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 · 三 人生歷程
我開始寫這一部分篇章時,感到困難重重,因為我知道自己並不聰明。我向來就知道這一點。記得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只要我一個人跟我的玩偶小娃娃在一起,我總是對她說:「小娃娃呀,你很明白我並不聰明,你對我要有耐心,那才像個好孩子呀!」所以,遇到我一邊忙著針線活兒,一邊向她傾吐我內心秘密的時候,她總是揚著那張漂亮的臉兒,噘著紅紅的嘴唇,在一張大扶手椅上靠著,目不轉睛地瞧著我——現在想來,也許不是瞧著我,而是茫無目的地瞧著。
我親愛的好娃娃啊!我是一個非常膽怯的小姑娘,不大敢跟人說話,也從來不敢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白天放學回家,我趕快跑上樓梯,走進屋子說:「噢,你這個忠實的好娃娃,我早就知道你在等著我回來!」然後坐到地板上,靠著她那張大椅子的扶手,把分手後所觀察到的一切都告訴她——這時候,我是多麼快活啊!現在回想起這些情景,我幾乎要哭了。我那時總是很喜歡觀察事物——這倒不是說我的目光敏銳,噢,絕對不是,我只是喜歡默默地觀察眼前的事物,希望更深刻地了解這些事物罷了。其實,我一點也不聰明。當我熱愛一個人的時候,我似乎就心明眼亮起來了。不過就連這一點,大概也是我浮誇了吧。
從我能記事的時候起,我就由教母撫養——好像神話里的什麼公主那樣,只是我並不漂亮罷了。對於教母,我就知道她是我的教母,此外,我什麼也不曉得。她是個非常善良的女人!每逢禮拜天上三次教堂,禮拜三和禮拜五去做早禱;只要有講道的,她就去聽,一次也不錯過。她長得挺漂亮,如果她肯笑一笑的話,她一定跟仙女一樣(我以前常常這樣想),可是她從來就沒有笑過。她總是很嚴肅,很嚴格。我想,她自己因為太善良了,所以看見別人的醜惡,就恨得一輩子都皺著眉頭。即便把小孩和大人之間的所有不同點撇開不算,我依然覺得我和她有很大的不同;我自己卻感到這樣卑微,這樣渺小,又這樣和她格格不入;所以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始終不能感到無拘無束——不,甚至於始終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樣愛她。想到她這麼善良,而我又這麼不肖,我心裡便覺得很難過;我總是衷心希望自己能有一副比較好的心腸;我常常和親愛的小娃娃提起這件事;可是,儘管我應當愛我的教母,而且也覺得,如果自己是一個好姑娘就必須愛她,然而我始終沒有愛過她。
我敢說,這就使我比原先變得更靦腆、更孤僻,使我把小娃娃當成唯一可以坦然相處的朋友了。可是,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我這種孤僻的性情就愈加明顯了。
我從來沒聽人提過我的媽媽,也從來沒聽人提過我的爸爸,不過我尤其關心的還是我媽媽。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從來沒有穿過黑色的喪服。從來沒有人領我去看我媽媽的墓。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墓在哪裡。再說,除了為我教母禱告以外,從來沒有人教我為別的親人禱告。我們唯一的女僕雷徹爾大嫂(另一個非常善良的女人,對我卻很嚴厲)等我上了床,來拿走我的蠟燭時,我不止一次要和她談談這樁心事,但她只是說:「埃絲特,明天見!」接著就走開,不理我了。
我在附近的那所學校走讀,儘管那裡有七個女孩子,儘管她們管我叫小埃絲特·薩默森,可是我卻從來沒有到她們家裡去玩過。她們確實都比我大(我在那裡是最小的,年紀比她們小很多),但是除了年齡的差別,除了她們比我聰明和懂事以外,似乎還有一些別的原因使我們疏遠。在我上學的頭一個星期(我記得很清楚),曾經有一個女孩請我到她家去參加一個小晚會,我非常高興。可是我教母卻寫了一封很不客氣的信替我回絕,於是我就沒有去成。從此,我連一次也沒有出去過。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別人過生日就不用上學了;可是我過生日,還是得上學。我從那些女孩子談話中得知,別人過生日時,家裡總是熱熱鬧鬧;我過生日卻冷冷清清。我的生日是家裡全年最悽慘的一天。
除非是我的虛榮心欺騙了我(我知道這是可能的,因為我可能很愛虛榮而不自知——其實我也真沒有自知之明),否則,我的情感一受到激發,我的理解也一定要受到激發的。關於這一點,我在上面已經提過了。我的性情非常溫柔;如果我再遇到上次生日那樣的創傷,也許我還會像當初那樣痛苦。
晚飯吃過了,我和教母坐在桌子旁邊,面對著爐火。鐘擺聲嘀嗒嘀嗒,爐火聲噼啪噼啪;屋子裡,甚至整幢房子裡,都聽不見其他聲音,我也不知這樣過了多長時間。我偶爾抬起頭來,怯生生地把視線從針線活兒上移到桌子對面教母的身上,我看見她怏怏不樂地瞅著我:「小埃絲特,你要是沒有生日,你要是根本沒有投生到世上來,那就太好了!」
我不由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說道:「噢,親愛的教母,告訴我,求求您告訴我,媽媽是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死的嗎?」
「不是,」她答道。「孩子,別再問我了!」
「噢,求求您把她的事情告訴我。親愛的教母,請您現在就告訴我吧!我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我是怎麼沒了媽媽的?親愛的教母,為什麼我和別的小孩不一樣,為什麼這是我的錯?不,不,不,別走開。噢,跟我說啊!」
我那恐怖的心情超過了我的悲哀;我拉住她的衣服,向她跪下。她剛才一直在說:「讓我走吧!」可是現在她站著不動了。
她那陰沉的臉色對我具有莫大的威懾力量,使我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動。我伸出我那抖動的小手去拉她的手,也就是盡我最大的誠意求她的饒恕,可是她一瞧著我,我就把手縮了回來,放在我那撲撲亂跳的心上。她把我扶起來,自己坐到椅子上,讓我站在她面前——我現在還能想像她那緊鎖的眉頭和那隻尖尖的手指——她用冷淡而低沉的聲音慢騰騰地說:
「埃絲特,你母親是你的恥辱,你也是她的恥辱。總有一天,而且時間不會長,你對這一點一定會明白,一定會有所感覺,因為對於這樣的事情,只有女人才會有這種感覺。我已經寬恕了她帶給我這樣的痛苦;」可是她當時還是繃著臉,「我不願意再提了,其實,像這樣深的痛苦,也只有我這個身受其苦的人才能體會,你是永遠不能體會的,任何人也是永遠不能體會的。至於你這個不幸的孩子,你從你的第一個不吉祥的生日起就成了孤兒,蒙受了恥辱,你要聽從《聖經》上的話,天天祈禱,免得別人的罪惡降臨到你的頭上。忘掉你的母親吧,讓其他的人也忘掉她吧,為了她那可憐的孩子,他們一定非常樂意這樣做的。你現在走吧!」
然而,當我正要走開的時候——我當時是那樣的沮喪!——她又把我叫住,繼續說:
「誰一生下來就遇到這樣一種不幸,誰這一生就得謙恭、克己和勤勞作為贖罪的準備。埃絲特,你和別的孩子不同,因為你不像他們那樣,他們是由於一般的罪孽和天罰而出生的。你可不一樣。」
我回到自己屋裡,爬上了床,把小娃娃的臉貼在我淚水漣漣的臉上;我抱著這個唯一的朋友,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儘管我並不完全了解我的苦痛所在,可是我知道,我從來沒有給任何人帶來歡樂,而且世上也沒有一個人愛我,像我愛我那小娃娃那樣。
天哪,天哪,想一想,後來我們倆在一起呆了多少時候,我跟小娃娃講過多少遍我生日的事情啊。我還向她吐露,我要盡一切力量來彌補我那與生俱來的罪過(關於這一點,我自認既有罪又無罪),而且等我長大成人,我一定要勤勞,知足,善良,要為別人做一些好事,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博得別人的歡心。我一想起這件事情,就流下淚來——但願這不算是任性才好。我本來是個性情愉快、感恩圖報的人,但是我的眼淚禁不住要流下來。
好啦!我現在已經擦乾了眼淚,又可以心平氣和地說下去了。
從那次生日以後,我感到我和教母更加疏遠了,並且深深地體會到我在她家裡占了一個原該是空著的位置。因此,雖然我心裡熱烈地感激她,但我發現她比以前更難接近了。我對同學也有這樣的感覺;我對寡婦雷徹爾大嫂也有這樣的感覺;噢,就連對她那個隔兩星期來看她一回的女兒,也是如此,因為她也為那女兒感到驕傲呢!我常常避不見人,默默不語,刻苦用功。
在一個明朗的下午,我帶著書本和紙夾,望著自己長長的身影,從學校回到了家裡。當我像往常那樣輕輕走上樓梯,回自己房間去的時候,教母從客廳門口探出頭來,把我叫了回去。我看到有一個陌生人和她坐在一起——這可是一件少有的事情。這是一位身材魁偉、儀表堂堂的紳士,穿著一身黑衣服,打著白領帶,掛著幾個很大的金圖章表墜,拿著一副金絲眼鏡,小指上還戴著一個很大的圖章戒指。
「這就是那個女孩,」教母壓低聲音說。接著她又用她素來的那種嚴肅口吻說:「先生,這就是埃絲特。」
那位紳士舉起他的帶柄眼鏡,看著我說:「親愛的,走過來!」他和我握手,讓我把帽子摘下來,同時還盯著我看。我把帽子摘下,他喊了一聲:「啊!」接著又說了一聲:「對了!」後來,他把眼鏡拿開,裝在一個紅盒子裡,朝後靠著扶手椅,雙手擺弄著那個盒子,向教母點了點頭。教母看見他這一點頭,便說:「埃絲特,你可以上樓了!」我向他行了屈膝禮,就走開了。
大約過了兩年,我快滿十四歲了,在一個可怕的夜晚,我和教母坐在壁爐旁邊。我在朗誦《聖經》,她在傾聽。我像往常一樣在九點鐘下樓來讀給她聽;這天晚上正念著《約翰福音》里那一段:當他們把那個淫婦帶到救世主面前,救世主便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
「『他們還是不住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1)
念到這裡,我只好停住了,因為教母站起來,手扶著頭,用一種可怕的聲調,高聲念著《聖經》上別的章節:
「所以你們要儆醒!恐怕他忽然來到,看見你們睡著了。我對你們所說的話,也是對眾人說,要儆醒!」(2)
當她站在我面前,重複著這些字句的時候,忽然倒在地上。我當時倒是用不著高聲呼救,因為她倒下時大喊了一聲,響徹了整幢房子,就連大街上也聽得見。
人們把她放在床上。她一直躺了一個多星期,外表上沒有多大改變,那張又漂亮又嚴肅的臉上還是我所熟識的那副雙眉深鎖的表情。我伏在她的枕頭上低聲和她說話,讓她聽得更清楚,日日夜夜不停地吻她,感謝她,為她祈禱,請求她寬恕並為我祝福,懇求她向我稍微表示一下她還認得我,或者還聽見我的話。不,不,不,她的表情一點也沒有變。一直到最後,甚至在死後,她的雙眉還是深鎖著。
我那可憐的教母下葬的那一天,那個穿著黑衣服、打著白領帶的紳士又出現了。雷徹爾大嫂來叫我,我看見他坐在從前那個位置上,好像一直就沒有離開過似的。
「我姓肯吉,」他說,「孩子,你大概還記得吧,林肯法學協會,肯吉-卡伯伊事務所。」
我回答說,我記得曾經和他見過一次。
「請坐——坐近一點。別難過了;難過也沒用。雷徹爾大嫂,過世的巴巴莉小姐的事情你很清楚,用不著我再來告訴你了;她現在過世了,財產也花光了;至於這位年輕小姐,現在她的姨母死了——」
「我的姨母,先生!」
「既然現在沒有隱瞞的必要,那也不妨明說了,」肯吉先生很圓滑地說。「事實上是姨母,但在法律上卻不是。別難過!別哭!別哆嗦!雷徹爾大嫂,我們這位小朋友一定聽說過那樁——哦——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吧。」
「從來沒有,」雷徹爾大嫂說。
「難道,」肯吉先生舉起了帶柄眼鏡,緊接著說,「我們這位小朋友——請你不要難過!——從來沒聽說過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嗎?」
我搖搖頭,簡直莫名其妙。
「沒聽說過賈迪斯控賈迪斯案?」肯吉先生說著,從他的眼鏡上方看著我,還輕輕地擺弄著眼鏡盒,好像撫摩著什麼東西似的。「沒聽說過大法官庭的一件最大的案子?沒聽說過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哦——這個案子本身就是大法官庭業務上的一座紀念碑啊。在這件案子裡,我敢說,該法院所熟知的每一種糾葛、每一件未確定的事實、每一個巧妙的假定、每一種訴訟程序,都一再地重複了。除了在這個自由而偉大的國家裡,這樣的訴訟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敢說,雷徹爾大嫂,」我擔心,他以為我沒有注意聽,才轉向雷徹爾大嫂的,「賈迪斯控賈迪斯案所花費的錢,到此刻已達六萬到七萬英鎊!」肯吉先生說完,便往椅背上一靠。
我覺得自己非常無知,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對這個問題完全莫名其妙,甚至到了那個時候,還是一無所知。
「難道她真沒聽說過這樁案子嗎?」肯吉先生說。「太奇怪了!」
「先生,」雷徹爾大嫂答道,「巴巴莉小姐現在已經和大天使們在一起了——」
(「但願如此,一定如此,」肯吉先生彬彬有禮地說。)
「——她生前希望埃絲特懂得那些對她有用的東西就夠了。她除了從這裡學到的以外,別的就不懂了。」
「很好!」肯吉先生說。「總的說來,這很恰當。現在言歸正傳,」他對著我說,「巴巴莉小姐是你唯一的親屬(這指的是,在事實上是你的親屬,因為我不得不指出,在法律上你是沒有親屬的),她既然過世了,那當然不能指望雷徹爾大嫂——」
「噢,當然不能!」雷徹爾大嫂趕緊插進來說。
「說得對,」肯吉先生表示同意,「不能指望雷徹爾大嫂來負責撫養你(請你不要難過)。大約兩年前,我受了委託,向巴巴莉小姐提過一項建議,當時雖然被拒絕了,但是取得了諒解,那就是一旦發生了不幸的事情,就可以重新提出;現在,這件不幸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可以接受這一項建議。現在,假如我坦白地說,在賈迪斯控賈迪斯案及其他案子中,我是代表一個非常高尚而又古怪的人出庭的,難道我還會把我職業上的審慎撇開不顧,做出損害自己名譽的事情來嗎?」肯吉先生說完,又往椅背上一靠,泰然自若地瞧著我們兩個人。
他好像最愛聽自己說話的聲音。我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他的聲音圓潤、鏗鏘,每一個字都有力量。他沾沾自喜地聽著自己說話,有時還點點頭,給自己的節奏輕輕打拍子,或者說一句就用手揮個圈兒。那時候我還不知他是在摹仿他的當事人——一位顯赫的貴族,也還不知道人們管他叫「快嘴肯吉」,可是他已經給了我深刻的印象。
他接著說下去:「賈迪斯先生得悉我們這位小朋友的——我不得不說——淒涼處境以後,願意把她安頓在一個第一流的學堂里,讓她完成學業,保她衣食無缺,叫她的合理要求得到照顧,獲得良好的培養,能夠按照她的身份——我是說,上天賜給她的身份——履行她的職責。」
我聽了他說的話,又看見了他說話時那種動人的態度,心裡非常感動,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接著說下去:「賈迪斯先生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只希望我們這位小朋友,在她沒有向他說明並得到他的同意之前,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擅自離開學堂,希望她勤勤懇懇地鑽研學業,將來能夠賴以獨立謀生。希望她能踏上貞淑和光明的道路,以及——等等。」
這時候,我更說不出話了。
「喏,我們這位小朋友有什麼話要說嗎?」肯吉先生繼續說。「別著急,別著急!我等著聽她的回答。但是,別著急!」
一個貧苦無告的姑娘,面臨著這樣一宗送上門來的好處,究竟想要說什麼話,那就用不著我來重述了。她當時所說的話如果值得一談,那我說出來倒也不難。至於她當時有什麼感觸,而將來臨終時又會有什麼感觸,那我就無法奉告了。
這一次會面是在溫莎(3),據我所知,溫莎就是我有生以來一直沒有離開過的地方。過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就帶著所有用得著的東西,坐上驛站馬車,離開溫莎,奔向里丁。
雷徹爾大嫂這人太好了,臨別時居然能無動於衷;我卻不怎麼好,竟痛哭起來了。我想,和她相處了這麼多年,我原該比較了解她,博得她的歡心,使她對這次分離感到難過的。可是臨別時,她只在我前額上冷冰冰地吻了一下,好像石頭門廊上落下來的一滴雪水——那一天倒真是個冰凍天氣——我感到又傷心,又慚愧,便抱著她說:我知道,這是因為我不好,所以她對這次分離並不覺得難過!
「不是因為你不好,埃絲特,」她答道。「而是因為你那不幸的身世!」
馬車停在草地的籬笆門前,——我們是聽見轆轆的車輪聲才走出來的——我只好懷著沉痛的心情和她分手。她沒等我的箱子放到車頂上,就回到屋裡,把門關上了。我回過頭,噙著眼淚,從車窗里望著那所房子,直到望不見為止。教母早就把她僅有的一點財產留給雷徹爾大嫂了;那些東西都準備拍賣;一塊織著玫瑰花的舊爐邊地毯——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就掛在屋外,任憑霜侵雪打。一兩天前,我就把玩偶——親愛的小娃娃放在它自己的頭巾里裹好,悄悄地把它——我現在真有點不好意思說哩——埋在花園裡那棵遮住我窗戶的大樹下面。除了我的鳥兒以外,我再沒有別的伴侶了,我把它連籠子隨身帶走。
等那所房子看不見以後,我便朝那低矮的座位邊緣坐下來(我的鳥籠就放在我腳邊的稻草堆中),從高高的窗口往外眺望:只見一棵棵披霜的樹木,宛如美麗的水晶柱;昨夜一場大雪使田野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太陽紅艷艷的,卻散發不出多少熱力;溜冰和滑雪的人已經把冰上的雪扒開了,那裡的冰就像金屬一樣黯然無光。馬車裡我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位紳士,他裹著那樣多的衣服,顯得非常臃腫;他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另一面的窗外,一點也沒有注意我。
我想到我那故去的教母;想到那天晚上給她讀《聖經》的情景;想到她躺在床上那副緊蹙雙眉的嚴厲表情;想到我正要去的那個陌生的地方;想到我要在那裡遇到的人們,他們會是些什麼樣的人,會對我說什麼話——這時候,馬車裡有一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這個聲音說:「真見鬼,你哭什麼?」
我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低聲回答:「先生,是我嗎?」我當然知道,講話的人一定是那位裹著許多衣服的紳士,儘管他依然望著窗外。
「不錯,是你,」他回過頭來說。
「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哭呢,」我結結巴巴地說。
「可是你確實是在哭,」那位紳士說。「瞧這兒!」他從車廂的另一端挪到我面前,用他那隻肥大的皮袖口擦了擦我的眼睛(但沒有碰痛我),讓我看那袖口上的淚水。
「瞧!現在你知道你是在哭吧,」他說,「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說。
「你哭什麼?」那位紳士說。「你不願上那兒去嗎?」
「上哪兒,先生?」
「上哪兒?當然是上你要去的那個地方,」那位紳士說。
「先生,我很高興上那兒去,」我回答說。
「好啦,好啦!那就要高高興興呀!」那位紳士說。
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古怪——至少就我在他身上所看到的情形來說很古怪:渾身裹著衣服,一直裹到下巴頦上,他的臉幾乎是藏在皮帽子裡,兩片寬大的皮護耳貼著他的面頰,緊緊系在下巴下面。這時候我已經鎮靜下來,不再怕他了。於是我告訴他,我剛才哭,一定是為了我那去世的教母,為了雷徹爾大嫂跟我分別的時候又一點也不覺得難過。
「該——死的雷徹爾大嫂!」那位紳士說。「讓她騎著笤帚棍滿天亂飛吧!」(4)
我又開始怕起他來,萬分驚訝地望著他。儘管他還是憤憤不平地喃喃自語,咒罵著雷徹爾大嫂,我覺得他那雙眼睛還是挺和悅的。
過了一會兒,他把大衣敞開——我覺得這件大衣大得足以蓋住整輛馬車——把胳膊伸到衣服側面的深深的口袋裡。
「喂,瞧!」他說。「這紙包裡面,」那紙包很整齊,「有一塊簡直是花錢也買不到的那麼好的葡萄乾蛋糕,外面的糖就有一英寸厚,像羊肉上的白脂油一樣。還有一塊法國小餡餅,無論從分量或質量上看,都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東西。你猜猜,這是拿什麼做的?拿肥鵝肝做的。這塊餡餅給你!來,你把這些東西都吃了吧!」
「謝謝您,先生,」我回答說,「我非常感謝您,可是我希望您不要見怪;這些東西太油膩了,我吃不了。」
「真拿你沒辦法!」紳士說著——我一點也不懂他的意思——就把蛋糕和餡餅扔到窗外去了。
他不再跟我說話了;快到里丁的時候,他下了車;臨走時勸我要做一個好孩子,要努力用功,還和我握了握手。大概他走了以後,我才放了心。我們是在一塊里程碑那裡和他分手的。後來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我每次經過這個地方,總要想起他,而且總有點希望遇見他。但是我哪次也沒有遇見他;因此,隨著時光的消逝,他也就從我的腦海中消逝了。
當馬車停下來的時候,有一位衣著整潔的女士抬頭望著車窗,說道:
「唐尼小姐。」
「不,小姐,我叫埃絲特·薩默森。」
「一點也不錯,」那位女士說,「唐尼小姐。」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是在自我介紹,於是我請唐尼小姐原諒我粗心大意,並且聽從她的話,向她指出哪些是我的箱子。在一個衣著整潔的女僕指點下,腳夫把我的箱子搬到一輛小小的綠色馬車外邊的行李座上;然後唐尼小姐和那個女僕,還有我,都上了馬車,馬車就走了。
「埃絲特,一切都給你準備好了,」唐尼小姐說,「你的學習計劃已經嚴格地按著你的監護人賈迪斯先生的意見安排好。」
「我的——您說什麼,小姐?」
「你的監護人賈迪斯先生,」唐尼小姐說。
我一時感到手足無措,唐尼小姐還以為是天氣太冷,我受不了,便把醒藥瓶借給我。
「小姐,您認識我的——監護人賈迪斯先生嗎?」我猶豫了好久以後,終於問道。
「我沒有見過他,埃絲特,」唐尼小姐說,「我是通過他的律師——倫敦的肯吉先生和卡伯伊先生知道他的。肯吉先生是一位非常高尚的紳士。口才好極了。他有幾段演說真了不起!」
我覺得她這些話說得很對,但因為當時心慌意亂,也就沒有留心聽。我還來不及定下心,我們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這使我更加心慌意亂了;再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下午在綠葉書院(唐尼小姐的房子)一切都帶著那種飄忽不定、似真非真的氣氛!
然而,我很快就習慣了。不久以後,我完全能夠適應綠葉書院那一套生活,仿佛已經在那裡呆了好久似的。而從前在我教母家裡過的日子,卻仿佛是做了一場夢,而不是當真過了那種生活似的。無論哪裡也比不上綠葉書院這樣一絲不苟、分毫不差和有條不紊。每一件事情都規定了時刻,而且都是按規定的時間進行。
我們一共是十二個寄宿生,加上兩位孿生的唐尼小姐。不久我就知道,我將來得憑資格去當家庭教師,因此我不但要學習綠葉書院所教導的一切,而且很快就擔任了輔導工作。雖然在其他方面,我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學校里其他的人一樣;但從一開始起,我就有這麼一點和別人不同。我知道的越多,我教的課也就越多,因此,日子長了,我就有了許多工作,這些工作我都很喜歡做,因為這會使那些可愛的姑娘們喜歡我。後來,每當有一個怏怏不樂的新生來到,她一定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和我交朋友,因此一切新來的人都交給我照料。她們都說我和藹可親;但我認為她們才和藹可親哩!我時常想起我那次生日所下的決心:我要勤勞、知足、心地善良,要為別人做些好事;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博取別人的歡心;但是,說實在的,說實在的,我做得這麼少,而得到的卻是這麼多,想起來真有點慚愧哩。
我在綠葉書院度過了六個愉快而平靜的年頭。每年在那裡過生日,謝天謝地,從來沒有看見誰的臉上流露出我教母當年那種怏怏不樂的神色,認為我還是不投生到這世上來才好。生日那天,我總是收到許許多多表示深情厚誼的紀念品,因此從新年到聖誕,我屋子裡都擺得琳琅滿目。
在這六年里,除了假期到附近去遊覽以外,我從來沒有離開過綠葉書院。頭六個月差不多過去了,我向唐尼小姐請教:是不是應該給肯吉先生寫封信,說我很快樂,很感恩;得到了她的同意以後,我就寫了這樣一封信。我還收到一封正式的回信,信中說:「捧讀來函,獲悉一切,當即轉達當事人。」在這以後,我常常聽見唐尼小姐和她妹妹提起,我的費用總是按時交來的;每隔半年光景,我就照例冒昧地寫一封類似的信。我所收到的回件也總是同樣的答覆,同樣圓潤的筆跡;而「肯吉-卡伯伊」這個簽名卻是另一種寫法,我推測這是肯吉先生簽的。
說來奇怪,我為什麼非要寫我這些瑣碎的事情不可呢!這樣的描寫好像就是描寫我的一生似的!但是,我馬上就要退到幕後去了。
我在綠葉書院度過了六個平靜的年頭(我發現我現在是說第二遍了)。我從周圍的人身上看到自己每個時期的成長和變化,就好像是從鏡子裡看到似的。直到最末一年,在十一月的一個早晨,我收到一封信。現將年月日略去,抄錄於下:
老廣場,林肯法學協會
賈迪斯控賈迪斯案
埃絲特·薩默森女士:
敝所之當事人賈迪斯先生,根據大法官庭指令,擬邀請法院所受理之上述案件被監護人至其家中,並希望為該監護人物色適當女伴一人,為此,特囑敝所轉告:如蒙女士擔任上述職務,深以為幸。
敝所已為女士安排行程,車費已付,希於下星期一早晨從里丁乘八時啟行之馬車,直抵倫敦比薩迪理大街,白馬窖,敝所有一辦事員在該處奉候,以陪同女士前來本事務所。
肯吉-卡伯伊謹啟
噢,我永遠,永遠,永遠也忘不了這封信在綠葉書院引起人們多麼大的激動!她們這樣關心我,真是厚道極了。上帝實在仁慈,他從來沒有忘記我,讓我這個孤兒走了一條平坦的道路,還使這許多年輕人喜歡我;我實在不敢當呢。倒不是說我希望她們不那麼難過——我不是這樣想的;只是隨之而來的歡樂,隨之而來的痛苦,隨之而來的驕傲與欣喜,以及隨之而來的惆悵,全都交織在一起,這就使我又是心碎腸斷,又是滿懷喜悅。
這封信通知我五天後離校。在這五天裡,當她們隨時隨刻向我表示更多的愛護和關切;當那個早晨終於到來,她們領著我到每一個屋子去和大家作最後一次道別;當有的人喊道:「埃絲特,親愛的,你到我床邊來跟我說『再見』吧,你頭一次就是在這個地方跟我和和氣氣地說話的!」當有人請我只題上她們的名字,寫下「埃絲特贈言」;當她們每一個人都拿著送別的禮物,摟著我哭,高聲地說:「最親愛的埃絲特走了,我們怎麼辦啊!」當我儘可能告訴她們,她們每一個人對我是多麼寬厚,多麼體貼,而我又是怎樣祝福和感激她們每一個人——這時候我心裡多麼激動啊!
當兩位唐尼小姐對我依依惜別(像那些年紀最小的學生一樣);當女僕們說:「小姐,願上帝處處保佑你!」當那位又丑又瘸的老園丁(我還以為他這些年來沒有注意過我呢),氣喘吁吁地趕到馬車跟前,送我一小束天竺葵並對我說,我是他的心肝寶貝——那位老人真是這樣說的!——這時候我心裡又是多麼激動啊!
凡此種種,我怎麼能無動於衷;更何況車子經過那所小學校時又意外地看見那些可憐的孩子在校外向我揮帽致意;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紳士和太太(我曾經輔導過他們的女兒,也到他們家裡去拜訪過,據說他們是這一帶最高傲的人)不顧身份,向我喊道:「埃絲特,再見。祝你快樂!」——這時候,我一個人在車裡坐著,禁不住黯然神傷,禁不住一再反覆地說:「噢,感謝神恩,感謝神恩!」
不過,我自然很快就考慮到,人家已經給了我這許多好處,我絕不能帶著眼淚到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因此,我當然要儘量忍住眼淚,使自己安靜下來,不時地對自己說:「埃絲特,千萬別這樣!那可不行!」雖然我擔心我哭的時間長了一些,但我終於振作起來;當我用薰衣草香水冰一冰我的眼睛時,倫敦已經在望了。
離倫敦還有十英里路,我就滿以為我們已經到了;等到真的到了,我又以為我們永遠也到不了倫敦。可是,當我們的馬車開始在石子路上顛簸著的時候,特別是當別的車輛好像朝我們衝過來,而我們的車子又好像朝別的車輛衝過去的時候,我才相信,我們真的到達了旅途的終點。過了一會兒,我們的車子就停住了。
一位年輕紳士——他由於不小心,身上沾滿了墨跡——在人行道上向我招呼說:「小姐,我是從林肯法學協會的肯吉-卡伯伊事務所來的。」
「勞駕,勞駕,先生,」我說。
他非常殷勤,叫人把我的箱子搬好以後,就攙著我上了一輛出租馬車;我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失了火?因為大街上籠罩著褐色的濃煙,幾乎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
「噢,不是的,小姐,」他說,「這是倫敦的特色。」
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事情。
「小姐,這是霧,」那位年輕紳士說。
「哦,原來如此!」我說。
我們坐著車子慢騰騰地經過世界上最骯髒、最黑暗的街道(我當時就是這樣想);我真不知道住在這些亂糟糟的街道上的人怎麼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後來,我們穿過了一座古老的門樓,突然來到一個非常清靜的地方;繼續驅車前進,穿過一個靜穆的廣場,最後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個門口,樓梯又陡又寬,很像教堂的大門口。在外面的迴廊下面,的確有一個教堂墓地,因為我透過樓梯旁的窗口看見了那裡的墓碑。
肯吉-卡伯伊事務所就設在這裡。那位年輕紳士領著我穿過外間的辦公室,走進肯吉先生的辦公室——屋裡沒有人——殷勤地把扶手椅搬到壁爐前讓我坐下,又給我指點壁爐旁邊牆上掛著的一面小鏡子。
「小姐,你趕了這麼些路,也許要照照鏡子吧,因為過一會兒你還要上大法官庭去見大法官呢。當然,我不是說非要照鏡子不可的,」那位年輕紳士彬彬有禮地說。
「上大法官庭去見大法官?」我嚇了一跳。
「小姐,這只是形式罷了,」那位年輕紳士答道。「肯吉先生現在正在法院。他留下話表示歡迎,請用點點心吧;」在一張小桌子上放著餅乾和一瓶酒,「看看報紙吧;」那位年輕紳士說著,遞給我一份報紙;然後捅了捅火,就出去了。
一切都非常奇怪,更奇怪的是,屋子裡白天像黑夜一樣,蠟燭閃著白色的火焰,射出陰森森的光芒;因此我雖然讀著報紙上的字句,卻不知所云,後來竟發現自己在反覆讀著某一句話。這樣子看下去是沒有意思的,我放下報紙,在鏡子裡照了照,看看我的帽子是不是端正,又看了看那間半明半暗的屋子,那些破舊不堪、灰塵滿布的桌子,那一堆堆的文件,還有那滿滿一架書,外表一點也不醒目,內容也空洞無物。後來,我陷入了沉思,不停地想著、想著、想著;爐火不停地燒著、燒著、燒著;那些蠟燭也不停地閃爍著,淌著蠟淚,屋子裡沒有燭花剪刀,後來那位年輕紳士才拿了一把非常髒的來。我就這樣等了兩個鐘頭。
肯吉先生終於來了。他並沒有改變;但他看見我改變了這麼多,卻感到很驚訝,同時也似乎很高興。「薩默森小姐,你既然要去做那位年輕女士的女伴,她現在已經到了大法官的辦公室里了,」他說,「我們認為,你最好也去一下。我想,你不會因為見了大法官而感到不安吧?」
「不會的,先生,」我說,「我想不至於這樣。」我考慮了一下,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感到不安。
於是肯吉先生讓我挽著他的胳膊,我們拐過那個拐角,穿過一列走廊,從一個旁門走了進去。接著我們又沿著一條過道,來到一間舒適的屋子裡,只見一位年輕小姐和一位年輕先生正站在噼啪作響的爐火旁邊。爐火前隔著一扇圍屏,他們兩人正靠著圍屏聊天。
我走進去,他們兩人都抬起頭來;在爐火的映照下,我發現那位年輕小姐原來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一頭濃密的金髮,一對溫柔的藍眼睛,臉蛋又是那麼爽朗、天真和誠懇!
「婀達小姐,」肯吉先生說,「這位是薩默森小姐。」
她帶著笑,伸出手來迎我,但一下子又似乎改了主意,吻了我一下。簡單地說,她的舉止落落大方,富有魅力,討人喜愛,因此沒過幾分鐘工夫,我們就坐在窗座上,在爐火的映照下,無拘無束地、高高興興地攀談起來了。
我這時感到如釋重負!知道她能夠信任我,喜歡我,我感到非常高興!這在她來說,是多麼善良,而對我來說,又是何等的鼓舞啊!
她告訴我,那位年輕先生是她的遠房表兄,名叫理察·卡斯頓。他是個很英俊的少年,態度坦率,笑起來非常動人;婀達把他叫到我們跟前,他就站在我們身旁,在爐火的映照下,愉快地談著,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似的。他很年輕,最多不過十九歲,如果真是十九歲的話,那就差不多比婀達大兩歲了。他們兩個都是孤兒,而且在那天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面,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使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們三個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又是在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地方,這正是談話的資料,我們也就談了一番;這時爐火已不再噼啪作響,而是向我們眨著紅眼睛了——正如理察所說的:好像大法官庭那頭昏昏欲睡的大獅子。
我們低聲談論著,因為有一位穿著禮服、戴著絲袋假髮的紳士不時進進出出;而在他進出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聽到遠處有一個慢吞吞的聲音。據那位紳士說,這是一位辦理我們案子的大律師在向大法官陳述。他告訴肯吉先生說,大法官再過五分鐘就退庭了,不久,我們就聽到一陣喧噪聲和腳步聲;肯吉先生說,閉庭了,大法官閣下回到他隔壁的辦公室了。
那位戴著絲袋假髮的紳士馬上把門打開,請肯吉先生到裡面去。於是,我們都到隔壁的辦公室里去了;肯吉先生走在前面,帶著我那親愛的姑娘(我現在已經習慣這樣稱呼她了,所以我禁不住要這樣寫);那位穿著一套樸素的黑衣服、靠近爐火坐在寫字檯旁邊扶手椅上的就是大法官閣下,他那件鑲著華麗的金線的禮服扔在另外一張椅子上。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向我們投過來一道銳利的眼光,但他的態度是和藹、有禮的。
那位戴著絲袋假髮的紳士把幾個卷宗放在大法官閣下的寫字檯上,大法官閣下默默地從中挑出一個,把文件翻開。
「哪位是克萊爾小姐,」大法官閣下說。「婀達·克萊爾小姐呢?」
肯吉先生把婀達小姐介紹給他,大法官閣下請她坐在他旁邊。連我都能夠馬上看出,大法官閣下很喜歡她,對她發生了興趣。那間枯燥無味的辦公室竟然代替了這樣一個美麗姑娘的家庭,使我無限感觸。大法官閣下無論怎麼好,似乎也代替不了父母對子女的慈愛,為子女感到的驕傲。
「這裡所談到的賈迪斯,」大法官一邊說,一邊翻著文件,「就是荒涼山莊的那位賈迪斯。」
「就是荒涼山莊的那位賈迪斯,閣下,」肯吉先生說。
「好一個淒涼的名字,」大法官閣下說。
「這個地方現在倒並不淒涼,閣下,」肯吉先生說。
「荒涼山莊是在——」大法官閣下說。
「在赫特弗德郡,閣下。」
「荒涼山莊的那位賈迪斯先生沒有結婚吧?」大法官閣下說。
「沒有,閣下,」肯吉先生說。
沉默了片刻。
「這位是年輕的理察·卡斯頓先生嗎?」大法官閣下望著理察說。
理察鞠了一個躬,向前邁了一步。
「嗯!」大法官閣下又翻了好幾頁文件。
「請允許我提醒閣下,」肯吉先生低聲說,「荒涼山莊的那位賈迪斯先生找了一位合適的女伴給——」
「給理察·卡斯頓先生嗎?」我好像聽見大法官閣下也那麼低聲地說(但我不能完全肯定),而且還帶著笑容。
「給婀達·克萊爾小姐。這就是那位年輕女士。薩默森小姐。」
大法官閣下不惜紆尊降貴地看了我一眼,和藹地接受了我的屈膝禮。
「我想,薩默森小姐和這個案子的任何一方都沒有親屬關係吧?」
「沒有親屬關係,閣下。」
肯吉先生沒有說出這句話之前,就往前探著身子,低聲說了些什麼。大法官閣下看著卷宗,傾聽著,點了兩三次頭,繼續翻著文件,不再朝我看了,直到我們後來要走,他才對我看了看。
這時候,肯吉先生退到門口我站著的那個地方(理察跟著他),卻讓我的寶貝兒(我現在已經很習慣這樣稱呼她,所以這一次又不禁脫口而出!)繼續坐在大法官旁邊,大法官要單獨跟她談一會;據她後來告訴我,大法官問她,有沒有好好考慮過他們提出來的安排,她是不是覺得住在荒涼山莊那位賈迪斯先生家裡會快活,她為什麼會感覺到快活,過了一會,大法官就很客氣地站起來,讓她走開;然後大法官又和理察·卡斯頓談了一兩分鐘話;大法官並沒有坐下來,只是站著,而且大體說來,也比剛才隨便一些,不那麼講究禮節,好像他雖然身為大法官,還是懂得怎樣用直截了當的態度去跟一個坦率的年輕人打交道似的。
「很好!」大法官閣下大聲說,「我這就下命令。據我看,荒涼山莊的賈迪斯先生已經給這位年輕小姐物色了一位非常好的女伴,」就在這個時候,他看了我一眼,「就目前的情況而論,這整個安排似乎是最妥當的了。」
他高高興興地把我們打發走,我們就都出來了,他那和藹可親和彬彬有禮的態度使我們深受感動;這種態度非但沒有使他失去尊嚴,我們還覺得他因此倒增加了幾分尊嚴呢。
走到長廊的時候,肯吉先生想起,他必須回去請示一個問題,就把我們留在濃霧裡,和大法官的馬車以及等候他的僕人在一起。
「哎呀!」理察·卡斯頓說,「這事情總算辦完了!薩默森小姐,我們還要上哪裡去?」
「難道你不知道嗎?」我說。
「一點也不知道,」他說。
「親愛的,難道你也不知道嗎?」我問婀達。
「不知道!」她說。「你呢?」
「根本不知道!」我說。
我們面面相覷,眼看自己好像樹林裡迷了路的小孩,都覺得有點好笑,這時候,一個樣子古怪、身材瘦小的老太婆,戴著一頂壓扁了的帽子,提著一個網袋,來到我們跟前,很有禮貌地微笑著向我們行屈膝禮。
「嘿!」她說。「賈迪斯案的受監護人!有緣相見,實在非——常高興!當青春、希望和美貌來到這個地方,而又不知道將來結果如何,那倒是一個好兆頭。」
「瘋子!」理察低聲說,他沒有想到那個老太婆能聽見他的話。
「一點也不錯!瘋子,年輕的先生,」她回答得這樣快,理察一時感到很難為情。「我本人當初也是一個受監護人。我那時並不瘋,」她每說一句,總是低低地行一個屈膝禮,笑一笑,「我也有過青春和希望。我相信,也有過美貌。現在,這些已經是無關緊要了。這三件東西沒有一件為我效過勞,或者搭救過我。很榮幸,我經常出席法庭。帶著我的文件。我盼望審判。希望它不久就能到來。世界末日的審判(5)。我發現,《啟示錄》里所提到的第六印(6)就是大法官的大印。這顆印早就揭開了。請接受我的祝福吧。」
因為婀達有點害怕,所以我就敷衍那個可憐的老太婆說,我們很感謝她。
「是——的!」她裝腔作勢地說。「我想是這樣。瞧,快嘴肯吉來了。還帶著他的文件呢!閣下好嗎?」
「很好,很好!親愛的,別搗亂啦!」肯吉先生一面說,一面領著路往回走。
「不是搗亂,」那位可憐的老太婆追著婀達和我說。「絕對不是搗亂。我要把我的財產贈送給你們兩個人,——你瞧,這不是搗亂吧!我盼望審判。希望它不久就能到來。世界末日的審判。這對你們是一個好兆頭。接受我的祝福吧!」
小老太太
她在那座又陡又寬的樓梯口站住,可是當我們走到上面,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仍舊站在那裡,仍舊是每說一句話,便行一個屈膝禮,笑一笑:「青春。希望。美貌。大法官庭。快嘴肯吉!哈!請接受我的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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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8章第7節。
(2) 見《新約全書·馬可福音》第13章第35—37節。
(3) 溫莎(Windsor):英格蘭南部波克郡(Berkshire)的一個名鎮。
(4) 罵雷徹爾大嫂是女巫。
(5) 據《聖經》,到了世界末日,死人都將復活,上帝將根據每人生前的善惡做出最後的審判。
(6) 據《新約全書·啟示錄》第6章第12到第17節,揭開第六印的時候,天昏地暗,是非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