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二十年(1945年)
一月九日 美軍登陸羅宋島。
四月一日 美軍登陸沖繩本島。
五月七日 德國無條件投降。
六月十三日 大政翼贊會等解散。
七月二十六日 《波茨坦宣言》發表。
八月六日 美軍在廣島投下原子彈。
八月八日 蘇聯發布對日宣戰公告。
八月九日 美軍在長崎投下原子彈。
八月十五日 (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九月二日 在「密蘇里號」艦上,簽署日本投降文書。
九月十日 麥克阿瑟元帥發表管理日本方針。
九月十一日 發布對戰犯嫌疑者第一次逮捕令。
九月二十日 頒布《波茨坦宣言》實施敕令。
十月四日 釋放政治犯,廢止思想警察等。
十月十二日 廢止《治安維持法》等。
十一月二日 日本社會黨成立。
十一月六日 總司令部頒布財閥解體指令。
十一月九日 日本自由黨成立。
十一月十六日 日本進步黨成立。
十一月三十日 廢止海軍省建制。
十二月一日 日本共產黨重建,第四次黨大會召開。
十二月九日 總司令部頒布農地改革的指令。
十二月十五日 《改正選舉法》成立。第一次農地改革。停戰時的內閣以東久彌宮稔彥[398]為總理大臣。
對於德國、義大利法西斯的崛起,日本軍國主義受到莫大的鼓舞,從而越發蠻橫肆虐,終於在一九三一年(昭和六年)製造了「九一八」事變。相對於德意法西斯之舉國全民運動的性質,日本軍國主義則是其大本營日本軍閥,以及其溫床財閥的獨占運動。因此,在「滿洲問題」發生之前,有「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實際上是把青年將校推到前台的一場軍部叛亂:二月二十七日,東京發布戒嚴令;二十九日,叛亂部隊投降),以陸軍為首的軍閥極盡暴虐之能事。「帷幄上奏」[399]應該說是明治憲法的一大缺陷,然而軍部卻以之為後盾,濫用種種權力,排斥政黨政治,剝奪言論自由,彈壓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軍閥之手掌控了包括政治、教育在內的所有機構。同時,對中國,則將侵略主義付諸實施。而與之同調的,是民間右翼團體,他們扮演了國粹主義急先鋒的角色。曾經的日本陸軍,事實上把日本全國的機構都納入掌中,進而把戰略野心擴展到了整個東亞。結果,由於中國方面的善戰,「九一八」事變不僅比預期大大拖延,而且日軍的行動無法獲得民主主義諸國承認,導致美國等列國對日本採取了嚴厲的制裁措施。另一方面,「九一八」事變蔓延發展到中日全面戰爭的階段,不僅陸軍當初預想的六個月到一年,至遲一年半中國必投降的構想完全落空,而且自身陷入困境,特別是由於對中國的長期戰事呈膠著狀態,日本直面巨大的危機。為破局計,遂於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對珍珠港發動了出其不意的攻擊。
因系突然偷襲,貌似首戰告捷。但淺薄的日本國民卻不明就裡,因了這個大東亞戰爭的開局而完全信任軍部,全體國民開始一根筋地聒噪起「勝戰」來。而這個時期,日本宗教家、學者、文化人的態度,實在是脆弱得可以,幾乎沒有一個人發表反對的聲明。日本的指導機關、日本第一大報軟骨頭、怯懦到了何種程度,畢露無遺。畢竟日中已鏖戰四年,日本國力減退,憑此實力,居然還與英美武力相向,發動太平洋戰爭,實乃破罐破摔、自暴自棄式的方向轉換。以日本這樣的小國,無論如何不堪長期戰,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然而,卻還是進了長期戰的泥淖。自從一九四二年(昭和十七年)中途島戰役失利後,海上運輸變得日益困難,敗色也越發濃厚起來。一九四四年(昭和十九年),塞班島失陷,來自南方的戰略物資運輸斷絕,聯合國軍的海上封鎖效果顯著,國內已呈中空狀態。國民因糧食不足,完全是飢餓戰並發的狀態。塞班島失陷後,日本本土遭空襲,在B-29轟炸機持續不斷的轟炸下,國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與此同時,太平洋諸島接連被攻占,小笠原群島失陷,聯合國軍逼近日本本土。在歐洲,先是義大利投降,接著是德國,一切好像是沿著一條順理成章的道路在行進。菲律賓海一戰,日本海軍全軍覆沒,處於一無所能的狀態,國內逾六十個都市,化作慘不忍睹的廢墟。琉球被奪走,派遣到大陸的百萬陸軍成了無援的孤軍。五月七日,德國無條件投降。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宣言》發表。八月六日,世界第一枚原子彈在廣島投下,三十萬生命隕落,整座城市化作燃燒的荒原。八月八日,蘇聯發表對日宣戰布告,向「滿洲」大舉派兵,瞬間襲來。八月九日,第二顆原子彈在長崎投下,但由於種種原因,受害程度不及廣島。值此之際,日本政府召開了亂作一團的內閣會議和御前會議,無可奈何之下,接受了《波茨坦宣言》的受降條款,於八月十五日,聲明無條件投降,並於九月二日簽署了受降文書。至此,器小而偏執的軍國主義日本,命運的大幕終於落下。
在柏林郊外的波茨坦,美、英、中三國代表對日宣言如下:
(一)褫奪戰爭指導者的權力;
(二)聯合國軍占領日本;
(三)日本領土限於本州、北海道、四國、九州及其附屬島嶼;
(四)日本軍隊徹底解除武裝;
(五)懲罰戰爭罪犯;
(六)確立民主主義;
(七)本宣言中的各項目標達成後,占領軍撤退。
對接受此宣言的日本來說,帝國解體是第一步。在占領軍抵達的同時,解體舊日本的諸項措施,得到迅速而嚴格的推進和執行。其內容主要為以下諸點:
(一)剝奪殖民地;
(二)陸海軍解除武裝並解體;
(三)戰爭罪犯嫌疑人的逮捕、審判、處刑;
(四)褫奪軍國主義者、超國家主義者、戰爭指導者的公職、教職;
(五)釋放政治犯。廢止政治、思想警察及輿論彈壓諸法令;
(六)禁止右翼結社;
(七)財閥解體;
(八)農地改革;
(九)承認勞動組合運動;
(十)學制改革;
(十一)擴大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特別是男女同權等。
到底是開天闢地以來頭一遭,全民皆處於虛脫狀態。
內山完造六十歲。我嘗對內人說,我的生活過於平坦,但肯定會有突遭劫難的時候。這不,今年剛好是我六十歲的還歷[400]之年,劫難果然接踵而至:每逢大事必一起商量,三十年如一日對我真心付出的妻子,棄我去了天國。我除了哭泣,簡直沒別的出路,哭得臉都浮腫了,妻子再也不復回到我的身邊。於是,我開始了回憶。她年紀輕輕時便不得已而走進了一種不幸的生活,不知不覺間,犯下了很多無知之罪。但當她終於在某一天覺醒後,遂在基督教會,在幾位充滿愛心的熱忱的牧師和教會兄弟姊妹的支撐下,開始了信仰的追尋。可不承想,迫害的黑手數度伸了過來。但是,人一旦對耶穌基督覺醒,也是很強大的,面對種種逼迫,她無所畏懼,奮起抗爭。就在她一次又一次地戰勝迫害,信仰雖溫和卻也堅如磐石的時候,我們結婚了。於是在上海,我們兩人開始了家庭生活。這些事由我自己來表白,大約聽上去總不免有些怪怪的。但我們兩人祈禱,發誓要竭盡全力,構築作為信主之人無愧於信仰的生活和與信仰者名實相符的家庭。但畢竟脆弱如我等者,思慮雖多,但真正達成的恐怕連十分之一都不到。我們只有時時回首,並含淚祈禱,可每每聽到的只有一個聲音:「我的恩典夠你用的。」[401]在不屈不撓的奮鬥和不懈的祈禱中,以及師長的幫助下,她終於從狹小的甬道中走出,開了一爿微不足道的小書店。接下來是創業的奮鬥。從難以適應的郵政包裹通關到配送、包裹解捆,從進貨到銷售登記,事無巨細,她都以一人之力,從容應對。有幾次,連我看著都覺得怪可憐的,可她卻毫無退意,兀自忙碌著。我們出於自己的信仰,立足於對顧客的信任,無論是誰,都不拒絕借書,甭管是遠方的來客,還是外國的顧客,一律借貸無商量。為此,雖然有相當為難的時候,也會有難言之苦,可這項制度卻一路延續了下來。而她的一番奮鬥,實效也是明擺著的,且日新月異地彰顯出來。當然,教友們的支持是一種巨大的力量,這一點是今天不能忘記的。我常說,這個書店的一個特色,就是有非常多的祈禱在背後支撐著,這也是我們二人時時銘感五內之所在。然而,她的奮鬥到底是有極限的:上海事變之後,她的健康受損,被診斷為心臟瓣膜症,就此從一線退了下來。而這時的內山書店已是合資公司的陣容。只要健康條件允許,她總會堅持來店,哪怕操持一些端茶倒水的雜務。可病情不待,逐漸發展,終於到了不能活動的地步。之後,待被告知去閒地靜養之時,戰禍已波及上海。她一度避難親友家中,可仍不見停火的跡象,遂乘第一次民團指定的避難船回國,暫且落腳於京都郊外其雙親的家中。在那裡,好歹專心療養了一段時日,但飽受那種京都特有的、被稱為「京都名物」的寒氣之苦,遂於長崎八坂町賃屋而居,抱著半是玩兒的心態,又開了一爿中國方面的專門書店——長崎內山書店。她一心療養,也託了待人親切有加的高橋博士的福,竟然恢復了,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遂把前後開了三年的(長崎)內山書店打理關張,復回到上海。可畢竟身體已不能吃力,便在家中繼續調養。其間,中日戰爭發展至大東亞戰爭,內山書店也被責令納入敵產管理。剛進入位於南京路一六〇號的中美圖書公司,內地出版界的大變革便波及上海,數間零售書店被統合,她嘔心瀝血的內山書店旋即被併入上海圖書有限公司,這間素有「上海名物」之譽的內山書店的看板終於消失了。可即使在這瞬息萬變的境況下,她仍然狀態良好地生活著,然而卻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宿疾突然發作。而且,這次據說是心臟性哮喘,連橫躺一會兒都不成,只能晝夜坐著,持續性的呼吸困難。但她每天仍坦然地與病痛搏鬥。惡疾日復一日地折磨著她,她似乎已有所覺悟,遂對將來之事,開始一一交代。在艱難的呼吸中所交代的每一件事,實際上都是她的遺言。閨蜜藤卷夫人每天來一趟為她按摩背部,成了她唯一的樂趣。而對其他訪客,則一律閉門不見。病情發展很快,我遂於一月九日離店,在家看護。每天,須藤醫師前來探診,有時注射,有時則無。九日,剛好是我們結婚三十年紀念日,我提筆給見證我們結合併培養我們信仰的親人——牧野先生、伊藤先生夫婦、福永先生,以及孕育我們的教會——京都教會等友人們,各寫了一封感謝信。我特意烹製了蘿蔔泥和豆腐汁,有一種久違了的美味與喜樂合一的感覺。十一日是我的生日,我煮了紅豆飯慶生。夜裡見她很難受,便用沾了茄子泥的濕布為她做了七分鐘的背部熱敷,她顯得很受用,說「要是早讓你敷就好了」,好歹算是睡了個好覺。這個病最怕夜間,到了早晨就會好得多。十二日的早晨,她狀態不錯,我把前一天晚上剩的紅豆飯加燒餅煮成粥讓她喝了,她說竟然有種過小年的感覺,結果又盛了一碗吃。可中飯和晚餐都說難受,筷子剛動一下就放下了。我感覺病情不容忽視大意,遂打了一兩通電報知會友人。但她仍然在艱難的呼吸中,對我一一交代,我也跟她說了一些話。入夜,早一些就弄了茄子泥濕布給她做熱敷,但幾乎沒什麼效果。她最大的痛苦是在排尿時,那種苦看著真是受罪,但她卻一次都沒有因失誤而排在床上。我撫摸著她的背,她對我說:「十二時,我會昏睡而去。」邊看時鐘,邊說「還有一個小時」,就閉上了眼睛。待會兒眼又睜開,說「還有三十分鐘」。可到了十二點,她卻沒能陷入昏睡,繼而痛苦加劇。她說有些冷,遂為她披了兩枚披肩,又蓋了兩層,但她還是覺得脖子冷。可相反的是,心臟部位卻汗流不止,簡直能讓毛巾擰出水來。她說讓在心臟部位塗一點薄荷油,我便取來薄荷油。伸手一摸,大吃一驚,她的胸部簡直像著了火似的發燙。當時我便直覺這是分分鐘逼近的死亡與生命在搏鬥,一時間甚至忘了她的痛苦。直到今天,我的手上還分明留著她手的冰涼和胸部的灼熱。她真不是一般的痛苦。十三日上午九時,她額頭抵著我的手掌說道:「再過四個小時,就全解脫了。」
九時四十二分,她呼吸越發深重,發出呼呼的喘息聲。她不再回應我的呼喚,終於結束了慘烈的搏鬥,回到了她所篤信的主的懷抱。她的前額像活著時一樣,透著寂靜,絲毫看不出痛苦掙扎的痕跡。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一半也隨之而去的悲哀。上帝所賦予的,上帝復收回——至此,我又回到了原來的杢阿彌[402]。啊,不不,未被賦予之前的我,和已然被賦予、今又被收回的我的關係,並非杢阿彌式的。即使上帝先賦予我妻子,復又收回,髮妻所給予我凡三十年的真心,亦必會長駐吾身——那是已經刻印在我肉身上的東西,而我的餘生必從此起步。吾將何為?我正等待著主的昭示。
這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打擊,卻也令我感到莫大的滿足。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結婚之際,面對證婚牧師關於夫妻雙方在婚姻生活中自我犧牲的要求,二人共同承諾的誓言總算得以兌現。記得我在她離世後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是「與信仰一道耕耘的三十年」,且當場就記在了她的一張照片的背面。此後整整十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在思索今後的道路應該如何走。乃至後來聽說,一干友人知己非常擔心我的狀況,真是對他們過意不去——當然,現在說這話,為時已晚。
十天來,我還思考了日本應採取的態度問題,且有了一個想法。一天,太田卯之助君從蘇州過來,我初次對他說出了我的思路:「日本應該馬上委託蘇聯調停。我想蘇聯肯定會接受,當然也許會有附加條件。但總之,當前應即刻著手委託蘇聯調停。除此之外,日本已無路可走。」太田君當即附和道:「確實是一個好主意,理應早日終結戰爭。這樣下去,日本會亡的。」以此為由頭,我一到店裡,便對眾人說蘇聯會充當戰爭調停人,可誰都沒覺出我的話裡有話:我的真意自然是委託蘇聯做調停者,可我又不能那樣說,只好說蘇聯會充當這個角色,一般人自然是不解其意。
海軍系統中有個叫萬和的特殊機關,其中有一位O氏,在小笠原群島失陷後不久,特意過來問我對坊間盛傳的美軍登陸說的看法。事實上,那個時候,認為美軍將登陸大陸的看法似乎是軍部的綜合意見。為此,不惜從上海運兵至福建,在上海周邊挖壕塹、拉鐵絲網、組織竹槍部隊、從戰壕中用灌滿汽油的啤酒瓶襲擊坦克,很是玩了一陣子小孩子打仗的把戲。對O氏的問題,我徑直答道:「美軍登陸大陸云云,是斷無可能的。倒是會有一場占領琉球的戰爭。美軍肯定會從犧牲少得多、占領勝算更大的琉球登陸。」「可是,外界都在說大陸登陸是必然的……」O氏說。於是我又答道:「不不,只要控制了琉球,派遣到大陸的日軍便會在敵方的陣地陷於孤立,美軍進而將控制南方和日本的海上通道。這樣一來,日本本土和大陸派遣軍就像被掛在天平的兩端,各自孤立。美軍從琉球登陸是必然的。」果不其然,琉球戰役旋即展開,O氏再度來訪,禁不住嘆息道:「到底還是您說的樣子。」繼而,大陸的日本軍隊果真成了孤立無援的存在。不僅日本與中國的聯繫完全斷掉,日本與朝鮮的聯絡也被切斷。
後來才知道,到了七月,日本才委託蘇聯充當調停方,或者說才準備委託——真是一群反應遲鈍的傢伙。《波茨坦宣言》出台,是在德國投降之後。而德國投降之前和之後,時機大不同。如果照我當初考慮的時機及時應對(指委託蘇聯調停)的話,日本城市將在很大程度上免於空襲,而廣島、長崎應該也會免於原子彈的襲擊。即使是無條件投降,日本本土的安全將改善何止千百倍!然而,委託硬是拖到了七月,已然是德國投降之後。事已至此,誰還會接受斡旋的請求呢?美英完全可以把在歐洲的戰力移師東洋。塞班島失陷後,日本節節敗退,美英的絕對優勢是明擺著的。蘇聯則在尋找時機,對日本的請託不屑一顧,不僅如此,反而閃電般地對日宣戰。
八月十一日,我在上海聽到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在中國人無處不在的重見天日般的喜悅中,我往返於南京路、靜安寺路和愚園路之間,想到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內心卻有種臊得慌的感覺。我有個小小的期許,便給內山書店出資的職員,根據每個人的出資額,分別寄去了店中收購的紙張,並附一信,上寫「形勢很快就會明朗」。同時,對上海圖書有限公司的股東,則將全部出資額予以返還。接著,對所有日本和中國店員,公開書店的全部資產和負債,並交代:洋紙一百五十連[403]贈予魯迅夫人,其他物品請大家分取,我自己什麼都不要。眾人聽罷大驚,而我只管顧自交代。日本店員均表示分文不取,中國店員則沒什麼主意。如果大家都沒什麼好主意的話,我來分倒是也可以。只是對我來說,在這種節骨眼上,不想那樣做。於是,我採取放任的態度,讓大家自由分配。到了第三天,終於有了個方案,即每人分相當於一百四十五萬元的物品,說是已經分好了,讓我去看一下。而我則乾脆看也不看,任由眾人自行分配。結果,說是每人分得一百四十五萬元,但並非按同一種商品來分配,而是由各種物品構成。於是,大家決定抽籤分配。有趣的是我的包車夫,此人很有意思,非常喜歡讀報紙雜誌。十一日那天,他走在歡天喜地的人群中,逢人便說:「傻瓜,居然還高興?難道你不知道中國將面臨被分裂的局面嗎?你真以為中國這樣下去會平安無事嗎?傻瓜一個……」唯其這漢子只是一介車夫,我才覺得他倒是個人物。平時對店中的掌柜、店員,他壓根兒不拿正眼看。可恰恰是這位包車夫,抽籤抽中了最好的東西,令大家羨慕不已。這件事塵埃落定後,我的預想竟完全言中:八月十五日正午,「玉音放送」傳來,日本終於決定無條件投降。緊接著,中國方面決定,對在日資銀行、公司、商店、工廠等機構工作的所有人,日資方需向每人支付四百五十萬元遣散費。我的書店和上海圖書公司均收到對每名員工支付這筆遣散費的要求,否則我甚至有被監禁的可能。多虧了塚本君等人的盡力,終未至最壞的地步。在我為人均四百五十萬元必付的遣散費而抓瞎時,還是塚本君和青山君承擔了下來,問題終於圓滿解決。對這件事,我必須要感謝這二位。我決計有朝一日再度來滬時,哪怕其他什麼都不管,也一定要把這筆錢還上。總而言之,我非常早就看到了問題之所在,也比較早解決了問題,這是我所要感謝的。
此先按下不表。另一方面,投降決定既出,大使館事務所、總領事館、居留民團等悉數解散,十萬居留民熙來攘往,亂做一團。說起來,日本人作為封建性生活的民眾,居然淪落到這個分兒上,確實夠悲慘,也說明那些日本人的指導者實在是一群沒出息的傢伙。平時淨說逞強之言,而一朝有事,那些剛還在聒噪「將以身保護居留民」什麼的主兒,話音還未落,人卻爭相開溜——我們的指導者,原來竟是如此不堪的一群。我想這一層,日本國內的人大約是不會了解的,這些指導者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口實,讓自己的家族親屬優先逃難。說起來,還有一則令指導者們頗忌憚的「流言蜚語」,而始作俑者恰恰是他們自己。關於那件事,我曾在停戰前寫過文章,發表在《大陸新報》上。在指導者那裡,會有來自日本內地的各種命令或者情報,基本上都是那些有特殊關係的內地指導者發來的內報(內部報告)。而上海的指導者得到這種內報之後,又會以內報的形式對與他有特殊關係者傳達。所謂特殊關係者,最初只是一兩個人,人數極少,但每次只傳達給一兩個人的內報,每經一輪,傳達範圍便會倍增,且呈幾何級數倍增,不久就會變成不得不取締的「流言蜚語」。在日本人社會,這可以說是指導者的通病,其病根在於利己主義。雖說無人不利己,可日本人做事總是一根筋,所謂「一支槍」「一刀流」的玩法,其實是不懂得對利己心加以適當調節。對內報也照例是「一支槍」的玩法,最初是對自家人傳內報,然後得到內報的自家人,又向他們的自家人傳達,接著是親友,親友的自家人,等等。凡此種種,可以說都是利己心膨脹的島國根性使然。對此,我已經見識了太多。戰敗確定後,要解決十萬人的撤退問題,中國方面任命第十三軍司令官松井太久郎中將作為軍民混成部隊的負責人。松井中將說軍方的事,自己來應對,而民間之事,則已委託大使館前事務所所長、公使土田豐氏和日本人自治會長。於是,公使身邊的幾個人一合計,決定先搞一個自治會,然後由民間人來運營,一群長老被推舉為自治會幹部,記得有船津、山田、小川、西川、內山等人。可是,正當以這一干人為骨幹的自治會進入運作、尚未成形之時,卻遭到暴力恐嚇,說什麼船津那個傢伙如果參加自治會的話,就揍死他云云。這樣一來,船津氏就不好出頭了。而就在種種周旋之際,町內會又插進來一槓子。結果計劃不僅被取消,町內會一干人又說要搞起來(即自治會),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結果,出台的一個拼湊方案是:組織一個代表委員會,以土田氏為會長。而那時,以第三方面軍司令官湯恩伯將軍為首長,以王公漢中將為局長,以鄒任之少將為副處長的日僑管理處,已然在日僑中實行了保甲制度,即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以虹口為最,其他多集中於楊樹浦、中心區、狄思威路等區域。保成區、狄思威路方面為第一區,吳淞路方面為二區、三區,中心方面為四區,楊樹浦方面為五區,各區均設區長。代表委員共三十人,中間的五位區長當然是委員,其餘二十五名經普通選舉選出。選舉從確立候選人開始,鄙人也忝列其中。我原本只是作為候選人參選而已,對選舉事務基本抱著自由放任的態度,可投票結果一出來,我卻以一萬七千數百票的最高票當選。當選者中還有兩三名婦女。如此,由代表委員會決定諸事項,始進入運作。僅上海就有十萬人要歸國,加上又接收了從邊遠內地過來的十數萬人,如何能讓這些人順利回國,成了目前最大的課題。如果沒有日本接收船的話,一切都無從談起。而從內陸乘火車來滬、準備歸國的滯華日本人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為他們提供住宿和飯食,成了當務之急,只能讓當局盡全力應對。終於,「明優丸」作為第一艘接收船靠港,日僑管理處下達了準備回國的命令。於是,我們開始招募歸國者。歸國者呈滿員狀態,行李被嚴格限制,每人只限:貨幣一千元、衣物三十公斤、被褥一套、食器廚具一套,外加隨身物品。除此之外,一律禁止攜帶。不過,日本投降的決定剛一發表,湯恩伯將軍便下達了第一道命令:日本人全部向虹口集結待命。於是,住在西邊、南邊的人上下一通騷動,紛紛移居至虹口地區。中間忽傳有癟三搶劫,恐慌再起,人群又一次騷亂,這次更厲害。接著,又讓住在北四川路西側的人全部轉移到東側——又是一波騷動。一般說來,日本人的住所多為眾多日人扎堆的集團住宅,一旦被要求遷居,或對所攜物品有所限制的話,人們為了每天的生活,便會出賣各類生活用品,乃至施高塔路一帶露天攤點驟增,一時間成了大集市,賣家都是日本人,買家全部是中國人。熙熙攘攘,烏泱烏泱,可真是有看頭:孩子的糖果店、點心店、壽司店、麵包店、牡丹餅店,等等。自治會本部設在日本人俱樂部內,每日召開代表委員會,斡旋處理僑民的歸國事務。對眾多失學兒童的問題,決定暫且在各地設立寺子屋[404]式的補習班,並由學校的老師分擔指導。而在這項應急措施成立之前,西林、加藤兩位青年特意在遷移學齡兒童比較集中的場所,開設主日學校,教孩子們唱歌,邊講故事邊帶孩子們散步——此乃特別值得書寫的行動。可是,這寺子屋式補習班到底是如何指導孩子學習的呢?日僑管理處實施對日本小學教科書的內容檢查,進行了各種刪節。雖然自治會中有文化部,制定了各種各樣的計劃,可計劃趕不上變化,最後全部黃掉了。其間,我組織了一個八人講演班,分別在不同的地區,針對當地的幹部巡迴講演,主題是「日本人今後當如何自處」。我主張:「日本人今後所走的道路,應該且只能以瑞士為榜樣,即建設絕對和平的日本——唯此才是我們的生存之道。」我還給各地的孩子們講故事,用童話來愉悅他們的心靈。在每天召開的代表委員會上,我頑強地堅持自己的主張。歸國者與日俱增。根據湯恩伯的命令,第一批歸國者被要求攜帶行李在舊日本小學集合——這自然沒有問題。可行李被嚴格檢查不說,行囊里的新東西竟然被從一頭抽走,令眾人氣惱。不過,儘管如此,第一船到底還是啟航了。說第二船、第三船也會很快靠港,結果卻遲等不來。待船的當兒,在從各地來滬的歸國者的收容所里,大家說還想聽點什麼,於是我又在各個收容所之間巡迴演講了一圈兒——這既是對歸國者們的安慰,也是對今後日本國家道路的思考。如此一番忙亂之間,便迎來了一九四五年的歲暮。
停戰時,我的家裡還住著豐田紡織的塚本一家四口和浦東的山岸多嘉子。伊藤澄子因盲腸炎做了手術。栗本德三不久就死了。宇評夫人也在一月死了。一俟停戰,上海的日本人商店悉數被查封。只有內山書店,在十月二十三日正式被接收之前,各店鋪仍繼續營業。待接收的封條被打上之後,我們馬上組織了內山書店互助會,日本人店員聯手,通過露天攤位和巡商來維持商業活動,從醫院的醫療費用到人的後事處理,一律包辦,日常生活倒是也沒受多大影響。作為日本戰敗的結果,我們在上海總共經歷了兩回接收,前後加起來,公私兩方面被接收的資產總額為二十五億元(儲備券)上下。先是內山書店的創立者於一月去了天國,旋即書店被接收,至此,內山書店這一幕終於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