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二十二 布克特先生

狄更斯 《荒涼山莊》
雖然這一天傍晚的天氣很熱,但在林肯法學院廣場圖金霍恩先生的事務所里,那個畫在天花板上的羅馬神,看樣子卻非常涼快,因為這時事務所的兩扇窗戶大開,而這屋子本身又很高、很通風、很陰暗。遇到十一月或一月大霧瀰漫和下起冰雹雨雪的時候,這屋子的特點可能就不那麼理想了;但在這酷熱的暑假裡,這些特點倒是有其好處的。就拿那個羅馬神來說吧,雖然他的面頰像兩個桃子,膝蓋像兩束鮮花,大腿和胳膊紅紅腫腫,看不出腿肚子和臂上的肌肉,但他今天晚上的樣子卻顯得非常涼快。 很多塵土從圖金霍恩先生事務所的窗戶飛進來,而他那些家具和文件上的塵土也就越積越厚。到處是塵土。田野的微風因為迷了路,吹到這兒來,看見事務所里的情景不禁嚇了一跳,趕緊逃跑。它在那個羅馬神的眼睛裡撒下的塵土,就像法律(或者說,圖金霍恩先生,因為他是法律的忠實代表)不時在外行人的眼睛裡撒下的塵土一樣多。 在這個陰暗的塵土寶庫里——圖金霍恩先生本人、他的文件、他的所有委託人以及這世上全部的有生物和無生物,都在逐漸消溶,化作塵土……圖金霍恩先生坐在一個敞開的窗子旁邊,正自得其樂地品嘗著一瓶陳年美酒。別看他這個人冷酷無情、枯燥無味和沉默寡言,在品嘗陳年佳釀這方面,他一點也不比別人差。他在林肯法學院廣場下面有一個很精巧的地窖,貯藏著許多名貴無比的葡萄美酒;這個酒窖可以說是他許多秘密中的一個秘密。如果他像今天那樣,從咖啡館叫一盤魚、一盤牛排或者童子雞,一個人在事務所里吃飯,他就會拿一支蠟燭,到一所空房下面那個迴蕩著回聲的酒窖去。隨著一陣由遠而近的開關大門的響聲,圖金霍恩先生回來了,他的神情很嚴肅,身上帶著泥土的氣味。他拿了一瓶酒,倒出一杯藏了五十年的佳釀,杯子裡的酒大概是覺得自己太有名了,有點不好意思,立刻泛起一片酡紅,而它散發出來的南國葡萄的芬芳氣息,也使這事務所滿室生香。 在這黃昏時分,圖金霍恩先生就坐在敞開的窗子旁邊,品嘗他的美酒。好像是那葡萄美酒向他低聲傾訴了那五十年默默無聞、與世隔絕的生涯以後,他就越發沉默了,他現在的樣子更顯得深不可測: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果子似的;他在這薄暮時分凝神默想,對別人的秘密一再玩味。這些秘密使他聯想起鄉間別墅那些幽暗的樹林子,聯想起倫敦城裡那些重門深鎖、空無人居的大公館。不過,他這時也可能在想自己的事情,想他的家庭歷史、他的錢財、他的遺囑——這些事從來不曾對人透露過——或者在想他的一個獨身朋友,那個人不論外表或脾氣都和他一樣,而且還是個律師。他記得這朋友的生活也和他一樣;只是到了七十五歲那一年,這位朋友突然起了一個念頭(這自然是我們的猜測),認為生活太沒有意思,便在夏天的一個傍晚,把金表給了一個替他梳理假髮的人,然後緩緩走回法學院,上吊自殺了。 但是,圖金霍恩先生今天晚上並不像往常那樣,一個人坐在那裡沉思默想。和他同桌而坐的,還有一個禿頂的人,這個人滿臉笑容、態度溫和,雖然和他同桌,但坐得並不舒服,因為他謙虛地把椅子稍稍拉開了,遇到律師先生叫他倒酒的時候,總是作出恭恭敬敬的樣子,用手背捂著嘴咳嗽一聲。 「喂,斯納斯比,」圖金霍恩先生說,「你把那件奇怪的事情再說一說吧。」 「好的,先生。」 「你剛才說,你昨天晚上特意到這裡來——」 「關於昨天晚上的事,我太冒昧了,一定請您原諒才好,先生。可是我記得您當初對這個人的事情很關心,所以我覺得您可能——想——」 圖金霍恩先生是不會替斯納斯比把話說出來的,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們所談的事情,有沒有可能和他本人有關係。所以斯納斯比先生感到很尷尬,便咳了幾聲,拖長聲音說:「說真的,先生,我太冒昧了,一定請您原諒才好。」 「這沒什麼,」圖金霍恩先生說。「斯納斯比,你剛才跟我說,你戴上帽子就來了,沒有把來意告訴你太太。這當然很謹慎,因為這不過是一件小事情,用不著多提。」 「是呀,先生,」斯納斯比先生答道,「您也知道我太太——請原諒我太直言——愛管閒事。不錯,她就是愛管閒事。真糟糕,她現在動不動就抽筋,不過找些事情讓她多操點心,倒是好的。因此,她現在就老愛管這管那了。不瞞您說,她根本不問事情跟她有關無關,只要她知道有件什麼事情——特別是跟她無關的事情——總要插上一手。我這位好太太的心可閒不住啊,先生。」 斯納斯比喝了口酒,又用手背捂著嘴咳嗽兩聲,表示對這酒非常讚賞,喃喃地說:「天啊,這酒真好!」 「這麼說,昨天晚上你上這兒來,沒有跟別人提過,是不是?」圖金霍恩先生問道。「今天晚上也是這樣嗎?」 「是呀,今天晚上也是這樣。我那位好太太這一陣子——請原諒我太直言——非常虔誠,或者,至少是她自己認為很虔誠,她參加了一個叫恰德班德的牧師主持的『晚禱會』——他們就這麼說的。恰德班德牧師的口才當然是很好,不過我個人不大喜歡他說的那一套。這倒沒什麼關係。既然我那位好太太有事在身,我也就能太太平平地走到這裡來了。」 圖金霍恩先生表示讚許。「再來一杯,斯納斯比。」 「謝謝,先生,」法律文具店老闆說,又謙虛地咳嗽了一聲。「這酒妙極了,先生!」 「這酒現在不容易喝到了,」圖金霍恩先生說。「這是藏了五十年的陳酒。」 「真的嗎,先生?不過,老實說,我聽了這話,倒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這真像是藏了上百年的陳酒呢。」斯納斯比先生對這葡萄美酒大大讚揚了一番以後,便謙虛地用手背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好像因為喝了這樣名貴的東西,感到於心有愧似的。 「請你再講一遍,那個小孩怎麼說的?」圖金霍恩先生一邊問,一邊把雙手插進兜里,很安詳地往椅背上一靠。 「好吧,先生,我給您說說。」 於是,那位法律文具店老闆便把喬在他家裡對客人們說的那些話,報告給圖金霍恩先生;他的報告雖然有點囉嗦,但是相當忠實。快說完的時候,他忽然嚇了一大跳,而且立刻把話打住——「哎呀,先生,我不知道這裡還有一位客人!」 斯納斯比先生真的吃了一驚,因為他看見離他們桌子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站在他和圖金霍恩先生之間;這個人一手拿帽子,一手拿手杖,很注意地在聽他說話。斯納斯比先生記得,他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這個人,而後來也沒看見有人從門口或從哪一扇窗戶進來。屋子裡倒是有一個衣櫥,但是他沒有聽見衣櫥打開時鉸鏈上發出的那種嘰嘎嘰嘎的響聲,也沒有聽見有人走路時踩著地板的聲音。然而,這個第三者卻站在那裡,倒背著手,一手拿帽子,一手拿手杖,臉上露出一派從容自若的神色,默默地聽他說話。這是個中年人,穿著一套黑衣裳,身材魁梧,態度沉著,目光異常銳利。他注視著斯納斯比先生,好像要給斯納斯比畫像似的;不過,在他乍一露面時,除了給人那種神出鬼沒的感覺以外,卻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用怕這位先生,」圖金霍恩先生從容不迫地說。「布克特先生不是外人。」 「是嗎,先生?」法律文具店老闆答道,他咳了一聲,表示根本不知道布克特先生是誰。 「我要他聽聽這件事情的經過,」律師說,「因為我由於某種原因,很想多了解這件事情,同時他在這方面也很有辦法的。你說說你的看法吧,布克特。」 「事情很簡單,先生。我們的人不讓那個小孩老呆在十字街頭,要他往前走,所以,在原來那個地方現在找不到他了。如果斯納斯比先生願意跟我到『托姆獨院』去一趟,把他找出來,那麼,用不著兩個鐘頭,我們就可以把他帶到這裡來。當然,斯納斯比先生不去的話,我也有辦法把他找來,不過這樣做比較便當。」 「布克特先生是一位探長,斯納斯比,」律師解釋說。 「真的嗎,先生!」斯納斯比先生說,他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你願意陪布克特先生到那個地方去一趟,」律師緊釘了一句,「那我一定感謝你。」 斯納斯比先生稍微猶豫了一下,可是,布克特已經看透他的心思。 「您不必擔心這孩子會吃什麼虧,」他說。「這您用不著擔心。這孩子本身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只想把他帶到這裡來,問他一兩件事情,問完了,就給他一點報酬,讓他回去。這是一件好差事。我可以向您擔保,問完了話,我們一定好好打發那孩子回去。您不必擔心他會吃什麼虧,您大可不必擔這個心。」 「好極了,圖金霍恩先生!」斯納斯比先生高興地喊道;他這時放心了:「既然是這樣——」 「就是呀!您聽我說,斯納斯比先生,」布克特一邊說,一邊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然後又親熱地敲了敲他的胸口,把他當作心腹之交那樣跟他說話,「您是個見多識廣的人,您是個精明強幹、通情達理的人。您這人實在不錯。」 「說真的,您這樣過獎,我實在不敢當,」法律文具店老闆答道,一邊又謙虛地咳嗽了一聲,「不過——」 「您這個人實在不錯,」布克特說。「所以,我覺得,您既然做這一行買賣,而這行買賣又講究信用,要求做買賣的人頭腦清醒,通情達理,而且能夠守口如瓶(我從前就有一個叔叔干過這一行)——所以我覺得用不著對您這樣一個人說,應該保守秘密,千萬不要把這件小事張揚開。您明白我的意思不?要保守秘密!」 「不錯,不錯,」斯納斯比先生答道。 「不瞞您說,」布克特裝出一副親切而坦白的樣子,說道,「根據我所了解的情況,那個死者似乎有權接受一筆財產,而那個女人在那筆財產上頭,似乎玩過什麼花樣。您明白了嗎?」 「哦!」斯納斯比說,但是他那樣子似乎還不怎麼明白。 「當然囉,您一定覺得,」布克特接著說,一邊裝出一副又高興又同情的樣子,輕輕拍了拍斯納斯比先生的胸口,「按理,每個人都應當享有自己的權利。您一定是這樣看的吧?」 「就是呀,」斯納斯比點了點頭答道。 「為了這一點,同時,也為了方便一位——在你們那一行是怎麼稱呼的——顧客還是客人?我忘了當年我叔叔是怎樣說的了。」 「什麼,我一般都管他們叫顧客,」斯納斯比先生答道。 「對了,就叫顧客!」布克特先生答道,一邊又親切地和他握手,「——為了這一點,同時,也為了方便一位好顧客,您打算跟我秘密地到『托姆獨院』去一趟,而且今後願意保守秘密,絕口不跟人說。我想,您大概是打算這樣做吧?」 「您說得對,先生。您說得對,」斯納斯比先生說。 「那很好,這是您的帽子,」斯納斯比的新交朋友答道,對他的帽子非常熟識,好像那是他親手做出來的東西;「您要是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走。」 他們離開的時候,圖金霍恩先生仍然坐在那裡喝酒,他那深不可測的內心,從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什麼波動。他們出了事務所,走到街上。 「有一個叫格里德利的人挺不錯,您大概不認識他吧?」他們剛才下樓的時候,布克特很親切地跟他說。 「不認識,」斯納斯比先生想了想說,「我不認識這個人。怎麼回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布克特說;「這個人有一回發了點脾氣,威脅過一位很有身份的先生,我這裡有一張拘票要逮捕他,不過,他躲起來了。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居然會這樣做,這真糟糕。」 一路上,斯納斯比先生覺得很奇怪,因為他發現,無論他們走得多快,他那位同伴的態度不知為什麼還是有時躲躲閃閃,有時慢慢騰騰;而且,無論他要往左拐還是往右拐,總裝出真要往前走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剎那,才突然轉身拐彎。他們不時遇到值勤的巡警,斯納斯比先生注意到,布克特和巡警迎面而過的時候,雙方都現出茫然不認識的樣子,眼睛看著前面的什麼地方,好像是誰也沒看見誰。有幾次,布克特先生走到一個矮小的年輕人後面,看也不看,就用手杖戳了他一下。那個年輕人戴著一頂亮閃閃的帽子,兩邊額角都有一個扁平而光亮的髮捲;他被手杖戳了一下以後,立即回過頭,接著就消失不見了。總的說來,布克特先生無論遇到什麼東西,都看在眼裡;他的臉一點表情也沒有,這和他小指上那一個紀念死者的大戒指,或者別在他襯衫上那個沒鑲多少鑽石但是樣子挺好看的胸針一模一樣。 最後,他們來到了「托姆獨院」,布克特先生在拐角的地方呆了一會兒,從一個值勤的巡警手裡拿過一盞點亮的牛眼燈;那巡警自己還有一盞,掛在腰上,現在跟著布克特走過來。斯納斯比先生在這兩個人的引導下,在一條骯髒的馬路中間走著。這條馬路陰溝堵塞,空氣混濁,路上的淤泥和髒水都很深——儘管別的地方馬路上並沒有泥水——到處是臭氣熏天、垃圾遍地,他雖然在倫敦住了半輩子,也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這條到處是瓦礫成堆的馬路,還通到別的環境惡劣的小街小巷去,斯納斯比看見這些街道就感到噁心,仿佛自己正一步步地往下走,向那可怕的地獄走去。 「躲開,斯納斯比先生,」布克特說,因為這時有人抬著一副木箱式的破爛擔架向他們走來,擔架周圍還有一群吵吵鬧鬧的人。「瞧,又有人得了傳染病啦!」 擔架上的那個可憐人因為是在箱子裡,大家都看不見,抬過去的時候,那群人就沒有再跟著走了,而在這三個新來的人身旁轉來轉去,那一張張的臉孔,好像是做噩夢時見到的那種可怕的臉孔。人群漸漸消散,有的跑到小巷裡,有的溜進破屋裡,有的閃到大牆後面;但不久,這些人又出現了,他們忽來忽往,不時發出帶有警告意味的喊聲和刺耳的口哨聲,一直到這三個人離開為止。 「這些房子都有傳染病嗎,達比?」布克特先生拿牛眼燈照了照一排散發著臭氣的破房子,鎮靜地說。 達比回答說「全都有傳染病」,而且,多少個月以來,這些房子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十個」,他們「像瘟羊似的被人抬走」,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奄奄一息。他們繼續往前走;布克特對斯納斯比先生說,他的面色不大好,斯納斯比先生回答說,他好像覺得沒法呼吸這種可怕的空氣。 他們到好幾個房子去打聽有沒有一個叫喬這樣的小孩。因為「托姆獨院」的人很少叫正名的,所以很多人問斯納斯比先生找的是不是「紅頭髮」,或者「上校」,或者「吊死鬼」,或者「小騙子」,或者「狗鼻子」,或者「高個子」,或者「大磚頭」,斯納斯比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跟他們解釋。對於他形容的那個小孩,人們有許多爭論。有人認為那一定是「紅頭髮」,有人說是「大磚頭」。有人把「上校」找來了,可是他根本不像喬。不管斯納斯比先生和他那兩個帶路人在什麼地方停下來,人群總是擠過來圍攏著他們;在這個衣衫襤褸的人群中間,有些喜歡拍馬奉承的人都爭著給布克特先生出主意。只要他們一走動,那盞咄咄逼人的牛眼燈一亮,那群人就開始消散,像剛才那樣,有的人跑到小巷裡,有的人溜進破屋裡,有的人閃到大牆後面。 最後,他們找到一個窯洞,據說有個叫愣小子的小孩晚上就睡在這裡,大家都覺得這個愣小子可能就是喬。這兒的女房東穿著一身破爛衣服,躺在地上,那個狗窩似的地方就是她的閨房,她喝得醉醺醺的,那張扎著塊黑布的臉上發著紅光。比較了她和斯納斯比先生說的話,大家都肯定了那個愣小子就是喬。可是,那個愣小子出去了;他替一個生病的女人到醫生家裡取一瓶藥,不過他很快就會回來。 「今天晚上有些什麼人住在這裡?」布克特先生一邊說,一邊推開另一個門,並用他的牛眼燈照了照。「嘿,兩個醉鬼?還有兩個女人?這兩個男的倒是睡得挺香,」那兩個男人原來都用胳臂擋著臉,布克特先生現在逐一把他們的胳臂拉開,看了看他們的臉。「這兩個人是你們丈夫嗎,親愛的?」 「是的,先生,」其中的一個女人答道。「這兩個是我們的男人。」 「是燒磚工人吧?」 「是的,先生,」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你們不是倫敦人吧?」 「不是,先生,我們是從哈爾弗德郡來的。」 「在哈爾弗德郡的什麼地方?」 「聖阿耳本斯。」 「是流浪到這裡來的嗎?」 「我們是昨天走路到這裡來的。那邊目前找不到活兒干,可是我們到這裡來也沒什麼結果,我想,以後也不會有結果的。」 「這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布克特先生一邊說,一邊轉過頭,看了看那兩個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上的人。 「您說得對,」那個女人嘆了口氣,答道。「珍妮和我心裡都明白。」 那屋子雖然比門高出兩三英尺,還是非常矮,身材高的人伸直身子,就會碰著那污黑的頂篷。這個地方使人感到渾身難受;在這空氣污濁的屋子裡,連那支大蜡燭發出來的光,也是暗淡的、微弱的。屋子裡有兩張板凳,另外還有一張高一點的板凳就當桌子使用。那兩個男人就睡在他們原來倒下的那個地方,那兩個女人卻靠近燭光坐著。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懷裡有一個嬰兒。 「哎呀,這小東西有多大啦?」布克特問道。「看樣子像是昨天才出生的。」他對那個嬰兒的態度並不壞,當他慢慢地拿燈來照那嬰兒的時候,斯納斯比先生忽然想起從前看過的一些圖畫,那上面的小嬰兒周圍有一圈光暈。(1) 「這孩子生下來還不到三個星期呢,先生,」那個女人說。 「是你的孩子嗎?」 「是我的孩子。」 另外那個女人彎身吻了吻那熟睡的小嬰孩;剛才他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在哈著腰看。 「看樣子你很喜歡這小孩,好像你是他媽媽似的,」布克特先生說。 「我從前也有這麼一個小孩,先生,可是死了。」 「哎,珍妮,珍妮!」另一個女人對她說;「還是死了好。死了比活著好多了,珍妮!好多了!」 「什麼,你說的話太不合人情了,」布克特嚴厲地說,「你總不至於希望自己的孩子死掉吧?」 「老天爺知道我是怎麼一個人,先生,」她答道。「我怎麼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死掉呢!我不會讓他死的,只要辦得到,我寧可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絕不比哪個上等人家的女人差一些。」 「那就別說這種顛三倒四的話啦,」布克特先生說,他的口氣又緩和下來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呢?」 「我一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孩子,先生,」那個女人眼睛裡含著淚水答道,「就有這個想法。如果我這孩子沒了,你看吧,我準會難過得發瘋的。我知道我一定會那樣。珍妮的孩子咽氣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你記得吧,珍妮?——我知道她心裡有多難過。可是,你瞧瞧這個地方,瞧瞧那兩個人,」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過一會兒你還可以瞧瞧你們找的那個小孩——他現在幫我取東西去了。還有,你們不是老在趕街上的流浪兒嗎?你再想想,他們長大了以後會怎麼樣吧!」 「好啦,好啦,」布克特先生說道,「你好好教育他,讓他成為一個好人,那你心裡也會高興,而你將來年紀大了,他也會照顧你,你知道不?」 「我是要好好帶大他的,」她一邊說,一邊拭著眼淚。「我今天晚上累得睡不著覺,身上還發冷,所以一直在捉摸,他將來長大了會吃些什麼苦頭。我男人就不會讓我好好教導他,他將來大了就會挨他老子揍,而且也會看到我挨揍,這樣一來,他就不敢呆在家裡,也許以後就會走上歪道。就算我不怕辛苦,要把他教育成人,可是有誰來幫助我呢?再說,萬一將來我費了半天勁,他還是學壞了,而且真有那麼一天,我也像現在這樣坐在他身旁,看著他心腸全都變了,那麼,您就不見得會怪我,他躺在我懷裡的時候,我一想到他的將來,就希望他像珍妮的孩子那樣死掉!」 「行啦,行啦!」珍妮說。「莉子,你又是累又是病。讓我來抱他吧。」 珍妮把孩子抱過去的時候,撩開了孩子媽媽的衣服,她趕緊把衣服拉好,蓋住了那被打出瘀傷的胸膛。 「就因為我那孩子死了,」珍妮說,一邊抱著孩子來回地走,「我才這樣喜歡這個孩子,而且,也正因為我那可憐的孩子,她才這樣愛他,甚至還想到孩子不如現在就死掉。她這麼想的時候,我心裡也在想,如果我那寶貝孩子能活著,我就是有多少錢,也願意拿出來啊。我們的嘴很笨,說不清楚心裡的話,可是我們這兩個可憐的母親,心裡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斯納斯比先生擤了擤鼻子,又咳嗽了一聲,表示同情,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布克特先生舉著燈,向門口那邊照去,並對斯納斯比先生說道:「喂,你覺得這個愣小子怎麼樣?是他不是?」 「他就是喬,」斯納斯比先生說。 喬在牛眼燈發出的光圈中站著,現出驚惶失措的樣子,好像是幻燈映照出來的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他渾身哆嗦,以為自己沒有聽巡警的話往更遠的地方走,因而犯了法。不過,斯納斯比先生安慰他說:「喬,他們要你幫個忙,事情一辦完,就會賞你點錢。」喬聽了這話才放了心。他跟著布克特先生走到外面,私下裡談了一會兒。他把那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雖然喘著氣,倒也說得很清楚。 「我跟這小傢伙談妥了,」布克特先生回到屋裡來的時候說,「已經不成問題。那麼,斯納斯比先生,咱們這就回去好不好?」 在他們離開之前,有幾件事情必須辦好。第一,喬必須把取回來的藥交給那個女人,並且簡單扼要地告訴她,「必須立刻服用」,這才算把好事辦完。第二,斯納斯比先生必須拿出一個兩先令半的銀幣放在桌上,因為這樣做好比一服萬靈藥,能夠治好他內心的種種苦惱。第三,布克特先生必須握著喬的手臂,領著他走,因為不按規矩辦事的話,無論是這個愣小子或哪個什麼小子,絕不肯跟著警察到林肯法學院廣場去的。這些事情辦妥了以後,他們就向那兩個女人告辭,又走到「托姆獨院」那黑暗而骯髒的街上去。 他們剛才到窯洞裡去的時候,經過一些臭氣熏天的小巷,現在又經過這些小巷,漸漸走到外面;那群人神出鬼沒似的,一邊吹口哨,一邊躲躲閃閃地跟著他們;快走出「托姆獨院」的時候,布克特先生便把牛眼燈還給達比。那群人好像是些被幽禁的魔鬼,跟到這裡就轉身往回走;他們一邊走,一邊喊,轉眼間就不見人影了。到了「托姆獨院」外面那些比較乾淨、比較通風的街道(斯納斯比先生這時候心裡想,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裡再乾淨、再通風的地方了),他們走了一段路便坐上馬車,一直坐到圖金霍恩先生家的大門口。 他們走上那座黑暗的樓梯時(圖金霍恩先生的事務所設在二樓),布克特先生說他口袋裡有一把外屋的鑰匙,所以用不著拉鈴。他對這些事情本來是非常內行的,但是這次開門卻費了好多時間,而且還弄出一些聲響來,這也許是故意的,好讓屋裡的人有所準備。 不管怎麼樣,他們終於進了大廳——大廳里有一盞亮著的燈,接著又進了圖金霍恩先生平時用的那個屋子,今天晚上他就是在這屋子裡喝的酒。他這會兒不在屋裡,不過他那兩個古色古香的燭台卻放在那兒,屋子裡的燭光還算明亮。 布克特先生憑他那一行的經驗,仍然抓著喬的胳膊;在斯納斯比先生看來,他是一個眼看四面、耳聽八方的人。他剛走進這個屋子,喬就慌慌張張地站住了。 「怎麼回事?」布克特低聲問道。 「她也在這裡!」喬喊道。 「誰?」 「咱們剛才說的那位太太!」 有一個女人,戴著密密的面紗,站在屋子中間光線最集中的地方。她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雖然是面對著他們,卻好像沒有看見他們進來,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雕像似的。 「來,跟我說說,」布克特提高聲音說,「你怎麼知道這就是那位太太呢?」 「我認得那塊面紗,」喬瞪大眼睛答道,「認得那頂帽子和那件衣裳。」 「你這話有把握嗎?愣小子?」布克特問道,一邊緊緊地打量著他。「再瞧瞧。」 「我正使勁地瞧呢,」喬說,兩個眼睛鼓得大大的,「就是那塊面紗、那頂帽子和那件衣裳。」 「你剛才告訴我的那幾個戒指怎麼樣?」布克特問道。 「這地方閃著亮光,」喬一邊說,一邊用左手的手指揉著右手的指節,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摘掉了右手的手套,把手舉給他看。 「你看怎麼樣?」布克特問道。 喬搖了搖頭。「那些戒指一點都不像。那隻手也不像。」 「你這是什麼話呀?」布克特雖是這麼說,但顯得很高興,而且心裡也確實很高興。 「那隻手要白得多,細得多,而且也小得多,」喬答道。 「嘿,你這簡直是跟我開玩笑,那好吧,」布克特先生說,「你還記得這位太太說話的聲音嗎?」 「記得,」喬說。 那個女人說話了。「那聲音是這樣嗎?你要是拿不准,我不妨多講幾句,你要我說多久都行。是這個聲音嗎,或者是像這個聲音嗎?」 喬望著布克特先生,嚇呆了。「一點也不像!」 「那麼,」大名鼎鼎的布克特先生一邊指著那個女人,一邊責問喬說,「你為什麼要說她就是那位太太呢?」 「因為,」喬說,他的眼睛雖然現出迷惑的神色,但是他的態度絲毫沒有動搖,「因為我認得這塊面紗、這頂帽子、這件衣裳。這是她,也不是她。那不是她的手,也不是她的戒指和她的聲音。可是我那天看見的就是這塊面紗、這頂帽子、這件衣裳;我還記得她那天就是這樣子打扮,也跟這位太太那麼高,她後來給了我一個金幣就偷偷溜跑了。」 「好吧!」布克特先生輕輕地說,「我們沒從你這兒打聽出多少東西。不過,我還是要獎你五個先令。你花這錢的時候得小心一點,別又惹出麻煩來了。」布克特不聲不響地數著錢,好像把那些硬幣當作籌碼似的,從一隻手撥到另一隻手去——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因為他多半是在耍這類手段的時候才需要用錢——然後,他把那一小堆錢放在喬的手裡,並把他領了出去;這時候,斯納斯比先生一個人留下來,和那個戴著面紗的女人呆在屋裡,在這樣一種神秘的氣氛中,他感到很不自在。但是,圖金霍恩先生一進來,那個女人就把面紗揭開了。原來這是一個相當好看的法國女人,儘管她當時的樣子顯得很激動。 「謝謝你,奧爾當斯小姐,」圖金霍恩先生說,他的態度依然很冷靜。「像這樣的小事,以後再也不敢打擾你了。」 「請您別忘了,先生,我已經離職了!」奧爾當斯小姐說。 「是的,是的!」 「您還答應過幫我忙,用您的大名寫一封介紹信,是不是?」 「一定辦到,奧爾當斯小姐。」 「圖金霍恩先生說的話,向來是一言千金的。」 「我一定給你寫,小姐。」 「請接受我衷心的感謝,親愛的先生。」 「再見。」 奧爾當斯小姐帶著法國人那種溫文爾雅的態度走出房間,布克特先生很殷勤地送她下樓,因為像他這樣的人,遇到不得已的時候,扮演一下侍從官的角色,也還是扮演得挺自然的。 「怎麼樣,布克特?」圖金霍恩先生等布克特回來,問道。 「事情全都弄明白了,你瞧,我親自出馬把它弄明白了,先生。毫無疑問,那一位上次是穿了這一位的衣服。那個小傢伙講到衣服的顏色和別的東西,都說得很準確。斯納斯比先生,我剛才不是給您保證過,絕不會難為他嗎?您看我沒有食言吧?」 「您很守信用,先生,」法律文具店老闆答道,「假如沒有別的事情,圖金霍恩先生,我想,我的好太太這會兒一定很著急——」 「謝謝你,斯納斯比,沒有別的事情了,」圖金霍恩先生說。「你剛才幫了我們一個忙,我很感激你。」 「您太客氣了,先生,再見。」 「斯納斯比先生,」布克特先生說,陪著他走到門口,一再和他握手,「您這個人能夠保守秘密,誰也別想從您身上打聽出什麼東西,這是一個很大的優點,我很佩服;您就是這樣一個人。您做了一件事情以後,如果您知道自己做對了,您就會把它忘掉,換句話說,這件事做了也就算過去,再也不提它了。這就是您的作風。」 「的確,我是一直在努力養成這種作風的,」斯納斯比先生答道。 「不對,您對自己的看法很不公平。您這不是什麼努力養成這種作風的問題,」布克特先生說,一邊和他握手,一邊極其親切地稱讚他,「這就是您的作風。我覺得,干您這行買賣的人,可貴的地方就在這裡。」 斯納斯比先生恰如其分地客氣了幾句,便往家裡走去;他被剛才的事情弄得心亂如麻,甚至於懷疑自己是不是醒著,在外面走著,懷疑這些街道是不是真的,懷疑頭頂上的月亮是不是真的。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相信這些東西是真的了,因為他看見斯納斯比太太頭上夾著捲髮紙,戴著睡帽,坐在那裡等他——這樣一幅情景無疑是真的。原來斯納斯比太太剛才真打發嘉斯德爾到警察局去報告她丈夫被綁架的情況,而且她在最後兩個鐘頭里還暈了好幾次——每次暈的程度不同,不過還不至於失禮。但是,正如這位好太太不無傷感地說,誰也沒有因為這個而感謝她! * * * (1) 指聖嬰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