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四經譯註 · 道法第一

【題解】 道法,大道與法度。道,是所有自然、社會規律的總稱。法,指法度、法律。作者首先認為,大道是根本,而法度、法律則是大道的衍生品,因此人們制定的法則要符合大道。法則一旦制定,包括君主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得違反。其次,作者列舉了各種害人的行為,如不知滿足、逆時而動、不自量力、不講信用、自我虛誇等等。第三,本篇提到了形名關係,要求名實相符。作者認為,形名一旦明確,就沒有人能夠遮掩自己的行跡和隱藏自己的意願。第四,作者認為天地具有自己的永恆規律,百姓具有自己的永恆職業,貴賤具有自己的永恆位置,使用臣下具有永恆的方法,治理百姓具有永恆的法度。只要各司其職,天下就會安定。最後,作者再次強調,只有掌握了大道的人,才能夠成為天下的領導者。 道生法[1]。法者,引得失以繩[2],而明曲直者殹[3]。故執道者[4],生法而弗敢犯殹。法立而弗敢廢[也][5],[故]能自引以繩[6],然後見知天下[7],而不惑矣。 【譯文】 人們依據大道制定了各項法律制度。法律制度,是確定成敗得失的準繩,是明確是非曲直的標準。因此那些掌握了大道的人,一旦制定了各項法律制度就不敢違犯。法律制度制定之後就不敢廢棄,因此能夠用這些法律制度約束自我,然後就可以了解天下萬物的情況,而不會迷惑了。 虛無刑[8],其裻冥冥[9],萬物之所從生[10]。生有害,曰欲,曰不知足。生必動,動有害,曰不時[11],曰時而□[12]。動有事,事有害,曰逆[13],曰不稱[14],不知所為用[15]。事必有言,言有害,曰不信[16],曰不知畏人,曰自誣[17],曰虛誇,以不足為有餘[18]。 【譯文】 大道空虛而無形無象,寂靜無聲而深邃難識,萬物都是從大道那裡產生出來的。人一旦出生就會有患害發生,這些患害就是欲望,就是不知滿足。人出生之後必定要有所行動,而行動也會帶來患害,這些患害就是不能順應時機而行動,也就是逆時而動。人一旦行動就要做事,做事也會帶來患害,這些患害就是做事違逆正理,就是不量力而行,就是做事而不知道做事的目的所在。做事必須講話,講話也會帶來患害,這些患害就是說話不講信用,就是不知道敬畏別人,就是自我欺騙,就是自我虛誇,就是力所不及卻大言力量有餘。 故同出冥冥[19],或以死[20],或以生;或以敗,或以成。禍福同道[21],莫知其所從生[22]。見知之道,唯虛無有[23]。虛無有,秋毫成之[24],必有刑名[25]。刑名立,則黑白之分已[26]。故執道者之觀於天下殹,無執殹[27],無處也[28],無為殹[29],無私殹。是故天下有事,無不自為刑名聲號矣[30]。刑名已立,聲號已建,則無所逃跡匿正矣[31]。 【譯文】 因此萬事萬物都產生於無形無象的大道,有人因為違背大道而死亡,有人因為遵循大道而生存;有人因為違背大道而失敗,有人因為遵循大道而成功。禍與福都是由大道決定的,而人們卻不知道它們產生的原因。被人們認識的大道,是空虛無形的。然而就是這個空虛無形的大道,成就了包括秋毫在內的萬事萬物,而萬事萬物必定要有形有名。形和名的概念一旦確立,那麼萬事萬物的情狀就可以分辨清楚了。因此掌握大道的人在觀察、處理天下事務時,就不會固執於一端,不會固守於一處,就能夠做到清靜無為,就能夠排除私心雜念。因此天下人在做事的時候,都要為事物確定一個形名、名號。形名一旦明確,名號一旦建立,那麼就沒有人能夠遮掩自己的行跡、隱藏自己的意願了。 公者明,至明者有功;至正者靜[32],至靜者聖[33];無私者知[34],至知者為天下稽[35]。稱以權衡[36],參以天當[37],天下有事,必有巧驗[38]。事如直木[39],多如倉粟[40],斗石已具[41],尺寸已陳,則無所逃其神[42]。故曰:「度量已具[43],則治而制之矣。」 【譯文】 公正的人明智,最明智的人能夠建立功業;思想最為正確的人能夠做到清靜,最為清靜的人也就最為睿智;無私的人有智慧,最有智慧的人可以成為天下人的榜樣。要用法度來審定是非,同時還要參照自然規律,那麼天下的事情,都可以得到有效的驗證了。事情像森林一樣複雜,像倉中的糧食一樣繁多,然而只要制度具備了,法律制定了,那麼任何事情都無法逃脫法律制度的神奇掌控。所以說:「法律制度具備了,就能夠治理、掌控好所有的事情。」 絕而復屬[44],亡而復存,孰知其神[45]?死而復生,以禍為福,孰知其極[46]?反索之無刑[47],故知禍福之所從生。應化之道[48],平衡而止[49];輕重不稱[50],是胃失道[51]。 【譯文】 斷絕了的東西能夠被重新連接起來,滅亡了的事物能夠被重新復活,誰又能夠知道其中的奧妙呢?死而復生,轉禍為福,誰又能夠知道其中的最終原因呢?只要反求於無形無象的大道,就可以懂得上述禍與福產生的根源了。應對萬物變化的方法,就在於掌握萬物之間的平衡點而已;舉措如果輕重不當,這叫作沒有能夠按照大道做事。 天地有恆常[52],萬民有恆事[53],貴賤有恆立[54],畜臣有恆道[55],使民有恆度。天地之恆常,四時、晦明、生殺、剛[56]。萬民之恆事,男農、女工[57]。貴賤之恆立,賢不宵不相放[58]。畜臣之恆道,任能毋過其所長[59]。使民之恆度,去私而立公。變恆過度[60],以奇相御[61]。正、奇有立[62],而名[刑]弗去[63]。凡事無小大,物自為舍[64]。逆順死生,物自為名[65]。名刑已定,物自為正[66]。 【譯文】 天地具有自己的永恆規律,百姓具有自己的永恆職業,貴賤具有自己的永恆位置,使用臣下具有永恆的方法,治理百姓具有永恆的法度。天地所具有的永恆規律,就是四季更迭、晝夜交替、生死變換、柔剛互變。百姓所具有的永恆職業,就是男子農耕、女子紡織。貴賤所具有的永恆位置,就是不讓賢人和不賢的人處於同等的地位。使用臣下的永恆方法,就是在任命官吏時不要超出他們的才能。治理百姓的永恆法度,就是要去私門而行公道。如果一旦出現了非常規的事件,就要採取非常規的權變手段去處理。常規手段和權變手段各有自己的適宜之處,要牢牢把握住事情的情狀去處理。所有的事物無論大小,都是各自為自己尋得一個合適的位置。是叛逆還是順應,是死亡還是生存,都是事物自己決定的。名號和情狀確定之後,事物(主要指人)都要各自遵循正確的原則去做事。 故唯執[道]者能上明於天之反[67],而中達君臣之半[68],富密察於萬物之所終始[69],而弗為主[70]。故能至素至精[71],悎彌無刑[72],然後可以為天下正[73]。 【譯文】 只有那些掌握了大道的聖人才能夠懂得大自然循環往復的運行規律,能夠明白人世間君臣之間的關係,能夠詳細觀察萬物開始和終結的過程與原因,然而卻不去做萬物的主宰者。因此聖人能夠明白萬物的本質,懂得精微的道理,心胸寬廣而不固執於一端,然後就可以成為天下的領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