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賭場 · 第二十五章 杯弓蛇影
當他悄悄地從平台走進被百葉窗遮蔽的昏暗的餐廳時,他驚訝地看見薇思珀從前門附近的電話亭出來,並且輕輕地沿著樓梯拾級而上,走向他們的房間。
「薇思珀!」他叫道,心想她一定有關於他倆的重要信息。
她迅速地扭過頭,一隻手捂住了嘴巴。
她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眼睛睜得大大的。
「什麼事,親愛的?」他問道,內心稍感不安,擔心他們的生活出現了某種危機。
「哦,」她氣喘吁吁地說道,「你嚇了我一跳。只是……我只是給馬蒂斯打了個電話,給馬蒂斯。」她重複道,「不知道他能否給我再弄一件連衣裙,你知道的,從我對你說過的那個女友那兒,那個營業員,你明白的。」她說得很快,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還能自圓其說,「我真的沒衣服穿了,我想,我得在他上班前把他堵在家裡,我不知道我朋友的電話號碼,我想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我不想你聽見我在走動,怕把你弄醒。水溫正好嗎?有沒有洗澡?你應當等我的。」
「游泳簡直太棒了!」邦德說道,雖然對她這種神秘兮兮的態度有點生氣,但還是決定消除她的緊張感,「你先回房間,然後我們在平台上一起吃早餐,我餓死了。很抱歉嚇了你一跳,我也嚇了一跳,這麼早就看到有人走動。」
他用雙臂抱住她,但是她掙脫了,迅速地跑上樓梯。
「看到你著實吃了一驚。」她說道,試圖輕描淡寫地把剛才的事掩蓋起來。
「你看起來像個幽靈,一個淹死鬼,頭髮像那樣搭在眼睛上。」她刺耳地大笑起來。接著,她的大笑變成了劇烈的咳嗽。
「希望我沒有感冒。」她說道。
她繼續在掩飾著什麼,邦德恨不得想抽她一下,使她放鬆,講出真相來。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只是在房間外拍拍她的背,讓她放心,叫她趕快去洗個澡。
然後,他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們之間完整的愛情就這樣結束了。接下來的幾天凌亂不堪,既虛假又虛偽,夾雜著她的眼淚,還有動物般的狂熱的交歡。也許是因為日子的空虛吧,她是那樣的貪婪而放縱。
有好幾次,邦德想設法打破兩人之間這種不信任的高牆。每當他提起打電話這個話題時,她總是頑固地粉飾她的故事,對此,邦德知道都是事後瞎編的。她甚至指責邦德懷疑她有另一個情人。
這樣的場面,都以她痛苦的淚水和歇斯底里的發作而收場。
日甚一日,氣氛變得越來越令人討厭。
邦德簡直難以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溫暖竟然會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他在腦海中反覆地搜索著原因,想究其根源。
他感到,薇思珀和他一樣恐懼,她的悲苦甚至比他的還要大。但是,那個電話畢竟是個謎,薇思珀很氣憤,幾乎是恐懼地拒絕做出解釋。這個陰影,伴隨著其他小的秘密和他們之間的沉默變得越發濃厚。
午飯時分,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兩人費力地吃完早飯後,薇思珀說頭痛,要待在房間裡避會太陽。邦德則拿了一本書,沿著海灘走了幾里路。他返回的時候,已經說服自己,在午飯的時候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倆一坐下來,他就不假思索地進行道歉,說那天在電話亭前驚動了她,然後便轉移話題,描述他在海邊散步時的所見所聞。但薇思珀卻心不在焉,嘴裡偶爾蹦出一兩個字。她撥弄著食物,竭力迴避邦德的眼光,眼睛望著別處,顯得憂心忡忡。
經過她一兩次的答非所問之後,邦德沉默起來,也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神情沮喪。
突然間,她身體像僵住了一樣,叉子當的一聲掉在盤子邊,接著滑下桌子,掉在了平台上。
邦德抬起頭,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她向他的背後看去,臉上充滿了恐懼。
邦德扭過頭,看見一個男人在平台對面的一張桌前落座,離他們有一段距離。他看起來非常普通,穿著也很暗淡,從他的一個眼神,邦德就看出他是個生意人,恰好路過客棧用個餐什麼的。
「怎麼啦,親愛的?」他焦急地問道。
薇思珀的目光沒有從遠處的人身上移開。
「在汽車裡的就是那個人,」她壓低聲音說道,「那個人在跟蹤我們,我知道的。」
邦德再次回頭望去,店主正在與新客人討論菜單,這種場景再正常不過了。仿佛在討論菜單上的某個菜,他們互相笑著,顯而易見,那份菜很合適。店主拿起卡片,最後交換了關於酒的意見之後,離開了。
那個男子似乎意識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頭,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去拿他身旁椅子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報紙,開始看起來,胳膊肘撐在桌上。
男子的臉朝向他們的時候,邦德注意到,他的一隻眼上戴著黑色的眼罩。眼罩沒有用膠帶拴在眼上,而是用螺絲擰上的,像個單片眼鏡。他人到中年,面露友善,深褐色的頭髮向後梳著。剛才與店主談話的時候,邦德看出,他的牙齒又大又白。
他轉向薇思珀,說道:「真的,親愛的,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惡意。你確信他和汽車裡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我們不能指望這個地方只供我倆使用吧。」
薇思珀的臉色仍舊蒼白如紙,雙手緊緊地抓住桌邊。他覺得,她就要昏倒了,幾乎要站起來過去扶她,但是她做了個手勢,制止了他。接著,她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她的牙齒在酒杯上嘎嘎作響,她用另一隻手來幫忙,然後把杯子放了下來。
她看著他,目光呆滯。
「我知道,是同一個人。」
他試圖與她理論,但是她毫不理睬,而是用奇怪的眼神越過他的肩頭,又朝前望了一兩次。之後,她說頭仍舊很疼,下午要待在房間裡。她離開桌子,頭也沒回地走進屋子。
邦德下定決心要弄清楚那人的來歷以使她放心。他要了一杯咖啡,然後站起身來快步走進院子。停在那裡的黑色標緻車也許真的是他們先前見過的轎車,但同樣,它也可能是千百輛行駛在巴黎大街上的某一輛。他迅速地看了看車內,裡邊空空如也。他又試了試後備廂,是鎖著的。他記下了巴黎的車牌號,然後迅速地走進緊鄰餐廳的盥洗室,然後再轉回到了平台上。
那個男子還在吃著,頭都沒有抬。
邦德在薇思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樣可以觀察另一張桌子。
幾分鐘後,男子要了賬單,付款之後離開。邦德聽見標緻車發動起來,很快,排氣管的噪聲消失在通往小鎮方向的大路上。
店主來到他的桌旁時,邦德解釋道,女士不幸有點中暑。店主表達了他的同情,並且渲染了在戶外活動的危險性。此時,邦德漫不經心地問起另一位顧客的情況:「他使我想起了一個朋友,他也失去了一隻眼睛,他倆戴一樣的黑色眼罩。」
店主回答說,那人是個陌生人。他感覺這裡的午飯很好,說過一兩天還要路過這裡,還要在店裡吃一頓。顯然,他是個瑞士人,從他的口音可以聽出來。這個旅行者警惕性很高,令人吃驚的是他只有一隻眼睛。整天把眼罩保持在那個位置真是不容易,他應當已經習慣了。
「的確很慘,」邦德說道,「不過你也很不幸,」他指了指店主的那隻空袖子,「我很走運。」
他們談了一會關於戰爭的事,然後邦德站起身來。
「順便問一下,」他說道,「女士清早有一個電話,我得記住要付賬。巴黎的電話,我想是愛麗舍的號碼。」他又說道,想起了那是馬蒂斯的電話。
「謝謝,先生,不過事情已經解決了。今天早晨,我跟鎮上通了話,電話提到,我的一個客人給巴黎打了一個電話,還沒有回覆。他們想知道,女士要不要保留那個電話。很抱歉,這件事我忘了。也許先生能夠向女士提一提,不過,容我想一想,總機那邊提到的琳達小姐撥過去的是一組無效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