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三
原來在山道旁邊,老農夫所想到,而且是在心中深深藏住的那所巨大的土堡,是他的地主,而也是左近最著名的趙五爺聚族而居的地處,也就是所謂周姨回去的武專堡了。趙五爺是這幾個小的縣境中的最著名人物,因為他的厲害的父親,是做過一世最足令人畏懼的訟師生活,在他本身原是生長於一個冷酷陰狠的家庭里,到後來他更不知用何方法,居然成了個新地主。而且在這幾個小的縣邑中,作了個有名的鄉中的紳士。他也同一般在外面的顯達的人物,有些連絡,因此他所住的古堡壘,便重新建築起來。為壯觀瞻與防禦反對他家的人起見,建築的分外堅固了。
因此這所武專堡的名聲,便將左近的浴湖的名稱,漸漸的壓了下去。可憐那個最是為四方的人士所稱道而景仰的,出生詩人的名地,且是山光與湖水最清幽的地方,已是漸漸的頹廢與湮滅了。只有這所新建立起的堡壘,是莊嚴而雄壯。而它的威名,也足以震懾得住左近的人們。
當遠處佃種的老農夫,在冥迷的山道中,抱了滿腹的沉憂走過的時候,又隔了些日子,這所威嚴的堡壘中的主人,正自在他的客廳開晚宴。那所舊式建築的客廳,正坐在他的巨大居宅的東南隅,那自然是舊的形式的。主人趙建堂,穿了簇新熟羅的兩截紗衫,仿佛自能表示其風流般的,用右手作無次序的搖動他的微帶黑色的羽扇。映在燈下,可見出扇柄上的白象牙的細紋上,雕刻了幾個小而端齊的紅字:「愚弟硯齋謹贈。」於是凡他所請到的異樣的賓朋,都對於他的牙柄的羽扇,起了充分的注意。而且可以由幾個人的眼光中,能看得出歆羨,自嘆,與卑怯的意味來。因為所有的來賓,都知道硯齋是縣長——現任的縣長的別號,既然卑詞的稱為愚弟,又贈送這等貴重的物品,這種弦外的樂音,他們也足以聽明其中的消息了。
巨大而方板的客廳中,充滿了酒熏、淡巴菰及蘭州潮煙與多數人所發射出的特異的臭味。他們的談話,往往同痰沫共同交互著來往。雖也有極時式而美觀的痰盂,但在他們的心中,以為與書架上面所陳列的整齊而曾未一動的書籍,是一樣的功能。有時一個的痰沫飛到別一個的眼皮,或鬍髭上,然而他們並沒有一絲的抗力與憎惡。而亂的喧嚷的呼聲,卻因此更加高昂起來。
在果皮與瓜子皮狼藉的地上,在酒味熏蒸與呼聲的中間,在許多老少的來賓的眼前,趙建堂仍然保持著他的冷酷而自傲的態度。有時在眾人的爭論紛呶中間,他往往隨意加上:「可以」或是「不」,「笨貨」,「無恥的下流」的冷嘲與許可的話。每當他一句簡截的話說完之後,大家都不約而同的靜靜地一二分鐘。不這樣仿佛不足表示說者的尊嚴一般。
門外滿院的花香,本可由窗上細紗的孔中透過,但何能與酒氣及汗的臭氣相抵抗呢?因此大的室中,只有這等氣味,與無秩序的醉中嘩呶的聲音。
「一樁新聞呵,我那西鄰的一個童子,竟然,……」一位微白了頭髮的老人,張開缺了上齶的牙齒,這樣帶有感嘆的氣息說,於是全座肅然了。他繼續道:
「建翁,你知道現在的變化呵!我們這樣年紀的人,必須將耳朵塞了起來。罷罷,一變,再變,怕不變到井底下去。這也是共和民國的好教訓呵!二哥,……立之,我們這樣相仿年紀的,可曾聽得見嗎?……」他雖口裡說著二哥,……立之,然而狡獪的眼光,卻只是仰看著主人。主人因為在這個熱的夏夕,穿了分量沉重的半截新衫,有點熱得不耐煩了。雖然他常是這般故意的鎮靜,與虛飾的恭敬,但這時他只是不住地揮著羽扇,仿佛已將這段話的事實,早看清楚的一般。於是全席上二十餘個客人們,也隨著啞然。於是微白了頭髮的老人,不能不繼續他的新聞報告了。
「是個十……五,許是吧。——十五歲的童子,怪的很!他竟這等的……噯!世道呵!他竟同他的童養媳通起奸來。……事情出了岔子,自然他的媽,也太糊塗了,幾次呵,誰能知道?上月快生產了,……生產快了呵,她婆婆方將她休了回去。……自然是回到她母家去。……生了一個令人可笑的私生子,被她的母親當時叉死了。聽說她母親也還明白道理,本來是沒法子的事,已經將那不知羞恥的孩子去賣掉了。聽說是二百幾十元呵。……」
老人說到這裡,再不肯接著往下說了。一位帶了玳瑁鏡框的四十歲的代書先生,正言答道:「就是這個辦法,不過她婆婆太不懂事了。小孩子們竟鬧到這樣,……我所聽見的,與老先生所聽見的一樣。」
一位三十多歲的視學員拍掌道:「便宜呵,誰家卻買這個破的貨物。」他說時完全露出輕蔑與狎視的態度,而且玩笑地開口露出兩個金鑲牙齒來。
一位鄰村的私塾先生,露出金黃的牙齦,搔著聚在頭頂上頭髮,是固結住他的細短的辮子的頭髮,慢吞吞地接著道:
「現在的男女孩子,的確也有點奇怪。怎麼偏是這樣事,他們明白的早,而且居然不知道羞恥為何物。無怪乎『名節』二字,到如今講不到了。古人說『鑽穴逾牆』,如今更沒有這等阻礙了。在那時候,聖人便有『未見好德如好色』的感嘆,無怪乎『江河日下』,……『日下』呵!……」
接著便有幾個人紛擾的來討論這個問題。誠然是大的問題呵,他們只是湊熱鬧地,遊戲地,或者慨嘆而憫惜與憎惡地來討論與譏誚。本來他們是將紅的麥酒,可口的肉、魚,置在猛於貪食的口中,這些話也類乎是他們的下酒物。
末後無言的主人,卻肅然地立了起來。他這種特別的形式,是從他處學來的,仿佛議會上的主席一般。由他一言足以解決眾議的紛紜,與可以批判他們討論的是非似的。眾人都呆呆地望著他,他將右手,斜拍在胸前,發出沉重的聲音來道:
「問題嗎?果然也是一個,你說的過於迂拘了,你說的不過是笑話罷了。只是這些事,……這種的弊端所由來的,是根本上在乎法律的不完全。……」
他說時態度嚴肅,而來賓們也都愕然了!
「法,所以是定人倫與整飭紀綱的,所以彌補人間的缺欠的,風俗與人情,非法律還能維持得住嗎?法,是平等而且是無偏私的。我也贊成如今法的公開主義。但雖似嚴密,卻近於疏漏呵。就如現行法上有和姦與誘姦罪,這不僅任著私和可以了事的呵。……」他說到這裡,大家都從遊戲的臉面上,露出笑容來。他卻鄭重地往下再說:
「你們以為未婚夫與童養媳有奸,應該成立和姦,或是誘姦的罪呢?……這是無容疑的,果使法律早詳密的訂有專條,不容他們兩家遮飾門面私行散解,那末因公斷判罪的效力,為他們自家的門面計,也應該使得他們都防患於未然呵。」
他再不肯往下說去,很安閒地重複坐下。而由對面一架大玻璃鏡中,可見出他的枯黃的面上,已經有些微醺的顏色。
一場趣劇的開場以後,卻被他很嚴重地說到法律問題。他自然是研究過的,而且曾在多年前的法政養成所畢過六個月的學業。因此雖是以少年視學員的資格,與其廣漠的智識也無可有反駁的餘力。
後來大家又努力的雜論一過,這個問題,終於在重要之下,擱壓在蒸鴨的清汁下面了。
及至月上星明,看看映在叢樹影外的銀河,已經斜在一角。堡壘外的燈光,與車馬亂了一陣,所有的來賓,除了在這位主人家住宿的各人,都安息了以外,餘人也各自找了迷暗的歸途散去。
在巨大的牆影下的馬櫻花的樹下,涼榻上獨有建堂與他的一個少年的妾,同一個十五歲新來的婢女,在這個夏夜的庭中。
微熱的風,在未足的半夜裡,從牆外吹來,一天的煩熱,全解除了。所余的只是在人們心中沸燃的思念的火焰,還正在燒著吧。
主人的身體,是厚重而肥胖的。不過奇怪的是他的麵皮,永遠是黃的,雖飲過過量的酒,總不會發出蘋果色的色素來。他雖是極力的安定著去陪他們呆坐,且是不露出疲乏的容色來,但卻藏住了一身的汗液。酒力過度了,矯飾的他,在來賓散後,便不能再支持得住,於是他的嬌小的妾與婢女,便來陪他休息。
仿佛有十八九歲的一個月下的女郎,還有個年紀更輕的婢女,就是衣服也穿得相似,不過只是一個身軀矮小細瘦些,挽著絞絲髻,那個卻是扎了一大把的髮辮。
「果園的鑰匙,不是由阿董交進來了嗎?今天累得死人,管租人的佃錢終於還沒有查清數目。」
「是。」那個立在建堂身後打著蕉扇的身軀細小的紫衣女郎說:「爺也可休息了呵。院子裡露水大了,仔細著了涼。……」
「哼!……哪有這回事呢。」
廊下那個婢女,提了褲腳,掏了一朵夜來香,從建堂的身後轉到他的妾的身側,偷偷地將這朵香潔的花,替她插在鬢後。又附著耳朵道:「仔細呵,夜來香卻正要夜中的露水呵。」
幸而這句仿佛藏有隱謎般的話,建堂在前面,沒有聽得明白。只是從月光下對婢女瞪了一眼,卻接著帶了嗽痰一般的口音道:「瑞玉……來!」
瑞玉在這些日子,是聽慣了這個口吻了的,只得從他身後躡手躡腳的過來。她柔軟的心中,早已貯滿了恐怖的淚痕,是由這一種威嚴的呼聲中的屢次經驗得來的。但不料建堂這時一隻赤的足,跂在竹床上面,含了一個巨大的菸斗,卻沒曾怒責她。這樣,瑞玉立在床前,很恭敬的過了二分鐘。在建堂的注視之下,她沒敢仰頭。突然的一隻大的滿了汗臭與帶有魚腥的手,攬在她的腰間,她的輕軀便不能抵抗地斜倒在床側。
他那個嬌小的妾,在身後仍然不歇的扇那把蕉扇。
瑞玉嗚咽而且急得哭不出來。建堂強握住她的手腕,用有臭液的唇,親了她那粉白而柔嫩的腮頰上幾個有力的吻。她更沒有抵抗的可能。建堂卻立在地上,發出粗暴的聲音,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回過笑臉來,向著他的妾道:「柔嫩呵,少女的皮膚。她自然有些過於粗了……不及你,……」他更逼近些,「我的小東西,不是嗎?呵!……呵!……」
空氣中僅有這個粗烈而帶有強暴的性慾發動的笑聲,與床下半俯了身子,抽咽的少女細聲的啼泣。
月光在薄雲中流行著,她正冷視著這個,……只是這個樣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