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與宮城:明清帝京的營造 · 一 故宮的建設
故宮史話
殿閣巍峨 帝後盤踞
在我國首都北京城區的中心,密密層層地結集著一群非常壯麗的古代建築,看去是金碧輝煌,殿閣沉沉,這就是有名的故宮,是我國歷史上明清時代封建皇帝的宮殿。這個區域,在當時稱為紫禁城,又名大內。當時這裡警衛森嚴,即使是貴到極品的將相大臣,沒有皇帝的特許也不能進去;一般老百姓是連走近城下望望宮牆殿角也是犯禁的。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以後,成立共和政體的中華民國,清朝皇帝退位,卻還盤踞著這座宮殿。只有外朝前面的三個大殿開始開放,設立古物陳列所,陳列著由熱河行宮裡移來的一些珍貴古物,公開展覽。到了一九二四年,那個退位的皇帝才帶著家屬全部退出內廷宮殿,一九二五年成立故宮博物院。不久,古物陳列所和故宮博物院兩部合併,統稱故宮博物院,從此故宮才全部統一開放了。但起初門票定價昂貴,也不是一般群眾都能買票進門的。
故宮是一座古城,占地大約七十二萬多平方米,圍成一個方形。朝南正門是午門,門上有高樓,非常壯麗,這就是五鳳樓。午門之外是舊皇城,皇城的向南正門就是天安門。故宮的北門叫神武門,向北正對著巍峨秀麗的景山。故宮的東門是東華門,西門是西華門。進得午門,一直向北走,先到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次經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直通御花園,園的正中有欽安殿;再往北就到神武門。這一條從午門到神武門貫通南北的直線上,前後並立著許多宮殿,正是故宮的骨幹建築,構成了全部宮殿的中軸。這個中軸恰恰又安坐在北京全城的中軸線上。在這中軸的兩邊,三大殿左右有文華殿、武英殿;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的左右更是重重殿宇,層層樓閣,萬戶千門,目迷五色。這樣的建築結構,這樣的宮殿布局,真箇是宏偉壯麗,氣象萬千。
這座宮殿是明朝初年造成的。當初朱元璋建立明朝,定都金陵(南京),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封兒子朱棣為燕王,鎮守北平府。明太祖死了,皇孫朱允炆即位,稱為建文帝。後來燕王趕走了侄兒建文帝,奪得了帝位,這就是明成祖。他在即位的第一年,即永樂元年,就把北平府改稱北京,隨後又在北京建築了一座新皇宮,規模十分宏偉。永樂十八年就正式遷都到北京來了,以後歷代皇帝繼續增修改建,自然更是雄壯華麗了。這座宮殿,一直保存到今天,就是我們人人可以去遊覽的故宮。
公元一四〇七年(明成祖永樂五年),明朝皇帝集中了全國著名的工匠,並且徵調了二三十萬農民和一部分衛軍做壯工,在北京大興土木,開始建造皇宮,到一四二〇年(永樂十八年)才完成。以後歷朝還繼續修建,這些工匠和壯工流血汗,絞腦汁,辛勤勞動,修成了這座規模宏偉的宮殿,卻沒有能夠在明清兩代的史冊上留下他們的名字。
這些前前後後為修建這座皇宮出力的工人,在某些文獻上也還可以零星地查到幾位,如明朝:
楊青,瓦工,永樂朝在京師營造宮殿;
蒯福,木工,永樂朝營建北京宮殿;
蒯祥,木工,永樂正統兩朝營建北京宮殿;
蔡信,工藝,永樂朝營造北京宮殿;
蒯義,木工,永樂朝營造宮殿;
蒯綱,木工,永樂朝營造宮殿:
陸祥,石工,宣德朝營建宮殿;
徐杲,木工,嘉靖朝營建三殿;
郭文英,木工;
趙德秀,木工;
馮巧,木工;
清朝的梁九,木工。
但是除了這寥寥幾個人之外,其餘都無姓名可考了。
修建這座宮殿的木料,都是由四川、貴州、廣西、湖南、雲南等省的大山上採伐來的。當時運輸條件很差,據說大樹砍倒以後,要等待雨季利用山洪從山上衝下來,然後由江河水路運到北京。一根作棟樑用的大材,不知要流盡多少人的血汗才能運到工地。還有石料,更是笨重,大都是從北京附近的房山、盤山等山上開採來的,運輸就更困難了。工人和農民們,冬季嚴寒時節,在通往北京的道路上潑上水,鋪成一條冰道;夏季酷熱時節,在路面上鋪上滾木,造成一條輪道:這樣來運石料。運一塊大石頭,往往要用好幾百個人。據說當日為了供應運料冰道用水,就在沿路大道邊上每隔一里左右鑿一口井。由此可見,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為了修築這座宮殿,付出了多麼巨大的勞動。可是宮殿蓋成以後,卻成了封建王朝統治和壓迫勞動人民的政治中心,封建皇帝恣意享樂的地方,勞動人民就不能向它走近一步了。
故宮裡最大的建築是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這三個大殿結成一組,基石都用漢白玉石砌成,高達七米。那太和殿高達二十八米,寬十一間,進深五間,是一座五十五間房子組成的大殿堂。殿內正中有一個大約二米高的地平台,上面設著金漆雕龍寶座,兩旁有蟠龍金柱,座頂正中的金龍藻井[1]倒垂著圓球軒轅鏡,金碧輝煌,莊嚴富麗。這座殿堂就是過去封建皇帝坐朝的金鑾殿。每年在元旦節、冬至節、萬壽節[2]要在這裡舉行慶祝典禮。遇到其他的大慶典或大事件,像新皇帝「登極」、頒發詔書、公布進士黃榜[3]以及派大將出征等,也要在這裡舉行隆重的儀式。在舉行這些大典時,太和殿門前,從露台上起,陳設著儀仗旗幟,連續不斷,南出午門,一直排到天安門。大殿廊下擺著樂器,一邊是金鐘,一邊是玉磬,還有笙、簫、琴、笛,總稱為中和韶樂。在封建皇帝登上寶座時,金鐘響,玉磬鳴,琤琤琮琮,鏗鏗鏘鏘,十分和諧地奏起樂來。殿前陳設的爐、鼎、仙鶴,都吐出裊裊香菸,繚繞宮廷。露台上下跪滿了文武大臣。在這種排場之下,皇帝真像是個什麼「真龍天子」,威勢逼人。
第二座殿叫中和殿,是一座亭子形方殿。殿內也擺著寶座。每當封建皇帝有事去太和殿舉行大典禮以前,先在這個殿堂里小坐準備一下;有時還在這裡舉行受賀儀式的演習。
第三座殿叫保和殿,在清代,這裡是年終舉行大宴會的地方。參加宴會的主要是各少數民族中的王公貴族和在北京的文武大臣。這是封建統治集團年終的「慶功宴」。清雍正朝以後,進士考試又由太和殿改在這裡舉行。
進士考試要在金鑾殿上舉行,叫做殿試。殿試要作「對策」,寫文章對答皇帝所提出的問題,大體不外乎是如何鞏固統治的辦法。答得符合統治君主的心意,並且書法、文章都很好的,選出前三名列為一甲,就是狀元、榜眼、探花,稱為賜進士及第。其次還有二甲若干名,稱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稱為賜同進士出身。殿試錄取的,就是進士了,可以逐步升官享榮華了。皇帝就是用這樣的手段收買籠絡讀書人的。太和殿,保和殿,曾先後做過殿試的試場。
在三大殿之後,走過一片小廣場,正北有座華麗的宮門,叫乾清門。門前金缸、金獅相對排列。清代皇帝有時在此舉行聽政儀式。門中設寶座,皇帝坐著聽各衙門主管大臣依次奏事,叫做「御門聽政」,這是表示皇帝親政的一種儀式。宮門裡面是內廷宮殿,皇帝和他的家屬就住在這裡。乾清宮是皇帝的寢宮。坤寧宮是皇后的寢宮。這兩宮之間夾著一個小方殿,名叫交泰殿。這三座宮殿總稱為後三宮。三宮東西兩廂還有存貯皇帝冠袍帶履的端凝殿,放圖書翰墨的懋勤殿;有皇子讀書的上書房;有翰林[4]承值[5]的南書房。東西兩側分開著日精門、月華門、龍光門、鳳彩門、基化門、端則門、景和門、隆福門,通向東六宮和西六宮。東、西六宮是眾妃嬪居住的地方。在東西六宮之後,各有五組同式的宮殿,那是皇子們居住的地方。這些就是向來所說皇宮裡的「三宮六院」。
御花園裡有許多蒼松翠柏,奇花怪石,樓閣亭台,池館水榭,景色繽紛,這裡不能細說。
東南部還有寧壽宮的一個特殊區域,那是十八世紀七十年代建造起來的。這部分宮殿的建造卻有一段有趣的歷史。當公元一七七二年,也就是清朝乾隆三十七年,乾隆皇帝打算在自己做滿六十年皇帝以後,就讓位給兒子,自己做太上皇帝,所以在他讓位之前二十多年,就開始經營太上皇帝的宮殿——寧壽宮,並且還建造了一座花園。在當時,按照他的年齡計算,要到乾隆六十年,他就是八十五歲的老人了。能不能活到那樣高的年紀,當然是沒有把握,所以一再「焚香告天」,祈禱上天保佑他長壽。因而在各個建築物的題名上,都充滿了希冀長壽的意思,如樂壽堂、頤和軒、遂初堂、符望閣等。到一七九五年,他老而不死,果然達到了這個願望。表面上他將寶座讓給他兒子嘉慶皇帝,但他在「歸政仍訓政」的名義下,實際還掌握著政權。他讓位後,又活了三年才死去。
西南部有慈寧宮、壽安宮、壽康宮等宮殿,都是老太后、老太妃等一群老寡婦住的地方,因而這一區域裡佛殿經堂特別講究,讓她們在這裡晚年稱心享樂,妄想再修「來世」幸福。也還有前朝留下來的青年妃嬪住在這裡,倒不是什麼享受了,實際上是用這樣的囚籠禁錮她們的終身。
環繞皇宮有宮城,即紫禁城。保衛著紫禁城的是皇城。皇城外面才是都城的城牆。在各座殿堂周圍還有高大約四米厚大約二米的小宮牆,除了重重高牆衛護之外,還有大批的衛軍在千門萬戶中重重把守。歷代的皇帝都是帶領著一群后妃、皇子、公主、宮人居住在深宮之中,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
專橫凶虐 窮奢極侈
在民間長期流傳著的鼓兒詞里,提起皇家內廷宮殿時,總要說到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一般人又常常說皇宮裡是「粉黛三千」。這都是說皇帝妻妾眾多,盡情享樂。這些話是有來歷的。我國古書《周禮》的註疏中記載周朝的制度是「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這是較早的文獻材料。再翻開二十四史來看看,歷朝都是一脈相承制定六宮額數。漢代、唐代的內廷,在后妃以下還都設有宮官女職,一般都是數百人。《後漢書》里曾記陳蕃上書給皇帝,批評皇帝在千千萬萬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皇宮裡卻採選了幾千宮女,吃肉穿綢,擦油抹粉,朱紅點唇,黛黑畫眉,算不清的耗費。明代內廷除后妃外,女官有六局,每局下有四司,總數也過百人。永樂朝以後,各局職掌的事務雖然很多劃歸宦官去辦,但是嬪御、宮人還是連年不斷地採選進宮。封建皇帝一般都是荒淫無度的,如明朝嘉靖皇帝時,一次同時選進宮中有名號的妃嬪就有九人。因為是有名號的,所以寫在史書里,今天還有數可查,其他更多無名號的自然不見記錄,那就不知其數了。《明史》后妃傳中所記的宮人名號有宮人、選侍、才人、淑女等等。到了明朝末年,宮廷里「宮女多至九千人,內監至十萬人」[6]。清代後宮有皇后、皇貴妃、貴妃、嬪、貴人、常在、答應等各種等級的后妃嬪妾,此外還要選秀女、宮女,人數也是上百上千的。
這些被選進皇宮的女子是怎樣的命運呢?在明朝的九千宮女、十萬內監經常是「飲食不能遍及,日有餓死者」[7],至於那些稱妃稱嬪的人,一旦失寵,結局就是被關閉在宮內禁室里,終生不得出來,甚至還慘遭弄權的宦官謀害。明光宗的選侍趙氏,惹惱了宦官魏忠賢,魏忠賢假傳聖旨,逼死趙氏。當時逼得趙氏將光宗賜給的首飾金珠之類,全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上吊自殺。在清朝,乾隆皇帝的皇后被黜廢,同治的皇后吞金而死,光緒的珍妃被推入井中淹死。至於宮女被笞打[8]而死的事,那就更不希罕了。提起明清宮女的故事,不由得聯想到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揭露宮女悲慘處境的詩句:「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宮女們天天在含淚暗泣,卻還得強作笑臉,奉承君王的歡樂,真是無限悽慘。十八世紀著名文學作品《紅樓夢》曾描述了清朝選秀女的事,那是反映了當時宮廷的真實情狀的。《紅樓夢》第一回中,冷子興說賈府歷史,有一段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中作女史去了。」第十六回有「賈元春才選鳳藻宮」,「晉封賢德妃」,是由秀女上升得到有名號了。宮門一入深似海,這是秀女的結局。這部小說里說明了雖然清朝曾規定有名號的妃嬪一年可以會見一次年老的父母,可是這種待遇還須等待皇帝正式發給准許「會親」的詔令才行。其實這「會親」也還是一幕悲劇。《紅樓夢》第十八回賈元春省親一段寫道:「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人滿心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又元春向賈政說:「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紅樓夢》作者筆下的元春,已是一個有名號的妃子,賈府又是那樣的富貴氣派,會親的一幕卻還是這般悽慘,這是文學作品對真實情狀的反映。要論真正的歷史事實,在清朝封建宮廷里,從來不允許宮人回家省親的,那真是一入宮門,便與親人生離死別,更是悲慘。元妃省親大觀園的事,是曹雪芹表示對秀女境遇的安慰;悲慘情節的描繪,是作者表示對封建制度的反抗。皇帝挑選秀女,緊緊關在宮中不肯放鬆一步;只圖自己歡樂,不顧人家傷心,真是凶暴專橫透頂了。
一九〇〇年淹死珍妃的水井,現在還照舊保留在故宮裡。這口井更明白揭露了宮廷中專制黑暗的內幕。
珍妃井是一座普通的水井,四面一無裝飾,和東、西六宮庭院裡的井都不一樣,既沒有琉璃瓦蓋頂的小亭,也沒有圍繞著的玉石欄杆。它的引人注意,只因為它是珍妃淹死之所。照現狀看來,井口極小,人是掉不下去的。一位皇妃怎麼會落入這井而死呢?此事說來話長。
原來珍妃是清朝光緒皇帝的一個妃子。當時光緒皇帝看到我國連續給外國打敗,訂立屈辱的條約,自己的政府搖搖欲倒,十分危險,願意變法圖強,以求維持清朝的政權。珍妃擁護光緒的主張,所以光緒很愛她。可是光緒的嗣母西太后極不願意變法,因此對光緒十分不滿意,連帶也恨透了珍妃。西太后使出太后的威勢,常常虐待珍妃,後來竟把珍妃打入冷宮,不許與光緒會面。義和團入京的時候,據說珍妃正被禁錮在西太后寢室後面的一個小院裡。
有兩個清朝末年跟隨西太后的親信太監,一個叫唐冠卿,一個叫陳平順,在當初都是不離西太后左右的近侍。在一九三〇年時,他們早已散出皇宮,都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當時故宮博物院曾請他們作顧問,協助整理故宮的工作。他們曾目睹珍妃被迫投井的這幕慘劇。據他們回憶,當時珍妃禁閉在故宮東南角的一個小院裡,與外人隔絕,按時由門隙里送進一些食物,寒去暑來,苦苦地度著悽慘的歲月。義和團反帝運動在北京展開鬥爭,八國聯軍進入北京,西太后決定帶著光緒逃走。臨逃時,西太后命二總管太監崔玉桂將珍妃引出冷宮,坐在井旁階上,告訴她:「洋人進城了,恐遭不測,難免污辱,不如死去。」當時就指著水井說:「你下去吧。」在封建皇朝里,這叫做「賜自盡」。這時隨侍太監都被打發到遊廊拐角處去了,只留著西太后、珍妃和總管太監。據陳、唐二人說,當時井上的小口井蓋石已經挪開,井口掉得下一個人了。他們望見珍妃還和西太后爭吵了半天,細情聽不清。最後聽到西太后大聲說:「玉桂,把她推下去吧!」這個青年少婦就這樣犧牲在水井裡了。隨後,西太后一伙人倉皇地出神武門,逃出京城,繞道到西安去了。珍妃的屍體到一九〇一年才打撈上來。當時又把小口井蓋石蓋好,像現在的樣子。珍妃的同胞姊姊瑾妃,也是光緒的妃子,於西太后死後,在這口井對面的房子裡布置了一個小靈堂紀念珍妃,於是「珍妃井」就成為這口井的專名了。從這口井上,可以看到多麼兇惡的封建勢力,多麼悲慘的宮廷生活呀。
幾百年來,經過明清兩代,一共有二十四個皇帝居住過這座皇宮。他們都是帶著寵愛的后妃和嬪御,役使著成百成千的宮人秀女,住滿了三宮六院。他們的日常生活都是窮奢極欲,荒唐昏聵。從前老百姓曾經這樣說過:「朝廷里吃的是龍髓鳳肝,用的是金杯玉盞。」在這句話里隱含著怨氣和仇恨,是被剝削者控訴的呼聲。現在故宮博物院裡陳列出來的金器玉器,和歷史檔案里「御膳房」的膳單,都足以證明老百姓說的話是實在的。在過去的階級社會裡,老百姓被剝削得吃糠咽菜,缺衣少穿,皇宮裡卻是過著荒淫奢侈的生活。一位參觀過故宮博物院的人說得對:「看到了這種陳列,才知道過去歷史上的農民為什麼要革命。」
在清宮裡有個內務府,是皇帝的管家機關。現在在清內務府的檔案中,還保存著十八世紀乾隆朝直到二十世紀光緒朝壽膳房(皇太后用的)、御膳房(皇帝用的)的膳單。年代較遠的不用講,單說清朝末年同治皇帝初立時東、西兩太后「垂簾聽政」時代的。那時候已是清朝垂死的時代了,可是她們的飲食享受還是那樣奢侈,據說在燕窩菜上,還得用藝術裝點,堆出「萬壽無疆」的吉祥語,祝頌他們統治萬歲。有一張冬季菜單是這樣安排的:
皇太后二位,每位前晚膳一桌。火鍋二品:八寶奶豬火鍋,醬燉羊肉火鍋。大碗菜四品:燕窩萬字金銀鴨子;燕窩壽字五柳雞絲;燕窩無字白鴨絲;燕窩疆字口蘑肥雞湯。杯碗四品:燕窩雞皮;[9]魚脯;雞絲煨魚面;大炒肉燉海參。碟菜六品:燕窩炒爐鴨絲;蜜制醬肉;大炒肉燜玉蘭片;肉絲炒雞蛋;熘雞蛋;口蘑炒雞片。片菜二品:掛爐豬;掛爐鴨。餑餑四品:白糖油糕壽意;立桃壽意;苜蓿糕壽意;百壽糕。隨克食[10]一桌:豬肉四盤,羊肉四盤,蒸食四盤,爐食四盤。
這是固定菜單,還有臨時增加的時菜。皇帝后妃皇族們每天還要貢獻幾品美味。合計起來就有上百數的食品了。這還不算完,這些東西在他們和她們口裡會有時吃得膩煩,因而在皇宮裡還有野意膳房。所謂野意,不外乎是鹿脯、山雞、熊掌、蘆雁等,拿來換換日常口味。據唐冠卿和陳平順說:西太后每天都是吃菜一百多樣。「傳膳」的時候,在她座前,排列幾張畫金花的方桌,服侍太監由膳房捧食盒端菜,碗用五彩官窯或綠地黃龍碗,上面蓋著銀罩,由幾十名太監按照上菜次序進菜。凡是平日喜歡吃的菜,放在最前列,還要擺上幾個小碟,以便夾置更合口味的東西。據說在一百多樣菜中僅嘗幾種,其餘都是裝裝排場的。除封建朝廷里的皇帝和太后以外,像后妃嬪侍也都各有宮分,也都是山珍海味,水陸雜陳。他們一餐飯的消耗,抵得上農民多少年的生活用費。他們吃的,不都是民脂民膏麼?
矛盾重重 深宮劇斗
皇宮是封建政權的大本營,一切統治人民壓迫人民的號令和措施都是從這個大本營里發出去。皇宮有高厚的宮城、深廣的護城河、密密匝匝的御林軍在拱衛著,真箇是金城湯池,十分鞏固。歷朝專制皇帝又哪裡料得到農民起義軍竟會破城直入;當然更想不到深宮的內部竟也會有一次一次的劇烈戰鬥。歷史事實證明:在階級鬥爭十分尖銳十分劇烈的時候,皇宮堡壘是不堪一擊的。下面就來講幾件這樣的事。
明代自從一三六八年(洪武元年)建立高度專制政權以來,到了十五世紀中葉,就走向衰落的道路。統治者對人民的剝削一天天加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農民終年辛勤勞動的果實,大部分都給封建皇帝和大地主掠奪去了。政治黑暗,官吏貪污,橫徵暴斂,民不聊生,階級矛盾日益尖銳。據史書的記載,由十五世紀中葉到十六世紀,農民暴動此起彼伏,不斷地發生。到了一六一六年以後,東北地區的軍事緊急,更是重重疊疊地加派邊防軍餉。到一六二八年(崇禎元年),農民大起義爆發了。當時陝西北部是天災最嚴重的地方,官吏又很兇惡,所有農民都陷於飢不得食、寒不得衣、無法活下去的境遇,被迫紛紛起義。一群領不到驛餉、飢餓難活的驛卒也參加了起義軍。一六三五年(崇禎八年),起義首領大會於滎陽。在這些首領中,最傑出的是李自成和張獻忠。一六四四年(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率領一支紀律嚴明的隊伍,得到廣大人民的擁護,一路所向無敵,突破了金城湯池般的城牆壕池,殺進了北京,沖入皇宮,推翻了明政權。當時明朝的崇禎皇帝在宮裡急得走投無路,只得先逼殺了皇后,再刺殺了妃子,然後跑到皇宮後苑的煤山腳下,在一棵古槐樹上上吊自殺。李闖王就在外朝武英殿里建立政權,處理政事。這個勝利果實後來雖然被從東北乘機入關的清朝統治者掠奪去了,這次農民大起義終於遭到了失敗,可是在故宮裡卻永遠留下了萬眾紀念的農民起義遺蹟。現在我們遊覽故宮,走到武英殿,自然會想起當年李闖王領導農民起義的光輝勝利,曾在這殿上建立過農民政權。
清代自從一六四四年順治入關代替了明代,經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由於頻年用兵,宮廷奢侈,加重剝削,害得人民生活困苦不堪。乾隆皇帝更是揮霍無度,晚年信任權臣,政治腐敗,貪污橫行,人民生活更苦了,因此農民起義和少數民族起義接連爆發。到了嘉慶十八年,河北、河南、山東三省邊界發生了一次規模很大的農民起義。其中北京地區的農民起義隊伍,曾經深入到北京皇宮以內。當時,皇宮裡一部分親信內監也參加了起義組織。一八一三年十月八日,即嘉慶十八年九月十五日,這支農民起義軍在裡應外合的形勢下,分頭由東華門、西華門突入清宮,在紫禁城裡掀起了一場反抗專制統治的劇烈戰鬥,戰事深入到專制皇帝寢宮的養心殿附近。由於事先準備不成熟,而且畢竟是寡不敵眾,這次起義結果是失敗了。可是在故宮內廷隆宗門的匾額上和東北角梁處,到現在還牢牢地釘著當時射出的箭鏃,還留下當年人民反清起義的遺蹟呢。
在一八〇三年,即清嘉慶八年,有城市貧民陳德,受不了清廷的專制壓迫,奮起抗爭。他藏刀用計混進東華門,繞到神武門。候著嘉慶皇帝乘轎走到御花園外面時,就由神武門裡西房趨出行刺。在這種場面下去行刺是十分冒險的,然而他卻孤身奮鬥,出入人群之中,刺傷了御前大臣額駙親王、御前侍衛高級勛戚官員等多人。但陳德終究寡不敵眾,失敗被捕,定罪是凌遲(用刀將肉體一塊塊碎割)處死。陳德的大兒子對兒十五歲,小兒子祿兒十三歲,按《大清律》,這樣沒成年的孩子應當是免死監禁,但在這樣的案件中,就不管什麼《大清律》,下令跟陳德一道殺死了。你看,皇帝安居深宮,重重高牆,緊緊保衛,卻還是避不開人民的刀刃。
人民反抗封建統治者的鬥爭矛頭竟直刺入深宮,真不是當時的皇帝始料所及。事情還不僅如此,皇宮內部也常常發生劇烈的鬥爭。這也可以舉幾件事來談談。
在一五四二年,明世宗嘉靖二十一年,宮人楊金英等十幾個人,受到宮廷中的壓迫,痛苦不堪,冒險起來反抗。乘嘉靖皇帝熟睡的時候,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要將他處死。不料當時誤結了活扣,嘉靖竟掙脫了繩結,僥倖沒有死。可憐這些宮人和被牽連在案內的妃子等都被慘殺了。從這件事後,這個兇狠的皇帝便搬到西苑萬壽宮去,不敢住在大內宮殿里了。還有在一六一五年,即明神宗萬曆四十三年五月,薊州人張差帶著木棍深入大內慈慶宮。這個宮殿區里住著太后、后妃等,皇帝有時也在這裡。張差竟敢越過了重重警衛,打傷了阻擋的御前衛軍,直衝到內廷的慈慶宮。這個大鬧皇宮的事可不尋常。當時為了這件事,在統治集團中互相詰責,互相攻擊,鬧了個滿天星斗。仔細考究起來,原來是皇宮裡的權貴們爭權奪利,互相傾軋,暗中搬弄,指使這個老百姓闖宮行兇。這不是明明白白揭露了皇宮內部的鬥爭嗎?
清朝咸豐皇帝納葉赫那拉氏為妃。當年東宮皇后沒有生皇子,她卻生了個皇子。咸豐皇帝死後,她的兒子繼位,就是同治皇帝,於是東後就稱為東太后,她就尊稱為西太后了。西太后在兒子做皇帝以後,一心要專權,就用盡種種方法,耍了種種手段,傳說她暗暗把東太后害了。她害死了東太后,還要和兒子爭權。據說同治皇帝就為母親管得太緊,約束得太嚴,鬱郁悶悶,年輕輕地就死了。同治皇帝沒有生兒子,死後西太后不為他立嗣子,卻去找了她一個只有四歲的又是侄兒又是姨甥的載湉來。載湉是當日醇親王奕譞的兒子,也就是同治的叔伯弟弟。載湉以弟弟的身份接任同治的帝位,這就是光緒皇帝。西太后原是存心要獨攬大權,專斷一切,才這樣乾的。光緒皇帝繼位之後,西太后對他比同治皇帝管得更凶,一切都得聽命於她。後來因為光緒皇帝主張變法圖強,鬧了戊戌變法的事,西太后恨透了,就把他囚禁在西苑南海的瀛台。於是光緒皇帝也鬱郁悶悶,年輕輕地就死去了。你看,為了爭權爭勢,自家親屬,甚至母子骨肉之間,竟還有這樣尖銳的矛盾,這樣劇烈的鬥爭,封建皇宮裡的黑暗可想而知了。
文物寶玩 搜刮入宮
在皇宮裡還有一些有關文化藝術的宮殿院落,直到現在還保留著。其中有的是印書局,有的是圖書館,有的是檔案庫,更有特種手工藝工場。這些都是我國文化的珍藏,工藝的寶庫。
首先說說皇宮裡的印書局吧。在三大殿東西兩旁各有一組建築,在東華門以內的叫文華殿,西華門以內的叫武英殿。明清兩代,這裡都是皇帝會見大臣商討國事,或與文學侍從諸臣講論學問的地方。明代皇帝經常叫武英殿中書[11]寫書畫扇面。到了清代康熙朝,在武英殿後成立了修書處,集合很多的文人學士在這裡編寫書籍。這時正是十八世紀初期,中國印刷術大大地發展提高,因而就在武英殿里開辦了一個印書工場。這個工場曾用銅活字版印了一部大類書《古今圖書集成》。這是一部僅次於明代《永樂大典》的巨著。全書一萬卷,分五千二百冊。這樣大部頭的書籍,用銅活字版印刷,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活字版,就是先制出各個單字,要印書時用單字排成印版。書印成後,拆了版,單字仍然可以利用,再排印其他書籍。這方法就和現在鉛印書籍排版法一樣。這種技術,遠在十一世紀宋朝的時候就已發明了。不過當時是用膠泥製成活字,後來用木刻活字。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直到十五世紀才懂得活字印刷術,比中國要遲好幾百年。到了十三世紀,我國又出現了用金屬制活字的技術。在十八世紀的中國,皇宮又用金屬活字印行《圖書集成》這樣的大部頭書籍,這不能不說是印刷史上的一件大事。
清乾隆時連續在武英殿集合文人學者編輯書籍,像四庫全書館就設在這裡。除去編書外,也翻刻古籍,書版有整塊的木刻版,有木刻活字版。木活字版就是有名的聚珍版。翻刻的書籍,准許全國文人學者定購。當時手藝最高的雕版工人,大都集中到皇宮裡的印書工場。我國特產的開花紙、連史紙等上等好紙也都壟斷在皇宮裡。很多學問淵博的人整日在這裡精勘細校,所以武英殿印行的書都是紙墨精良,校勘詳審,跟坊間一般的刻本大大不同。因為這些書是在皇宮裡武英殿刻印的,所以通常都叫做「殿本書」。現在故宮博物院圖書館有殿本書目,其中著錄的即有七百餘種。這些書在現在都是難得的善本了。
皇宮中也有屬於圖書館性質的殿堂。在明代皇宮中有文樓,有文淵閣,就是宮廷中的大圖書館。著名的大類書《永樂大典》有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另有凡例和目錄六十卷,共裝成一萬一千九十五冊,是當時的最大的百科全書,原來就收藏在這裡。這是《永樂大典》的正本。後來又重鈔了一部保存在紫禁城外的皇史宬,到了清代移存在翰林院。大約在明亡的時候,皇宮裡的正本燒毀了。存在翰林院的副本,在一九〇〇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縱火焚燒民居和衙署時,一部分被聯軍搶走,大部分也化為灰燼了。到清朝末年,殘存的《永樂大典》只有幾十冊了。解放後國內收藏家曾將散失在民間的零本捐獻給國家,共有二十三冊。在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六年間,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曾先後三次將《永樂大典》共六十四冊送還我國。一九五五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柏林圖書館將《永樂大典》三冊送還我國。明代的文樓現在還存在,那就是故宮中的體仁閣;文淵閣大約就是清代實錄庫的所在。現在故宮裡有清代的文淵閣,是乾隆三十七年在文華殿後新建,專為收藏《四庫全書》的大書庫。當十八世紀八十年代正是清代乾隆在位的時候,曾廣泛地收集全國的書籍,並由《永樂大典》中輯錄重要遺籍,自乾隆三十七年至四十七年(一七七二—一七八二年),用了大約十年的工夫,編成了一部大叢書《四庫全書》,共有三千四百多種,三萬六千多冊。這一套書都是用上等開花紙畫著朱絲欄,用工整的字體繕寫的。外表裝潢也極精美。當時一共繕寫了七部。第一部就收藏在這文淵閣里。除皇帝去瀏覽以外,也允許一些文學侍從的大臣和其他高級官員入閣閱覽,所以文淵閣是皇宮裡的最大圖書館。
《四庫全書》分經、史、子、集四大類。書皮分為四種顏色:經部是青絹皮,史部是赤絹皮,子部是白絹皮,集部是黑絹皮。據說這樣分別四庫書皮是象徵春、夏、秋、冬四時的顏色。文淵閣本《四庫全書》在抗戰前曾由北京運往南京,抗戰勝利後未及運回,在南京解放前被運到台灣去了。
第二部《四庫全書》存放在圓明園文源閣里,一八六〇年英法聯軍侵入北京時被野蠻的英法侵略軍燒毀,與圓明園同歸於盡。第三部原來存在熱河避暑山莊文津閣,現在已移到北京圖書館保藏。第四部在瀋陽故宮文溯閣,現藏在東北圖書館。第五部在浙江杭州文瀾閣,現藏在浙江圖書館。第六部在江蘇揚州文匯閣,第七部在鎮江文宗閣,這兩部都在太平天國革命戰爭時期散失完了。
另外,《四庫全書》還有副本一份,存放在翰林院,當一八六〇年和一九〇〇年兩次外國軍隊入侵時,和《永樂大典》同被毀滅。
皇宮裡有一所宮殿,是一個小型的四庫全書館,名叫摛藻堂。在《四庫全書》開館編輯時,乾隆皇帝已經六十三歲了,他恐怕不能看見全書編成,所以先選擇其中最精的書籍編一部《四庫全書薈要》,也就是四庫全書的選集。當時編成兩部。一部藏在御花園摛藻堂。這個地方前臨軒榭[12],右倚小山,古柏參天,環境清幽,確是一個恬靜的圖書館。現在書櫥仍舊,原書也被運往台灣。另外一部本來放在圓明園,也是在一八六〇年與文源閣《四庫全書》同時被燒毀。
在乾清宮的旁邊還有一個善本圖書館,宮殿的名字叫昭仁殿,本是內廷乾清宮的東暖殿。乾隆年間,利用這座殿收藏善本圖書。到乾隆九年(一七四四年),檢查宮廷中由明代以來所藏的宋版、金版、元版、明版以及影鈔本的珍本書籍,排比次序,列架藏在昭仁殿。乾隆取漢代宮中藏書天祿閣的故事,寫了一塊「天祿琳琅」的匾掛在殿中。可惜在嘉慶二年失火,昭仁殿與藏書全部被燒毀。這時,乾隆還沒有死,在做太上皇帝,就又重新集中了一部分善本,編為後編。這個《天祿琳琅後編》,除去在清朝末年為清廷盜賣了不少以外,還有一部分被運到了台灣。所有殘存在故宮裡的和解放後陸續從各地搜集回來的,現在一併都收藏在北京圖書館。
歷代封建皇朝,在皇宮裡都有藏書樓和圖書館性質的建築,收藏豐富的書籍,還有寫書和印書的機構。明清兩代繼承了這樣的傳統。
我們十分清楚地知道:歷代帝王所以這樣做,從根本上說,當然不是為了傳播文化,也不是像他們自己所說的「稽古右文」[13];他們的真正的意圖是為了籠絡當時的士大夫,粉飾太平,鞏固統治。然而在這種意圖下的收藏和編輯工作,對我國文化的保存和傳流,客觀上也起了相當的作用。
皇宮是皇帝的住宅,同時又是專制政權發號施令的最高機關。明清時代,總理全國政治的內閣,就設在皇宮裡。一切有關全國政治的政令,都由內閣發出;全國各地向皇帝報告政務或請示,也都通過內閣進呈。因此內閣地區現在還存有兩個大庫:紅本庫和實錄庫。在明朝和清初,這地方叫書籍表章庫。在這兩個庫里,存有從十五世紀明朝初年直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清朝滅亡期間的大量檔案,主要檔案和書籍有揭帖、紅本、史書、上諭檔、絲綸簿、起居注、實錄等[14]。
一七二九年正是清代的雍正朝,當時曾出兵西北地方鎮壓少數民族。雍正皇帝為了便於隨時和大臣們商議軍機起見,特命一些親信滿漢大臣,在他寢宮養心殿牆外(故宮乾清門西)幾間小板房內值班,等候召見。這個地方就叫軍機房,後來改為軍機處。乾隆朝又重新改建軍機處房屋,並鑄造軍機處銀印。一個臨時性的值班房,從此變為永久性的機構,它的職權範圍也不單屬軍事了,逐漸將全國政治都管起來。原來的內閣,就成為只是辦理日常例行公事,頒發布告,以及保管制、詔、誥、敕(都是皇帝下發的文告)和題、奏、表、箋(都是臣工上奏的文書)等等文書檔案的機關了。真正權力機關轉移到軍機處。看起來軍機大臣好像是有權的,實際不過是承上啟下的高級傳達員。那時候專制政權是完全操在皇帝一人手裡。軍機處並不是決定軍政事務的地方,僅是聽從呼喚的值班房,做點秘書工作罷了。所以軍機處的屋裡,除去有一般的紅漆桌椅以外,就很少裝飾了。現在故宮博物院還按當時原狀陳列,可以看得清楚。原來每天早晨,皇帝將這些軍機大臣叫到養心殿後,在「賜坐」的名義下,讓他們跪在預先放好在地面的軍機墊子上「聽旨」。軍機大臣跪著心記大意,擬出正式的「旨意」,或者出來叫軍機章京[15]擬稿謄寫,經皇帝複閱決定後,再分發到有關各部門去。這樣,軍機處顯然是掌握當時專制政府機要文書的地方,所以和內閣一樣,也留下了大批檔案,而且這些政府檔案是更為重要的,成為現在中央檔案館歷史部最有價值的檔案。這些檔案,很多關係到二百多年來政治、軍事、財政、經濟、外交、水利、農業等等的國家大事,是很寶貴的資料。
為皇帝管家的機構,明代叫內府,清代叫內務府,總機關在宮廷里,附屬機關分散在皇城內外。明代內府有十二監四司八局,由於年代已遠,現在只有幾處街道名稱還留著這些機關的遺蹟,像西安門內的惜薪司,地安門外的兵仗局、酒醋局、寶鈔胡同等,都是明代內府所屬機關的所在。清代有七司:廣儲司、會計司、都虞司、掌儀司、營造司、慎刑司、慶豐司;內務府總管各司。此外還有上駟院、武備院、奉宸院,分別管理御用馬匹、武備、園圃等。除此之外,在皇宮裡還有各種特種手工藝工場。我們在故宮博物院古代藝術博物館裡,會看到三四千年來我們歷代祖先留下的精美的工藝美術品,有石器、玉器、陶器、銅器、骨器等等,真是豐富多彩。這種手工藝,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在長時期內逐步發展著,到十四五世紀更特別發達。明清兩朝都曾將國內各地精工巧匠集中到北京來,在皇宮裡或在御苑裡建立工場,從事製造精細工巧的器物,供帝王玩弄享受。在明代,有御用監專管造辦宮廷所用的圍屏,擺設器具,象牙、花梨、紫檀、烏木、木等家具,雙陸、棋子、骨牌,以及梳櫳、螺鈿,填漆、盤、匣、柄扇等。在西苑內有果園場,製作的雕漆,到現在還保存著許多精品。還有馳名世界的景泰藍,也是出自宮廷工場的。到清朝,宮廷的工藝品工場更有發展。從十七世紀後期康熙十九年(一六八〇年),在皇宮中設立了養心殿造辦處,這就是製造皇帝玩賞工藝物品的一個工場。到了乾隆年間,大約有四十個工種的作坊,如:
裱作、畫作、廣木作、匣作、木作、漆作、雕鑾作、鏇作、刻字作、燈作、裁作、花兒作、絛兒作、穿珠作、皮作、繡作、鍍金作、玉作、累絲作、鏨花作、鑲嵌作、牙作、硯作、銅作、鋄[16]作、雜活作、風槍作、眼鏡作、如意館、做鍾處、玻璃廠、鑄爐處、炮槍處、輿圖房、弓作、鞍甲作、琺瑯作、畫院處……
在這些作坊里,製造出多種多樣的工藝美術品。各作坊製造這些「活計」,要用金、銀、銅、鐵、錫、鉛、金銀葉、綢緞、綾羅、絹、絨線、絲弦、布匹、氈毯、皮張、席片、木竹、紙張、顏料、玉石、瑪瑙、象牙、鰍角、玳瑁、蜜蠟、寶砂、錦帶、絲絨帶、黃白蠟、檀降香、糯米麵、稻穀、煤、炭、木柴、潮腦[17]等,都是從各地以進貢名義搜刮而來。製造出來的器物,都是在內廷供皇帝陳設玩賞。故宮博物院成立之後,點收了殘餘的器物,數字還相當可觀。如明清工藝品陳列、宮廷原狀陳列中的物品,很多是出自皇宮工場中製造的。在鐘錶陳列室里,也還有內廷造辦處製造的各式時鐘。
以上所說皇宮裡印書、藏書、檔案和文獻的保存、精巧工藝的製造等事,都保留了文化方面的大量珍貴遺產。此外,像皇宮建築的本身就表現了我國歷代積累的技術創造;皇宮裡各個殿、閣、宮、院等處收藏的大量文物寶玩,又保留了我國歷代精製的藝術珍品。所有這些,都是過去勞動人民在文化藝術上的創造,被封建統治者霸占了幾百年,現在已重新回到人民的手裡。今後在發展文化藝術、繼承傳統、推陳出新的工作上,它們一定會起著很大的作用,顯示出十分珍貴的價值。
歸回人民 面貌一新
故宮是千百萬勞動人民辛勤勞動和智慧的創造,長期被封建統治者霸占著。這座故宮自從在一四二〇年建成後,第二年三大殿就被大火燒光。修復以後,在嘉靖朝又被燒。萬曆朝第三次大火,又將三殿燒光,直到天啟朝才修復起來。在明朝二百多年中,三殿兩宮一再燒毀,自然每一次都是要由勞動人民出錢出力進行修復。可是當年專制皇帝是怎樣對待這皇宮的呢?看了下面幾次事件,就可以說明這一點。明朝宮廷中,每年從十二月二十四日至次年正月十七日,是除舊歲、迎新年的狂歡時期,每日放花炮,安鰲山燈,扎煙火,擺滾燈。皇帝升座放花炮,回宮放花炮。正德九年,一位貴族寧王又進了特異的花炮和燈,因而在燈節賞燈時期,乾清宮檐前廊下掛滿了五光十色的宮燈,同時大放煙火,連日不停。不料乾清宮竟被火引著,頓時火光四起,烈焰沖天。那時正德皇帝正待率領宮監到豹房[18]去取樂,臨走,他回頭看了一下乾清宮的火焰,開玩笑地對宮監們說:「這是一棚最好的大煙火呵。」看他夠多麼「豪爽」!到了清代,太和門、乾清宮、昭仁殿等也都遭過火劫。無論明也好,清也好,火燒的原因有雷火,有失火,甚至有縱火,皇帝都不當它一回事,總是表示燒了再建,沒有什麼大不了。辛亥革命後,清朝末代皇帝溥儀還住在故宮後半部。他的管家內務府勾結太監盜賣皇宮中的古物,偷得太兇了,最後將兩所文物最多的壯麗宮殿中正殿、延春閣索性放了一把火,燒個乾淨。現在這塊地方,殿基上還有一片瓦礫的遺蹟。
從溥儀遷出故宮的時間往上算到一八四〇年鴉片戰爭時候,在將近百年的時期里,我國淪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境地。當時的皇帝被內憂外患逼得手忙腳亂,哪裡還顧得上修理皇宮,因此這故宮建築就長期失修,坍塌倒壞得十分嚴重,各處垃圾瓦礫成山,荒草荊棘高與人齊。
解放後人民政府就為故宮訂定修理計劃,立即進行修繕。首先清除垃圾瓦礫,在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八年間運出的碴土有二十五萬立方米。如果利用這些垃圾修築一條寬到二米高達一米的公路,可以由北京直達到天津。與此同時,更進行有計劃有步驟的維修措施,方針是:「著重保養,重點修繕,全面規劃,逐步實施。」由此在故宮博物院裡設立了古建築研究單位,聘請經驗豐富的老工人,組織專業技術隊伍,在科學研究基礎上進行維修,把故宮作為一個考古學術工作的對象,細緻地加以保護。十年來政府在這個工作上使用的經費已達五百餘萬元,故宮建築也逐漸恢復了原來的壯麗面貌。為了預防雷火,在宮殿上安裝了避雷針;為了進一步保證安全,設置了消防水道,組織了消防隊。另一方面對故宮舊藏的文物也進行了科學的整理,並且逐步補充收藏文物,聘請各種文物專業研究人員進行科學研究,在要求體現思想性、科學性、藝術性的原則下,把故宮好好地布置陳列起來:有綜合性的古代藝術陳列;有青銅器、瓷器、織繡、雕塑、繪畫以及明清工藝品的專館陳列。為了使現在的廣大人民看看過去封建皇帝在皇宮裡是怎樣生活的,所以還保持一些宮廷歷史原狀的陳列。人們通過這種陳列,可以了解專制時代封建皇帝是如何無止境地剝削人民的。在今天,這座過去的封建堡壘已是廣大人民可以自由遊覽,從那裡獲得知識、受到教育的場所。封建朝廷時代和反動政權統治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們深深體會到只有人民掌握了政權以後,像故宮這樣一座古建築群才能得到最好的保護與利用。
(選自《歷史知識小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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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宮殿內天花板的中部向上凹入成井形,飾以木雕裝飾,叫藻井。
[2]皇帝的生日叫萬壽節。
[3]科舉例須逐級考試,最高一級是在宮殿上考試,叫殿試。殿試進士,用黃紙發布名榜,叫進士黃榜。
[4]明清時代,選進士中長於文學、書法的擔任翰林院的官職,伴侍皇帝分任講讀、編撰、備諮詢等事。這些選入翰林院的官,一般都稱為翰林。
[5]承值,值班奉侍皇帝。
[6]清朝康熙諭旨中指摘明宮中舊事的話。
[7]清朝康熙諭旨中指摘明宮中舊事的話。
[8]笞打,以小竹杖責打。
[9],把食物放在熱水裡稍微煮一下,現在都寫為「汆」,或以「川」字代用。
[10]克食,滿洲語,指小吃之類。
[11]明在武英殿、文華殿、文淵閣、東閣等設大學士。因為這些官是內廷殿閣中的官,所以稱內閣。內閣中設中書舍人的官,執掌書寫機密文書的職務,就是此處所稱的中書。
[12]軒,長廊;榭,台上的屋。軒榭,上有軒敞迴廊的高屋。
[13]稽,考究;右,重視。全句是考究古學、重視文事的意思。
[14]官員報告例行政務,除向皇帝上題本外,同時還向關係衙門投送與題本內容相同的文書,叫揭帖。內外本章(題本)進呈皇帝,經內閣用紅筆簽批於本面的,叫紅本。題本經過批紅後,內閣將本中事件摘要寫下來,另鈔成冊,以備史官記注之用,就是史書。皇帝向官民人等曉喻事理和調動官職的文書稱上諭。皇帝所發一般的命令稱詔令,別名「絲綸」。記錄皇帝日常言行的文件叫起居注。記錄每代皇帝一朝歷史事實的書冊叫實錄。
[15]軍機章京是軍機大臣的屬員,俗稱小軍機。
[16]鋄,馬的裝飾用品。
[17]潮腦是潮州出產的樟腦。
[18]豹房,是明朝正德皇帝在宮外特造的離宮,內有各種玩樂,也有許多宮人侍候。在西苑太液池西有豹房。據說這位驕奢淫逸的正德皇帝後來就是死在豹房裡。傳說現在北京東四報房胡同也是明代豹房遺址之一。
元宮毀於何時
元大都新城和皇宮是元世祖忽必烈從元至元三年(一二六六年)起在金亡後的中都營建的。至元八年(一二七一年)十一月,忽必烈正式建國號為元。至元九年,新皇宮落成。
元大都新城建於金中都城的東北郊外,是一座新建的都城。宮殿共修建了三組,以瓊華島團城為中心。瓊華島東太液池(今北海及中南海)東岸的一組宮殿叫大內,即宮城,規模最大,建有正朝大明殿、文思殿、寶雲殿等宮殿,在今紫禁城址略偏北;瓊華島西太液池西岸,偏南修了隆福宮,偏北修了興聖宮,供皇子、太后、后妃和其他皇室人員居住。三組宮殿,形成鼎立的布局。這三組宮殿和御苑用紅牆圍起,成為皇城。皇城之外另修京城。
這座京城為長方形,方六十里,從至元四年(一二六七年)起到二十二年(一二八五年)止,共修了十八年。京城南城牆位於今北京長安街一線,北城牆即今安定門外北郊的土城,這就是舉世聞名的元大都,也即今天北京城的前身。原來金中都城區被稱作「舊城」,逐漸荒廢。
記述元代皇宮的中國著述不多。元代陶宗儀的《南村輟耕錄》中有零散記述,主要是根據元《經世大典》所鈔錄。記載了元代中葉宮室制度。另有明初蕭洵寫的《故宮遺錄》。蕭洵是明洪武朝的工部郎中,親自到過元故宮。因此,《故宮遺錄》是關於元故宮最完整的著述。
從《故宮遺錄》的描述可以看出:元代宮殿豪華壯麗。宮城(大內)「東西四百八十步,南北六百十五步,高三十五尺」(按:元制每里二百四十步)。城為磚砌。宮城四角有十字角樓。宮城內南為大明殿,北為延春閣。宮城午門內有大明門,而大明殿建在十尺高的殿基之上。「繞置龍鳳白石欄,欄下每楯壓以鰲頭」。御苑在宮城之北,太液池之東。興聖宮和隆福宮分布在太液池兩岸。這幾處宮殿圍繞在太液池中的瓊華島周圍。瓊華島又稱萬歲山,山南小島上另建有儀天殿(即今團城)。記載中說:這些建築,「雖天上之清都,海上之蓬瀛,猶不足以喻其境也」。說明元代皇宮除了極盡豪華之外,也吸收了漢族神話傳說中的意境來設計。比如太液池中的瓊島,就是按照「蓬萊仙島」的傳說,設計出一處處的仙境,到瓊島頂端,則是廣寒殿,說明這個仙境已經和月宮相聯,人們游到這裡,已經遺世而登仙境了。元世祖忽必烈雖然營建了豪華的皇宮,但他經常居住的地方卻是瓊華島廣寒殿。當時他有兩件心愛的寶物:一件是鑲嵌珍寶的床,安放在廣寒殿的裡面;一件是盛酒用的玉瓮——瀆山大玉海——至今仍存放在團城。這座廣寒殿一直到明代萬曆朝初年仍存,後來因失修而倒坍,從屋脊中發現鑄有「至元」年號的金錢,這說明廣寒殿是元代初年忽必烈朝所建,事在萬曆七年。據《日下舊聞》引《太岳集》載:「皇城北苑中有廣寒殿,瓦壁已壞,榱桷猶存,相傳為遼蕭太后梳妝樓。明成祖定鼎燕京,以垂鑑戒,至萬曆七年五月,忽自傾,其樑上有金錢百廿文,蓋鎮物也。上以四文賜余,其文曰『至元通寶』」。按至元乃元世祖紀年,非遼時物矣。
至元十二年(一二七五年)夏,義大利商人、大旅行家馬可·波羅來到大都,見到忽必烈,後來又到過中國許多地方,回國後寫了一本遊記《馬可·波羅行記》,對當時的「汗八里」(即元大都)和中國一些地方作過具體描述,把元代皇宮的豪華壯麗描寫得如同人間天堂;汗八里都城的雄偉和富庶被形容得舉世無雙,因此成為西方航海家和商人嚮往東方的吸引力之一。
元大都皇宮的情況,在《馬可·波羅行記》中描述說:「……大殿寬廣足容六千人聚食而有餘。房頂之多,可謂奇觀。此宮壯麗富贍,世人布置之良,誠無逾於此者。頂上之瓦皆紅黃綠藍及其他顏色,上塗以釉,光輝燦爛,白色猶如水晶,藍綠則如各種寶石,致使遠處只見此宮之光輝……」「宮頂至高,宮牆及房壁滿塗金銀,並繪龍、獸、鳥、騎士形象及其他數物於其上。屋頂之天花板,只塗金銀及繪畫,外無他物。」他還提到另一處宮殿:「大汗為其將承襲帝位之子建一別宮,形式大小完全與皇宮無異,俾大汗死後內廷一切禮儀習慣可以延存。」
上面兩段,根據後來的記載核對,他所記的乃是元大內的大明宮和太液池西部的隆福宮。此外,馬可·波羅還描繪了「綠山」——即瓊華島,說是「世界最美之樹皆聚於此」,說忽必烈「命人以琉璃礦石滿蓋此山」。還提及山頂有一座大殿——即傳說中的廣寒宮(殿)。
馬可·波羅是唯一最早記錄元大都和皇宮的歐洲人。他的《馬可·波羅行記》是他回到歐洲,經他口述由別人記錄的。當時引起歐洲讀者的強烈反響。教會卻認為他是捏造,當他垂死時,神父讓他懺悔,要他承認這本遊記全是謊話。馬可·波羅含淚答道:「上帝知道!我所說的連我看到的一半還不到哩!」
馬可·波羅在中國停留了二十四年,於一二九五年回到義大利威尼斯市。他這本書,當然不免有誇大、含混和失實之處,但他所提供的各種資料卻是極有價值的,從十五世紀及以後,即陸續受到歐洲航海家、探險家及學術界的重視,陸續出版了百餘種各種文字的譯本。
元代建成大都豪華的皇宮後,只享用了七十多年,明太祖朱元璋即在元至正二十八年(一三六八年)正月在應天府(今南京)登帝位,國號明,年號洪武,跟著派大將軍徐達率領騎兵和步兵沿運河北上,從通州抵達元大都的齊化門。元順帝連夜從健德門逃走,出居庸關北走元上都開平。當年(洪武元年)八月初二日,徐達率將士從齊化門填壕登城而入,占大都,元亡。
此後,在一些記載中,便說是明朝建國初已把元宮殿拆毀,流傳的說法也如此。這種記載及說法的根據,是明初蕭洵所寫《故宮遺錄》中的兩篇序跋。一為吳伯節序,說蕭洵「奉命隨大臣至北平,毀元舊都。」二為趙琦美跋,說:「洪武元年滅元,命大臣毀元氏宮殿」。如果仔細分析並參閱其他記載,便可以發現這些說法有不少地方值得懷疑,是沒有根據的。
一、《故宮遺錄》是一篇關於元故宮比較完整的記錄。蕭洵看到元大都大內宮殿,是在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年)八月二日徐達攻克大都之後,當時他任工部郎中。從全文體例看,很像一篇遊記,全文中絲毫沒有提及拆毀元宮的事,沒有著作年代,也沒有自敘和題跋之類的附文。那兩篇序是後來別人所寫的,兩位作者與蕭洵都沒有直接關係。
二、《故宮遺錄》第一篇序的作者吳伯節,是在洪武二十九年(一三九六年)從朋友高叔權處看到蕭洵的原稿後寫的,序中只說蕭洵「革命之初……奉命隨大臣至北平,毀元舊都」,並沒有說毀元故宮。第二篇趙跋是明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所作,和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年)已相隔二百三十七年,不但元大內早已無存,明皇宮也已營建完備了。他跋中說的「洪武元年……毀元氏宮殿,廬陵工部蕭洵實從事焉」,只是根據二百年前的傳統,拆毀元宮殿。以後,後人就有人據此說洪武元年元宮殿已拆毀了。
三、拆毀宮殿是件大事,不會沒有記錄。例如元初建上都大安閣而拆毀開封熙春閣的事,就有稽可查。在明初的《太祖實錄》以及其他記載中,卻沒有提到拆毀元故宮的文字,只有洪武元年八月,「大將軍徐達命指揮華雲龍經理元故都,新築城垣,南北取徑直,一千八百九十丈」的記載。所謂經理,是將元大都重新規劃一下,縮小範圍,拆掉元舊城北土牆(遺址在今安定門外約五里),而在往南五里處築新城北牆,即今德勝門到安定門一線地方。元大都城西城牆和義門則被壓新城西直門箭樓下。南面城牆則未動,因此,吳伯節序中說的「毀元舊都」,所指的應是拆元城等情況。永樂十七年(一四一九年),全面營建北京都城和皇宮時,南城牆(在現今長安街)向南移到現在前三門一帶,把北京南城向南拓出三千七百餘丈。這樣,才出現了明皇城前的千步廊,使皇城大門承天門(即天安門)坐落在長安街正北,而把皇宮從元大內的位置南移。
四、《故宮遺錄》中所說的瓊華島、興聖宮和隆福宮,在整個洪武、建文朝(共三十五年)仍然存在。朱棣被封為燕王以後,就以隆福宮作燕王府。明刻本《祖訓錄·營繕門》中特別申述:「凡諸王宮室,並依已定規格起造,不許犯分。燕府因元舊有,若子孫繁盛,小院宮室任從起造。」到建文元年(一三九九年),朱允炆指責朱棣所住的地方「越分」,朱棣上書辯解說:「謂臣府僭侈,過於各府,此皇考所賜,自臣之國以來二十餘年,並不曾一毫增損,所以不同各王府者,蓋《祖訓錄》營繕條雲,明言燕因元舊,非臣敢僭越也。」也就是說,元隆福宮直到建文元年仍然完好,沒有經過改建。至於瓊華島部分,更有許多記載證明它沒有拆毀。瓊華島上的廣寒殿,原是元世祖忽必烈居住的地方,於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年)倒塌。當時首輔張居正記:「皇城北苑有廣寒殿,瓦壁已壞,榱桷猶存,相傳以為遼蕭後梳妝樓。成祖定鼎燕京,命勿毀,以垂鑑戒。至萬曆七年五月,忽自傾圮,其上有金錢百二十文,蓋鎮物也。上以四文賜余,其文曰『至元通寶』。按至元乃元世祖紀年,則殿建於元世祖,非遼時物矣。」由此可見,萬曆七年以前,瓊華島上的重要建築仍未毀掉,是在洪武元年以後二百多年才倒塌。
五、洪武二年(一三六九年),朱元璋召集群臣,討論建都地點問題,有人提議建都北平,理由是「元之宮室完備,就之可省民力。」說明當時元故宮仍然「完備」,朱元璋並沒有拆毀它的意思,只是說改建起來並不省力,由此反證,元故宮如果真像趙琦美跋中所說,在洪武元年已拆,則洪武二年就不會再有人說「元之宮室完備」這樣的話了。
六、在《故宮遺錄》的結尾,蕭洵提到:「……我師奄至,愛猷識理達臘僅以身免,二後,愛猷識理達臘妻、子及三宮妃嬪,扈衛諸軍將帥、從官,悉俘以還,元氏遂滅。」愛猷識理達臘是元順帝的兒子。元順帝於洪武元年明軍攻到通州時,逃離大都去元上都開平,第二年六月再逃亡漠北。順帝死後,愛猷識理達臘僅即位五天就被趕跑,連后妃、太子和文武官員都被俘虜。這是洪武二年的事。蕭洵寫《故宮遺錄》當在此之後,他既未寫到當時元故宮已拆毀,那麼至少在洪武二年以前,元故宮仍存在。
七、從有關資料看,元大內宮殿在洪武二年之後,宮殿還存,只是荒蕪了。有個宋訥,在北平做過官。他在洪武五年(一三七二年)寫的《西隱文稿》中,有《過元故宮》一詩,曰:「郁蔥佳氣散無蹤,宮外行人認九重。一曲歌殘羽衣舞,五更妝罷景陽宮」。這首詩說明,在宮外還能辨認九重,回憶舊狀,可見元大內當時尚未成為廢墟。再有一個叫劉崧的,在北平做過按察使品級的官,時間是洪武三年至洪武十三年(一三八〇年),他也寫過詠元宮的詩,說:「宮樓粉暗女垣欹,禁苑塵飛輦路移」。這個景象是說,元宮宮殿上的彩畫已經黑暗了,宮城上的女兒牆也歪斜了。這也說明在洪武初年並未拆毀。
總之,元故宮的瓊華島、興聖宮、隆福宮在洪武朝仍然保存了下來,隆福宮在朱棣稱帝後被改建為西宮。剩下的只是一個元大內宮殿大明宮的問題。
元大內宮殿建在瓊華島東,位於大都的中軸線上,是元代的正朝,在徐達攻占大都時並沒有被破壞,據上述種種原因,足證洪武元年拆毀元故宮的說法是不確切的。元故宮大明宮等的拆除時間幅度大體可以假定為是在洪武六年到十四年之間,很大可能是在永樂四年後修建明紫禁城時,元大內宮殿才被徹底拆毀的。
(選自《故宮札記》)
萬曆朝重修兩宮
《明神宗實錄》載:「萬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是日戌刻火發坤寧宮延及乾清宮,一時俱盡……」同年四月丁酉,工部題建二宮,議款十八則:「一議征逋員,一議協濟,一議開事例,一議鑄錢,一議分工,一議楠杉大木產在川貴湖廣等處,差官採辦,一議採石,一議車戶,一議燒磚,一議買杉木,一議發見錢,一議稽查夫匠,一議明職掌,一議加鋪戶,一議會估,一議兵馬並小委官賢否,一議木楂,一議停別工……」七月壬申,工部侍郎徐作又條陳大工十款:「一議水運,一議木植,一議夫匠,一議灰戶,一議預支,一議支放,一議給錢,一議巡緝,一議書役,一議久任。」皆奉旨議行,此役革新舊例甚多,惜《實錄》略而不詳,難窺全豹,《學海類編》中有《兩宮鼎建記》一書,為明工部營繕司郎中賀盛瑞撰,書凡三卷。盛瑞字鳳山,河南獲嘉縣人,[1]兩宮之役,鳳山實董之。惟以官居郎中,提督大工者為侍郎徐作,而以御史劉景辰監督之,皆見明旨,鳳山之名不與焉。然鳳山職居繕司,營繕乃其所守,自其所撰《兩宮鼎建記》觀之,蓋一實地任事之人,非領虛銜者可比。鳳山任事,期於費簡工速,經營斯役,較明仁宗修建三殿省銀九十萬,嘉靖以上載入《會典》各例,幾盡推翻!事半功倍,如鳳山者,真大匠也!本編節錄《兩宮鼎建記》數則;並參以實錄會典,酌附按語,以見當日改革情形,且資補充賀書之漏敘。
(一)查得三殿川湖采木事例,總理則欽差侍郎劉公伯躍,副都御史李公憲卿,分理則添注郎中盧公孝達等二員,副使張公佑等二員,鼎建兩宮,公題采楠杉等木止責成撫按,一官不遣。
按明仁宗《實錄》載:修三殿時,采木各員,尚有高翀、方國珍、李佑、張正和諸人,可參閱上卷《木料之來源及采木官》一節。
又按兩宮采木事,見於《神宗實錄》載者,尚有下列各則:
萬曆二十四年閏八月癸未,差工部司務鄒明良,領銀二萬兩往南直隸採買木植。
萬曆二十五年正月己酉,工科給事中楊應文奏以大工經營,業已就緒,乞量寬楚蜀黔三省採辦限期,以恤民艱,不報。
萬曆二十五年正月庚戌,工部復四川湖廣貴州采木事宜,川廣各於原派木數內,先擇運十分之六,限以六年分作三運,川西道副使劉卿加銜久任,專督該省採運,貴州地險民夷,夙稱空乏,先採十分之三,仍限六年分作三運:
萬曆二十五年正月甲子,命鑄給督理四川采木關防。
萬曆二十五年八月己巳,時四川采木,建昌去省城三千餘里,採運人夫歷險渡瀘觸瘴死者,積屍遍野,御史況上進疏陳其狀,言川民各就本地采木,業有次第,而陡有盡用建昌杉木之令,此貪吏以杉木為奇貨,假公濟私耳,請行撫按官廳就近採取,惟期堅實可用,不必拘定地方,並將官價令司道官先期給散,無假手吏胥,以資乾沒,部覆從之。
萬曆二十五年八月己巳,工科給事中楊應文,亦以建昌采木事論劾參政劉卿,旨下吏部。
萬曆二十五年八月乙巳,升成都知府陳與相為四川副使,專管采木。
(一)三殿該吏部給事中劉贄題,各省直丁地內,歲加四派銀一百萬兩,特差御史林騰蛟、唐自化等員摧攢,鼎建兩宮,公止取給事例銀兩,尚有贏餘分銀,不忍加派百姓。
按修建兩宮款項之由來,除事例銀外,見諸《實錄》所載者,有州縣官員缺官俸,贓罰銀兩,蠟茶銀兩,以及臣工捐俸諸端,茲並移錄於左:
萬曆二十四年五月壬午,命各省直府州縣官員缺官俸銀,收過商稅及無礙錢糧,查出解部,協濟大工。
萬曆二十四年五月丁丑,戶部題本部協濟大工銀兩,難於措置,舊增贓罰銀兩,已蒙停止,第減銀數十年竟無著落,官民何所裨益,乞行照舊加增,解部濟工,其自山東浙江等省司道各加銀有差,從之。
萬曆二十四年六月癸亥,命各撫按嚴核逋欠,立期解用,以濟大工,以考成例,稽查分數,參劾,工部請也。
萬曆二十四年六月丁酉,戶部復浙江巡撫劉元霖題將蠟茶銀兩,暫借織造,其贓罰銀兩,解部協濟大工,從之。
萬曆二十四年六月壬子,大學士趙志皋等捐俸助工,上覽奏褒諭,嘉其忠愛,報聞。次日復諭內閣,昨覽卿等所奏,捐俸助工,具見忠君體國之義,且卿等夙夜在公,殫忠竭力,匡襄佐理,足稱盡職,況俸以養廉,祿以酬功,乃國家常典,今既卿等又揭,其允所請。
萬曆二十四年七月庚寅,潞王進銀一萬兩助工,上覽王奏,捐祿助工,嘉其忠愛,敕撰書復王,而自是王府捐助之請,亦累至。
萬曆二十四年十一月丙申,蜀王進助工銀六千兩,命工部收,答王書。
萬曆二十四年十一月己亥,趙王進助工銀一千兩,報聞,覽王奏,捐錄助工可嘉,答王書。
萬曆二十四年十一月丁未,肅王衛王各進銀一千兩助工。
萬曆二十四年十二月甲戌,崇王進助工銀一千兩。
(一)三殿采浙直鷹架平頭等木,欽差郎中吳道直李方至,蘇州燒金磚,欽差郎中戴愬,鼎建兩宮,公具題以銀二萬兩發江南,而鷹平至,以銀二萬兩發蘇州,而金磚至,以銀二萬發徐州而花班石至,未嘗添注一官。
按《仁宗實錄》載:郎中戴愬於嘉靖三十六年六月受查驗各處大木之命可參閱上卷《木料之來源及采木官》一節。
(一)三殿大石窩採石,欽差侍郎黃光升總理,而分理又差二主事,理刑又差一主事,鼎建兩宮,公具題止差主事郭知易,官不勞而石至。
按《世宗實錄》載:嘉靖三十六年,有戶部侍郎張舜臣於工部提督大石。
(一)三殿中道階級大石,長三丈,闊一丈,厚五尺,派順天等八府民夫二萬,造旱船拽運,派同知通判縣佐貳督率之,每里掘一井,以澆旱船資渴飲,計二十八日到京,官民之費,總計銀十一萬兩有奇,鼎建兩宮大石御史劉景晨亦有僉用五城人夫之議,公用主事郭知易議造十六輪大車,用騾一千八百頭拽運,計二十二日到京,計費銀七千兩而縮。
按《神宗實錄》劉景辰為提督工程人。
(一)三殿拽運木石車騾,盡派順天等八府,鼎建兩宮,公具題造官車一百輛,召募殷實戶領車拽運,計日計騾給值,其官造車價,每輛原銀一百兩,題准每年扣其運價二十兩,以五年為率,官銀固在,一民不擾。
按《會典》載仁宗修三殿時,拽運木石,有雇募附近地方慣熟車戶,運載木石之例。
(一)三殿夫匠,取之河南山東山西等處,鼎建兩宮,公俱給見錢召募。
按以見錢募工,工匠輪班役法已廢矣,考明代班匠制度,自洪武二百年來,皆奉行不改,不期見革於神宗修建兩宮時,雖為一時權宜,並非久廢,而吾人於明代營造事例上,則為不可忽視之問題也。至於募匠人數,考諸《實錄》《會典》皆不載,惟班軍助役,則尚見之《實錄》。
萬曆二十四年八月癸亥,敕侍郎李禎管理乾清、坤寧二宮大工班軍。
萬曆二十四年閏八月壬辰,兵部題山東原借留班軍一千名,仍到京補班著役,毋得延緩,致誤大工,並准徐撫按題催班軍一律起解,從之。
萬曆二十四年十二月甲子,命兵部嚴行催促班軍,以濟大工。
修建兩宮之役,實為明代營造史上革命時期,而賀鳳山氏又為斯役之中堅人物,其所撰記自極寶貴,惟原書所記極繁瑣,倘盡錄之,則補充考訂,必須時日,因是僅錄上卷七則,略期考見一班,綜觀全書所記各事,損益參半,蓋凡事有利必有弊,為事理之常,賀氏任事最大目標多側重省費,故兩宮棟樑有幫品之事,采木有減等之文,此例一開,貽後世以減料之弊,言工程者所不許也,兩宮災於萬曆二十四年三月至二十五年六月,三殿繼毀於火,則其法遺傳於修三殿,實意中事,吾人考及明萬曆以下,或即迄於清世,留於今日之建築物,則幫品減料與否,讀賀氏書後,未嘗不致懷疑焉,其事著於《兩宮鼎建記》大工附錄內,錄之於左:
(一)兩宮梁棟長九丈,圍一丈三四尺,見貯楠木中繩墨者百無一二,公苦之,偶見故楊司馬《家乘》載楠木幫品事甚悉,公質之於內□□公洪陽且言楠木盡坏於造船,若采非五六年不可,恐材亦□全,張言不可曰,此事孰敢任之,公乃具呈備述於堂請題,部堂如公議,疏上即報可。
(二)覆川湖廣減楠木尺寸疏,照得楠木宮殿所需,每根動費千萬兩,不中繩墨,采將安用,即頭號不可必得,亦不得遠下二三號云云。
然尚有可為後世法者,一則利用余材舊材,一則用材求當,菲棄公物乃為匠者之通病,此種愛惜物力之舉,可引為法。
(一)照得楠杉大木,產在川貴湖廣等處,差官採辦,非四五年不得到京,工興在即,用木為急,其南京等處,或有大木,咨行火急查報,見貯灣廠、神木廠者,敕內官監提督會同部官,將現在木植計算數目,先盡乾清宮、坤寧宮,次配殿宮門,均勻搭配,務俾足用,其斗稍裝修等項,只以頑頭標皮並截下半段等木湊用,不許混開於大木之內,以圖侵冒……
(二)照得楠木巨材,稍一失用,不可復得,合無置簿三本用印鈐記,一發神木廠,逐日開注某日某車戶裝過某號大楠木,長圍根數各若干,二本發山台兩廠,監督官開注某日收過車戶某等,運到某號大楠木長圍根數各若干,下注某日用匠若干,截作某料長圍若干,其有木大過式一寸以上者,俱令鋸解下聽用,不許斫砍,即半段頑頭,亦記數收貯備用。
(三)慈寧宮石礎二十餘,公令運入工所,內監譁然言舊,公曰:石安得舊,一鑿便新,有事我自當,不爾累也。
按利用舊石為省費項中之最大者,賀鳳山《辦京察疏》有「大工之費可鉅百萬,而石價居其大半」之語。
篇首所引《實錄》載工部題建二宮議款十八則,及工部侍郎徐作條陳大工十則,皆見諸賀書,且言之綦詳,蓋皆賀氏之主張也。賀氏董營造事,不僅兩宮,據其記中所載陵寢府第之工,屢參其間,是其經驗亦有過人處,又記中有拒絕鑽刺請託之舉,此點實足表示賀氏作事魄力之偉大。緣鑽刺請託為社會上傳統之陋習,縱使當局砥礪廉隅,公正無私,亦難免有投鼠忌器之戒,蓋鑽刺者所恃為後援,厥為權貴,至明代權貴最為工部梗者,則為內官監,上卷所刊《內府與營造》一文,已略言之,而鳳山竟能立志不移,屢忤內監,拒營私者於千里之外,其魄力為何如耶,觀其《兩宮鼎建記》上卷末一則記曰:「兩宮初興,鑽刺請託,蟻聚蜂屯,公一概峻絕外,至於見之牘奏,如四川差內官采木,則有百戶李綸,改臨清窯於武清通州,內官監督則有指揮林朝棟,百戶張文學,采五台山沿邊樹木,則有西河王公,俱具稟呈堂題覆仰借聖明,一切報罷。惟有徽州府木商王天俊等千人,廣挾金錢,依託勢要,鑽求札付,買木十六萬根,勿論夾帶私木不知幾千萬根,即此十六萬根,木逃稅三萬二千餘根,虧國庫五六萬兩,公深鑒前弊,極力杜絕,天俊等極力鑽求,內倚東廠,外倚政府,先捏駱金源妄奏,奉旨工部知道,幸工科給事中徐公觀瀾抄參,公得呈堂立案不行。前商復令吳雲卿出名再奏,而買木之特旨下矣。於時奸商人人意得氣揚,謂為必得之物,可要挾而取之,傍觀者明知其不可,亦莫能為公計,部堂亦竊笑曰,不看賀郎中執到底耶!公乃呼徽商數十人跪於庭,謂之曰:爾自謂能難我耶,我如不能制爾,爾則笑我矣!今買木既奉特旨,我何敢違,然須有五事明載札付中,今明告爾,勿謂我作暗事也,一不許指稱皇木希免各關之稅,蓋買木官給平價,即是交易,自應行抽分,各主事木到照常抽分。一不許指稱皇木磕撞官民船隻,如違,照常賠補。一不許指稱皇木騷擾州縣派夫拽筏。一不許指稱皇木攙越過閘。一木到張家灣,部官同科道逐根丈明,具題給價,現今不給預支。於是各商失色,僉曰:必如此,則札付直一副空紙,領之何用,公曰:爾欲札,我但知奉旨給札耳,札中事爾安得禁我,不行開載。各商知公不可奪,又懼此事一行,後日路絕,遂皆不願領札,向東廠倒贓矣。於是東廠大怒,遣緝役緝公事於原籍中,而不悅者從旁煽禍,必欲置公於危地。此時公禍在不測,未幾,東廠死,政府免,公私慶,若徼天幸,然而竟不免矣!」然鳳山事業之成功者多賴於此,其獲謫也亦以此,然不可謂事業累之也。尚有《辨京察》一疏,刊於《兩宮鼎建記》末卷,詳述歷事始末,蓋一段營造史料也,爰附著於篇。
辨京察疏
兩宮鼎建告成,勞臣功罪未著,謹據事直陳,以昭公道,以垂信史事,職聞非常之事,惟非常人為之,常人之所駭而忌焉者也。職固非非常人也,而鼎建兩宮,不可不謂非常之事。夫非常之事,常人不能為,而為之者終不免,即如東事甫完,當事者無一人脫網矣。職為皇上完北上門,完西華門,今完兩宮,自謂亦有微勞,且私心謂讞獄者尚有議功之條,秉心者咸具是非之直,職以六年六月之俸,升一參議,僅與循資挨俸者一例,自分可以免矣,不謂假借計典,讒構橫加,職不足惜,萬一有非常之事鑒職之轍,誰敢再為皇上鞠躬盡瘁而為之,此職終不能無言也。謹據實略陳其概,惟我皇上憐而垂聽焉。二十五年內,該監工疏有雲,大工之費可鉅百萬,而石價居其半,夫鉅百萬則一千萬也,居其半則五百萬矣,乃自萬曆二十四年七月初十日開工起,至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兩宮蓋瓦通完,金磚顏料買辦就緒止,職經手發過銀兩,除浙直徐州解銀六萬兩,神霄殿東裕庫若玉軒板箱豎櫃,約費銀四萬兩,曹天佑木價萬兩,實計兩宮支費僅六十三萬有奇,不及鉅百萬十分之一,且鑄錢積出銀四萬有奇,尚在六十三萬數內,職完大工,裒多益寡,月費不過二萬五千兩耳。職又查嘉靖三十六年修復殿堂例,四川湖貴采木,則侍郎劉伯躍,潘鑒,左副都御史李憲卿,郎中李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等。大石窩採石則侍郎張舜臣,主事李鍵。浙直采木則郎中李方至,吳道直因而參罷知府宿應麟,調御史金燕,蘇州燒磚,則郎中戴愬。天下催征錢糧則御史林騰蛟,唐自化等四員。概省直丁,地歲加派銀一百萬兩,則戶科給事中劉贄題准。車騾夫匠派提北直隸山東河南則歐陽必進題准。即今監工者,亦曾謂職調五城人夫拽石,職俱條陳一切罷免,一官不遣,一民不擾,自謂頗有培扶根本之圖。百戶李綸奏差內官川湖采木,西河王奏五台山采木,指揮林朝棟張文學各奏改臨清窯於武清縣通州,差官監燒。木商吳雲卿駱金源各瀆奏買鷹杉等木十六萬根,約該價銀三十萬兩,即科臣劉道亨疏雲,若非該司之固執,則十數萬帑金歸之烏有矣,職俱條停陳奏,仰荷皇上俯納,自謂頗有曲突徙薪之計。職萬曆二十一年,同少監僉書王國寧修景皇帝陵,即如鋪戶耿應禎原估銀一萬二千餘兩,部減銀四千餘兩,止留工銀七千九百餘兩,比完,職省銀三千餘兩。灰戶沈玉等原估灰價七千餘兩,部減銀二千五百餘兩,留工銀四千五百餘兩,職省銀一千五百餘兩。並磚石等,通共省銀七千餘兩,該巡視廠庫給事中張問達薦職奉旨紀錄。二十二年,職同太監何江修獻陵,原估銀八萬餘兩,部減銀四萬餘兩,該職複議工科給事中黎□復題給事中桂□御史時□同職復估再減銀一萬兩有奇,比至工完,職仍省銀三千餘兩。大工所費七十餘萬,俱職親手開納,事例銀九十三萬兩,內支給其助工銀,俱管庫科道固封候旨,不但一毫不取之民,抑且一毫不取之庫,自謂頗有生財節用之勞。此俱工科有本,工部廠庫,節慎庫有冊,昭彰萬人耳目者,舍此不諒,而信誣螫譚暮夜,即萬古無夷齊何有於職也。況職七年郎官,故居不能蔽風雨,吏部主事吳□兵部員外田□丁酉陝西主試回到職家,至京對職嘆息。且如參職用張經等為心腹矣,不知所騙者何人之錢,所壞者何等之事,職不用自營利,而令其各專利恐非人情。書辦王化等,委官胡覲坤系職二十一二兩年,修理景泰皇帝陵,獻陵屯田司印信手本開送供事員役,在景泰皇陵職節省七千餘金,獻陵職節省一萬三千餘金,可以征各役之無能為矣。夫頭張經,灰戶沈玉、沈祥等十八戶,自壽宮開工,直至今日,四司通用,止此一夫頭,十八灰戶,銀錢出入,亦系各監工科道並本部冊籍可問而查也。後因大工職去任,堂官始題添灰戶八名,二十五年,因內工給散見錢,而後投充夫頭者日眾,二役用之,不自職始,胡為投賄。計日計騾職用主事郭□議至良法也,今且罪職矣,此法若廢,三殿宮興,召募無人,勢必復提民車,使畿輔之民,囂然震動,然後知職之識遠,而所全者大也。實收對同數之多寡,俱由監督監工,誰人受賄,劉祿等見在可問也。至於使功使過,不過藉以對計日計騾耳,不然職大工所用委官不下三四十員,胡不指摘一人,而捏去任四年余,且屯田司開送之胡覲坤耶,吏部去官,有冊可查也。鷹條杉木舊會估不知造自何官,中間藏號過關,由來不知費帑藏幾千百萬兩,因職買曹天佑木,閱舊會估數過始看出,不覺大駭,隨即改正呈堂,批會工科給事中徐□楊□郭□御史蔣□議,僉謂職議為妥,登簿印鈐,將來不知省帑金幾千百萬兩。即如郎中彭主事曾照舊會估磨算,曹天佑木價三萬五千餘兩,內照職改正新估覆算,減冒濫銀四千餘兩,原冊見在工部廠庫可查,裁其冒濫四千兩,復索其例至三千兩,即三尺童子不信也。鋪戶方乾系工科給事中楊□親手塗抹,職與三司郎中同在,曾開一言否,楊□素秉直道,見在可問也。大工鋪戶李號因少席一領,監工責三十板,監督責二十板一拶,李號泣曰,一席值價止三分五厘,又系自己賠買,已打五十板,一職每戶將來錢糧不下萬餘兩,全家齏粉矣,因而棄家逃走,拶懼各鋪戶生心解體,行兵馬指揮楊嘉慶嚴挈,二個月方獲其叔李祿,倚恃老病,通政司四遞通狀,職悉束之高閣,通政司有號簿,工部有原狀,李號見今系名在司孰迫之逃,而謂職放之也,營繕司有冊有官,並本人見在,可查而問也。趙元系虞衡司鋪戶,與職風馬牛之不相及,即面貌職亦不識,有何事於職嫌,而置之死,工部廠庫有冊可查也。至於窯戶孫世祥職衙門並無姓名,且大工又不用窯戶之磚,不知因何事扣其價四百兩也,不謂青天白日之下,而有此無蹤無影之誣也。然參職一事,雖若甚微,實邪正消長之大機括,恩仇報復之大關鍵,所系計典甚重,伏乞敕下吏部,都察院,將職行過事跡本冊,與見在員役,通提到官,逐一研審,如職所陳有一字之欺,所參有半字之實,並查職自作主事至郎中,曾壞朝廷一件事,要工部一文錢,即將職重治,以為為臣不忠不廉,欺君者之戒,如系借黜幽之大典,為酬恨之奇策,乞敕吏部開送史館,俾秉董狐之筆者,直書曰職賀盛瑞被參,某人陷之也,職死且不朽矣。
(選自《中國營造學社彙刊》第4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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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獲嘉縣誌》文藝載賀氏著述,不列《兩宮鼎建記》,中有《冬官紀事》,檢《寶顏堂秘笈》所刻之《冬官紀事》校之,知為一書,又賀氏詳傳,見本期《哲匠錄補遺》。
腐敗的營建制度——明代政治縮影
一 從一本鳴冤錄談起
在明代萬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年)重建乾清、坤寧兩宮的工程中,主持的官員中有一名營繕司郎中賀盛瑞,由於在工程中節餘九十萬兩白銀,既沒有給掌權太監行賄送禮,也沒有和工部官員私分,其結果是被加上一個「冒銷」(虛報)工料的罪名而罷官。他寫了一個「辯冤疏」向皇帝申訴,說明他確實沒有貪污,而是想方設法為皇家效勞。但萬曆皇帝不理政事,有二十多年沒坐朝。這位官員便憂鬱而終。他的兒子賀仲軾根據父親的筆記及生前口述,寫了《兩宮鼎建記》一書,詳述他父親主持施工的經過,並把那辯冤疏附在後面。這本《兩宮鼎建記》並不是關於營建技術的著述,文字水平也不高,實際是一部表功狀和喊冤錄。從這本著作中也反映出明代晚期營建皇宮極端腐朽的內幕。貪污勒索、侵吞盜竊——無所不用其極,成為當時社會政治的一個縮影。
貪污受賄——已經成為公然進行的事情。
明朝中葉以後在營建方面採取了買辦收購方式,因而出現了一批供應皇家建築材料的商人。這是資本主義萌芽的一種反映,但是對宦官、官僚有極大的依附性。兩宮初興,鑽刺請託蟻聚蜂屯;廣挾金錢,依託勢要。宦官和工部官員靠受賄發財,商人靠宦官和工部官員營利,上下勾結,形成一個吸血網絡。
從《兩宮鼎建記》的序言可以看出當時的風氣。這個序是作者賀仲軾的朋友邱兆麟所寫,公然寫到「朝廷建大工,莫大於乾清、坤寧兩宮,所費金錢有原例可援,乃先生省九十萬。夫此九十萬何以省也?是力爭中璫(太監)垂涎之餘,同事染指之際者也。割中璫之膻,而形同事之涅,不善調停人情而諧合物論莫甚於此」。從這段序言可以看出明代政治的概況。在官僚集團的心目中,省這九十萬兩白銀反而會招禍,是不善調停人情。他兒子說他父之被謫也宜也。雖然有所憤慨,卻也反映出明代官僚貪污的程度。
營建皇宮實際的大權操於宦官之手,主持者為內官監,再上則為東廠司禮秉筆太監(皇帝的特務頭子秘書)及其爪牙。這批太監貪污受賄,乾沒(侵吞)、冒報、盜竊已屬公開之事。其中還有一項是利用財政上兌換的差價進行剝削:如每一兩鑄錢六百九十文。市上每四百五十文換銀一兩。給與夫匠工食則以五百五十文做銀一兩,收利一百四十文……則發銀萬兩可積銀二千五百餘兩矣。由此可知只在兌換差價這一項,剝削工匠就可達到四分之一以上。營建皇宮所耗銀兩前後何止千萬兩,那就是說至少有數百萬兩被太監、官僚侵吞。這是不露形跡的剝削和貪污。
至於冒報人夫數字也有一段記載:兩宮開工,公(指賀盛瑞)命止出夫百名。是日同科道管工者同至工所(工地)報五百名。公曰工興才始,不遵令者誰也,詢之者乃內監……虛報出工數字竟然多出四倍。從這本鳴冤錄中也可以看到宦官和工部官員之間的矛盾。太監主持工程和監工,工部官員主管施工。其中提到太監命人往外抬剩料和渣土時,工部官員要進行檢查,太監非常尷尬,央求官員放過。官員為了拿太監一把,於是放行了。一般說來各層太監的貪污和侵吞要甚於工部官員。因為太監不僅掌握實權,更為貪婪兇狠。
二 明代營建皇宮的買辦制度
明嘉靖朝以前,一般都是派官員直接往產地派民工伐木、燒磚以及採購各種建材並派出大批隨員、軍士、錦衣衛督工。《明會典》記,正德九年重建乾清、坤寧二宮,起用軍校力士十萬,差工部侍郎一員、郎中等官四員,奉敕會同各該鎮巡官督屬采木燒磚。這種由皇家直接經營的備料,不僅動用大批人力,而且財政支出浩大。更重要的是由於侵擾百姓造成逃亡,甚至激起暴亂。嘉靖以後開始施行收購買辦制度,以銀二萬兩發江南而鷹平(木)至,以銀二萬兩發蘇州而金磚至,以銀二萬兩發徐州而花斑石至,未嘗添注一官。後來又改在北京附近許可商人開窯燒制磚瓦,並許可商人運木到北京,由政府收購收稅。這是明中葉以後政府財政匱乏而採取的措施。但也反映了商業資本主義的興起。
商人對封建統治階級的依附性表現為:商人對太監行賄得找靠山,同時因必須向工部領取執照,又受工部官員挾持。有一次兩宮營建需用銅料二十一萬斤,顯然是冒報。官員明知丁字庫銅積如山,可是不向太監行賄就無法領料,於是想出一個辦法。向商人限期限價勒令採購二火黃銅二十一萬斤。銅商估計去南方採購不僅會賠錢,而且時間也來不及,只好向工部哀求。官員就叫銅商向管丁字庫的太監行賄,太監提出要二百兩銀子的乾禮,銅商估計要比採購所賠的錢少,只好忍痛行賄。太監這才給工部官員銅料。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太監、官僚、商人勾結和矛盾。一般商人處在被敲詐地位,但領取執照的商人有太監為靠山,以皇商名義不僅夾帶私貨,偷稅漏稅,而且假借皇木勾結地方官勒派百姓拉縴運輸進行侵擾。儘管他們之間有矛盾,但在牟取私利這一點上都是一致的。
在《萬曆野獲編》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可以旁證:天家營建比民間加數百倍。曾聞乾清宮窗隔一扇稍損欲修,估價至五千金。而內璫猶未滿志也。蓋內府之侵削,部吏之扣除,與夫匠頭之冒破(虛報冒領)、及至實充經費所余亦無多矣。余幼時曾游城外一花園,壯麗軒敞侔於勛戚。管園蒼頭及司灑掃者至數十人。問之乃車頭洪仁別業(墅)也。(洪)本推挽長夫(工頭),不十年即至此。又一日於郊外遇一人坐四人圍轎,前驅呵叱甚厲。窺其幃中一少年,戴忠靖冠披鬥牛衣,旁觀者指曰:此洪仁長子新入貲為監生,以拜司工內璫為父,故妝飾如此。
三 工部官員盜竊皇宮建材營建私第
嘉靖三十六年工部尚書趙文華主持營建皇宮,大量利用木材磚瓦等建築材料,營造他自己的私宅。嘉靖皇帝見正陽門工程緩慢,不大痛快。一次登高望到遠處一片樓閣亭台非常壯麗。問是誰的宅子,左右說是趙文華的新居,又說趙文華把工部的大木弄去一半為自己建府。皇帝便問首輔嚴嵩,嚴嵩替趙文華開脫。皇帝派太監去打聽,果然是盜竊皇木。這個趙文華從此得罪。(《國榷》卷六十二)
趙文華是明代著名奸臣嚴嵩的心腹,嚴嵩是嘉靖的首輔。他勾結宦官、廣植爪牙、排除異己、貪污受賄無惡不作。甚至伊王在洛陽要擴建王府也要向他行賄(伊王請求十萬兩,到手後給嚴嵩二萬兩——《明史·胡松傳》)。當趙文華被嘉靖皇帝罷官流放後,嚴嵩又乘機吞沒了趙文華的家私巨萬,派人運送到嚴嵩自己的家鄉,公然讓沿途官員私役民夫護送。
如前所述,嘉靖朝營建最為頻繁,這一朝嚴嵩當權最久,他不僅大量貪污營建費用,即連邊防、民政、水利……舉凡財政支出無不從中侵吞,以至售官賣爵,視官爵高低定賄賂等級。他兒子嚴世蕃也當上工部侍郎,大量中飽侵吞營建費用。嚴氏父子朋比為奸,從當時御史彈劾他們的奏章可以看出:
嚴嵩……如吏、兵二部每選,請屬二十人。人索賄數百金,任自擇善地。
注歲遭人論劾,潛輸家資南返,輦載珍寶不可勝計。金銀人物高至二、三尺者。下至溺器亦金銀為之……廣市良田遍於江西數郡。又於府第之後積石為大坎,實以金銀珍玩為子孫百世計。而國計民瘼一不措懷……家奴五百餘人注來京邸,所至騷擾驛傳,虐害居民……(《明史·王宗茂傳》)
至於嚴世蕃的情況和他老子差不多:
工部侍郎嚴世蕃憑父權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賂遺……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為之居間者不下百十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嚴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為甚。(嚴)年尤桀黠(狡猾)。士大夫無恥者呼為鶴山先生。遇嵩生日,年輒獻萬金為壽。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於南京、揚州無慮數十所,以豪仔嚴冬主之。抑勒侵奪,民怨入骨。(《明史·鄒應龍傳》)
這樣的貪官權奸,嘉靖皇帝長期倚之為左右手。到晚期由於御史連續彈劾,嚴嵩終於敗露,嘉靖四十四年即皇帝死前一年,抄了嚴嵩的家,從他江西老家所抄出的財產為:
黃金三萬二千九百六十九兩,銀二百二萬七千九十兩有餘,玉杯盤等八百五十七件,玉帶二百餘束。金銀玳瑁等帶百二十餘束。金銀珠玉香環等三十餘束。金銀壺盤杯箸等二千八百八十餘件。龍卵壺五,珍珠冠六十三。甲第六千六百餘楹(間)。別宅五十七區,田塘二萬七千三百餘畝。余玩不可勝紀……又寄貸銀十八萬八千餘(兩)。」(《國榷》卷六十四「巡撫江西御史成守節上嚴氏籍產」)
至於嚴世蕃的家產,只提「追贓二百萬兩」。這些家產加起來,竟然超過了國家歲收和國庫所存。可是當時的百姓卻是骨肉相食,邊卒凍餒。
四 太監的貪污
明代從永樂起就開始重用太監。朱棣派遣鄭和去南洋就是一例。而營建北京也是由太監阮安主持。其後有好幾代皇帝重用官僚,而像嚴嵩那種專權的首輔大臣不多。正統朝的王振,成化朝的汪直、谷大用、曹吉祥,正德朝的劉瑾,到天啟時的魏忠賢,太監的權勢到了極點。營建皇宮自不必說,正德朝把太素殿油飾一下(見新),就花掉二十萬兩白銀。
明時物價變動得很厲害,米每石三四百文(按紋銀一兩易錢五百文上下)、麥七八十文、豆百文,稱為奇昂。天啟四年因催糧,米價始騰至每石一兩二錢。又載:按明時折糧,四石可折一兩,豐年一兩易八九石。荒年一石至貴不過一兩。崇禎時山東米價石二十四兩,俱見《明史》(《骨董瑣記》引「顧亭林與薊門當事書」)。按照這個記載,明代貧農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代價大體可定為五兩至十兩白銀(赤貧農民的生活簡直無法想像,真的是吃豬狗食)。那麼二十萬兩白銀可以夠幾萬戶貧苦農民一年的口糧。
至於太監貪污受賄的程度就更厲害了,根據正德朝提督東廠、司禮秉筆太監劉瑾被抄家時的財產粗略計算一下為:
黃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五百萬錠。銀八百萬錠,又百五十八萬三千八百兩。寶石二斗,金甲二,金鉤三千。金銀湯鼎五百。袞服四。蟒服四百七十襲。牙牌二櫃,甲龍甲三十,玉印一、玉琴一、獅蠻帶一;玉帶四千一百六十。又得金五萬九千兩。銀十萬九千五百兩。甲千餘,弓弩五百……(見《國榷》卷四十八武宗正德五年)
當正德皇帝看到這份財產清單的時候,並不介意,只是見到弓甲才發怒,認為劉瑾要造反,他把劉瑾財產沒收之後,不交國庫卻貯藏在他的秘室豹房作為皇帝個人揮霍的私財。由於他荒淫無度,在祭祀天壇跪拜時嘔血不止,回宮後很快就死了。
五 動用官軍營造私宅
明代營建皇宮和北京城,除募集工匠外,官軍是一支主要力量。與工部和兵部有密切關係。太監和工部官員可以公然借營建貪污受賄,而掌管軍隊調動的官員或者和兵部有關係的官員,在撈不到營建肥缺的情況下,要從軍工身上撈一把。有的官僚公然動用大批軍士營建私宅。在成化朝,太監汪直當權,手底下有兩名兵部官員陳鉞(兵部侍郎)、王越,還有一個平衛左所的武官朱永。這些人動用了兩千軍工為自己營建私宅。這件事不見於官史,但通過一件戲劇性的資料表現出來。當時宮廷有一次宴會當中穿插了一個滑稽節目(這是中國宋金以來雜劇的形式),一個叫阿丑的宮廷御用演員,假扮成穿軍服的太監,挾雙斧,踉蹌而前。人問之,曰:我汪太監也。已,左右顧其手,曰:吾惟仗此兩鉞耳(陳鉞、王越)……朱永時役兵治私第。阿丑復裝為楚歌者曰:吾張子房,能一歌而散楚兵六千人。曰:(似為相聲中之捧哏者)吾聞之楚兵八千人,何以六千?曰:其二千在保國府作役耳!上笑,永懼而罷役。(《國榷》卷三十九)
這個叫阿丑的演員很善於插科打諢,通過這段戲劇性的表演,可以看出當時太監官僚動用軍士為自己蓋私第,竟達兩千人之多。那麼用民工和為皇宮準備的木料磚瓦以營私,則可想而知。當時一些御史所不敢彈劾的事,卻用一個服賤役的演員阿丑把它公之於宮廷宴會之上,可見明代政治腐敗到何等地步!
(選自《故宮史話》)
明代營建北京的四個時期
明朝的第一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是貧苦農民出身,當過窮和尚。洪武元年正月,朱元璋在應天府(今南京)稱帝,建國號為明,年號為洪武。這時,他開始考慮明朝在哪裡建都的問題。
很多謀臣建議,建都於中原。朱元璋自己的第一個念頭是建都於北宋的汴梁(即今開封)。當年五月,率明軍征元的大將軍徐達攻入河南,占汴梁後,朱元璋就親自去汴梁看了看,同時明確表示:「急至汴梁,意在建都,以安天下」。他回到南京後,正式宣布:「應天曰南京,開封曰北京」。在大都被攻占後,朱元璋第二次又去開封,可見他對開封的重視。
但是,開封始終未成為明代的首都,既未進行都城營建,也未建立行宮。原因是朱元璋經過實地考察,看到那裡「民生凋敝,水陸轉運艱辛」,因而放棄了在開封建都的念頭。
攻下元大都城後,明廷又議建都地址,有人講西安險固,為金城天府之國;有人說洛陽居天之中,有人講汴梁宋之舊京,漕運方便,還有人說北平府宮室完備,可省民力。意見很多,朱元璋認為都不合適,長安、洛陽、汴梁是周、秦、漢、唐、宋以來建都之地,明朝初建,民生未息,若建於彼,則重勞民力。北平元舊都,也須更作,且元人勢力仍潛留北方,現在就繼承其舊,尚不適宜,因而推說這些地方都有問題,或花錢太多,而未採納群臣之見。此後,朱元璋衣錦還鄉的念頭越來越濃,最後決定在他的祖籍安徽臨濠(即鳳陽)大興土木,興建宮殿,號稱中都。從洪武二年建到洪武八年(一三七五年),用了六年之久。不意鳳陽宮殿行將完工之際,朱元璋又下令停工,放棄建都鳳陽。「詔建南京大內」,「罷北京(即汴梁開封),以南京為京師」,而以鳳陽作為陪都,仍稱中都。
朱元璋定都南京後,把臨濠中都部分宮殿拆了,移建龍興寺,用來紀念鳳陽這個龍興之地,也藉以表達衣錦還鄉的意圖。隨即於洪武十一年(一三七八年)起,開始按鳳陽中都宮殿的設計方案擴建南京宮殿。
鳳陽中都的宮殿設計方案,不是憑空臆想的。在營建之前,朱元璋曾派專門官員到長安、洛陽、開封等地,對唐、宋以來的宮殿都城建設作考察,以資參考。因此鳳陽及其後擴建的南京宮殿,無論在布局、壇廟規格、宮門座落、殿堂結構,以及前朝、大內、宮苑的名稱、制度,都有漢唐以來的依據可尋,在規劃設計上更是依法《周禮·考工記》的。可以說:中都宮殿規劃布局,體現了幾千年來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中帝王宮殿的傳統,也充分反映了明代封建王朝高度集中的宮殿布局,而比以前王朝宮殿安排的更緊湊。如中書省、大都督府在午門前左右,前有千步廊,闕門左右太廟、社稷壇,即宮門前為左祖右社。這在過去是極為少見的。現在鳳陽中都宮殿雖僅存遺址、土丘河流,但原中都範圍內原來的建築仍清晰可辨。有關臨濠中都興建的情況,也有文獻可查,即柳瑛於明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纂,隆慶三年(一五六九年)刊行的《中都志》卷三《城郭》中寫道:
中都新城,我國啟運建都築城於舊城西。土牆無濠,周五十里零四百四十步,開十有二門:曰洪武、朝陽、玄武、塗山、父道、子順、長春、長秋、南左甲第、北左甲第、前右甲第、後右甲第。洪武十年,遷府治於此。
又寫:
皇城在新城門內萬歲山前,有四門:曰午門、玄武、東、西兩華。洪武三年,建宮殿,立宗廟大社於城內,並置中都省、大都督府、御史台於午門東西。今惟城垣。
國都中都,洪武三年,築新城,營宮室,立為中都。
宮殿,洪武三年建,今遺址存。
朱元璋廢中都,又明令以南京為京師後,他在北方建都的念頭並未完全放下。洪武二十四年,在他晚年時,他曾特派皇太子朱標巡撫陝西,經管「建都關中」事宜。轉年朱標死了,此事便沒有再進行下去。而最後決定以北京為都城,營建皇宮紫禁城的是朱元璋的第四子明成祖朱棣。
從朱棣於永樂四年(一四〇六年)詔建並開始營建北京皇宮後,直到明末,營建工程可以說一直在陸續不斷地進行。除去一般維修外,以工程量計,大體上可以分為四個時期。
一 永樂開創時期
這個時期,結合營建都城,將元故大都的南城牆南拓,並完成了北京城牆的修建,確定了整個皇宮的規模和座落。皇城的範圍就是這一時期所規劃並完成它的布局的。
整個工程分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是備料,營建西宮;後一階段是正式營建北京皇城和紫禁城,工程量最為浩大。北京紫禁城是在取得營建鳳陽中都、南京兩處宮殿的經驗之後施工的,因而在規模和氣派上,工藝精湛上雖遜於中都,但要比南京宏敞,而在布局上比中都、南京則更為完整。
紫禁城宮殿南北分為前朝和大內,東西分為三路縱列,中宮和東西六宮,形成眾星拱月的布局,體現了封建統治階級的最高營建法式。現存紫禁城故宮,基本上是永樂時期奠定的基礎。
東西部御苑部分,既承襲了元代瓊華島部分,又營建了西宮(元隆福宮舊址,今中南海部分)和景山,改變了元朝三宮鼎立的格局。形成以紫禁城為中心,四周環繞西宮、南內、景山三處御苑,並圈於皇城內。同時在皇城興建了各監、局、作、庫等一整套供應皇家需要的機構。中國歷代都城的建築非常繁複,至少分為都城和宮城兩重。到元代以後,禁區擴大,都城和皇宮之間,圍以紅牆,叫做「紅門攔馬牆」。明代吸收了元代規制,把紅門攔馬牆向東南方面擴展,形成後來的皇城。御用機構分布於各御苑與紫禁城之間,這樣的雙重宮禁,布局之工整,機構之繁多,充分體現了億萬之家供養皇帝一身的建築主題。
永樂時期的建都和營造宮殿,是明代開國後繼南京、鳳陽後最大的一次全國性工程。四五十年內連續進行三次大規模營建,所耗用的財力、人力、物力可想而知。值得一提的是,皇宮中最大的建築——金鑾寶殿,在永樂十九年、即建成後僅僅九個月,竟然被一次雷火燒毀。這件事引起整個朝廷的震驚,當時再也無力進行重建了。朱棣只好下詔求「直言」。一位大官員鄒緝上書,直指這次營建對民間的影響:
陛下肇建北京……凡二十年,工大費繁,調度甚廣,冗員蠶食,耗費國儲。工作之夫,動以為萬,終歲供役,不得躬耕田畝以事力作,猶且徵求無已,至伐桑棗以供薪,剝桑皮以為楮。加之官吏橫征,日甚一日。如前歲買辦顏料,本非土產,動科千百。民相率斂鈔購之他所,大青一斤,價至萬六千貫。及進納又多留難,往復輾轉當須二萬貫鈔,而不足供一柱之用。其後既遣官采之產地,而買辦猶未止。蓋緣工匠多派牟利,而不顧民艱至此。
這是一篇很有價值的言諫,把當時的皇家向民間橫徵暴斂記載得多麼具體!不但如此,其中還提到強拆民房事宜:「自營建以來,工匠小人假託威勢,驅迫移徙。號令方施,廬舍已壞。孤兒寡婦哭泣叫號,倉皇暴露,莫知所適。遷移甫定,又復驅令他徙,至有三、四遷徙不得息者。及其既去,而所空之地,經月逾時,工猶未及,此陛下所不知,而人民疾怨者也。」諫言中也提到官吏貪污之情景:「貪官污吏遍及內外,剝削及於骨髓。朝廷每遣一人,即是其人養活之計。虐取苦求,初無限量。有司承奉,唯恐不及。間有廉強自守,不幹事媚者,輒肆讒毀,動得罪譴,無以自明。是以使者所在,有司公行貨賂,剝下媚上有同交易,夫小民所積若何?而內外上下誅求如此。」在皇家大興土木之際,民間疾苦又如何?「今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水旱相仍,民至剝樹皮掘草根以食。老幼流移,顛踣道路。貨妻易子,以求苟活。而京師聚集僧道萬餘人,日耗廩米萬餘石,此奪民食而養無用也。」
這篇直言可以說是皇家營建的記述,也是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的一個縮影。但就是這樣顯然縮小了事實並大加修飾的奏語,也仍然被朱棣罪為「多斥時政」,而下令嚴禁。那些奉詔「直言」的大臣都下了獄。
二 正統完成時期
這個時期包括正統、景泰、天順三朝。天順是正統的復辟,都是朱祁鎮作皇帝。景泰的七年是他弟弟朱祁鈺當政。這一時期是明代開國後初步穩定和興盛時期,國家的財力、物力較前有所豐裕。北京城建中如各城門的瓮城、天、地、日、月等壇是這個時期最後完成,皇宮也進行了大規模的興建。史書記載說:(明北京都城和皇宮)始建於永樂年,實於正統朝完成。
三殿的重建,兩宮的修繕,是這一時期的主要工程。朱祁鎮一登極,第一件大政就是這件事。自正統元年(一四三六年)起到正統十年,一共花了十年時間。
值得提出的是,金鑾寶殿重新建成後,它的典章制度第一次遭到了破壞,按照明代制度,「三殿」地區,無論上朝或宴會都有嚴格的封建等級的限制,宦官是無資格參加廷宴,至多只能以家奴身份執事而已。但正統皇帝把大權交給了宦官王振,一些官吏都望風伏地而拜!這次事件成為明朝宦官專權的起始,也是明朝轉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一時期由於聚斂較多,朱祁鎮把營建重點放在御苑方面。前期修建了玉熙宮,大光明殿,後期則重建了南內(包括今南河沿、南池子一帶),而南內在嘉靖、萬曆兩朝拆建、改建工程頻繁。
朱祁鎮營建南內是有政治原因的。正統十四年,他在宦官王振操縱下,仿效他曾祖父朱棣的樣子,親自北征瓦剌部族,出動五十多萬軍隊和扈從,以壓倒優勢,與只有兩萬多人馬的瓦剌交戰。但由於王振的極端腐敗無能,在土木堡一戰竟使明軍全軍潰敗,連皇帝朱祁鎮也被瓦剌首領也先所俘虜。當時全國一片震驚,為避也先提出的亡國條件,明政府只好另立郕王朱祁鈺作了皇帝,因而使朱祁鎮失去了政治價值。瓦剌也先勒索不成,在敲詐一大筆贖金後,把朱祁鎮送還北京。從此,正統皇帝作為「大兄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內翔鳳殿。到景泰七年,乘朱祁鈺患病之機,朱祁鎮依靠一批心腹爪牙復辟,奪東華門進宮,重新作了皇帝。從此他便重新營建幽禁時住過的南內。據記載,這座南內離宮非常幽靜華麗,亭台殿閣,林木繁茂。在重建時,又把通惠河(即南河沿這個河道)圈到紅牆之內,築有一座雕刻精緻的飛虹橋。明、清筆記中說:石欄上雕刻水族形象極為生動,這座南內宮苑到明代下半葉一部分殿閣改為廟宇,清代的「馬哈戛拉廟」即是其中一座殿宇,以後漸至荒廢,現僅存皇史宬石室(明嘉靖所建)和織女橋這一地名了。
三 嘉靖擴建時期
嘉靖朝是盛明時期,是明代皇帝坐朝長的朝代之一。這一時期商業資本主義有所發展,現北京前三門外已形成繁盛的商業區,京都居民越來越稠密。由於治安上的需要,嘉靖二十三年加築了外羅城。由於工程浩大,只築成「包京城南面,轉抱東、西角樓,」周圍二十八里,共七門(即永定門、左、右安門、廣渠門、廣寧門——清代改為廣安門,以及東、西便門),並在景山西建了一座大高玄殿。
這一時期的重點工程仍然是三大殿。這一朝的火災最多,最大的一次是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年)的三殿火災,一直延燒到午門和左、右廊,「三殿十五門俱災」。整個前朝化為瓦礫灰燼。從此陸續重建,到一五六二年才重新建成。第二次大火災是西宮萬壽宮,即永樂時期最早建成的西宮。起火原因是嘉靖皇帝喝醉了酒,與他寵幸的宮姬在寢室的貂帳里放焰火,結果把西宮燒光。當時他的大臣建議他回到大內乾清宮居住,但嘉靖皇帝執意不肯,臨時遷到玉熙宮(今北京圖書館址),卻催促火急重建萬壽宮,要在幾個月內搶在三殿之前完工。三殿工程只好停了下來。西宮重建之後,更加豪華壯麗,成了一座自成一體的宮殿建築群。正殿是萬壽宮,後寢為壽源宮,東邊四宮是萬春、萬和、萬華、萬寧;西邊四宮為仙禧、仙樂、仙安、仙明,依然是三路縱列,地點大致在現在中海西側一帶。
嘉靖朝所建造的壇廟最多。這位皇帝極為迷信道教。嘉靖的父親興獻王、封地在湖北鍾祥縣,信道教,著有《含春堂稿》,講太極陰陽五行。北京的道教廟宇大都是在嘉靖朝所修建或重建。但其中最大的道廟如大高玄殿、大光明殿、太素殿都遭受過火災。這真是絕妙的諷刺!三清、天尊之流原來也是自身難保!嘉靖皇帝卻一味迷信道士,為了供養一個陶道士,剋期修廟,大興土木。明人陳繼儒《寶顏堂秘笈》記述明中葉嘉靖重建三殿時說:「今日三殿二樓十五門俱災,其木石磚瓦,皆二十年搬運進皇城之物……當時起造宮殿王長壽等十萬幾千人,佐工者何止百萬。」看來每一次工程,勞動力都要百萬以上,其中包括值班軍在內。按規定是軍三民七之例(見《閒述》),技術工匠有輪班匠,由各省抽調,三年一役,一役三月,常住北京的工人叫住坐匠,一個月服役一旬(見《明會典》),住坐匠每月發銀六錢(《明史·食貨志》)。還有民夫,由全國分派,按田地出夫(見《明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六年,開鑿一次河道調民夫六十萬(見《國朝列卿傳記·嚴震卿直傳》),此外還有違犯封建法律制度的囚犯供役之法。據《明會典》,囚犯死了還要囚犯家人補役。據《嚴震卿傳》:當震卿改造學宮,工程指揮李熙,由於役徒死了四萬,要原戶出人補足。明英宗正統二年,有放遣休息的三千七百餘人,令刻期使自來赴工,結果有三千人不赴工,以示反抗。明中葉嘉靖朝大興土木,又由於班軍避役,不按時到班,要輸銀一兩二錢,僱人代替,稱為包工,因而官書里又有輸班之名。明代僱工之例自此始(《明世宗實錄》)。這是明代末年到清代初年出現包工、官木廠之先聲,也是資本主義商業在建築領域裡的濫觴。
嘉靖皇帝大約有二十多年不住紫禁城大內,執意住在西宮,並大肆修造御苑,這是有政治背景的。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年)紫禁城發生了一次重要的宮廷事件。當時宮女們不堪忍受嘉靖皇帝的昏庸暴虐,楊金英等數位宮婢乘嘉靖在乾清宮酒醉昏睡的時候,決心將他勒死。由於宮女氣力薄弱,系的繩子又不是死扣,嘉靖竟沒有死,被皇后趕來把他救活了。嘉靖大為震怒,在宮內開始了狂虐的屠殺,含冤致死者一百多人。據《萬曆野獲編》載,嘉靖從此整日擔驚害怕,不敢住大內,只好住在西宮,乞靈於道教,「齋醮無虛日」。
四 明末衰落時期
從萬曆朝至明亡,經「嘉(靖)、隆(慶)、萬(歷)」的「盛世」,衰亡跡象越加明顯。官僚集團的腐朽,宦官外戚的干政,東北滿族的興起,各地農民起義蜂起不斷……這些都造成明帝國岌岌可危的局勢。明政府仍然進行無窮盡的橫徵暴斂,卻已無力再進行大規模的興建了。萬曆二十五年(一五九七年),三殿又發生了一次火災。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才開始興建,直到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年)才完成。萬曆、天啟重建的三大殿,體量較永樂初建時似有偏低,與三台高度有不協調之感。從現存的明初舊構太廟殿與台明比例,一望可知。或是萬曆、天啟時人力物力所致,巨大木材已不易得,是其關鍵。再一個可能是清代康熙初年興建太和殿時營建成現在體量。從此更是每況愈下,只能進行小規模的維修了。像主要建築瓊華島上的廣寒殿,在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年)倒坍之後,再也無力重建了(現在的白塔是清順治朝所建)。嘉靖所建的西宮也已荒蕪,有的殿堂倒坍後只余房基。又如西宮的大光明殿和南內的延禧宮燒毀後也再沒有重建,甚至南內飛虹橋石欄已壞,雖經補刻,也終不及原來的精巧了。
(選自《故宮札記》)
明代北京皇城
在唐宋時期,都城內的皇城指皇宮的牆垣。但皇城裡面仍有外朝、大內之分。所謂大內,就是皇帝居住的宮殿。這種規制到了元代有所發展。元大都的皇宮本是三宮(即大內、隆福宮、興聖宮)鼎立的布置。在三宮和太液池外再加築一道紅牆圍繞起來,這就是皇城。從此,皇城和宮城就有所區別。皇城城牆也稱為蕭城,俗稱紅門攔馬牆,顧名思義,宮禁之內嚴禁騎馬。實際上是把皇宮禁區擴大,多增加了一層防衛圈。元皇城把三宮組成一個整體,因為大內的大明宮處在中軸線上,它便成了整個皇城的主體,又稱紫禁城。
明代吸收了元代的規制。又有進一步的發展,隨著北京南城城牆的南移,皇城和紫禁城也向南伸延了一里左右,並使皇城又向東、北兩方向外開拓,改變了元皇城偏西的局面而使重心東移,不僅擴大了皇城的範圍,也突出了紫禁城居中的地位。明初還在皇城北部興建了萬歲山,因為明中都宮殿之後有萬歲山而沿襲到北京。而後又在皇城東南興建了重華宮(即南內,在今南池子一帶)。這樣,西宮、西苑、南內、景山,猶如眾星拱月一般,把紫禁城拱衛突出來。
皇城城牆系磚砌,抹以朱泥,上覆黃琉璃瓦。北京故老讚美北京風貌愛用「紅牆綠樹,金磚琉璃瓦」之稱,這紅牆即指皇城城牆。皇城城牆在明清兩代都是兩重,所謂外皇城和內皇城。
外皇城有四個門:南為承天門(清代稱天安門),東為東安門(在今東華門大街和南河沿交口處),西為西安門(在今西安門大街中段、一九五〇年毀於大火),北為北安門(清代稱地安門)。承天門在明初建時大致應與北安、東安、西安門相似,不及今日之天安門高大雄偉。天安門有四個華表,北面兩個華表,緊靠城門,是廓建天安門時所形成,其北為端門、紫禁城午門,相距較近,故不能突出承天門。估計改建成今日之狀,可能是明代憲宗朝成化元年三月(見《憲宗實錄》)。北安、東安、西安門都是單檐。紅牆即以這四個門為中心而伸展,唯缺西南一角。
內皇城在筒子河外圍,一方面在紫禁城和各離宮間起隔離作用,另一方面又使紫禁城和皇城之間增加一道防線。內皇城南起太廟和社稷壇牆,東、西、北三面各闢三門,即北上門、北上東門、北上西門、東上門、東上北門、東上南門、西上門、西上北門、西上南門。除此以外,在內外皇城的相對城門之間,再增築一個城門。如東上門和東安門之間,有一個東中門,西安門和西上門之間有一個西中門。由於北安門和北上門之間相隔一個景山,所以北中門設在景山之後,在今地安門大街南端的丁字路口處。
皇城以內屬於禁區,除各宮苑外,還分布數十個御用機構,分屬內府十二監(即司禮監、御用監、內官監、御馬監、司設監、尚寶監、神宮監、尚膳監、尚衣監、印綬監、直殿監、都知監)、四司(即惜薪司、寶鈔司、鐘鼓司、混堂司)、八局(即兵仗局、巾帽局、計工局、內織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浣衣局、銀作局)。此外還有庫(如西什庫,即皇城西北之十座庫)、房(如御酒房、甜食房、更鼓房、絛作房……)以及由內庫各監所屬的作坊(如大石作、盔頭作……)。舉凡皇宮所需,從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全都包括在內。為此,皇城設立了極其森嚴的警衛。外皇城周圍有「紅鋪」七十二座,即禁軍的崗哨據點;內皇城外又設「紅鋪」三十六座。每座紅鋪由十名軍士組成。入夜,這些軍士遞次巡更,手持銅鈴,「一一搖振,環城巡警」。皇城地區,不僅嚴禁百姓入內,就連宮內太監也不准「犯夜」。層層城牆和道道城門,與其說是為了表示皇家的尊嚴,勿寧說是為了防禦和警戒,這也是封建社會階級矛盾尖銳的一種反映。
皇城的防禦性,突出表現在南北兩端,這就是前面的宮廷廣場——千步廊和景山後面內皇城構成的封閉區——雁翅樓。
千步廊是皇宮「御路」旁的廊房建築。《唐兩京城坊考》中記載,唐代東西兩京的長安、洛陽宮城都有千步廊。長安皇宮中的千步廊有兩個,一東皇城西北隅有東西廊,東北隅有南北廊,參照《古長安復原圖》可以發現,皇宮靠北城牆,西北隅的東西千步廊為橫向,是通往北城牆各門的通道;而東北隅則靠近北部的大明宮,因而廊房為縱向。如此看來,廊房是為了交通、警衛以及儀仗而設。元大都則把千步廊設於紫禁城大門之外,位於「國門」通道。這是一個發展。從麗正門(在今長安街)到崇天門(皇城正門,今之太和殿址)大約有七百步,這樣長的一條大道,用兩列廊房夾束起來,既免於空曠之感,又增加了森嚴氣氛。
明代千步廊又比元代有所發展,把千步廊南移到正陽門到承天門(今天安門)之間,長達一里多地。它既是國門前的御路,又是宮廷前的廣場。為了突出皇宮的尊嚴,用兩道紅牆把五府、六部隔在牆外,南端築一道皇城的外門——大明門,紅牆之內分築兩列廊房,各一百一十間。到長安街南側再隨紅牆分向東西方向延伸,兩旁又各有朝北的廊房三十四間,東西盡頭是東、西長安門。於是在皇城大門之前,形成一個T字形的禁區。到明正統朝,在東、西長安門外再各築一道南向的大門,稱東、西公生門,是五府、六部通往皇宮的便門。清代乾隆朝,又在東、西長安門外加築東、西三座門(東至今南池子南口,西至今南長街南口)。這樣就把T形廣場的兩翼延伸得更遠一些,使禁區範圍更加擴大了。長安街本來是北京內城唯一直通東西城的緯線,而它的中段卻被禁區阻斷,因此,辛亥革命前,北京東城和西城間的交通非常不便,必須往南繞行前三門,或往北繞行地安門外。明清兩代一直如此。
這一T形凸字廣場,是皇城前的警衛地帶,也是禁軍排列儀仗的地區。這條森嚴而狹長的石路到承天門前,突然向左右展開,在金水河上五座玉石欄杆的金水橋和兩座華表、石獅的襯托下,更顯得承天門的雄偉、壯麗。這在建築上是一種「蓄勢」手法。這樣長的御道不可能使用屏障,又不能感到空曠或造成曲折,於是用夾峙的廊房造成深邃悠遠之感,然後豁然開朗,使主體脫穎而出。宮廷建築的「九重宮禁」的氣勢就是這樣形成的。在一條平直深遠的大道上,通過重重宮門和兩旁建築物的開闔伸縮、起伏跌宕,以烘托氣勢,形成一個又一個的「高潮」,使主體建築更顯得氣魄雄偉、端莊。這些手法最後歸結為一個目的,就是突出「皇權至上」這一主題。
明清兩代的宮廷廣場,都為封建皇朝發揮了具體的統治作用。凡皇帝發布的重要文告,要由承天門上用彩鳳形狀的飾物銜下,由各部官員在下承接。西長安門內千步廊拐角處,每年霜降節舉行「朝審」儀式。由吏部、刑部、都察院聯合判決「重囚」的死刑。經過判決的死囚,押出西長安門赴刑場,因而西長安門在民間被稱作「虎門」。東長安門內千步廊拐角處,是禮部複查會試(科舉考試最高一級)試卷的地方。舉子經殿試以後公布的「黃榜」就是懸掛在承天門前的。考中的進士從這裡集結看榜後,走出東長安門。因此,東長安門又稱為「龍門」或「生門」。考中會試被稱作「登龍門」,即來源於此。從千步廊舉行這兩種儀式看,分明是封建王朝的統治手段,從此也可看出,作為建築的「法式」,是有鮮明的政治內容的。
景山是從明代永樂十五年以後出現的,俗稱煤山。其實下邊並沒有煤。明代記載中只說它是「土渣堆築而成」。一九六三年鑽探證明,景山下埋的全是瓦礫和渣土。這是明永樂朝建紫禁城拆除元大內時所堆積的建築垃圾。一說上面覆蓋的土層是開挖紫禁城護城河的土,在上面建築亭閣。現在景山的五個亭子,為乾隆初年所建,《乾隆京城全圖》上尚不見此五亭,圖繪於乾隆十四五年間。
這個人工土山高達一一·六丈,面積有二十二萬五千多平方米,恰在北京內城中心。明代稱它為「鎮山」。從整體宮殿群空間組合的藝術看,實際上是宮廷之屏障。
從建築效果看,景山的建立,使北京中心增加了立體感,它像一座綠色的屏風,矗立在紫禁城後面,形成「後靠」,而使整個皇宮處在背風向陽的前方;同時也屏障住皇城背後喧囂的鬧市,使這一帶形成異常清幽的環境。景山上下遍植松柏槐樹木。明代稱槐為「國槐」。由於樹木繁盛,加之景山南面臨筒子河水面,所以這一帶的小氣候比之城內其他地方為好。明代的景山頂上,並無亭台(現在山頂上五座對稱形式的亭台乃清代乾隆時所建,但乾隆十四五年間繪的《乾隆京城全圖》上尚不見此五亭),估計明代是錯落有致地把樓台殿閣分建於景山前後,朱欄玉砌掩映於林木之間:「山上樹木蔥鬱,鶴鹿成群,呦呦之鳴與在陰之和互相響答」。主要建築有壽皇殿(明代皇帝死後停放靈柩的地方,清代為收藏帝後影像和節日奠祭的殿宇)、毓秀館、育芳亭、永禧閣、永壽殿、觀花殿、集芳亭(花圃)。可以說,景山是一座帶有山林氣息的宮廷御苑。
景山和紫禁城之間,本來有一道內皇城隔開(北上門在一九五三年前後拆除),但這道內皇城城牆在景山兩旁又向北加築了一個凸字形,到景山背後再順中軸線往北伸展,直達地安門,依然是一個T字形廣場。這兩列紅牆中部,開闢了東西皇華門(東皇華門現名黃化門,現尚有遺址可尋)。這兩座門迤南,沿紅牆築有兩列樓房式建築,稱作「雁翅樓」。門迤北還有兩座對峙樓房(其中路西一座仍保存,現為人民銀行)。這個地帶,在雁翅樓夾峙下,中軸線再向北部延伸,越過地安門,直通鼓樓前的「後市」,最後越過鍾、鼓二樓之間的廣場,消失在萬家民舍之中。景山是這條中軸線上最後一個「高峰」,但並未擋住這條中軸線的氣勢,只有在穿過地安門後,才一變宮廷殿堂的豪華和莊嚴之氣而回到「人間」。就在這「天上人間」交界處,仍然有一道森嚴的雁翅樓禁錮地帶,在這個不長的地帶上,卻有五重門禁(景山後門、北中門、地安門、東、西皇華門)。
明代皇城前後,處處戒備森嚴,警衛嚴密,以保證紫禁城皇帝居所的絕對安全。到了清代,這些門名已不再保持明代之舊了。
(選自《故宮札記》)
清代改變明宮對稱格局
明永樂初興建北京宮殿,其整體規劃布局由於沒有藍圖留存,只是在《實錄》、《會典》各書中得知大概。而上述各書所記也是重於三殿兩宮和東西六宮。多年來我們曾對多種文獻,包括官修書和私人筆記進行研究,得出修建這些宮殿主要是在明嘉靖萬曆兩朝。這兩朝皇帝在位日久,建築活動較繁。如嘉靖時重建三殿、萬曆重建兩宮則是中軸線地區工程中之大者。因為中軸線宮殿都是象徵政權的建築。
至於中軸線以外東西兩路變動實多,而無永樂時代的原樣可以參比,且明代北京皇宮建築群也不是永樂一朝建設完備,明代實錄中記載正統年間還在經營。今日考訂明代宮殿全部布局留給清王朝者,實際是明末萬曆天啟的格局。我們研討明清皇宮建築之變化,亦只能以這個時期狀況來對比。因此有《明代宮苑考》資料和紙上作業的復原圖。
清代繼續使用明代宮殿,在中軸線上的建築,其位置布局一如明代中後期一樣,都是重建復原。在個別殿堂的外形上,雖有改作,但位置布局則均未變。在本文中所談的變化是指具有改變中國傳統的左右對稱格局和削弱藝術性的變動,即習稱的外東路外西路的變化,詳見《明代宮苑考》稿中。
我國建築多由多座單體建築組合成為建築群。莊嚴殿堂群習慣上是左右對稱,而花園性質的建築則採用左右均衡的手法,以表現園林的靈活藝術性。如故宮外朝內廷宮殿都是嚴肅地保持對稱。三大殿左右有造型相同的文樓武樓和相對的門廊,名稱也採用相對的。如左翼門,右翼門;中左門,中右門……內廷也是一樣,如兩宮左右對稱連檐通脊的朝房,有懋勤殿、端凝殿及日精門,月華門;龍光門,鳳彩門……東西六宮同樣格局左右對稱。屋面形式也嚴守相同規格,這都能在平面圖上表現出來。
通過東西六宮之後,有乾東五所、乾西五所,這就是老百姓習稱的三宮六院區。乾西五所只有第四所存在。前者是清朝居住養心殿比連西六宮,為了游幸的方便,將翊坤宮改成穿堂殿,儲秀門改成穿堂殿。東六宮的鐘粹門則加蓋垂花門,這都是清代皇帝對於明代建築傳統的無知,只圖自己生活上的便利,而出現的現象。乾東西五所在乾隆時西五所已完全破壞,在平面圖上只有東五所。出現這個局面的原因是本來在明代修建之初,東西五所是為皇子皇孫居住之處,與東西六宮居住妃嬪相同。所以乾東五所大門額題千嬰門,而西五所題百子門。
清代乾隆皇帝在為皇子時,曾居住西五所的頭二所,繼承了寶座後不願子孫再居此所,以防止產生覬覦大寶之心。因此改頭二所為重華宮、崇敬殿為其憩游之地。西四五所改為西花園,遂將東西五所左右對稱之格局破壞。
在造型藝術方面,將太和殿保和殿的左右斜廊改為斜牆。太和殿左右朝房後檐改為封護檐。這是清代康熙年間事。清代工部黃冊記載,在康熙十一年還有修理斜廊工程。康熙十八年太和殿為火所燒,康熙三十四年修斜廊時才改成斜牆。將廊廡相貌由玲瓏秀麗的造型,變為呆板的山牆,藝術為之減色。但它的好處是可以防止火災聯成一片,明代幾次大火都是周圍廊廡一時俱焚。太和殿原為九間,廊子改成山牆,東西盡頭各多一小間。清代謂之夾室,見於《清宮史》。
(選自《故宮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