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九 蛛絲馬跡

狄更斯 《荒涼山莊》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似乎總是在寫我自己的事情。我本打算拿出全部時間來寫別人,儘量少想自己,而且我滿有把握,要是我發現自己又跑到故事裡來,我一定會生氣地說:「哎呀,你這個討厭的小東西,我看你還是別來了!」可是這都沒有用。我希望凡是讀到這本書的人都能了解,如果這裡面有很多地方談到我的事情,我只能說,那是因為我跟那些情節確實有關係,所以不能不牽連進去。 我那位親愛的人兒總是跟我一起讀書、做活和練琴;我們發現,要做的事情是那樣多,冬天就好像是那些快活的小鳥似的,很快地從我們面前飛逝了。理察下午多半來陪著我們,晚上更是經常跟我們在一起。他雖然是世界上最閒不住的人,倒是挺喜歡跟我們在一起的。 他非常非常喜歡婀達。我既然這麼想,那我還是立刻說出來好。我從來沒見過年輕人墮入情網時是什麼樣子的,可是我很快就看出他們的事兒來了。當然,我不能說出來,或是露出一點知情的樣子。我反而裝得一本正經,而且總是顯得毫不知情,因此,在我坐著做針線活兒的時候,心裡常常嘀咕,自己是不是越來越虛假了。 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我只要把事情藏在心裡不說就行,而我也真做到守口如瓶了。關於這件事情,他們倆也是守口如瓶的;可是,他們那種越來越信賴我的天真態度(他們這時已經越來越親密了),實在使人高興,所以我很難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們這位小老太太有多麼好啊,」理察常常這樣說——他一早到花園裡來找我時,總是那樣愉快地笑著,而且也許還帶著一點點害羞的樣子,「沒有她,我真不知道怎麼好了。在我開始一天荒唐的工作之前,也就是說在死摳那些書本子之前,在苦練那些樂器,然後又像個攔路賊似的騎著馬,翻山越嶺地飛馳之前,先到這兒來跟我們這位稱心的朋友慢慢地散會兒步,這對我有很大好處。所以我這又來了!」 「你知道,德登大媽,親愛的,」晚上,婀達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爐火照耀著她那若有所思的眼睛時,她也常常這樣說,「一回到樓上這兒來,我就不願意說話了。我只想坐一會兒,對著你這個可愛的臉蛋想想事兒;聽聽風聲,想想海上那些可憐的水手——」 啊!也許理察就要去當水手吧。這件事情我們已經商量過很多次,有時也談到怎樣滿足他小時候就有的航海欲望。賈迪斯先生因為關心理察,就給他家的一個親戚,高貴的累斯特·德洛克爵士寫了一封信,大致談了談這件事情;累斯特爵士很客氣地回信說:「只要辦得到,我非常願意為這位年輕紳士的前途助以一臂之力,不過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夫人還囑筆向這位年輕紳士致意(她完全記得,她跟他是遠親),並且相信,不論他獻身於什麼高貴的事業,一定能勝任愉快。」 「這樣我就明白了,」理察對我說,「我非得自己奮鬥不可。這沒什麼!從前很多人都得這樣做,而且都成功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只希望我能有一隻第一流的兵船,讓我把大法官劫走。他不判決我們這個案子,就不給他飽飯吃。如果他不趕快辦理,他準會發現自己越來越瘦的!」 理察那股充滿活潑、希望和歡樂的勁頭,簡直是永遠也不會消減;因此,在他的性格中總有一種隨隨便便的成分,使我感到非常莫名其妙,這主要是因為他很奇怪地認為隨隨便便就是小心謹慎。在計算金錢方面,這種看法也很奇怪地充分表現出來了;關於這一點,我想最好還是拿我們借錢給斯金波先生那件事來說明。 賈迪斯先生不是從斯金波先生本人那裡,就是從柯文塞斯那裡查明了這筆錢的數目。他把錢交給了我,囑咐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把其餘的交給理察。理察給人幫點忙的時候,總是拿收回這十英鎊做藉口而隨便花錢;他跟我談起這件事的時候,那口氣也像是他節省了或賺到了十英鎊似的。他現在這樣隨便花錢和拿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已經有過不少回了。 「你這個謹小慎微的哈巴德大娘,為什麼不行呢?」當他毫不考慮就要把五英鎊送給那個燒磚工人時,他這樣對我說,「我在柯文塞斯那件事情上頭賺了整整十英鎊。」 「那是怎麼回事呀?」我說。 「啊,我把十英鎊給了人,那是我願意給人的,我根本不想再收回來。這你相信吧?」 「這我相信,」我說。 「那好極了!這我不就得了十英鎊嗎?」 「這還是那十英鎊呀,」我提醒他說。 「那十英鎊跟這十英鎊毫無關係!」理察反駁道。「我意外地得了十英鎊,所以大可不必斤斤計較,隨便把它花掉好了。」 當他被勸服,相信犧牲這五英鎊錢沒有什麼好處而把它留下來的時候,他也是照樣把這個數目加在他的存款上,而且在花錢的時候也把它計算在內。 「讓我來算算看!」他常常說。「我在那個燒磚工人身上省下了五英鎊;這樣,如果我舒舒服服地坐馬車去一趟倫敦,然後再坐郵車回來,假定這需要花去四英鎊,那我就可以省下一英鎊。省下一英鎊是挺好的事,我跟你說吧:省下一便士,就等於賺了一便士!」 我相信理察的性格是最坦白、最豪爽的。他熱情而勇敢,雖然跳跳蹦蹦,坐立不定,卻非常和藹可親。因此,不多幾個星期,我就像了解自己兄弟那樣,非常了解他了。他那種和藹可親的性格是與生俱來的,即便沒有婀達的影響,也會到處流露出來;可是,有了婀達的影響,他就成為一個最叫人喜歡的伴侶了;他總是那麼體貼、那麼愉快、那麼樂觀、那麼無憂無慮。說實在的,當我跟他們坐在一起,跟他們一起散步,一起聊天,天天看著他們怎樣過日子,看著他們的愛情越來越成熟,卻又不去提它,只是羞怯地認為這是一個最大的秘密,認為對方也許沒有覺察出來——說實在的,我簡直跟他們一樣神魂顛倒,跟他們一樣喜歡這個美麗的夢。 我們一直就是這樣過下去的。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賈迪斯先生接到一封信,他一邊看信封上的姓名住址,一邊說:「波依桑來的?啊,啊!」接著,他就拆開信讀起來。他顯然很高興,差不多讀到一半的時候,便停下來對我們說,波依桑就要到這裡來了。可是,波依桑是誰呢?我們心裡都這樣想。而且,說實在的,我們也都在想——至少我自己就是這樣——波依桑會不會打亂我們將來的生活呢? 「在四十五年前,」賈迪斯先生說,一面把信放在桌子上,用手輕輕地敲著,「我跟這個勞倫斯·波依桑是同學。他那時是世界上最急躁的孩子,現在是最急躁的大人。他那時是世界上最吵鬧的孩子,現在是最吵鬧的大人。他那時是世界上最誠懇、最堅強的孩子,現在也還是最誠懇、最堅強的大人。他簡直是一個巨人。」 「你是指他的身材嗎,先生?」理察問道。 「身材也很高大,理克,」賈迪斯先生說;「他差不多比我大十歲,比我高兩英寸,腦袋像個老軍人那樣向後仰著,胸膛寬大,兩隻手跟鐵匠的手一模一樣,只是白淨一些罷了,還有他的嗓門——那是沒法形容的。無論是說、是笑或是打鼾,那聲音震得房梁都動哩。」 當賈迪斯先生坐在那兒,興高采烈地回想著他的朋友波依桑的形象時,我們也看出了一個好兆頭,那就是沒有什麼跡象說明風向會有任何改變。 「理克,還有婀達,還有這位小『蜘蛛網』,你們幾個人對這位客人倒是都感興趣,不過,我現在要談的是這個人有多麼誠懇、多麼熱情和多麼富有朝氣,」他繼續說。「他說話時用的字眼跟他說話的聲音是一樣誇張的。他總是把話說得那麼極端,總是使用最誇張的字眼。罵起人來更是兇狠極了。所以你們聽了他說的話,可能會把他當作一個吃人的魔鬼;我相信真有人管他叫吃人的魔鬼呢。啊!我不再跟你們多作事先宣傳了。如果你們看見他做出保護我的樣子,可不要覺得奇怪;因為他一直也沒有忘記我在學校時是個瘦小的孩子,沒忘記我們的交情就是從他那天在早飯前把那個老欺負我的傢伙打掉兩個牙(他說是打掉六個)的時候開始的。波依桑和他的聽差,」他轉過來對我說,「今天下午就要到我們這兒來了,親愛的。」 我督促僕人們作好種種必要的準備,招待波依桑先生;我們都帶著點好奇心等著他來。可是,下午慢慢地過去了,他沒有來。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他還是沒有來。晚飯推遲了一小時。我們正圍著壁爐坐,屋子裡沒有點燈,只有爐火閃著亮光;忽然間,大廳的門開開了,傳來了一陣聲音洪亮、語氣激烈的說話聲: 「我們叫一個最下流的壞蛋給指錯了路,賈迪斯,他不叫我們向左拐,卻叫我們向右拐。真是個世界上最下流的東西。他爸爸一定是個最壞的壞種,才生出這樣的兒子來。我要是一槍把那傢伙給斃了,絕不會後悔!」 「他是故意的嗎?」賈迪斯先生問道。 「我一點也不懷疑那壞蛋這一輩子就是專門給旅客指錯路的。」對方這樣回答。「說真的,在他告訴我向右拐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最可惡的流氓。可是我還跟他面對面地站了一會,我當時怎麼沒把他的腦袋砸開呢!」 「你是說把他的牙敲下來吧?」賈迪斯先生說。 「哈,哈,哈!」勞倫斯·波依桑先生大笑起來,真的把整個房子都震動了。「什麼,你還沒忘記那件事嗎!哈,哈,哈!——那又是一個最下流的流氓!說真的,瞅那傢伙的樣子,就知道從小就是一個最狡猾、最膽小、最殘忍的壞傢伙,是那幫流氓存心弄來嚇唬人的紙老虎。如果我明天在街上碰到這個最霸道不過的小子,我一定會把他當作一棵枯樹那樣一刀砍倒!」 「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出來,」賈迪斯先生說。「現在,請你到樓上去好嗎?」 「說真的,賈迪斯,」他的客人似乎是看了看錶,答道,「如果你結了婚,那我就會在花園的大門口折回去了,我寧可到遙遠的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去,也不願在這個不方便的時間來打攪你。」 「我希望你不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才好!」賈迪斯先生說。 「真的!我可以對天發誓,」這位客人喊道,「不管有多麼重要的原因,我也決不會這麼厚著臉皮不講道理,叫一位主婦老在那裡等著。我真寧可自殺——真寧可那樣!」 他們一面談著,一面上了樓;不多一會兒,我們就聽見他在寢室里高聲大笑:「哈,哈,哈!」接著又是:「哈,哈,哈!」最後,連附近那種最單調的迴響也好像受到了傳染,也像他那樣愉快地笑起來,或者說,也像我們聽到他的笑聲以後那樣愉快地笑起來。 我們都對他產生了好感;因為在他的笑聲里,在他那堅定有力的聲音里,在他說每句話時的那種嘹亮而雄壯的嗓音里,在他那些激烈而誇張的話里(這些話也只是像空炮一樣,不會傷害任何人的),都含有純真的成分。可是,當賈迪斯先生把他介紹給我們的時候,我們沒有料到他的外表也使我們對他發生好感。他是一個外貌仍然很好看的老紳士,就像賈迪斯先生所形容的那樣,身高體壯,腦袋很大,頭髮花白,不說話的時候容貌溫雅而沉著,如果他不是對什麼事都那樣認真,老是坐立不定,他的身體就可能顯得過於肥胖;如果他不是說話時老是那麼使勁,他的下巴就會往下墜而變成重下巴。他不僅外貌仍然很好看,而且,從他的態度來看,也是個名副其實的紳士;他像騎士那樣彬彬有禮,臉上的笑容總是那樣親切而慈祥,又是那樣的直爽,似乎什麼事情都毋需遮掩,只要表里一致就夠了——正如理察所說,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縮手縮腳,而只會用他的大炮去轟(因為他沒有小型武器)——所以,當他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無論是微笑著跟婀達和我說話,或是被賈迪斯先生逗得說出一大串情辭激昂的話來,或是像獵犬那樣把頭一揚,發出「哈,哈,哈!」的笑聲,我都不由自主地愉快地瞅著他。 「我想你一定把你的小鳥兒帶來了吧?」賈迪斯先生說。 「說真的,那是歐洲最奇怪的鳥!」對方答道。「真是個了不起的玩意兒!你就是給我一萬個金幣,我也不會賣它的。我已經給它單獨準備了一筆養老金,它要是比我活得長,那也不愁沒靠山了。瞅它那懂事兒和依戀人的樣子,簡直是只神鳥。它那故世的父親也是人間少有的一隻奇鳥!」 他所稱讚的是一隻很小的金絲雀。這隻鳥非常馴順,波依桑先生的聽差可以把它從籠子裡引出來,架在食指上,放它在室內緩緩飛了一圈,再落在它主人的頭上。我覺得,誰要是看見波依桑先生頭上安安靜靜地落著這麼一個嬌小的東西,同時,又聽到他破口大罵,咆哮如雷,那他就一定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波依桑的性格了。 「說真的,賈迪斯,」他說著,慢慢舉起一小塊麵包,讓那隻金絲雀啄食,「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明天早晨我就掐著大法官庭每一個推事的脖子,使勁搖他,非搖到他口袋裡的錢都滾出來,搖到他身上的骨頭都格喇格喇地響不可。我總得找一個人算算賬,不管是用正當手段還是用下流手段。你要是肯授權我這樣做,我一定能做得叫你完全滿意!」(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隻小金絲雀一直從他手裡啄食麵包。) 「謝謝你,勞倫斯,不過這場官司現在還沒到這樣一個地步,」賈迪斯先生笑著答道,「你就是用法律程序把所有的法官和律師的骨頭都搖散了,這個案子也不會有很大進展的。」 「大法官庭真是個人間地獄!」波依桑先生說。「只有在大法官庭開庭期間,在它最忙碌的一天,在它下面埋上一個地雷,埋上一百多萬磅炸藥,把它和它的全部記錄、規章、判例,它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官員,從它那管賬的兒子一直到它的魔鬼祖宗,把他們整個兒都炸成灰,也許能把它稍稍改好一點!」 他推薦這種強硬的改良方法時,態度是那樣認真,語氣是那樣有力,誰聽了都忍不住要笑。在我們笑的時候,他也揚著頭,晃動著寬闊的胸膛大笑起來,於是,整個鎮子好像又發出了哈、哈、哈的迴響!這一切絲毫沒有驚動那隻小鳥,因為它知道自己是十分安全的;它在桌子旁邊蹦蹦跳跳,不停地晃動腦袋,時而用它那明亮的眼睛瞧瞧它的主人,仿佛他也是一隻金絲雀似的。 「可是你和你的鄰居那個通行權的糾紛怎麼樣了?」賈迪斯先生說。「你自己還背著一身官司呢!」 「那傢伙控告我侵占土地,我也控告他侵占土地,」波依桑先生答道。「說真的,那傢伙是天下最驕傲的人了。他居然叫累斯特爵士,這簡直令人無法容忍。他應該叫呂斯法爵士(1)。」 「這個稱呼對我們那位遠親太過獎了吧!」我的監護人笑著對婀達和理察說。 「按理說,我應該請克萊爾小姐和卡斯頓先生原諒,」我們的客人接著說,「可是,我從這位小姐的爽朗的臉色和這位先生的笑容看得出來,我根本不需要這樣做,而且,我還看得出,他們跟那位遠親也一定相當疏遠呢。」 「那還不如說他跟我們相當疏遠呢,」理察提醒他說。 「說真的!」波依桑先生突然又提高了嗓門,大罵起來,「那傢伙和他父親、他祖父,都是最頑固、最傲慢、最低能的笨蛋。他們簡直是行屍走肉,不知道老天爺怎麼一下子錯了,讓他們投生到這世上來!他們那一家子都是極其自高自大的不折不扣的傻瓜!——不過這沒什麼關係;就算他把五十個從男爵加在一起,就算他住的是一百座切斯尼山莊,像中國雕刻的象牙球那樣一個套著一個,他也不該堵住我的道呀。這傢伙叫一個代理人,也許是秘書,也許是別的什麼人,給我寫了這樣一封信:『累斯特·德洛克從男爵謹向勞倫斯·波依桑先生致意,並不得不敦請其注意:位於現屬勞倫斯·波依桑先生名下的牧師古宅近旁之草地小路,原系切斯尼山莊一部分,故其通行權應為累斯特爵士所有;累斯特爵士認為應即堵死上述小路。』我給這個傢伙回信說:『勞倫斯·波依桑先生謹向累斯特·德洛克從男爵致意,並不得不敦請其注意:勞倫斯·波依桑先生完全拒絕接受累斯特·德洛克爵士關於一切問題之全部論點,同時必須提出,關於堵死該小路一事,勞倫斯·波依桑先生切盼有人敢於前來執行。』這個傢伙派了個最無賴的獨眼龍到那裡去修築一座大門,我就用水槍噴他,直噴得他喘不過氣來才住手。那傢伙在夜裡修起了一個大門,第二天早晨我就把它拆下,給燒掉了。他又把他那些壞蛋派了來,從圍牆上跳過來跳過去。我就用陷阱把他們逮住,用干豌豆射他們的腿,用水槍噴他們——我下決心要為民除害,把這群偷雞摸狗的流氓剷除掉。他控告我侵占土地;我控告他侵占土地。他控告我侵犯人身;我提出抗辯,同時繼續侵犯人身。哈,哈,哈!」 聽他說話時那股子叫人難以想像的衝勁兒,你也許認為他是個脾氣最暴躁的人吧。可是,你要是再看看他一面說話、一面目不轉睛地瞧著那隻落在他大拇指上的小鳥,用手指輕輕撫摸它的羽毛,你又會覺得他是個最和藹可親的人了。如果你聽到他的笑聲,看到他那副慈祥和藹的面孔,那你可能會猜想,他一定是個無憂無慮的人,跟誰也不爭吵,對誰也不記恨,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休想,休想,」他說,「哪個德洛克也休想堵死我那條道。可是我不妨坦白說,」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稍稍溫和了一些,「德洛克夫人倒是世界上最有教養的女人,我願意對她表示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七百年來祖輩相傳的笨蛋從男爵——所能表示的最大敬意。我二十歲那年入伍,不到一星期,就向一個指揮官提出決鬥,這指揮官本來是一個花花公子,在軍人當中很少像他那樣飛揚跋扈的,我向他提出決鬥,並因此被開除了軍籍;像我這樣的人,不是那個呂斯法爵士欺負得了的,不論他是死的還是活的,是鎖著的還是沒鎖著的。(2)哈,哈,哈!」 「像你這樣的人,也不容許小同學被人欺負吧?」我的監護人說。 「絕對不容許!」波依桑先生用手拍了拍賈迪斯先生的肩膀說,面上現出保護人的樣子,儘管他還在笑著,但神色之間卻含有一種嚴肅的成分。「我永遠站在弱小的孩子那一邊。賈迪斯,你相信我沒錯兒!可是,談到侵占土地這件事情——我用了這麼長的時間來談這件枯燥無味的事情,真對不起克萊爾小姐和薩默森小姐——你那個肯吉-卡伯伊事務所有沒有消息告訴我?」 「我想沒有,你說呢,埃絲特?」賈迪斯先生說。 「沒有,監護人。」 「謝謝!」波依桑先生說。「儘管我剛認識薩默森小姐,不過我也看出來她是處處為她周圍的人著想的,所以我根本不必多此一問。」(他們都鼓勵我,他們是拿好主意要這樣做的。)「我所以要問,那是因為我剛從林肯郡來,我當然還沒到倫敦城去囉,所以我以為可能有些信件已經寄到這裡了。我看明天他們一定會有報告送來,說說事情的進展情況。」 晚飯後我們過得很愉快。波依桑先生離鋼琴不遠的地方坐著,一邊聽音樂——他根本用不著跟我們說他熱愛音樂,因為他的表情已經說明這一點了——一邊又關心、又滿意地注視著理察和婀達;他那張漂亮的面孔這時顯得更加和藹可親了。這天晚上,我因為好幾次看見他那樣注視著理察和婀達,所以我在和監護人擲骰子玩的時候,便問他,波依桑先生結過婚沒有。 「沒有,」他說。「沒有。」 「可是,他當初有過要結婚的打算吧!」我說。 「你怎麼看出他當初有過這樣的打算?」他笑著反問我。 「當然啦,監護人,」我喊道,我大膽說出了心裡話,不免有點臉紅,「他的態度那麼溫柔,不管怎麼說吧,他對我們那麼殷勤有禮,而且——」 當我這樣形容波依桑先生的時候,賈迪斯先生的眼光轉到他坐的那邊去了。 我沒有再往下說。 「你說對了,小老太太,」他回答說。「有一回他差點兒就結婚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就那麼一回。」 「那位小姐死了嗎?」 「沒有——不過,對他說來,她是死了。那一次影響了他以後的整個生活。你認為他這個人現在還是那麼多情嗎?」 「我想,監護人,如果不告訴我這些事情,我也會這樣猜想的。不過,你既然告訴我了,我這麼回答就不難了。」 「自從那一回以後,他整個人就變了,」賈迪斯先生說,「現在,你看他歲數那麼大,可是,除了那個聽差和那隻金絲雀以外,就無親無故了——該你擲骰子啦,親愛的!」 從我這位監護人的臉色看,我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再談下去了,不然的話,風向就要轉變。因此,我克制住自己,不再向他提什麼問題。我雖然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但是,我卻不是一個好事的人。夜裡,我被波依桑先生那種雷鳴般的鼾聲吵醒以後,就把他當初那段戀愛故事捉摸了一會兒;這時候,我試著做一件很難的事:設想老年人又變成了年輕人,恢復了年輕力壯,風流倜儻的風貌。可是我還沒有設想出來就睡著了。我夢見了當年住在教母家裡的情景。我不知道,常常夢見這一段生活是不是值得注意,不過,我對於這種事情是不大了解的。 早上,肯吉-卡伯伊事務所給波依桑先生來了一封信,說他們事務所有一個辦事員中午來拜訪他。每個星期的這一天,我總是要清賬、結賬,總是要把家務事儘可能安排好,因此我就留在家裡,沒跟賈迪斯先生、婀達和理察他們出去;他們三個人是因為天氣好,出門旅行去了。波依桑先生就等著肯吉-卡伯伊事務所那個辦事員,準備事情一完,就走著出去接他們回來。 說真的,我當時的事情多極了,既要檢查商人的賬,又要合計一欄欄的開支;既要清償賬款,又要把收據匯存起來,當僕人說格皮先生到了並且把他帶進來的時候,我實在忙得不可開交。我本來就想到,他們派來的那個辦事員,可能就是上一次到驛站馬車售票處接我的那位年輕紳士;我很高興看見他,因為他使我聯想起目前的幸福生活。 他打扮得非常漂亮,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穿著一身閃亮的新衣服,戴著一頂閃亮的帽子;還有一副淡紫色的小羊皮手套,一條五顏六色的領帶;紐扣洞裡插著一大朵暖房鮮花,小指上還有一隻沉甸甸的金戒指。除此以外,他抹了許多擦臉油,灑了許多香水,使餐廳香氣四溢。我請他坐下來,等用人回報,這時候,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使我感到很難為情;他坐在角落裡,一會兒架起腿,一會兒又把腿放下去;我問他,一路上坐馬車是不是舒服,我還說,希望肯吉先生身體健康。在這段時間裡,我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可是我發現他還是那樣莫名其妙地打量著我。 這時候,僕人來請他到樓上波依桑先生的房間去,我便對他說,賈迪斯先生希望他在這裡吃午飯,等一會他從樓上下來,就給他準備好。他扶著門把手,有點難為情地說:「小姐,等一會兒,我還可以在這裡見見你嗎?」我回答說可以,我還呆在這裡;他鞠了一躬,又看了我一眼,就出去了。 我當時只覺得他有點笨、有點害羞,因為他顯然是感到很難為情。我想,我最好還是在這兒等一等,看看僕人是不是把什麼都準備好了,再讓他一個人在這兒吃飯。過了一會,午飯就送來了,可是飯菜在桌上放了很長時間。他和波依桑先生談了很久,——而且我覺得他們吵得很兇,因為,波依桑先生的房間雖然離得很遠,可是他那洪亮的嗓音不時傳來,就像一陣陣的大風似的,他顯然是在那兒破口大罵了。 格皮先生終於下來了,由於這次談話,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天哪,小姐,」他低聲說,「他簡直是個野人!」 「請吃點東西吧,先生,」我說。 格皮先生坐在桌子旁邊,開始不安地拿刀叉磨來磨去,還是像剛才那樣,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雖然沒看他,可是我知道他在看著我)。他拿刀叉磨了半天,後來我覺得有必要抬起眼睛來看看他,好驅除他那種迷糊勁兒,看樣子,他似乎真的著了迷,而且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的眼光立刻轉到那吃的東西上去;他開始用刀叉切著東西。 「你想吃點什麼嗎,小姐?吃一點好不好?」 「不啦,謝謝你,」我說。 「我分給你一小片好嗎,小姐?」格皮先生說完,就一口把那杯酒喝乾了。 「不吃了,謝謝你,」我說。「我在這兒,主要是看看你缺什麼不缺。我再給你要點什麼,好不好?」 「不,說真的,太感激你了,小姐。這兒什麼東西都不缺,我覺得很滿足了——可是,我還是——不滿足——我從來就沒滿足過。」他又接連喝了兩杯酒。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走開。 「對不起,小姐!」格皮先生看見我站起來,他也站起來了。「能不能請你賞個臉,稍微呆一會兒,我有件私事要和你談談。」 我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坐下來了。 「不管將來結果如何,都不能對我的權利有任何損害,你看怎麼樣,小姐?」格皮先生神色不安地把他的椅子拉到我的桌子這邊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一邊說,一邊感到莫名其妙。 「這是我們的法律術語,小姐。不論在肯吉-卡伯伊事務所或別的地方,你都不能利用這件事來損害我。如果我們這次談話沒有什麼結果,我還是應該保持原狀,而不應損害我目前的職位以及我的前途。總而言之,這是一件絕對秘密的事情。」 「先生,」我說,「我怎麼也不明白你有什麼絕對秘密的事可告訴我,要知道,我只不過和你見過一面罷了,不過,不管怎麼說,我絕不想害你。」 「謝謝你,小姐。這話我相信——那很好。」在這段時間裡,格皮先生不是用他的手絹擦額頭,就是用右掌使勁擦他的左掌。「對不起,我還想再喝一杯,小姐。也許喝了以後,我就能說下去,不至於老把話堵住,說不上來,讓咱們倆都覺得不痛快。」 他喝完酒,又回來了。我趁這個機會,坐到我桌子的那一邊去,遠遠地避開他。 「給你倒一杯好嗎,小姐?」格皮先生顯然是打起精神來了。 「我不喝,」我說。 「半杯怎麼樣?」格皮先生說,「小半杯呢?不喝!那我就說下去吧。薩默森小姐,我目前在肯吉-卡伯伊事務所的薪金是每周兩英鎊。當我第一次有幸遇到你的時候,那是每周一英鎊十五先令,這個數目已經保持了很長的時間。可是那次見了面以後,就加了五先令,而且還得到保證,經過一個時期以後,也就是說,從那時起,不超過十二個月,還要加五先令。我母親有一點財產,那是一筆小小的養老金;她有了這筆養老金,就可以不必依靠別人,當然囉,她並不因此而擺什麼架子。她住在古老大街。人家都說她做婆婆最合適不過了。她從來不干涉我的事情,一心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而且她做人也挺隨和。她有她的短處,可是誰沒有短處呢?不過,要是有外人在場的話,你是看不到她的短處的,有外人的時候,隨便你給她啤酒、白酒、葡萄酒都不礙事。我自己在潘登鎮潘登大街租了一個地方住。那地方差一些,可是空氣清新,屋後面還有一片空地,人人都說,這是一個非常有益健康的郊區。薩默森小姐!雖然我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我的心多麼激動,我還是願意跟你說,我非常愛慕你。我想請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只能這樣說了),讓我表白我的心意——我向你求婚!」 格皮,令人驚奇的舉動 格皮先生跪在地上。我站在桌子那邊,離他很遠,所以並不怎麼害怕。我說:「趕快起來,先生,別鬧笑話,不然,我只好取消我的諾言,搖鈴叫人來啦!」 「聽我把話說完,小姐!」格皮先生一邊說,一邊雙手握在一起。 「我不能再聽你說下去了,先生,」我答道,「你馬上從地毯上站起來,坐到那邊的桌子旁去,你要是還算通情達理的話,就應當這樣做。」 他露出一副可憐相,不過還是慢慢地站起來,坐到那邊去了。 「小姐,」他一手捂著胸,從桌上抬起頭來,滿臉愁容地向我搖搖頭,「在這樣一個時刻里,坐下來吃飯,簡直是太滑稽了,小姐,在這樣一個時刻里,哪裡還有心思吃東西啊。」 「請你不要說下去了,」我說,「你要我聽你把話說完,可是我求你不要說下去了。」 「遵命,小姐,」格皮先生說,「既然我愛你,尊重你,我也要服從你。要是我能在神龕前和你訂下山盟海誓的話,那就太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說,「那可絕對辦不到。」 「我知道,」格皮先生一邊說,一邊從桌子那邊探過身來;我當時雖然沒有看他,可是說來奇怪,我覺得他還是像剛才那樣盯著我看,「我知道,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從各個方面來看,我這次向你求婚,對你說來當然算不得怎麼體面。可是,薩默森小姐,我的天使啊!——不,千萬別搖鈴——我是從一個管教很嚴的學校出來的,對於一般實際事務都很熟悉。我雖然年輕,但是已經研究過許多案件,調查出許多材料,並且見過許多世面。要是你肯垂青於我,那麼,為了給你謀求利益和幸福,我還有什麼辦法想不出來!為了弄清你的身世,我還有什麼事情調查不出來呢?當然,我現在還不大清楚;不過,你只要信賴我,放手讓我去做,我還會有什麼事情弄不清楚呢?」 我告訴他說,他剛才提到我的利益,或者是他所謂的我的利益,跟他剛才提到我所嚮往的東西一樣,根本不能打動我的心;最後,我對他說,他應該放明白點,最好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太狠心了,小姐,」格皮先生說,「再聽我說一句!我想,我在白馬窖旅館等你的那一天,你一定看出來,我當時就被你的魅力吸引住了。我想,你一定注意到,當我把出租馬車的踏板收起來的時候,我禁不住讚美起你的魅力來。我當時對你的那番讚賞,當然算不了什麼,不過那倒是出於好意。從那時候起,你的倩影就已經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傑利比家對過來回地走著,為的只是要看看你住過那所房子的磚牆罷了。就這次會見波依桑先生來說,我今天大可不必出來,這次會見只是為了給今天出來找個藉口,這完全是我一個人想的主意,也完全是為了你一人。我所以提到利益,那不過要表白表白我的心意和我對你的那種微不足道的敬意。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這一切都是為了愛情。」 「格皮先生,要是我忽視了你對我的好感(雖然這種好感表達出來的時候令人感到不快),而對不起你,或者說,對不起一個好心好意的人,」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準備拉鈴,「那我可實在覺得抱歉。要是你真的對我表白你對我的好意,儘管這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吧,我想,我還是應該感謝你。我沒有什麼理由值得驕傲,而且實際上我也並不驕傲。我希望,」我覺得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一來,就說了下面這句話,「你現在就走,回肯吉-卡伯伊事務所去干你的正經事,就算你剛才沒有做過這種傻事好了。」 「等一等,小姐!」格皮先生一邊喊,一邊制止我拉鈴。「剛才談的那些話都不能用來損害我的權利!」 「我絕不會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我說,「除非你將來逼得我不得不這樣做。」 「再等一等,小姐!萬一你認為我剛才那番話,尤其是我將來準備為你粉身碎骨的想法,有什麼可取之處的話,給我寫一封信就行,我的地址是潘登大街八十七號,威廉·格皮先生收;要是我搬了家,或者是死了(由於害相思病或諸如此類的事情而死了),那就請你讓古老大街三百零二號的格皮太太轉交好了。不論你在什麼時候、過了多少日子以後改變看法都沒有關係,反正我的情感是不會變的。」 我一拉鈴,僕人就進來了,這時候格皮先生把他的名片放在桌子上,沒精打采地鞠了一躬就走了。他出去的時候,我抬起頭來看他,發現他出了門以後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在那兒又呆了一個多鐘頭,算清了賬並辦完了許多事務。然後,我把寫字桌上的東西整頓一番,把所有的東西都收起來,當時我心裡是這樣平靜和快活,我簡直認為自己已經忘掉這件意想不到的事了。但是,當我回到樓上自己房間裡以後,我竟莫名其妙地為這件事大笑起來,接著,又莫名其妙地為這件事哭了起來。總而言之,有一會兒我心裡撲撲直跳;我覺得我的心好像是一根舊琴弦,現在被扣動了,自從我當初在花園裡埋掉我那可愛的布娃娃以來,我的心弦從來沒有像現在扣動得那麼緊。 * * * (1) 呂斯法(Lucifer)意為「魔鬼」,和累斯特(Leicester)一詞的發音近似。 (2) 「德洛克」原文為Dedlock,ded與dead——「死」同音,lock的意思是「鎖」,波依桑故意把「德洛克」的名字拆開來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