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遺民錄 · 皇朝遺民錄卷一
王庠生公諱以文,字岐陽,初諱鳳崗,山東濟南人。幼而魁梧,儀度如巨人,遇事有機變,以智勇聞於州郡。崇禎丙子春,流賊寇掠鄉里,公絜家避寇于海島中。丁丑,叛賊孔有德陷皮島,公舉家被獲。公時年十三,賊憐其少壯,其人以甘言誘之,終不屈。賊義之,不加害,並夫人黃氏囚之,尋送之瀋陽。是時宣文王以鳳林大君質於濱陽,一見而奇之,請以為管下。甲申春,聞京師不守。
帝殉社稷,公日夜號哭,卻食者屢日。及清虜入燕,天下薙髮,公決意東來。
弘光乙酉春,王東還,與黃留守諸公陪徙王命等室於潛邸朝陽樓之南,厚賜衣廩,將興義旅,有收用之意,賜名以文曰:自在瀋陽,既共患難,豈不欲與子同休戚乎?對曰: 旅之臣,敢寵榮而忘國讎哉?天若祚明,克復中原,歸死足矣。言未已,泣下感慨,如無所歸。王嘉其志,不強仕之。
永曆已亥夏,王薨公戚。先王之恩禮,慟大義之未伸,閉戶自靖,不言世事,或有問皇朝事者,輒鳴咽不能言,或痛哭嘔血,是以人皆不忍問 癸丑。
純文王念陪從人子孫漸多,難以內帑廩給。
命議接濟之方,朝廷請以白衣屬訓局,公嘆曰:去國偷生,已三十年矣,豈可屑屑於餬口哉?遂不受料。與諸子漁樵於漢江之上。每遇層崖茂樹,獨坐終日,花朝月夕,涕泣不語。漢上之人莫不悲之久之。己卯春,以天年卒於漢師。
皇朝人村,享年七十有五。初,夫人之在瀋陽也有。皇朝宮人崔氏,亦在瀋陽,與夫人周旋服勞於。
嬪宮因與東還。及老,將出私第,而無可歸。崔氏每誦夫人之德,且懷共難之誼,欲為依歸。王命公曰:崔宮人是。兩朝舊物,勤勞甚多,今老無依,願托於爾家,將若之何?公辭曰:宮人之情則可矜,而出處私家,義有不安,不敢奉命。已而崔氏遂出居廣平田氏家雲。麻處士蓬直,大同人。曾祖都督貴,驍勇果敢,善用兵。萬曆中,以功屢遷都督同知。會朝鮮倭患棘,以提督與邢經略玠、楊經理鎬,先後來救朝鮮有功。崇禎末,處士痛清虜之僭號,遂駕扁舟,往來海濱。及京師變,轉達淮安。聞弘光皇帝立,將兵從史督師可法。未幾,南都又陷,事已不可為矣。因復東還,客於湖西泰安郡,轉之石城縣。縣中士民為買田宅居焉,惟日事釣魚以資生。有時登高西望痛哭。及聞皇朝人,來寓王京。來與交遊,至其晚年,游於關東,不知所終。
楊庠生諱福吉,字祥甫,其先蜀人,後徙通州。庠生幼孤貪,然卓犖,好奇節。崇禎初,遊學京師,與韓知縣承宣友善。是時知縣守歷城,庠生遂客。 戊寅秋,清虜入寇,山東,州縣望風奔潰。知縣謂庠生曰:虜騎將至,計將安出?庠生曰:兵不素教,又值饑荒,臨亂效死,其誰聽之?我則惟有一死而已。頃之,賊兵迫城,庠生、知縣立門招民,兵皆竄匿,無一應者。庠生嘆曰:人心至此!遂帥所部將吏為固守計。不一日,城陷,知縣死之,庠生亦被創氣絕,翌日復甦。賊知庠生之生,又捽使之跪,庠生厲聲曰:死則死矣,此膝不可跪。賊怒,執送瀋陽。時宣文王以大君在瀋陽,見以求置營下,與馮庠生諸公從出東國王館於宮門之外,時時召接。王嘗嘆曰:寡人北征之志,何日忘之,其於兵少力弱,何願聞公等之計?庠生流涕對曰:臣聞國君,人神之主也,心者,萬事之本也。天下事惟在於誠與不誠也。孔子曰:好謀而成,好謀而不成,不如無謀也。願大王熟策之。古之人有犯其至艱,而圖其至遠也,出於其口,成於其手者,無他,心之誠,謀之深,作其氣而振其勢也。方今中國臣民,莫不思先帝而痛徹骨髓,雖裂冠 冕,被髮左衽,而偷生之辱,人孰無之?是以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人情如此,其氣可以作之,其勢可以振之,強與弱寧有素定乎?孟子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又曰:仁者無敵於天下。仁義之所在,強亦隨之。以大王英武。之資,秉春秋之義,與仁義之師,沛然北征,孰能御之?天下忠義之士,孰不鼓動而景從乎?王動容嘉納。未幾,王薨,庠生憂鬱成疾,以永曆乙卯卒於皇朝人村,年五十九。
馮庠生諱三仕,字惟榮,青州臨朐人。天資恭儉好義。天啟以來,魏忠賢用事,紀綱日頹,庠生不應貢舉,躬耕自給。崇禎戊寅冬,清虜入山東,張布政使秉文力戰遇害,州縣死節者百餘人,士民不屈者甚眾,皆執送瀋陽,庠生亦與焉。先是,宣文王以王子質留沈館,深相親信。不久,京師陷,庠生日夜憂憤,不欲歸鄉里。及王歸國,與王庠生諸公俱從,王使居宮門外,厚遇之,時時召接,每屏左右,從容論天下事。大義未伸而王薨,自此杜門惚惚,無生世意。上永曆辛亥秋,卒於王京皇朝人村,年六十五。臨歿,戎家人曰:吾不及見中原之清明,羅死異國,誠先祖之罪人也。我死,斂以常服,勿用玄?,旋翣及槨,勿使增罪戾也。
王庠生諱文祥,字汝章,山東青州人。少有氣節。崇禎末,群盜大亂,庠生設砦自衛,率土民捕勦,土寇略盡。甲申,京師陷,清虜至,破砦,被執,不屈,送之瀋陽。先時,宣文王為大君,時質於沈館,聞庠生之來,心奇之,請為管下。及王東還,與楊庠生諸公偕來,至則賜第宮門外,厚其餼廩。方招賢募士,將伸大義於天下,庠生拊鉤臥薪,待之有年矣。永曆己亥,王薨,慟哭曰:此生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不死而至於今日者,感先王之恩禮,望中原之恢復。王奄棄群臣,吾何以生為!自此屏居絕跡,每風雨之夕,輒仰天呼哭,以戊辰卒於宮門外賜第,年六十有七。
裴庠生諱三生,字之重,大同人,狀貌魁偉。崇禎末,流賊四起,庠生集義兵保鄉里。及京師陷,率數千人勤王。清虜連破李自成。自成西奔,畿內州縣為虜兵所掠,人民倉皇,麾下皆散,遂被執。虜將愛星阿以刃脅降,庠生植立嫚罵,賊壯之,系送瀋陽。時宣文王方質於沈館,王庠生文祥諸公先已被執,因與之居。弘光乙酉春,王東歸,與俱至,則賜衣食以處之宮門外,將圖恢復,日賜延接。未幾王薨,北征之議遂寢。常懷憤痛,中夜悲泣不自勝,竟以憂憤卒於宮牆外賜第,時永曆甲子也,年六十四。
王庠生諱美承,字繼伯,山東東昌人。性慷慨有氣義,喜施與,常振人之急而如不及,由是人皆感其德而服其義。甲申夏間,李自成僭號,誓縣中士民曰:吾與汝俱以大明之臣子,禍變至此,寧可東手待死乎?此正我輩報國之秋也。乃召募義旅,縣中願從者千餘人,晝伏夜發,將襲自成。當是時,流賊交橫,益以饑饉,軍中無以為糧,而綌兵異三桂開門納清虜,庠生進退不得,遂為虜兵所執,入瀋陽。先時,宣文王以鳳林大君質於沈,有以大君將圖恢復之意言於庠生者,庠生仍與裴庠生諸公求為管下。王既歸國,舍之於宮之南牆外,而廩以食焉。
王嘗悶其孤苦而命娶,對以國讎未報,敢為兒女計乎?聲淚俱下,聞者莫不感泣。王將興義師,命仕之,對曰:家國俱亡,而託身於大王之國者,寧為仕宦哉?朝鮮之於皇明,義則君臣,恩猶父子。君父之讎,臣子不可以不報也。王興義師,為天下倡,以圖復讎,則天下之士孰不敢從?臣雖庸愚,亦當冒刃行間,以效一死。區區志願,永畢於斯。辭氣慷慨,王益義之。未幾,王薨,庠生日夜悲泣,自是水漿不入口者五日,疽發背。同來諸公勸以藥餌,揮卻曰:北都之變,可死而不死,尚有望於中興故也。今日事竟不成,天也,不死,尚何待乎?因誦出師表,撫膺已而卒,時年五十有八。黃留守諸公&葬
鄭進士諱先甲,字始仁,琅琊人。崇禎中舉進士,以疾辭歸。聞賊逼京師,即赴皇城。賊已縱橫,行旅阻絕,寓居野寺。己而聞京師陷,縞衣發喪,日夕痛哭,竟為清虜所執,至瀋陽。先時宣文王以大君館於沈,而東昌人王庠生美承諸公亦在其中,要與同居,得為管下。從王東來而渡鴨江,願留香山。王不得己,許之,曰:無所託乎?對曰:願公子不忘神皇帝恩。王曰:何敢忘!何敢忘!賜綿布米粟。及其老也,朝廷致之王京,月賜廩米,俾授譯學。居常悒悒,與文遺民游山水間,徜徉忘歸。有詩曰:三角山南漢水東,寂寥誰與此身同。君親永隔乾坤外,師友分離道路中。鄉夢有蛩容易覺,尺書無鴈極難通。未成歸計關河阻,空望青齊意不窮。永曆丙寅冬,以疾卒於皇朝人村僑舍,年七十。文遺民可尚,廬陵人,宋信國公天祥之裔也。自少絕意仕進,居深山中,布衣簞食,晏如也。崇禎末,有事之武定,遂遇清虜之難,無家可歸,流寓利津。當是時,京師陷,流賊蔓延,遂由沙門。航海東抵關西宣川府,聞鄭進士逗遛寧邊地,來見,執手潛然曰:吾輩不能復君父之讎,生何為哉!因與之居,每終夜不寐,泣血長嘩,或逍遙於嚴泉。&嘗有詩曰:流落腥塵萬事非,聖朝文物夢依俙。江南㡼信平生恨,塞北蘇郎幾日歸。三十年來風異響,八千里外月同輝。華音己變氈裘弊,誰識山東舊布衣。
黃留守諱功,字聖報,杭州人。崇禎庚午進士,授壽光知縣,屢官至中都留守。是時流賊日熾,留守知賊必至,集士民,練兵繕甲,盡心調濟,人心稍固。會督餉駐徐州,聞京師變,日夜慟哭,病篤。史尚書可法立福王於南京,留守收散卒,入保宿,遷尚書,督師淮、楊,召留守還。留守曰:清虜己至邳,不敢聞命也。乃集鄉兵三千,曉之以忠義,誓之以死守。未幾,虜合兵至,勢益迫,且戰且守,斬獲甚眾,竟以食盡無援,城陷,虜生致脅降,終不屈。賊壯其忠,縶之瀋陽。有詩曰:缺缺。城守力孤單,拘縶恥深北地寒。死固甘心蘇武節,生而何面鍾儀冠。精忠無聞亡軍將,富貴都輸誤國奸。百戰餘思猶未已,天狼一點釼頭看。時宣文王以鳳林大君先在沈中,聞留守來,要與相見,因與之同處。是時鄭進士諸公先後為管下,相隨周旋,不避艱險。弘光乙酉,王東還,出館外十里許,留守呼天痛哭,引刀自刎。王急奪其刀,慰之曰:死則死,吾不欲強,送我至遼野,任自從容。留守黽勉行至遼東,拜訣曰:國破家亡,苟延視息者,惟望中原之恢復矣。至此路窮,不死何待!聲淚俱下,一行莫不於悒。王挽耳語。賜手札,留守拭淚拜曰:誠如此,當為前驅。遂渡鴨綠,贈同來諸公詩曰:萬歲山峰血雨中,金陵佳氣一朝空。此生不死將何適?扶植王春,鰈域東至,則處宮牆外,衣食之,無時召接,共議大事。王即位,除禮曹參議,又授嘉善階,皆辭不受。其後,使監咸鏡、原襄兩道鹽硝差使員留守曰:此非官職也,故不敢辭。東國做硝之良法自此始。永曆己亥,王薨,留守念國讎不得以報也,家鄉不可以歸也,先王之恩不可以忘,而偷生異域,無以自慰也。自此杜門,時時抱手札痛哭。丁巳春,病革,及歿,遺命勿祭,曰:吾事親未能盡孝,事君未能盡忠,罪莫大矣,已焉哉,誰與歸?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言未已而卒,年六十六。賜葬於楊州地。林寅觀、陳得、曾勝等九十五人,永曆丁未漂到濟州,自言行商入日本,遇風到此。雲牧使洪宇亮輕報監司洪處厚。處厚馳啟廟議,將以漂人押送於清。新牧使李璌探問崇禎後消息,答曰:目今永曆皇帝系神宗皇帝之孫也,見據廣西四省。又一藩王,割據福建東寧地方,煉兵秣馬,以圖恢復。年年與清搆戰,非水則陸。比年以來,清遣偽院部陳錦續、李率泰、烏金王、世子阿格傷、巴都提督馬得光、咬獵王等,此皆清之名將,年來交鋒,無一生還,其餘偽將擒斬者不計其數。中原臣庶,佇望中興盛事。今年夏,清遣使孔孟章及兵戶部到福建,與我藩王議和。寅觀等開舡後,未知成否如何?因出示永曆二十一年曆書。又問:崇禎之後,永曆之前,無繼統之主耶?曰:乃隆武皇帝。又問:藩王何人耶?與永曆分而為二耶?曰:藩王系永曆,?封延平王,賜蟒玉、尚方釼便宜行事,招討大將軍。又問:割&何也?曰:福建離廣西數千里之遙,陸路不通,以海道往返,奉永曆帝分土封藩王,開府煉兵,以成犄角之勢雲。因押到弘濟院,皆不言不食,屢投書懇歸本國。又有詩曰:神皇德澤遍東垠,草木亦知感至仁。何事即今為異適,滿都皆是壬辰人。朝廷甚難之,以留守南人,遣令曉喻,留守不淂已,往漂人所住館。寅觀等聞留守南方人,紛紛流涕拜迎,留守亦掩泣,相與分次而坐,曰:寧今俱在難中,漂來外國,言語不通,其情戚矣。來往經由之事,細說與我知道。寅觀曰:經商海上,?風,船隻己破,濱死之境,多感國王相救,意謂生還故鄉,今反到此,又送清國,不知何意?幸得同鄉在此,乞賜明教。說罷,舉皆慟哭。留守曰:爾自思量,船沈海底,只為魚腹之餐;海嶼餓死,必作群鴉之食。皆是爾等不知時運而至此,當感國王相救,何無知甚乎?古語云:死生有命,哭之何益?眾皆收淚拜謝。留守曰:連日不食,主何意見?蘇武在虜,齧雪吞氈;夷齊入山,亦啖草根。自古忠臣烈壬,未聞不食。而今徐等有飲不吃,自貽飢餓,豈不惑哉?寅觀曰:多憂怕死,不欲西行。留守笑曰:此兒童之見也。甭既商人,名非盜賊。古人不云乎:心無私曲,可與霹靂同居。敗辱將刑,面不攺容,引領受誅,此為豪傑。今甭門哭不絕聲,如失乳嬰兒,何足道哉!寅觀曰:才得心明,遂皆進飯。又曰:今日之事,多蒙鄉親相救,不知鄉親因何事來此?留守曰:中原淪沒之後,至此二十餘年,家鄉信息,一字未聞。幸得甭等到此,甭等應知南方平亂之由,其中強弱之形,即日何君得保幾城幾縣,文官是誰,武將何人?虜兵到何地方,莫為隱匿,一一開示,以慰我客地思鄉之情也。寅觀曰:我門雖在南方,入于海島,本州消息尚且難聞,焉知國家之事?聽說永曆天子入于海島之四處,乃是雷化、寧川之界為都,不知是實。留守不覺法然而泣曰:一別家國之後,始見你門,意謂鄉信國事,必有可聞,你亦不知此生之前,更待何人而詳聞乎?因嗚咽不己。寅觀等苦挽,請問北京敗亡之由,答曰:古人有言:箭射朝陽殿,笳吟細柳營。內人紅䄂淚,王子白衣行。此乃破國之狀也。又問:虜之安民如何?留守笑而不答。寅觀曰:我問此事,惟笑不言,主何意也?答曰:我亦在外國,安知其安民之如何?又問:我等遙在海外,聞崇禎皇帝至明至仁,何事山河崩裂?答曰:甭知天子仁明,自知臣下狼心。文官付任留千兩,武將行兵要百斤。里外官員財上做,無錢不用有能人。寅觀等嗟嘆不己。又問:文武之中,何無一人平亂者乎?留守曰:此如大廈將傾,一木怎扶,&得子牙再出,諸葛復起,奈何?寅觀曰:虜入北京,民心如何肯服?答曰:此事甭亦當知,何湏用問。曾勝等問留守家鄉之事,留守曰:一夜之歡,唯恐不盡,那可提起傷心之事乎?勝曰:非也。今日雖去虜地,倘或他日幸淂南回,往叩貴府,當拜謝今日相逢之緣。留守聽。久流涕曰:縱得甭信回鄉,我已作不肖之子。今有四句你們聽著:家居中國近蘇杭,不說先人只姓黃。正直平生無倚向,惟有四海一空囊。勝等掩泣曰:如此高名,必知彼虜所忌之事,伏乞訓之。留守以一首詞答之曰:甭今聽我說原因,側耳抬頭仔細聽。他國逢人湏好話,你今同伴莫相爭。到時莫說能文字,到時莫說會當兵。到時莫要回鄉土,到時莫要夸其能。四件勞心湏謹記,我將此事做人情。勝等聽罷,拜謝不已,而因各歸睡處。留守倚枕不寐,成八句詩曰:昨日承恩到此來,一宵勸解我心灰。文人聽說低頭哭,村漢聞言把口開。千句問來無一答,半聲應出又重推。至今若不回心轉,有死焉知何處理。少焉,東方已明,寅觀等捋西去。留守進館,寅觀等喜歡,前來問安曰:其實多感高情,無路可報,還有何囑付勿?留守曰:見汝回心,我亦傷情。乃捋一詩,以作送行之資。題畢,&然淚下。寅觀等齊哭發程。留守送於碧蹄館。寅觀曰:多蒙厚恩,又勞遠送,我等不知所酬。留守曰:他鄉相逢,略陳故國之情,豈有望報之心乎?寅觀曰:我想多費東國銀糧,寔自難報。留守笑曰:依甭欲報,更住半年如何?寅觀亦笑。陳得曰:我門同伏二三人能唱,請聽如何?留守曰:俱在客里憂思,若有佳音,則更妙更妙。得即叫三人唱曰:劉智遠子井邊遇毋。留守隨即唱,乃是劉智遠磨房相會。得等聽罷,喜其語音之合同,齊聲嚇采:再要一唱時,通官持酒食前來,願聽高音佳韻。留守曰:今日與同鄉作別,而愧無酒杯相餞。幸君攜酒而來,借作陽關之別,如何?通官曰:當得,當得。留守曰:爾在家鄉聽唱無非古調。我今來於東國,思前想後,往古來今。連作一唱,名曰木蘭花,我今唱與甭聽。得曰:諾。留守唱曰:自別家亭,富貴榮華一朝傾。嘆先人誰是我?遭不幸,落在天涯渡此生。想當初文著藍衫拜聖廟,武被金甲冠紅纓。御前欽命傳旨意,後苑防門提調兵。也曾執戟隨鑾駕,也曾宣令在京營。俺也曾提軍修築邊城路,俺也曾領兵三山去討征。也曾南京鳳泗為留守,也曾西洋奉?做差卿。俺也曾太湖埋伏為制使,俺也曾池河守備顯雄名。真堪美,事無成,空勞十載為王庭。誰知草寇干戈起,翻天覆地把人驚。恨奸臣,雄兵百萬皆投降,何況區區是小生。忠不忘義不更多。感君王帶此行,相憐悶,愧平生。言不董,語難聽。報君恩未用奇才處,嘆雙親鶴髮已延齡。拋妻子,阻隔關河遠。憶家鄉,畢竟是彾仃,有音書難過豺狼道。眄家期廿載鴈行聲。他那裡空思憶,俺這祖信難憑。都做了一事無成兩鬢星。唱罷,得曰:古人有言:與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以此謂也。是夕,留守又贈詩曰:此是男兒遇數奇,殷勤前去有何迷。來朝同上陽關道,我往東京甭往西。翌日,寅觀等登道西去。留守駐馬凝視,不忍回程,因於馬上吟贈一律曰:僕夫催秣野雞鳴,問甭胡然萬里行。孫賈失王生亦罪,田橫守志死猶榮。明天在上堪無愧,湯鑊當前詎可驚。歸後若逢諸節士,為言今日舊差卿。一吟一嘆,不覺涕淚沾襟。即日復命歸。家咄咄自責曰:今此二十餘年,苟全性命,本非樂為。漂人喻送,豈本心哉!寅觀等執之,瀋陽不知所終。寅觀官商年四十四,得財副年二十四,勝管舡官年三十七。家丁宋主年十八,易評年二十四。方治年十八,迎宇年十八,崇德年十八。曾誠年二十八,總管林端年四十七。泉州人。伙長郭完年五十,舵工林二年四十五,目梢陳亥年二十二,王明年四十,歐福年四十,林靖年三十二,林嶺年三十,陳然年三十四。泉州同安人。陳暢年四十,郭生年三十六,三仔年三十,林顯年二十五,陳生年二十四。林用年四十,林春年四十五,林珠年二十八,林主年三十,林啟年三十六。蔡珠年三十,洪允年三十五,張漆年三十。陳勝年三十四,林細年三十。未仔年二十八,林冗年二十四,陳辰年三十五,陳展年二十八。陳好年三十四,陳賤年二十七,陳灑年二十二。林完年二十五。郭娘年二十八。吳替年三十六。勝姐年十八。蔡助年三十,蔡貴年三十。陳直年三十。潘暢年二十九。曾士年四十四,曾胤年三十五。德仔年二十六。林壽年三十。鄭喜年四十二。陳五年二十九。載七年四十。泉州人。鄭四年三十七,尾員年三十,李七年四十。林士年二十六,陳夏年二十四,陳甲年二十五。鄭聘年二十五,林&年三十二。鄭應年二十六。施玉年二十五。林紳年二十八。陳紗年二十六。許暢年四十二。池忠年三十一。陳吾年三十五。引姐年三十。黃七年二十五,湯寬年三十六。楊長年三十五,楊春年三十四。陳良年二十七。林定年二十八,漳州人。吳乞年二十四,占原年三十六,呂姝年三十二,蔡丑年三十一,陳互年三十二,林聘年四十五,文發年三十,林五年三十二,高丑年三十四,泉州晉江人。蔡妹年三十,泉州南安人。
張道年三十二,漳州長泰人。七人失其姓名。
柳庠生諱溪山,字許弄,大同人。天資澹泊絕俗,隱居千夫山中,有家僮數人,種黍以給。崇禎甲申春,帝殉社稷,痛哭曰:天子殉社,何冠帶為?乃裂中衫,棄妻子,蓬首垢面,陽狂,轉之河間。未幾,清虜至,遇賊輒詬罵。賊徒相戎,以為無傷病狂者,然竟為其 疑,送之瀋陽。先是,宣文王以大君為質沈館,當是時始為東還。庠生及聞王,慨然有興復明室之志,求華人之可與有為者,脫身於萬死之中。與黃留守諸公陪從以來,賜第朝陽樓南牆外而衣食之。嘗召接,設酒食談論,以慰去國之思。庠生退謂諸公曰:國王在沈也,有臥薪嘗膽之志,悲憤益切,故吾等出萬死午里以從。及夫東還,時移勢異,大計不就,那堪終天之痛乎?自此辭病斂跡,薪水資生,非其力不食,惟日縱酒悲歌。己而病芛,以永曆戊戍春卒於皇朝人村僑舍,年三十二。
皇朝遺民錄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