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四
一輛笨重的騾車,由大道上走過。車夫一手執著長的皮鞭,一手揮著巨大的黑扇,口中呼出嗤嗤而長調的喊聲。那兩個聽慣了主人照例叱喊聲的畜類,迸起帶有一定遲速的步調的蹄聲,扇動黃褐色的耳朵在烈日中走過。而同時把車前車後的熱的塵土飛揚起來,落在道旁的禾稼上,與矮小的柳樹枝上,都失了綠油油的光潤。車中雖是有碧色細紗的車窗,但不足五六立方尺面積的地位,除了一件行李以外,還在前面坐了一個短服而著白履的青年,毒熱的陽光,由車門射進,而熱的塵土,又由騾蹄下陣陣飛起,向紗窗眼中,並力的打入。
青年名叫趙慕璉,是商科大學的第三年級生。他的剪短了的頭髮,寬大的前額,微黑而頗見柔細的麵皮,清朗的眉梢,巨大有光的眼睛,強健的身體,處處都可表明他是個勇健而敏活堅定的新青年。他這時坐在車中,已從天方微明的時候,走了幾十里的長路。現在距他的行程的目的地,不過還有半點鐘的工夫了。這條路在他十數年前,也雖走過幾次,現在卻覺得有些舊跡模糊了。
他並不以陽光與塵土為意,他將寬檐的軟質草帽,往前緊蓋住眉心。在悠悠的長道中,他遠望著單調而板滯的景物,引起他的尋思來。
不過人的生活的境地變幻了,思想也一樣的隨之變動。如同秋葉隨著旋風般的轉動。及至風勢在一個地方停止住了,而秋葉也就落在那一個地方,不是再有風的吹動,那是再不會轉動的。人的思想,也正同秋葉一般,左不過隨了風勢的旋轉,而定其方向,與一時間著落的地點。慕璉自幼隨了父親、母親在外邊住,及至他母親因為生他的一個幼弟,難產死亡後,那時他才十數歲,便隨著他父親在外面讀書。所以與他的故鄉,久已違別,而且也幾乎在腦中沒有這個境地。在他二十五年的青年變化的環境中,在他現在快樂而有希望的地位中,只有想到商學上的研究,與對於純理經濟學上特別的嗜好,以及父親由南洋的來信,再就是沒有事的時候打打網球的高興。他是志意堅定而聰明的青年,從不知道什麼閒愁幽緒,足以纏縛或是妨害他的身心的健康與學業的。他常是沉默,但有時卻好與人作有興味的辯論,而他的身體與意志,又足以補助他的希望的發展,所以在商科大學中,他也是個領袖的學生。
這時他正思想著在一月以前,忽然接到來信很稀少,且幾乎數年中沒曾通過音問的叔父的掛號信。極奇異的,忽然招呼他在暑假中,往叔父的鄉村中去住幾日。末後,卻與他談到現在興辦實業的問題。他接到這封出人意外的函件,使得他好深思的腦中,也不知怎樣去解答。因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而且他的父親,因自少年時,與他叔父——趙建堂——便有些不很對付。他父親是個爽直而作事幹練的人,不似建堂一樣。所以自從他遠出經商之後,以至於後來,建堂怎樣去作鄉中富紳的生活,與特異的行為,不十幾年中便成了巨而有名的豪紳這些事,慕璉雖曾聽見說過,不過他覺得沒有什麼關係,——這自然是由於他的擴大的心胸,與習慣於非家鄉的生活的緣故。但是自從突然接到了這封遠道寄來的叔父的信;因此使得這位勇毅的少年,竟費了半日的踟躕。末後,他終於決定在這個學年的假期中,到故鄉中去居住幾十天。這一半是由於他的少年的好奇心,也一半是為了他長久在都市生活中過的有些厭煩了,所以趁這個意外的機會,到叔父家去,下了火車,來到短樹與茂盛的禾稼中間的大道上。
車夫還是慕璉的叔父專派去迎接他的。車輪的軸上,都用精光而堅厚的白銅包鑲著,所有的轡繩,都是極講究而漂亮的材料作成的。不過騾子經過一日的長途,自然也有些疲倦了。因此它們的蹄聲,便遲緩了些。然而車夫的精神,卻仍然很興奮;而且他今天為迎歸少主人,特別的換了一身淺灰色的粗製葛布的大衫。也許他的精神的興奮,是由他的新衣助成的。
慕璉在顛困的車中,看著遠處的小山,與一叢叢的如綠煙成團的樹木,以及在夕陽影中土坡上的柳陰下的牧羊人閒豫的狀態,平原中的植物。他一邊尋思著這個短期旅行的趣味,一邊卻對於眼前的風景,作怡悅的賞鑒。本來他在都會中所見的,除掉書籍與字碼及開會時的照例的形式,與外國的教師,很好的友人外,不過是汽車的飛奔,與電機聲的摩盪,警察們的植立,與嬌嬈華麗的婦人,至於這等清新而坦平的田野景物,他早已在少年的遠遊的夢中忘卻了。
他因這時距離叔父家,——也可以說是他的故家不遠了。他便同車夫問答起來。
「不是還有一道小的河流須要渡過嗎?」
「嘻!你不知道的,那道小的河,早已將水道轉到那邊山里去了。七八年來,這個地方完全是好的土地咧,預備給我們的。」車夫高興地在他的長調的喊聲以後這樣說。
「變呵!我記得我小時,六七歲吧,走過這裡,河水還寬得很。每年差不多有雨水,入秋大了起來,便淹沒了許多田地呢。……」
車夫用塊粗布帕揩著頭上的汗答道:「可不是嗎。但自從河水走的舊道,向西邊山里翻轉去,所以這幾年來,也不很受水災了。」
「現在這邊農民的生活的狀況,比前十數年有什麼兩樣嗎?」
這句話使得車夫望著慕璉的口,不知要怎麼去答覆。慕璉恐怕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便又重行申述一遍道:「農作的人家,他們這幾年中的收入,賣出,以及吃飯,穿衣,一切的情形,也與十幾年前沒有什麼大分別嗎?」
車夫便輕視般的笑了。他道:「我的爺!你真是越讀書,越成了糊塗人了。哪有這種道理呢。哪有十幾年前的事,——無論什麼事,可以拿來與現在比較的?不說別的呵,哦!自然你不記得,我在這邊將近十五年了,那時不過見你一次,那時的粗綿布,還用制錢呵。五十文一尺,有時農忙貴了起來,左不過六十文,便足以引動農家的嗟嘆了。因為這些粗綿布,都是鄉間的農民作的,他們農忙起來,自然出產布的數,就較少了。……噯!什麼事都有變化呵!真是快得令人想不到!現在農民手織的棉布,沒有了,到鄉間去,你不知道呵,那答答的木機聲,再不會從許多矮屋下能聽得出來了。即如我們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外來的。爺!你在大地方里穿好的,服用好的,想來不曾將這些小事放在眼裡。哪知鄉間的人,都要化三百多文的銅元,去買一尺薄而容易穿破的洋布穿呢,……這都是從外面運來的,怎能不貴呵!」
「哦!」他帶有出其意外的嗟嘆聲道:「農家為什麼不再織布了呢?」他說這句話,仿佛故意的問。
車夫閉了口,沒的回答。只是由唇上發出一種小聲來,仿佛是驕傲地說你這樣讀書明理,差不多什麼都知道的人,卻反來問我。
一陣有趣的談話截止之後,車輪已到了建堂的堡門之外。
慕璉這時初次見這個在鄉間用土石築成的堡壘。高厚的牆,牆上都滿生了綠苔。一條繞堡牆的流水,仿佛是用人工掘成來保護垣牆的一般。堡上也有小小的樓子,似乎是預備看守的人們的宿歇之處。堡門的西偏,都是叢生了蘆葦的池塘。高低搖動的蘆葦葉中,映著幾枝水芙蓉的鮮明的花朵,再往南去,便是碎石的斜坡,滿生了大可合抱的柏樹,與美麗而不知名的野花。堡的東面,便是一帶菜圃,在桔槔聲中,有些赤背的工人,正在菜畦中工作。慕璉看在眼裡,心中卻很覺愉快!不過看到那威嚴的堡門,有點覺得阻礙似的。
車夫看見了堡門,便分外努力的加了一鞭,於是這輛笨重的騾車,便到堡門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