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檗山寺志 · 卷六
隱元琦隆重興祖師原本,門弟子性幽獨往等編訂續修、監寺
道昱 宗儀惠秀 宗宣 傳圈 紹仁
道升 開滋 副寺 昔舜 同靜寺 宗愷 華懺 本岐校刊
道本 永悅永施 德科 常澄 紹修
○外護
【序啟】
蓋聞知賢者難,擇賢者不易,而其護賢者,又難於知擇也,而況永護教外別傳之正法乎?然則能知而不能擇,則所知奚益焉?能擇而不能護,則所擇又奚益焉?若惟能護而不能知擇,縱然幻起琳宮紺殿,遍滿婆娑群居,勞侶百千,萬指成魔,外法徒益其勞,曷有補於正法護乎?所謂知、擇、護三者缺一不可也。三者全備,則茲山也,靈鴛也,千古儼然一會,與金湯正眼並傳永久而無窮者矣。
序
【十九則】
重興黃檗募緣序【木邑】 葉向高【大學士,溢文忠】
黃檗為宇內名山,梁江淹嘗有題詠,如「陽岫飛鸞彩,陰溪噴龍泉。鳥鳴丹壁上,猿嘯清雀間。」人傳誦之。寺宇宏麗,高僧輩出。自唐以來,稱大道場。嘉靖間,毀於野火。僧正圓募緣小院於舊址之後,復重繭走京師清藏,竟無由達,淹留八年,卒死長安中,人莫不哀憐之。其孫興慈、興壽等欲成其志,時余在政地,日來祈懇,余亦不能為力也。
甲寅秋,皇上以聖母升遐,恩慕不置,廣為祈福,擇名山古剎,分置藏經。海內共六處,而黃檗在其中。命中官王舉齎送,給內府金錢三百兩為路費,賜敕,俾往僧寺守護。余告中貴之掌司禮者:「此荒山,梵宇久廢,不足以煩中使者,不如使僧自齎之為便。」司禮云:「此聖上孝誠至念,且欲使人觀彼中山川形勝,誰敢阻之?」余時已得請歸山,遂先行。中貴行至淮,為盜所劫,盡亡其金,困苦不支,賴浙中丞劉公給以郵符,乃克致命,卒事而歸。
夫茲山自開闢至今,不知更幾千萬年,始得聖天子被之寵靈,不難遣中使,發帑金,跋涉萬里而來。煌煌帝命,宏耀於重嚴深谷之中,父老兒童,莫不奔走聚觀,以為曠古盛事,微獨山靈之幸,亦吾鄉里之光也。而祇林鹿苑,鞠為蒿萊,貝葉琅函,珍藏無所,委君命於草莽,寧非吾邦人之過歟?
或者謂佛教荒唐,儒者所辟,不宜崇奉。不知宇宙間既有此一種道理,自不可廢。以高皇帝之神聖,猶傳其說。余在留都,見其剎名田遍滿畿甸,皆高皇帝所給賜也。黃檗之為道場,已數千年,重以今天子之命,可不恭乎?而正圓以區區一老衲,欲行其志,雖死不悔,其孫卒能成之,亦足見彼教之有人,而天下事苟有必為之志,天亦為動,無終格者。顧寺宇之興,非獨力所能就,余謹出此以告於四方之善信,知發心樂助者必多,揚寵命而答山靈,將此舉聊盡臣子之道。其福田因果,彼三藏中彰明較著,不待余為贅矣;
《禪燈世譜》序 黃端伯
昔世尊以正眼藏囑付迦葉、阿難,副貳傳化,毋令斷絕。迨至五家分唱,而宗風遍滿十方矣。然黃檗猶有不道無禪,只是無師之嘆,何哉?當時臨濟小廝,獨得大機之用,慣捋虎鬚,歸令而行,大地人亡鋒,結舌去。黃檗記以吾宗到汝,大興於世。雖因緣之相會,亦作用之迥珠也。厥後英靈迭起,個個如獅子兒,山鬼野狐望風奔遁,遂使正法眼藏綿歷至今,識者所以服師傳之妙也。
曹洞綱宗揀魔辨異,其大旨略與臨濟同,故法道之行,與臨濟相終始。然自大陽之後,投子繼之,則曹洞亦分源於臨濟矣。昔謂合五百年而別,別五百年而合,倘亦有然者乎?乃自宋季以歷我明,代有英傑,而殘編斷簡湮沒於荒榛敗草之中,後世兒孫欲識名姓而不可得。悲夫!
廬岳忞公乃天童大師高弟也。廣搜碑傳,敘次成編。其自靈山以至曹溪,則已歷三十三世矣。復自曹溪之下以至禹門,則又歷三十三世矣。前後相承,若合符節。而天童繼起於其間,則代興者正未艾也。天童操一條白棒,勘驗諸方。佛來祖來,劈脊便棒,縱有神通妙用,無處藏身。臨濟一宗大興於世,奇哉!始余承事壽昌,咨決最久,然猶恨離師太早,未盡其長。及再待大師於天童,觀其機用,而後嘆臨濟之尚存也。乃壽昌嘗為余言:「老僧五十歲,行腳印法瑞峰,第未詳瑞峰之為誰子耳。」余閱《禪燈世譜》,瑞峰原與禹門同師,則壽昌固臨濟之嫡血骨也。其嗣廩山而嗣曹洞,實與投子之事相符。日月光明,並行不悖。故世尊所囑副貳傳化,毋令斷絕於方來哉。
《密雲禪師語錄》序 黃端伯
達磨受西天般若多羅密印,六傳而至曹溪。曹溪之後,分為二枝,而臨濟之兒孫獨盛。臨濟之後,又分為二枝,而楊岐之兒孫獨盛。蓋監寺受慈明之遙記,與黃檗之記臨濟正同,故禪道獨為天下冠。今之所傳臨濟派者,則皆繫於圓悟勤之子虎丘隆者也。虎丘之子天童華知見高邁,大慧嘗作偈特稱之。天童華傳天童傑,傑傳破庵先,先傳無准范,范傳雪岩欽,欽傳高峰妙,妙傳中峰本,本傳千岩長,長傳萬峰蔚,蔚傳寶藏持,持傳東明■〈目上山下〉,■〈目上山下〉傳海舟慈,慈傳寶峰瑄,瑄傳天奇瑞,瑞傳絕學聰,聰傳月心寶,寶傳禹門傳,禹門嫡子是為今天童圓悟大師。大師之望前圓悟勤公凡二十世,其望臨濟則三十世,而望達磨則四十世也。
天童居大海之東,山川環擁,當年之坐道揚說法者八十餘員,大率皆臨濟之裔也。庚午之春,余在武林僧舍,獨見大師語錄一編,始知臨濟宗風至今未墜。修書致敬,請師說法太白山中,即天童華禪師故址也。棒喝交馳,學者無開口處,莫不望風而靡,以為臨濟再來也。
大師操履嚴峻,有古尊宿之風。行解相應,與來世之狂禪迥別。余嘗睹其用處,縱奪自由』每吐一言,蓋天蓋地,其所從來者異矣。應般若多羅之讖,而中興臨濟之道,於今時正令全提,望斷十方世界,至矣哉!
又蔡聯壁
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謂之教外別傳。翻盡四十九年葛藤,獨拈花一則,鋸解不破,斧劈不開,曷為密雲老人語錄緇素尺一奉之,夷夏圭璋拱之?蓋古尊宿當陽提令,各擅勝場,有如龍吟虎嘯,有如電閃雷轟,有如千紉鳳翔,有如百川鯨吸。有時孤松岳立,有時萬派聲銷,非不旗鼓一代,俎豆千秋,總不如老人嚗嚗論實,單單據本,不鋪文彩,不通意解,直下剿絕窠臼,斷人命根。或與當頭摑攔胸搊,或與驀面唾劈脊摟,覿體提持,未嘗有一法與人。每居恆示璧,伊問訊時我低頭,伊禮拜時我合掌,半斤還八兩,二五得一十,彼自無瘡,勿傷之耳。
老人出世,晚年多利人,廣自禹門至天童返通玄,踞座六大剎,金粟稱最盛。金粟為余捨身命處。余待金粟凡七閱春秋,迨冬制有「放出一群猛虎」句,喜可知已。雲■〈衤乃〉法裔如林如藪,振濟宗者皆出自金栗。即今費隱和尚,繼席弘揚,不改父道,宗門仰之,金粟其薪傳地也。蓋老人極慈悲是極惡辣,極惡辣是極慈悲,杖頭所指,十方猊象,航海梯山,才動齒牙,遐邇兢怖,則謂是老人語錄,老人何有哉?費和尚重加考定,法今垂後,命璧謹較讎,因敘述如此,絕不敢作綺語攢簇。雖然塗污不少,歲在乙酉清和既望,弟子明暹蔡聯壁九頓撰。
《費隱禪師語錄》序王谷
昔世尊以正法眼藏付囑迦葉,祖祖相承,以至五家分唱,大闡宗風。乃後之繼起者,既定其宗派,又審其師承,源流本末,毫不紊淆,不啻如世之譜牒也者,非過慮也。蓋以心傳心之事,非宗派分明,師承親的,則山鬼伎倆,野狐機鋒,予以奪朱亂雅,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然在今日且不免焉。他不具論,即如號稱出世者,有一輩徒炫宗門,不明支派,厚顏冒托,謬曰為人。詰其根源,曾無憑據。舉世彼其誑惑,流禍無窮,是宗派不明之弊也。宗派明矣,而離師太早,陶■〈釒東〉未純,猶有不循本分,節外生枝,簧鼓後學,以致本師從新救正。嗟乎!師承之印征未至於親切之地,詎可鹵莽從出世也哉!
五家宗旨,惟臨濟獨得大機之用。而後嗣如獅如象,迥出常途。故臨濟一宗流傳今日,不與他宗同其斷絕,宗派之獨高天下也如此。至天童老人,純以棒喝接人,臨濟宗旨又大顯於世,豈非佛祖付囑,為人天之模範乎?費隱大師舍離狂偽,獨覓真宗。自天童老人付法之後,服勤有年,龍天推出,惟以實證的切一著子接人。故其語錄開大知見,具大作略,全提正令,煅煉人天。臨濟宗旨,重光再振,其於天童老人,蓋副貳傳化者歟!然則今來真實趨向宗門者,舍臨濟其又奚適哉?抑今來真實趨向臨濟者,舍天童老人法嗣如費隱大師其又奚適哉?丁丑仲冬,參學弟子山陰王谷稽首撰。
《隱元禪師語錄》序唐世濟
人有傑,地有靈,交重也,亦交待也。重然後因緣著,待然後時節顯,時哉!時哉!跂足引領,日几几於寂滅灰冷之場,幾何歲月,而其人乃一且起乘之,豈偶哉?吾讀黃檗隱大師語錄,而知人地與時之合之非易也。
斷際已前,固有黃檗,而名未著。斷際著黃檗名,又以其名名所居,於是一黃檗現多黃檗,而開堂說法者非絳節之麓也。嗣居聲實並茂者不乏,歷千餘年,又非斷際之傳也。今天童老人暨費大師父子接踵迭興,斷際之道乃始大闡。而隱大師繼之,堂構再新,黑白奔湊,纘祖父之緒,於斷際有光。蓋絳節之麓,山君樹種以及萬靈八部懸望已久,始有今日殊勝耳。地耶,人耶,時耶?三者缺一,則勝亦不殊。因緣會合在今日,其致之豈自今日始?
茲語錄具在,大都掃除知解,直示根源,如次毛之劍,點雪之爐;而又句意俱到,如摩尼珠隨現五色,自非牢關穩密,路途坦平,踞佛祖頂顱翻衲僧巴鼻,安有知是輝天鑒地,活捉縱橫也哉!
嗚呼!斷際以雄峰為父,以滹沱為子,故能掀揭宇宙,久而益昌。今大師父子祖孫媲美前哲,而又當時闡化,消息互通,更不待重加尋繹,始知胡亂後不曾少鹽醬也。此豈獨一時一地為希有哉,屈指古今,丁斯盛者蓋不數數。源遠流長,吾於斯錄見之矣。崇禎樂午夏仲,弟子唐世濟稽首撰。
又王 谷
金粟費隱老人,為臨濟三十一傳。起未墜之緒,續方焰之輝。十餘年來說法為人,純用本分鉗錘,不落玄妙窠臼,單傳直指之道,乃大著於天下。後之接武者雖未可限量,然而承紹其宗,敷揚開廓,使單傳直指之道益顯於天下,蓋亦難其人矣。隱元禪師首入老人之室,即覿體承當,全身擔荷,掃去支離,絕無依倚。室中得人,師為翹楚矣。
玄生上人一日持師開堂語錄示余,余受而讀之。見其機用宏達,語句淵玄,騰踏當機,掀翻義路,總從正脈中發揚展拓,所謂單傳直指之道益顯者當於師是賴,豈復有殊絕難繼之嘆哉?玄生上人以余推重於師也,遂囑余序。
余聞稱人之善者,必本其父師德厚之至也,矧余亦出老人之門,忝師之昆季者乎?故取茲義而述之,使世之向斯道者知師為老人之嫡子,且識予言之非佞也。是為序。
《隱元禪師又錄》序長樂劉沂春閣部
余嘗讀《費隱老人語錄》,宗風遠振,上以接臨濟之緒,下以開末法之光,真傳燈正派而慧日亘天者。余服膺久之,始知為天童高足,宜其聲實之並茂也。
今隱元禪師又為費老人高足,法眼洞明,機鋒猛烈,一門而三闡宗旨,樹幟禪關,誠古今法寶中希覯者。飛錫回閩,首登黃檗,開堂說法,普照人天,而善信之皈依諦聽者,不啻龍象紛馳,鳳麟畢集。
余按黃檗,閩山也,祖師,閩產也,昔以黃檗著名,至今猶令人溯源嚮往,其為閩地增重可知。憶無異大師以父子而卓錫湧泉,今隱元禪師復以父子而賁止黃檗,其思所以闡發宗風,抑揚三味者,匪一朝夕,其為閩增重,益可知也。
今讀隱元禪師機語,迥脫常情,頓超物表,若以心傳心,以水印水,所謂佛光朗鑒,智炬同輝,於茲益信。不特斷際之流緒昭明,其單提直指之義,火傳薪積,隱師之功又曷可少乎?
余鄉龍泉禪林,自百丈著名後寥寥其人,今隱師棲真於斯,宗門丕暢。余亦將隱矣,行親炙玄光,飽聆宏論,以游於方之外,偕石點頭,未既也。謹題數語以皈之。
又 長樂 林正升
龍泉寺距余家二里許,古大唐中百丈祖師所建。祖,余鄉產也,參江西馬大師得法後,隱於洪州百丈山。闡單傳直指之宗,制禪席清規之訓,師於天下而法於萬世,黃檗運大師實嗣承焉。至我朝有四明太白山天童密老人,復闡是宗,傳之金粟費和尚,而隱元禪師則金粟入室首座也。接派開堂於閩、越、吳、浙之邦,居恆喜慕百丈家風,欲惠賁龍泉。
春初,寺主印虛上人出禪師語錄示余,余心異之,遂僉柬往浙迎至。挹其丰儀道範,固有覿面全彰者。及再聆棒喝,則又標指見月,言下了義,環座觀聽者無不豁然領略斯旨也。歷夏秋說法之暇,穿洞垣,辟小築,超超玄勝,游其上者咸括目道風真趣。
既復出龍泉語錄,余得而讀之,覺當機直達,一指萬彰,如日麗空,幽暗畢耀,如霆破睡,聾噴盡醒。俾單傳直指之宗,愈益著明於世。斯真百丈重興,黃檗復出,豈獨為天童賢孫、金粟肖子而已哉?
余友陳君諱永武者亦讀是錄,而贊之曰:「雪裡陽春點石泉,龍歸缽隱混玄天。相逢漫說封侯夢,且向山中聽法禪。」余有感,因並錄之為序。時乙酉仲冬長至日,玄石居士林正升薰沐拜題。
又陳遂捷
臨濟一宗,古今烜赫,不惟嗣者難其人,而授者尤不易其人也。非吹毛快刃,不能斬固執之命根,非鎔礦純金,不能范聖凡之面孔。苟握柄弗圓,徒擊塗毒之鼓,以求佛種不斷,詎可得乎?萬一有似是而非者起而承之,是不斷之斷也烏乎可?
黃檗自斷際以後,幾若線矣。歷千餘年,始有密雲、費隱二老人,登其堂,發其藏,提出無孔錘,轟轟烈烈,殺活縱橫。起風雷之令,掣電卷之機,庶滹沱正脈流通萬古,使無根亂統野狐精魅無地逃竄矣。幸有隱元禪師繼起斯宗,中興黃檗,拈花微笑,一會儼然。筵無退席之侶,閣有彈指之童,鳥道非玄,空山奚寂,余私心嚮慕固已久矣。
中秋涉勝仙溪,因為頂禮香潭。探其胸懷,尼犍波旬而不拒;閱其語錄,鏡花水月以同圓。蓋惟自悟無言,故能掃人有言,亦惟不襲陳語,故能破人囈語。墨痕皆棒,印水無泥。昔日之風雷欲借,今朝之鱗甲自威。頂髻一珠,三世玩弄,無老少之嫌,無似是之間,斷臂以來,未有盛於斯也。竊怪後代兒孫不丈夫,承虛接響太狼藉,或狂或狷或模糊,愈掃愈多愈不息。余讀斯語,知老和尚日在場眉中,久已息於踵矣。請問狂者狷者,試味斯錄以為何如?
隱元禪師《雲濤集》序仙遊唐顯悅侍郎
詩有近於禪而不可以禪名,禪有寓於詩而不可以詩名也,余讀晉惠遠諸公詩,詩其侍而不著於禪也。閱古諸名宿偈,愛其禪而不屑於詩也。雖然,此猶分言之也,獨不有亦禪亦詩非禪非詩者乎?
黃檗隱元和尚,今之斷際也。中秋遊我仙邑,從游如雲,瞻禮如岳,余慚非裴居士,曷敢謬附唱和?緣閱其語錄,觀其觸機縱橫,批竅揮灑,已知老和尚胸中磊落,品固不凡也。
嗣是,門下高足,果以《雲濤集》示余。展卷微吟,雲濤滿眼。夫雲觸於石,大則為雨為霖,濤怒於海,小則為松為茶,雲有影而無聲,濤有聲而無影,大小有無,各相變幻,取以名集,又知和尚不自謂詩也。蓋雲見為雲則無聲,雲不見為雲則有聲矣;濤聞為濤則無影,濤不聞為濤則有影矣。謂濤非雲也可,謂濤亦云也可,謂雲非濤也可,謂雲亦濤也可。聲影皆塵,見聞胥幻。雲濤自有詩,詩自有雲濤。諸人無以眼耳求之,則雲濤之詩,甫變幻於方寸,即遍覆於三千大千矣。余且不得以禪名,又安得以詩名?惟頂禮唱嘆而為之序。
又林 嵋
夫山之峭壁奇崖未必高也,水之狂湍奔急未必深也,非不高深,而高深可測也。大抵至平至淺之中,一涉,至人舉止,隨其可喜、可怒、可警、可愕、可殺、可活、可經、可權,放之神鬼莫測,收之古今無跡。聖勿辨也,凡勿殊也,內勿移也,外勿混也,
詩之一道,至今日失統極矣。辭客聘其賦情,緇流眈於虛寂,淵源一錯,徑路盡差,亦猶宗門喪其指歸,入於魔祟,雖終日登壇論說,直是盲引群盲,蹈於火坑,所必不免耳。
隱大師為天人標榜,接曹溪之嫡派,振臨濟之正宗,沙界三千,莫不知有黃檗老人也。夫奚藉於詩,奚藉於詩傳不傳黃檗老人?何待其取材於晉魏乎,其襲貌於宋唐乎?衝口所發,滿紙皆珍,應手所指,點頭是石。則凡日也,月也,山也,川也,草也,木也,禽也,魚也,花也,鳥也,述不盡述,觸不勝觸。總是綠衣蒼狗,寒泉怒瀑,變幻離奇,舒捲無際。和尚自謂是詩也,非詩耶?媚非詩人也,非禪人也,非知詩知禪也,拜讀宗語,示列法座,炎想悉捐,清虛徐來,真覺十二峰蔥蔥隆隆,包羅萬有,而詩特其一班耳。自今願披髮入山,請從沙彌後捧硯濡墨,供黃檗老人詩囊一抹。
本山冊籍序劉以修
黃檗淨業各區,宗風丕振,法雨洪沽。代有跏趺掩關,時或宣朗提揭。霧卷崖青,雲移松秀。結半僧緣,坐臥惟聞天籟耳。可怪鄙人好爭,不第爭於人也,直與神爭。山水竹木,擱然踞之,不大可異哉?夫一聲清磬,半夜蒲團,全賴此聳霄插漢者。壯麗觀瞻,護培形勝,而維摩不能保其屏嶂,山靈不能守其郁蔥,為向本山護法,亦惴惴暴客耶?佛法廣大,一任天高鳥飛,密諦因緣,且看水落石出。試正告之曰:「雁過長空,影落寒水,大地原無實相,普天下黑漆漢盡登光明覺路可也。」時崇禎甲申春日,閬苑九一劉以修識。
又凌世韶【鏡訥 邑侯】
都會名勝之區,凡古道場及淨業好修者,例得標表蠲免其租役,良以攘攘世界中,稍存淨業片地,風美為多也,況正法眼藏祖印燈傳如黃檗祥林者乎?而閩中寺租,不惟蠲恩特少,且往往受科派強蝕之苦倍甚,此誰之責?余不免逡巡愧懷矣。維山有靈,不思培成善業,而徒挾私任詐,以越牟為利,豈遂懵於天道並蔑王章乎?其著籍法守焉可也。
又【莆田】 周吉 【心鑒公九世孫】
黃檗名山也,寺亦天下名寺,創於唐,盛於宋,浸衰於元,其重創則明初大休禪師也。時吉祖心鑒公與師道同志合,捐資數萬,運海而至,復成巨觀。基址棟宇,視前較為宏拓。前後百餘畝香燈田,皆吾祖恢圖,三歲兒童咸克道之。迄壬戍倭變,則劫為之也。迨後近鄰霸吞,產空僧遁,是則人鬼為帝也。夫劫值則廢,既過仍興,此天道往復恆數,無足深怪。獨至人鬼為帝,認一時之漚花,為萬世之基業,既久假而不歸,以禪門苦空,欲與豺狼角斗,反所歸地,能乎不能乎?
甲寅歲,中天禪師不憚跋涉,叩請藏經,制曰可。時主持則有相國葉公,執法呵護則有邑侯汪公,協力董成則有附鄰林氏並善信諸君子。適隱元禪師又自金粟歸,主席斯山,上宇下殿,漸次恢辟。所云往復恆數於斯可見矣。吉上京謁選過拜,固竊喜祖緒藉以不朽。因閱冊細諮,山前後舊址所復僅三分之一,十二峰尚失其二,香燈田被奪尚十有八九,心又甚痛之。嗟乎!予寺以有而克有,嘗聞之矣,未聞奪寺之有而永充有者也。夫聖天子賜藏之所,可終乾沒乎?諸禪師暨吾祖之英靈遂冥冥乎?竊恐人鬼為帝,亦將與劫同盡,為往復之恆而已。謹志之俟後。
黃檗寺緣簿序 北直王波張縉雲邑侯
福清有名勝二:一為靈石,一為黃檗。兩寺相距,循山麓而行約有數十里,而其中實隔一峰。石磴巉岩,草樹蒙密,非樵蹤弗至焉。余以癸未夏五視事茲土,便道下鄉。先詣靈石,次至黃檗寺,各有田而皆質於人。遣吏詗之,民皆歸其田於寺,不取償一錢。寺俱傾圯,黃檗尤甚。靈石僧以募緣疏清,余諾而許之。未歲,黃檗僧亦以募緣疏請,蓋寺宇視靈石為多,工用且巨,僧非得已者。
夫二氏之教,儒者弗尚,然地有名勝,相傳數百年,一旦視其頹敗,不一整理,亦守土者之責。四方君子,諒有同志相與輸金購材成之。俾兩山巍煥相望,鐘鼓相聞,衲衣梵唄之修,與曩時相接。起邑之人,登中峰而望之,相與話長吏興廢之心,質家還田之舉,與大眾布施之盛,其為勝事,亦可附名山於不朽矣。是為疏。
慧國禪師五秩序 【閩縣】葉觀國【毅庵,學士】
王融,余梓里也,其間名勝道揚而郭廬為最。余往歲回籍,嘗至其地。見夫幽崖奇谷,別有洞天,古之達官遊客,勒詩紀勝者山無虛石。何先正之作曰:「入門奇石各含谺,公與嘉名種種夸。我看總來無一似,福廬大地出蓮花。」曲盡形容,可以見其大概矣。主持山門,代有高僧。近若上人國翁禪師者,了徹玄機,其火候之到如梅子熟。而且酷嗜儒學,與鄉之縉紳先生縍蓮社交遊,余族侄明經時隆君與焉。予聞其事,神為之往,每期宦遊之暇,得以再至其地也。
茲值孟秋之谷,乃上人五秩誕辰,文人學士與釋之善詩者,各拈韻賡歌。族侄問序於予。余雖未與謀面,然回憶郭廬名勝,先正何公「大地蓮花」之句,以及上人業釋崇儒,追遠公高躅,人以地重,地以人益重,亦奚能無言哉?至支繁派遠,則里閈所悉矣,余不贅。
道暹禪師語錄序 【漳浦】蔡新【葛山,大學士】
恭維邏暹大師,見過桃花,渾身是眼,趯翻本宋體■〈木突〉,覿面逢源。峭履肩筇,任情獨往,打包頂笠,發足遐參。尋常氣宇如玉屏,絕胎垣諸怪。斫腳脛恢張大用,賣心肝直揭玄猷。曲錄夐登,星馳電卷,芬陀偶捻,石破天驚。奪鼓挽旗,攔腮一掌;張弓架箭,劈面三拳。匹馬單槍,縱橫直入;詞宗武庫,錯落交輝。分獅象於機前,驗龍蛇於棒下。雖飽參上士,不敢以正眼規,矧劣解宗徒,何能以凡情測?
乃至膛題卐字,法界全提,目瞬口文,精筌密闡。金針暗度,玉線潛穿。離相離名,徹骨徹髓。事過世間佛巴鼻,坐斷天下人舌頭。超劫外真詮,越聲前妙解。頓令須彌倒卓,渤澥全枯,冨塞虛空,罩籠今古。萬靈莫識,千聖難名。照用齊施,實權互顯。赤麟掣斷黃金索,宇宙掀翻;白澤拴歸碧玉欄,乾坤震動。萬絲梵網,結就珠琲百億山河;一粒靈丹,點開鐵圍百千世界。倘非歷劫薰功;剗斷覺知理照;定屬多生銥行,摟穿語默情緣。
詎若魔著尿床,鬼爭漆桶戇籠懵袋,罩風裝龍。瞶棒聾枷,懸羊賣狗。菽麥不分,葛藤混扯。未明生死窟,空坐去來關。群盲摸象言殊,正法瞎驢滅卻。猗歟!剿除朕兆,究竟如何?一句截流。萬機寖削。寅疏短引,用泐洪篇。謹序。
一庵暹大師《遊戲三昧集》序 閩縣 陳若霖 望波尚書
西方有聖人焉,其號曰佛,轉正法輪,演不二門。自白馬馱經,漢明感夢,始宣法于震旦。迨初祖達磨西來,以不立文字,明心見性,中土始有正傳。其後曹溪演乘,益闡玄風。我佛不二之旨,乃大著於閻浮。
夫我佛所謂惟有慧浪者,為能得正法眼藏。若一著定相,便不是當年靈鷲正諦。道一字不立,何以三藏千萬億言不盡;道必立文字,則面壁九年本無文字。一著相便非也,然則其意何歸歟?曰:佛以慈悲為本。見贍部眾生日沉苦海,故發雷音為般若慈航也。初祖西來,欲學者即心即佛,善尚不為,何況為惡!此旨與我佛說法之意原無異,但可與智慧者說法,不可與聾瞶者道耳。
惟我一公法師,早究無為之奧,游參天下者數十年。性清慧定,深以小乘神通為不足言,含含默默,有問者只付之一笑。偶寄興於詩,無非證菩提之非樹,明鏡之非台。文紛披面意實澹宕,禪心不二,此所以難也。
然而一公之詩不足以盡一公也。一公弱冠浮洞庭,浮大海,訪名山,尋奇書,遇異人,得其太乙壬遁金匱玉函,以及天官家言,不一而足。蓋盡天下之方伎,盡天下之書,一公皆無不知之,無不能之。而一公盡付之空,絕口不言。有叩者,但見虛空上乘,拈花微笑。名詩為遊戲三味、即此意乎?曰:一公集中何處是佛祖西來意?曰:以相睹如來,即不能見如來。一公集中何嘗有佛祖西來意,即說無一字非佛祖西來意。盤足合手而說偈言:金輪王,演法輪,本虛空,空所空。若問佛祖西來意,睡正濃時夢未醒。
啟
【九則】
禪師住黃檗 葉益蕃
蓋聞古佛願弘,駕慧輪於覺海;老婆心切,擲化土於凡區。是以去住無常,四大皆成梵界;因緣有地,一燈足照昏衢。出世度生,為山作主。
恭惟座下雉雲表氣,金日垂祥。道行孤高,紹禹門之法眼;機鋒暇整,暢臨濟之宗風。天台山頂行,翻卻無明公案;金粟峰頭坐,拈來不二法門。擅震旦之名流,信叢林之尊宿,聲特垂於閩嶺,化已普於吳天。
顧茲黃檗遺基,實乃興賢勝跡。自斷際飛錫以來,宗規未泯;泊神皇賜經而後,法席高懸。雖龍蟒雜居,猶勞神足;矧聖凡共證,倍想明珠。千峰明月半溪霞,也道為家何處;三個木球一枝箭,不妨作戲逢場。蕃等素仰玄風,遙沾法雨。欽三緣而作禮,偕四眾而陳情。所冀猊座遙臨,涌慧泉而轉法;龍天高擁,現滿月以揚音。庶眾生各各離塵,身似菩提心似鏡;得松下時時問道,雲在青天水在瓶。咸啟金繩,同登寶筏。謹啟。
又諸士紳
伏以西竺開場,怒人天之長寐;東廬特渡,喜震旦之將明。慧月從昔而普臨,慈風於今而仰被。
恭遇密雲大師和尚初心正覺,特地玄風。磨磚手眼,靈光立現於當前;看箭風聲,轉機旋撥於指下。誠空門之正印,禪籍之宗工者也。顧茲苦海無槎,念被愛河曷濟!非有秘魔之叉,孰指曹溪之缽?是用啟檗山之道場,特走延金粟之法駕。雖幻漚亂起,水體幾盪乎中流;而猛焰欲灰,大性長存於陽燧。矧象踏之處,寧有野狐,想駿鞭之施,皆成良馬。自可登筏不戀筏,無復騎牛而覓牛。千點祖燈,重聯斯室,一花聖葉,再拂當天。某等慚窮經之蠹,同鑽紙之蜂。有懷折弓,未能置劍。喜覯座中法主,敢雲客是陀仙。敬三薰以致緘,偕四眾而延佇。伏願拈花笑指,示再出之白椎;飛錫遙臨,現後身之黃檗。庶人人自獲乎大寶,念念各覓其神珠,鹿渴可消,兒啼聊止。臨啟可勝翹企。
請費隱禪師住黃檗 緇素僉具
伏以獅王弗吼,祖佛困於槁灰;野牛亂鳴,生靈陷於鬼窟。客路猶然悲愴;婆心寧不怔營?恭聞和尚法戰諸方,翻卻千年骨董,機投密室,贏得一味平常。■〈毛監〉毿破袈裟,搭著通身是眼;現成鐵榔粟,拈來活潑如龍。何妨帶水拖泥,隨處撐天拄地。
某等翹勤永日,竚想經朝,所冀神足雲騰,即擁娘生處所;慈容滿月,常放本地風光。爍破迷途,咸成正覺。玉融城裡,奇峰怪石也生輝;黃檗山中,翠竹名花增錦繡。一會儼然,不勝慶幸之至。
又 【本邑】林朝龍
生朝龍,幼不聞道,老未歸禪,自分句下之鈍根,總屬門外之漢子。側聞老師明心見性,無不舍筏渡津,豎義標宗,輒爾登峰造極。此固望衣缽而自失,且欲聆秘密而末由者也。
惟茲黃檗,即古道場,自權教不遇夫真人,致宗風幾墜於今日。何幸同發宏願,而哀懇賁臨,喜福唐之慈雲復布;惟祈垂憐眾志,而特加接引,知黃檗之慧照重光;不盡歡忻,可勝翹企。
又 薛秉鉉
字內名山,又得名人飛錫,而地因人重;矧祖師道場,為人天瞻仰,其關係不小,非有遠公衣缽,豈易任耶?恭惟老師心包太虛,量廓沙界,大乘妙能,胸中法華,獨參意表,誠吾邑之真人,佛門之嫡嗣也。
不佞昔游黃檗,曾挹清光。茲因本寺大眾,欲振昔日宗風,非藉有道行兼全,圓覺獨露如老師者,六龍不繞座,百鳥必不銜花,而山靈亦無色矣。故此段機緣,委難孟浪,合縣善信,僉具虔衷,特請老師住持黃檗,總領道場,故議不妄敬裁八行,用神九頓。萬祈象駕惠然至止,庶法雨時灑,萬條之焦枯受榮;慧日長光,眾生之永夜蒙曉。其為桑梓之地造福,功德豈能名言哉!臨啟神馳,可任翹企踴躍之至。
請隱元禪師住黃檗寺 【本邑】林汝翥【御史,諡忠烈】
伏以黃葉紛飛,假東廬而正覺;白椎不示,迷西竺以昏衢。誰為出世之人,以作度生之主。婆心咸切,兒啼共懸,恭惟和尚,豎光明幢,秉金剛劍;禪律並至,播曹溪之宗風;行解互高,紹斷際之嫡派;開猛焰之路,設狂瀾之桴。
顧以檗山,宿稱聖窟。前乎此者,天童密雲和尚法駕遙臨,野狐因而絕跡。誰其嗣之?座元費隱和尚,法棒繼振,異猷益以遁形。祖缽相傳,佛燈長照。曠千百世之勝會,誠億萬劫之良緣,雖祖祖無一法以示人,而師師實此心以相付。念茲玄風既遠,鑽窗之痴固多;虞彼正印不繩,戀筏之習不淺。生有懷手眼,素注宗規。是用特使布誠,實以四眾共懇。所祈遙施駿鞭之影,枉現聖箭之聲。果結於神州,緣開於此土。以一炬燃百千燈,明明無盡;以千燈照一大室,灼灼無邊。緇流幸甚,士紳幸甚!謹啟。
請隱元禪師回黃檗 諸士紳
恭惟和尚慧覺宗工,真如正印。緣結大千法界,具圓明寂照之根;道開不二法門,超語言文字之障,磨磚手眼,靈光遍現塵環;看箭機緣,風聲特垂閩海。真禪林之尊宿,震旦之名流者也。
某等向挹清光,夙欽道範。茲為和尚慈筏游東,遂使斷際法筵虛左。在七年棒喝,固知教澤長存;而一脈家傳,尚望宗風繼振。謹合群心而延佇,先報五體以抒誠。伏願錫杖遙臨,現後身之黃檗;金繩密啟,示再出之白椎。嫡派總衍之天童,祖作模而孫作范;法乳均受於金粟,伯吹塤而仲吹篪。千峰明月半溪霞,燈燈相禪:三個木球一枝箭,筏筏同登。盥手具箋,凝眸候駕。謹啟。
又本邑陳從教參議
別久渴欲一晤,瞻拜擬在秋冬。不謂亘和尚之意,只在芙蓉羅山,其來黃檗也,亦勉強應一時之請而已。今見法乘回閩,遂堅意推讓,似亦不能強留之者。
念龍泉蕞爾,舊雖祖師出身之所,非開堂說法之地。今老禪師道德日高,信從日眾,恐此不足以容之。幸即命駕還山,以慰輿望,以廣朋從,萬勿久淹,令祖山寂寂無色也。面晤在即,未悉願言。
又愛春暉
師一載閱變兩都,亘古以未,亂來有若斯之速者也。揆厥所由,皆因人事,豈緣天數,然及今尚未有定。算來有國有家,既已長慮,即禪林恐亦不得安也。奈何!奈何!黃檗山仗大師福德,振起擴清,數年以來,神皇之典冊倍光,佛祖之法道重朗。不肖以皈依獲免世劫,想亦宿根宿緣不至墜落。還望和尚提點。至於山鄰鼠輩,大貪大痴,不久銷耗磨滅,無容介介也。
亘和尚有書催不肖請師歸重黃檗,詞意殷勤迫切。共事鄉紳素緇,咸祈賁來。況大師念念不忘神宗佛祖,夢寐嘗在十二峰間,應徇眾願,乞示歸期,以便趨。(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