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陰符經譯註 · 下 篇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1];三反晝夜,用師萬倍[2]。
【注釋】
[1]絕利一源,用師十倍:絕,斷絕。利,指牽引神心的聲色名利。源,途徑。師,從師學習。
[2]三反晝夜,用師萬倍:三反,指眼耳口的反觀收攝,再三反覆。晝夜,長期不間斷。
【譯文】瞽者將視覺的精神集中了起來,因此聽覺靈敏;聾者將聽覺的精神集中了起來,以此視覺雪亮。若能斷絕利慾的一個途徑,收攝精神,精誠專注,勝過跟老師學習十倍;若能思之再思,再三反覆,毫不間斷,達到專純之至,勝過跟師學習萬倍。
【解讀】正常人非瞽者、非聾者。但是,在做一件事情時,若能精進用功,做到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心無旁騖,則事易成,功易就。凡學問、事業,若能一門深入、長時薰修,則易成功,若三心二意,則功業難成。
心生於物,死於物[1],機在目[2]。
【注釋】
[1]心生於物,死於物:物,外物。
[2]機在於目:機,指事物變化的樞紐。
【譯文】(天下無物,則人無所用其心。)心必因物而起,欲望發動,情感起伏,事情繁雜,導致心神疲憊,心又會因物而死。物與心相交接,必須要通過眼目這個媒介,因此眼目最為關鍵。
【解讀】佛教講「六根」,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將眼根列為第一。孔子講「四勿」,將「非禮勿視」列為第一。此地說的「機在目」,可見聖人所見盡同。
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1]。
【注釋】
[1]迅雷烈風,莫不蠢然:迅雷,突然而迅速的雷聲。烈風,暴風。蠢,蟲動。
【譯文】天之生物,聽其自然生長,未嘗有意加恩。可是萬物沒有不依賴天德生長發育的,因此又有大恩。春天迅雷暴風,是天地間陽氣所發,振盪奮激,都不是有意為之,萬物因此恐懼動搖,萌發生長之機,蠢然而動。恰好說明大恩生於無恩之中。
【解讀】《老子》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其義一也。
至樂性余,至靜性廉[1]。
【注釋】
[1]至樂性余,至靜性廉:性余,自在寬餘。廉,廉潔。
【譯文】一物有一物之性。凡至樂之人,其性必寬裕優容;至靜之人,其性必縝密峻潔。這是自然的情形,不容勉強。
【解讀】此一句各家註解說法不一。「性余」「性廉」,性是一個性,余、廉皆性所現相也,其體一也。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1]。
【注釋】
[1]用之至公:至公,大公無私。
【譯文】天對於萬物,栽培傾覆,萬有不齊,似乎各有所偏私。其實栽培傾覆的根源,都是萬物自身所召感,天不過因材而篤,其實是大公無私的。
【解讀】「至私」即是「至公」,俗語有云:「最大的自私是無私」,正是此義。
禽[1]之制[2]在氣。
【注釋】
[1]禽:通「擒」;統率。
[2]制:裁製。
【譯文】其統御之法,只是一氣的旋轉流行。
【解讀】萬物皆稟氣而生,所以說「禽之制在氣」。若於人而言,則在一念,蓋大千世界,皆在吾人一念而現。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1]。恩生於害,害生於恩[2]。
【注釋】
[1]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根,開始。
[2]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恩,恩惠。害,禍患。
【譯文】萬物有生就有死,出生就是死亡的開始;死必有生,死又是生的開始。人和人的交往,有恩必有害,有害必有恩,沒有一成不變的,這是情勢的必然現象。
【解讀】《周易》云:「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生即死,死即生,不過是形式之變化而已。佛家講生死輪迴,當知死不過是下一段生命的開始而已。恩是害的根源,害是恩的根源。此和佛在《孛經鈔》中所言「四自壞」有異曲同工之妙。(《孛經鈔》云:「天下有四自壞:樹繁花果,還折其枝;虺蛇含毒,反賊其軀;輔相不賢,害及國家;人為不善,死入地獄。」)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1],我以時物文理哲[2]。
【注釋】
[1]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愚人,拘泥一隅,不通權達變的人。天文,日、月、星、辰、風、雲、雷、雨等天文現象。地文,河、海、山、川、金、石、草、木等地表現象。聖,通達事理的人。
[2]我以時物文理哲:時物文理,社會現象。君王有道,官員盡忠,民風淳厚,恭儉退讓,政通人和,這是時物文理之順;君王無道,官員腐敗,愚頑作怪,盜賊四起,這是時物文理之逆。哲:賢明、有智慧的人。
【譯文】世上的愚人以為知道天地文理的人,就一定是聖人;我以為天地之文理不可得而見,天地運行的時物,顯然可見,能夠通曉的人,就是哲人。
【解讀】愚人只是觀其表象而已,不知天地之機。聖人能知天地之機,故能:「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1];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2]。
【注釋】
[1]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世俗之人。愚,暗鈍。虞,測度,揣測。
[2]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奇,奇異;奇特。期,期待;期望。
【譯文】天下之人,各逞其私,毫無正見,要麼以為聖人迂闊固執,不免於愚;或以為聖人神化機巧,不免於奇。我以為聖人能體察天地,成就萬物,不愚也不奇。
【解讀】聖賢之心,實不可測度也。只有聖人能知聖人,常人則不能知聖。如同佛見一切眾生都是佛,凡夫即使見到佛,也把佛視為凡夫。因為佛與聖人皆無妄心,常人與凡夫,所用皆為妄心。
故曰:沉水入火,自取滅亡[1]。
【注釋】
[1]沉水入火,自取滅亡:沉,沉溺。沉水,指沉溺於水中必陷入淹死的絕境。入火,指投入於火中必遭受燒死的絕境。
【譯文】所以說:(世人非愚即奇,自恃其知,循利縱慾,以為是謀生的良方,實則是喪身的禍根。)就像自投於水火之中一樣,滅亡是必然的。
【解讀】人不能行聖人之道,則如自沉於水,自投於火,自殺其身也。
自然之道靜[1],故天地萬物生。
【注釋】
[1]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靜,道之為體,淵然莫測,寂然不動,至靜而無為。
【譯文】(萬物為天地所生,而天地又為道所生。)即所謂自然之道,其道體寂然不動,至靜而無為,惟其至靜,所以無所不包,而凡屬有形有氣者,皆從此出。
【解讀】「自然之道靜」,就是自性本自清淨。《六祖壇經》云:「何其自性,本自清淨」。此乃《易》陽爻「—」之象。
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1]。
【注釋】
[1]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天地之道,以自然之道為道。《老子》:「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浸,漸進;即滲透,逐漸滲入。陰陽,本指日光的向背,向日為陽,背日為陰。勝,消長。
【譯文】生成天地以後,道即寓於天地,運行在天地之間的,不過是陰陽二氣而已。陰陽二氣,迭為消長而成歲功。其消長之法,由微至著,漸次增長,至極盛而後向衰,由衰而再轉盛。
【解讀】「自然之道靜」為體,「天地之道浸」為用。《六祖壇經》云:「何其自性,能生萬法」。萬法不離陰陽。此乃《易》陰爻「--」之象。
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1]。
【注釋】
[1]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推,推移,變化、按順序更換。陰陽相推,陰極陽生,陽極陰生,無窮不止。
【譯文】陰極陽生,陽極陰生,陰陽交感變化推移,四時成序,萬物生成,千變萬化,無不順理成章。
【解讀】陰陽變化而成八卦,八卦相疊,而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又有三百八十六爻,萬物變化之理就在其中了。讀《易》方能明此句實義。
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1]。
【注釋】
[1]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違,離。因,於是,就;因而。制,裁斷、製作。
【譯文】聖人與天地合德,知天下之事不能出其範圍,從而裁製而輔相之。
【解讀】聖人,明白宇宙自然真相之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老莊,所行所言,皆是自然之道。故教導後世,不可違自然之道,其教誨皆存之經典。人不學,不知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皆不可離此自然之道。
至靜之道[1],律歷所不能契[2]。
【注釋】
[1]至靜之道:至靜之道,即自然之道。
[2]律歷所不能契:律歷,《大戴禮記·曾子天圓》:「聖人慎守日月之數,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時之順逆,謂之歷;截十二管以宗八音之上下清濁,謂之律。律居陰而治陽,歷居陽而治陰,律歷迭相治也。」所以律歷是治歷(日曆)之法。律以候氣(一年的二十四節氣),歷以治時(推算四時朔望等),是精微縝密的。契,合也。
【譯文】至靜之道,其體無形無象,即使精微縝密的律歷之法,還是沒有離開器數的形跡,不能與道契合無間。
【解讀】至靜之道是無為。律歷是有為。用有為法釋無為法,不可得也。所以佛「無法可說」,「子欲無言」。
爰有奇器,是生萬象[1]。八卦甲子,神機鬼藏[2]。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3]。
【注釋】
[1]爰有奇器,是生萬象:爰,於是。奇器,奇妙之器,這裡指八卦甲子。萬象,一切景象。
[2]八卦甲子,神機鬼藏:八卦,相傳為伏羲氏製作,是—套有象徵意義的符號,每一卦形代表一定的事物。這就是八卦象徵天、地、雷、風、山、火、水、澤八種自然現象,並且乾坤在八卦中占特別重要的地位,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一切的最初根源。甲子:相傳黃帝命大橈造甲子。因為甲居十天干之首,子居十二地支之首,所以甲子代表十天干與十二地支。干支相配,可變六十。以干支紀年月日時,甚至以干支分配方位。
[3]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竊陰陽、奪造化之術。昭,彰明,顯著。
【譯文】於是,聖人創造了合道的奇器,操作很簡約,萬物之象由此而生。(這個奇器是什麼呢?就是八卦和甲子。)八卦甲子,神妙莫測。(八卦確立起來後,天地五行不能出八卦之外;甲子確定後每年的歲時季節、日月運轉不能逃脫。)陰陽消長漸變的規律,就明明白白的有跡象可循了。
【解讀】《陰符經》的要旨,與《周易》同,不過《陰符經》略而要,《周易》詳而盡。聖人之道,皆是一。聖人所立經典,也是一。《陰符經》雖略,而萬物之理皆在其中!此書古人註解甚多甚詳,然皆存乎一心,若識得此心,則能通達一切經典,何止《陰符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