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遺民錄 · 皇朝遺民錄跋

昔箕子罔仆東來，殷遺民從來者多，時，殷遺民皆化為周之頑民，遷於洛，遷洛之頑民，鬱悒抱恨死於洛者必無數也。從箕子來者，倚仰箕子，遁跡於周家疆域之外，反不愈於洛邑之頑民哉？然殷之遺民，特國亡之悲而已，中夏禮樂衣裳則不淪，猶抱恨終身，而況國既亡矣，兼以變華為夷者乎？其為悲也，豈殷遺民之所可同也？明亡後，中原難發遺民痛哭於薙髮而欲死者何限。其中有志之士，能不以羈旅外國為嫌，隨我宣文王而東，較之中原遺民之薙髮為戎，足可謂得其所矣。然遺民之在中原者，雖以薙髮為慟，而其後孫得保中土之世業，或仕宦顯達者，應不一二數。若東來遺民，則雖免難發之辱，永作渡淮之枳，於今為東土編戶之家，不亦悲乎？方其東來之初，諸公亦必念及於此，而其卓犖奇節，不屑屑於後孫之衰微，只欲以不被發身歸見先帝、先人於地下。是心之皎然，質諸鬼神而靡悔，建諸天地而不攺。後孫之衰微，亦何歉於諸公哉？然竊嘗有三嘆息者，我朝鮮三百年事明時，明朝衣冠之族，搢紳之列，仰之若天上人，且於壬辰皇恩之浹骨也，欲報之心，雖九死而不辭矣。及夫甲申，以浚遺民之來托於我者，我之所以待之，當靡不用極。而諸公之家僅以廩第厚遇之。至於時移世遠之後，則諸公、浚孫初不以我國士族例之，至麻公之孫，不知所終。此蓋東俗甚薄，專以國內門閥自高，不顧大國遺民之門閥也。志士慨然之懷，?惟久矣。今見王庠生後孫德九所輯遺民錄，宛如當日，親睹其來，千載之下，不勝為之抆涕也。最可悲者，黃留守別林寅觀於弘濟院也。古有汪元量別故宋宮人事，元量隨行於宋，三宮之北遷，留燕几年，黃冠歸故鄉，歸時宋宮人羈留於燕者相與。別於城頭，唱歌鳴唱，遵道摻袂。天地開闢以來，離別之最悲，似無過於此別矣。黃留守托跡殊方，忽遇故國人，而寅觀等又將為虜於沈，存亡不可測，執手流淚，話故國之興亡，傷家室之蒼茫，悲咜宛轉，彼此腸斷。其別之悲，豈特汪元量故宮人別也。嗟夫！皇朝遺民之遁於左海者，或有後人所聞知者，或有後人所未聞知者，而其事則二十三代史所無也，豈不奇哉！留守及諸庠生實跡，賴此錄可以永不泯晦。然余嘗聞我邦北邊，有荊楚康世爵，間關逃難，來居老死，先輩多作傳記之。又有胡文定子孫來居北關，如此者，想指不勝屈，而荒佚無聞，甚可恨也。如淂其時東來人姓名，無一遺漏，匯成一卷，傳之永世，則當為文獻。余久有此志，但孤陋寡聞，未能遂。王庠生後孫既成遺民錄，何一繼此留心，網羅佚跡，芛以錄之，以示余，余所切願也。菱山黃基天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