,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時我聽見有人輕聲敲門。我說「請進」,進來的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她那一身喪服倒也穿得相當齊整;她向我屈膝請安。 「對不起,小姐,」小姑娘低聲地說,「我是查理。」 「噢,是你啊!」我說,驚愕地彎下身去,吻了吻她,「我很高興見到你,查理。」 「對不起,小姐,」查理接著說,聲音還是那麼低,「我是您的侍女。」 「真的嗎,查理?」 「對不起,小姐,賈迪斯先生要我來侍候您。」 我坐了下來,按著她的肩膀,注視著她。 「啊,小姐,」查理拍了拍手說,淚水從那帶著兩個小酒渦的臉上流下來。「對不起,托姆已經上學念書,功課好極了!小愛瑪跟布蘭德太太住,小姐,也得到很好的照顧。本來托姆早該上學,愛瑪早該跟布蘭德太太住,我也早該上這兒來的,小姐,可是賈迪斯先生覺得我們年紀都很小,現在雖然要分開,也得一步步來。對不起,小姐,您別難過啊!」 「我忍不住哩,查理。」 「小姐,我也忍不住,」查理說,「對不起,小姐,賈迪斯先生問您好,他想您一定願意隨時教導我。對不起,托姆、愛瑪和我每月見面一次。我心裡真是又高興又感激,小姐,」查理激動得哭起來了,「我以後一定好好侍候您。」 「親愛的查理,千萬別忘了誰安排這一切的啊。」 「我不會忘,小姐,永遠不會。托姆和愛瑪也不會。所有這一切都得感謝您,小姐。」 「這個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得感謝賈迪斯先生,查理。」 「是的,小姐,這一切都是為了關懷您而安排的,您現在是我的主人了。對不起,小姐,賈迪斯先生因為愛護您才讓我來侍候您,這一切都是為了關懷您而安排的,我和托姆一定會永遠記住。」 查理擦乾了眼淚,開始收拾房間了。她像個小管家婆似的在屋裡轉來轉去,隨手把攤開的東西拾掇好;過了一會兒,又悄悄走到我的身邊,說: 「對不起,小姐,您別哭啊。」 我還是說:「我忍不住哩,查理。」 查理也說:「小姐,我也忍不住。」這麼說,原來我還是因為心裡高興才哭起來的,而查理也是如此。 * * * (1) 一場官司,原文是「a suit of law」,一套衣服是「a suit of clothes」,其中都用了「suit」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