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十八年(1943年)

內山完造 《花甲錄》
一月六日 塚田中將戰死,晉級大將。 二月九日 南太平洋方面的我軍宣布從布納、瓜達爾卡納爾「轉移」。 五月六日 軸心國軍從突尼西亞比塞大撤退。 五月二十一日 聯合艦隊司令官山本五十六[374]戰死。 五月二十九日 阿圖島守備隊全員玉碎。 七月二十五日 墨索里尼辭職,巴多格里奧就任總理。 八月二十二日 我軍從基斯卡島撤離。 九月八日 巴多格里奧政權脫離軸心國陣營。 九月十日 德軍完全占領羅馬。 九月十二日 德軍宣布營救墨索里尼。 九月十六日 大和丸遭敵潛水艇魚雷功擊沉沒。 內山完造五十八歲。是年於現地出版了《上海汗語》一書。雖說中日之間往返變得越來越困難,但商船的往返還是相當多的,也有相當多的貨物運進來。到大東亞戰爭時,由於南方[375]方面的出版物激增,流行趣味也從此前的中國方面轉向南方方面。如此一來,南方方面的出版物在上海的銷售便很不暢。於是,冠以南洋經濟、南洋資源等南洋××和南方圈××的出版物像洪水般泛濫開來。我開始覺出人心之不靠譜:現在畢竟是在跟中國打仗,而且是賭上整個國家命運的戰爭,況且已經處於全面失敗的劣勢,可那些所謂流行心理的代表者,仿佛完全忘記了失敗這回事,言必稱「南洋」「南方」,忘乎所以,得意忘形。連那些一向以大陸發展、大陸經營為目標的人,也因為失敗的緣故,很快便改口說什麼「到底還是南洋」「南方才是目標,中國無非是道邊野草罷了」,等等。諸如此類的為自己的意志薄弱和行為懦弱尋找理由的話,我實在是聽夠了。日本人不過是小聰明而已——這一點恐怕在第三國人看來是清清楚楚的。對此,我也只有遺憾了。流行的潮流已棄中國而去。而且,這年二月,日軍聲稱從布納、瓜達爾卡納爾「轉移」,實為敗退;五月,被視為玉碎主義「正尊」的阿圖島復被美軍奪回。實際上,為達成「完全占領」長沙的目的,日軍已經是第二次「撤退」。遺憾的是,此時,日軍在實力上已然暴露了外強中乾的真實面目,可內地人卻並不知情。這也在情理之中,因為有的人甚至在二十年八月十五日,聆聽了天皇的廣播講話[376]之後,仍然相信「皇軍的勝利」。 打一開始,我就持戰爭悲觀論,曾說過「前途更無光明」——那是我自中日戰爭開始以來的信念。一次,在日本文化協會主持的工業俱樂部的講演會後,我被兩位陸軍將官喊住:「聽了你的話,感到與軍方的中國觀完全相反,是這樣吧?」我答道:「軍方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確是這樣觀察中國的。」遂把彼時的講話印成了小冊子,由文化協會對外發行——這是中日戰爭剛開始時的事情。我對此戰事,持絕對悲觀的看法。開始的時候,來自大阪和京都的經濟視察團的人士對我報以冷笑:「您的說法可是悲觀論的代表呀……」可前一段時間,當大阪經濟視察團再次來滬時,大阪貿易調查所方面請求我做一次演講。而且,我記得那一天,他們特別希望能聽到我的講話。 這一年,險惡的徵候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在我們看來,日本的戰況倒未必會變得更嚴重。只是一味地宣傳「勝了、勝了」以煽動戰爭,並沒有繼續鏖戰、絕不罷休的勁頭。確實只能令人感到是一場淺薄的戰爭。既說戰爭已取得了「大勝」,正在逐步達成戰略目的,卻又淨在那兒計劃討好戰死者和病歿者遺屬的事情。陸軍與海軍居然要分建「忠靈塔」,這種以常識來看完全不可理喻之事,卻推進沒商量,當初喪心病狂到了何種程度,在今天看來是清清楚楚。 近來,我時常琢磨並且知道的一點是,日本發戰爭財者,中間有幾成其實是靠瞞騙軍費起家的暴發戶。也是從這時候起,我的漫談變得越來越忙了。 往返四日 在與O氏的約定很長時間都無法兌現的時候,剛好接到了T氏的召喚:「他們讓我明天務必把你帶回來。」我樂得遵命,便於四月十四日冒雨乘上了開往海門的××丸。船滿員,清一色是中國人。原本上午十點開船,拖到了十一點,汽笛一響,纜繩被解開。開船之際的混亂情形並非上海所獨有,當大多數乘客是中國人的時候,那種混雜,讓膽小的人看一眼便要背過氣去,正是所謂中國式的狀況。近來,海關的監管極其嚴格,在所謂「互通有無」的自然路徑動輒被阻塞的地方,必然會產生「走私」,且變得非常盛行(在中國亦稱「私販」),破天荒的物價騰升也促其加速。人和生物的悲慘在於不能不吃,故犯此罪者甚眾。若說這又呈現了一種壯觀的話,倒是有些誇張,但我確實在付了高達二十元的三等艙單程船票後,又買了四五盒火柴、一包香菸、一捆紙、一袋砂糖和食鹽等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帶回去。說起來,連帶給家裡的土特產都會被海關監管人員剋扣、沒收。我從船上仔細地觀看了這一幕。 監管員只有一個人,其行為舉止著實令人目瞪口呆。只見他雙目上挑,嘴唇緊繃。我以為他會從這人的籃子裡摸出一盒火柴,從那人的袋子中拎出一包香菸便了事,不曾想他竟用兩隻手抓住兩人的後脖頸,使勁拽到雨中,怒目相向,猛抽二人耳光,凶神惡煞之狀真有如地獄中的厲鬼。 可是,其間卻有眾多機靈的小嘍囉們扛著大件行李,從他身後麻利地上了船。無論執法有多嚴厲,都不能偏袒。課稅本該以公平為條件之一,這裡卻在公然偏袒一方。比起糟糕的、偏頗的嚴厲來,緩和的公平執法往往要好一些。面對這一幕,我在感到憤懣的同時,也無法止住眼淚。達爾文說人類是進化的,可這到底能說是「進化」嗎?從親眼見證的這三十年,以及停車場及這部碼頭的「活報劇」而言,我的疑慮在加深。可這並非達爾文的罪錯,也不是對其學說的懲罰。想到這也許只是一時的現象,將止於他們的行為,我的眼淚才止住。對於因吃不上飯而犯下的罪,先讓他吃飽難道不是先決的前提嗎?明明一隻沒得吃的大鯨魚的身體橫在那兒,人們卻緊盯著它的尾巴和背鰭看怎麼動彈,如此做法只能使失意悲慘者更多。我切實感到,這雖然是中國海關、中國監管人員的所作所為,與吾等無關,但我們難道不應設法讓那些無知者也沐浴在神靈的威光之下嗎? 八十元[377]的船票,居然連一餐都不提供,這船的服務之差簡直讓我震驚。當然,輪船公司倒未必了解這一點(原因是買辦制度),但我覺得確實是太差勁了。如果是根本不供飯食的輪船,那也許是沒法子。可如果自己單點的話,就會端上來奇貴無比的飯食,所以我說實在是差得離譜。過去,就連小蒸汽船的三等艙,也是供飯食的。我不清楚這是不是新體制所致,但凡事總該有個限度,不能過於無禮。 下午五時,船好歹在青龍港拋了錨。我們像猴子似的從甲板順繩子出溜下來,換乘小舢板,一路搖晃著,好不容易從泥濘的碼頭上了陸。 我們上了一趟臨時調配的輕型列車。透過長得齊刷刷的養眼的麥穗,看到很多桃樹,卻沒有花。如果再早些來的話,一準兒能見到桃花怒放,實在太可惜了——這是我的第一印象。列車「咣當、咣當」連續跑了一陣,不一會兒就到了三廠。鑽過帶有高高的鐘台的「大生第三廠」的大門,剛好前段時間外出的O氏也回來了。我立馬泡了個澡,這才身心俱爽。然後跟大家一塊兒走到食堂,用了晚餐。O氏與其他幾位一起,連著三頓在這間食堂用膳,對著同樣的飯食,竟吃得津津有味,從這點亦可見其人之風貌。餐後,在剛剛建好的日本間,我照例發表了一通中國漫話。同住的兩位軍官也一同出席。 十時,我的講演結束,結果到了十一時,眾人仍未散去,聽眾的熱心令我感到誠惶誠恐。同時,T氏的一句寂寥之語——「誰都不曾來此地講過」——也激發了我的聯想,這些人在交通不便之地勞作,令我不禁對他們的心境生出同情之心。後又與O氏和T氏三人在二樓聊天,至凌晨一時方就寢。到底是紡織工廠內的設施,身體包在豪華的寢具中,一點沒磕絆,一路酣睡到早晨,對此我不勝感激。百靈鳥模仿黃鶯的叫聲、雲雀的叫聲實在很有趣。這一帶有很多這類鳥,亦可謂一種興味。用過早餐,我參觀了工廠。廠區內的植樹林,有楊樹、冬青、洋槐等。承蒙O氏的好意,我為民團新建的學校領了一千株樹苗,這是一份很厚重的禮物。正午出發時,部隊長說要護送我們回去,於是三輛軍用卡車同行駛往通州。路況很糟,行進緩慢,午後四時半才抵達南通州。二十年前,我為大學眼藥做廣告,曾來過通州和海門。因此,對我來說,這趟堪稱是懷舊之旅。汽車在「江北興業公司農務部」的前面停了下來,這個建築曾是「南通王」張季直先生經營的圖書館。儘管部長F氏正在開會,但接到O氏的電話,立馬就趕了過來。他對我的到來表示歡迎,並請我今晚講點什麼,O氏則說已然準備就緒。聽說滿鐵的A氏昨天回去了,通州也成立了日本青年團。我們看了F氏指導下方方面面的工作情況。原本覺得養安哥拉兔對中國來說是很有希望的產業,可卻聽說有鼬鼠之害。唉,真是無論到哪裡,都有故障與弊害。在棉花改良方面,引進的外國棉種似乎面臨失敗,卻在原有的通州棉花中發現了非常優良的品種,聽說目前尚處於保密階段。我在心中祈禱他們屆時能取得更好的發現。 上海教會副牧師的兄長I氏和中央醫院的K博士也光臨了我的講演會,給我以溫暖的歡迎。博士請我在醫院也講一場,我當即爽快地應下了。晚餐時,F氏的雞素燒令我大快朵頤。我覺得這裡是一個培養青年人的道場,於是便講了一席話。漫談開始之前的一個插曲,則進一步加深了我對通州的印象:我在學生廁所前面滑了一跤,竟仰面朝天倒下了…… 我宿於A氏曾經下榻並在此寫作過的房間。五寸厚的褥子鋪雙層,再蓋上同樣厚的被子。我覺得那種暖融融的感覺真是只有大名才能享受的滋味,連夢都極其圓滿。在此,也被百靈鳥的叫聲喚醒,拉開障子[378]一看,正對面的狼山宛如江戶的富士山那樣矗立於眼前。三人一起用完早點,我便在S氏和Y氏的嚮導下,赴狼山一游。途中,經過一個叫「倭寇冢」的小山包,山頂上有一處墳冢,建有小亭子。再往前,是一座據說是祭祀抗倭至戰死的曹頂[379]的廟及其銅像。我們邊向右觀覽這些風景,邊繼續朝前走。天氣晴好,久眺附近的狼山、劍山、軍山,風景美不勝收。 入得山門,讓車在那兒候著,四人慢慢地往前溜達。到底是到了季節,善男信女們三三兩兩地前來進香(現在想來,只是不見年輕婦人)。路的兩旁,是排成行的乞丐,老老實實地等待人們下山,足有一百多人。中途,我們上了右邊的道路。四個人誰都沒上來過。結果,一扇不開的大門堵住了去路。 不過,倒也因此而撿了個便宜。上山途中,突然看見位於右下方的庭院,據說是張謇先生的別邸。用扁平石子鋪成的圖案,正是如假包換的中國名陶冰梅上的那種冰紋。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腦子裡卻在追尋著什麼。所尋之物不是別的,就是我曾經注意到的中國鑲嵌工藝。黏土質地的道路,逢下雨或雪化時,是人和車的煩惱。而人們從這種煩惱中琢磨出來的對策,是鋪就這一帶的石板路。石板路各式各樣:有長方形的大條石鋪在中央,兩側以碎石子相嵌的;也有全部以碎石子鋪成的。可這些都是關於馬路的事。大宅邸和別墅里的步道,雖然距離很短,但同樣也存在步行的煩惱。在人們琢磨出來的形形色色的道路中,便有我所思考的中國式鑲嵌工藝:有用兩排紅磚鋪設而成的磚漫路和屋瓦立著埋入土中的步道,有用黑色的河灘石鋪成的石漫路,有用朱泥的方形瓷磚鋪成的路,還有用琉璃陶器鋪的路。在長崎的觀光名勝中,有三處中式廟宇,其中崇福寺和福濟寺內的步道,是以雲母石鋪就的冰紋造型。還有其他各種我所不知的步道,其中以黑色河灘石鋪設的道路中,鑲嵌著各種花樣的圖案,諸如九龍、獅子、老虎、牡丹、花瓶,等等,不一而足。在《世界庭園圖集》中,只有區區一行文字,看上去像是標題,說的應該就是這種中國式鑲嵌工藝。這種傳統鑲嵌工藝與希臘、埃及等地的鑲嵌工藝一樣,也是收集陶瓷、玻璃的碎片製成,但不同於後者多用於室內裝飾,中國多用於露天的步道。由此,我以為其產生的路徑是不同於後者的。而此番所見識的冰紋圖案,一定就是最初的那種形式,即通過鋪石來消除泥濘的煩惱,並在此基礎上,對石材鋪裝工藝做一番美的加工。這就是冰紋——曾經的技藝逐漸發展成今日所見的鑲嵌工藝。因此,中國式的鑲嵌工藝,與希臘、埃及的工藝起源有別,完全是一種獨創的藝術。雖說上山來走進了一條死路,卻也並非失敗,而且確有收穫。 矗立於山頂上的黃瓦五重塔,居然少見地被保存得很完整。從塔上眺望,四方景致,盡收眼底。綠色的楊柳、麥浪,無不透著和煦的春光。小河如鏡,縱橫交通。方形的房子上頂著一個草棚(茅草屋頂的農家),直伸到河裡,形成一個「凸」字形的半島,漂浮在那兒,宛如一個個盆景。黃泥山、馬鞍山,有如假山……我不知不覺地融入了一個美麗的如畫世界。當我的眼睛告別了遙遠的蒼綠世界時,但見浩瀚長江的黃水聲聲拍岸,像悠悠千載的大海似的,無言地吞吐著萬噸巨船和拖拽著漁網的小舟,那種無休無止汩汩流淌的歷史的雄渾,令我感到一種異樣的緊張,不禁心潮澎湃。不知不覺地,兩手竟握緊了拳頭。如此,偉大的自然在我眼前展現了一個多重色彩的世界,就像一冊生動的繪本。 我們一行人從塔上下來。祭祀禹王[380]祭壇的和尚待參拜者一下山,便將其所供奉的線香和蠟燭一一用水澆滅,估摸著是把燒剩下的殘香、殘燭再賣給線香蠟燭店,換口飯吃。我並沒有感到滑稽,而是想到人世多艱,不禁潸然淚下。花生糖因通貨膨脹價格翻了四十倍,我從中嘗到了民生之艱。耳邊充斥著乞丐們「發財大老爺」一類的聲音,我們隨即登上已等候多時的車出發。近一時許,抵達I氏的宅邸。 想來此番狼山之行收穫甚豐。不僅是觀光,午餐時,與懷抱相同信仰的人邊聊天邊吃中國菜,度過了愉快的兩個鐘點。待造訪隔壁的中央醫院時,這下可糟了,我被要求當場為中國護士們做一個演講。於是,便藉助翻譯,講了一場。翻譯的水平了得,我的話也被翻活了。告別了聽眾的笑聲之後,我進城去參觀。此地與過去全無變化。看了關帝廟和夫子廟之後,再次回到中央醫院,出席了晚餐會。為我一人,醫院竟準備了好大一桌菜,如此興師動眾,實在是過意不去。我內心只有感激,邊與K博士等十餘位人士聊天,談論著相隔不遠的當下和過往的話題,邊揮動筷子。接下來還要為青年團做一場演講,I氏特來迎接,我戀戀不捨地去了會場。沒想到,在會場竟然邂逅了我到上海以來的老朋友S氏和K氏,K氏擔任青年團的副團長。漫談結束,在K氏家享受了可可茶的招待,然後又回到預備了厚厚的被褥的「大名房間」睡覺。F氏和O氏已經回去,我問了翌日的出發時間,將近十二點時,便「極樂往聖」了。不過早晨卻無法睡懶覺,五時即起,做出發的準備。六點,有人來通知說卡車到了。因有兄弟二人要乘今天的大正丸赴任新天地,且剛好與我們同車,故前來送行者很多,車呈超滿員狀態。好不容易擠到前面上了車,終於出發了。柳塘依舊,舒適宜人。在天生港與乘大正丸的人們告了別,與同船赴上海的O氏和Y氏一起,應邀於發電站共進早餐。然後參觀了發電機組,我們一行乘上了××丸。 這艘船也是超滿員狀態。八點多,先行出發的大正丸航行在遙遠的前方,××丸則追行於後,一路開赴上海。雖然是同一家公司的客輪,我們這艘船隻提供一次中餐。而那頓飯,可真是寒磣得可以。可若是三等艙乘客點餐的話,需一日元,相當於中國錢的七元,真令人無語。兩口幾近於無的豬肉和豆芽,三口用開水焯過的青菜,外加一碗蛋花湯——如果能稱得上是「湯」的話。而且,全部是最下等的糙館子裡的貨色,簡直忍無可忍。作為日本人,連讓中國人看見這樣的飯食都覺得可恥。可沒法子,只能忍著。明明八點多才能抵達上海,結果船上提供的飯食僅此一頓,晚餐連一粒米都不供,真令人氣不打一處來。就這個樣子,二等艙的船票居然也敢要五十元,我真想說臉皮夠厚。不過,比起這些事情,我還在船上見識了有趣的一幕:一位中國乘客攜了四隻雞乘船。船快到上海時,無論在哪兒,所有的雞都被人硬掰開嘴,用指頭把一種稱為「粉」的魔芋似的東西使勁往裡塞。食物卡在喉嚨處,那人便用手給順下去。直到雞胗膨脹成圓狀,連蹲都蹲不下,直挺挺地立在那兒。一問方知,原來是以這種方式來為雞增分量。 看到這情景,我不禁哈哈大笑。我這一笑,掰雞嘴的男人和正用指頭往雞嘴裡塞食的男人也跟著一塊大笑起來。這種做法絕不會被憎恨。因此,說上海市場上雞的雞胗都大到快要撐破的程度,原因就在於此。幹這些活兒的男人,叫作「替幫」。 正月旅行 日本也有很多打著「歲暮新年,禮數不周」的幌子[381]而外出旅行者。在上海時,我覺得正月里前三天在滬上過太無趣,總會出門旅行,而旅行地大抵選擇杭州,是由於那裡溫暖宜人。有一年,我去了蘇州。下榻於惠中旅館的一室,抱著火爐讀書。買來梨子和蜜橘,都是冰凍的。用牙一點點咬著吃,凍的東西倒也不賴,跟去北海道時,外面冰天雪地,在室內一邊烤火取暖,一邊吃冰激凌異曲同工。中午,叫碗面填肚子。困了,便睡上一覺。天若變暖和的話,可出去遊逛。若待上三天的話,差不多有兩天的時間,午後和暖,適宜外出。從留園(有名的庭園)到西園一帶,閒散地喝茶、嗑西瓜子,完全是一副中國式的「溜達溜達」、優哉游哉的樣子。對我來說,進城,被捲入玄妙觀的嘈雜中,實在是難以承受。與賤內一起,三日間無所事事,散淡閒逛,正是對終年忙碌的抵消。去杭州時,我常下榻於新新旅館。早晨,生好爐子,邊取暖邊歪在安樂椅上讀書。吃過午餐後,去爬旅館後面的葛嶺。我原本以為那個名為「喜雨亭」的所在,必有一番降雨時的好景致,不湊巧,未蒙雨水惠顧,也無法品味其真正況味。但既登頂至此,稍微歇個腳,遠眺西湖,也真是一派好景色。再往上走,是蘇州某名士的別墅。跟看門的說「去看一看」,對方答曰「好,好」。我們撿了個陽光好的地方,讓人拿來椅子,便坐下來喝茶、嗑瓜子,竟忘記了時間。如此,充分領略了一番西湖勝景。翻葛嶺時,在紫雲洞看見大蝙蝠,然後下山到岳廟,再回到旅舍。在暖融融的房間裡,我們享用了腐乳肉、三鮮湯和熘青魚,外加魚生,菜品實在過於豐盛。肚子脹得溜溜圓,自然困意襲來,結果一覺酣睡到早晨。有人說杭州是「佛之國」,果然不虛。沿西湖邊泛舟而行,也很有意思,內心會自然湧出「三井晚鐘」[382]與「南屏晚鐘」的對比來。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子上,一路從龍井下到九溪十八澗。在理安寺,得以品味枯淡的真味;登南高峰,眺望眼前,西湖如畫,一覽無餘,亦不失為一種興味。正月里,杭州紅梅、白梅競開,風和日麗。在車上,品嘗最後一頓蛋炒飯。待回到上海,這一年的繁忙勞累竟都消解了。這就是我們的正月旅行——臨出發前,故意惡作劇似的,在牌子上寫道:「因新婚旅行而暫停營業。」 雖然不是正月了,但我們還是遊了一趟崑山。此地有南宋時代的古老庭園半繭園,規模雖小,卻是很好的園子。特別是園內的步道,全部是中國鑲嵌工藝的華美步道,剔透精緻,我不禁為之深深吸引。仿佛是為了講述崑山的過去似的,雖然小徑已然破損斑駁,可隨處可見的一鱗半爪,卻透出對昔日的留戀——半繭園的花道實在是堂皇之所。我不揣魯莽冒昧,喊來照相的,當場拍了幾張照片,卻連一張滿意的都沒有,真是遺憾,卻也無奈。關於這條花道的事,記得後來曾有早稻田的教授為雜誌寫文章,專門介紹過,本來輪不到外行人如我者在此班門弄斧。但我想,這事是只有極小範圍的一些人才有所了解,與希臘等室內裝飾相比,此間的花道修造於野外眾人踩踏的路上,是非常有意思的。可惜那文章中沒能加入一張關鍵的照片,很是遺憾,可也沒法子。我還特意拜託中國的友人,編寫一本類似《全中國花道圖錄》的書,如此了得的藝術,一定要把它保存下來。這在建築的層面上,相當於一種木刻似的藝術,其素材是用瓦片或磁器的碎片製成,非常普遍。只需加以適當的指導,便能做出趣味橫生的藝術品來。在有田、瀨戶[383]等地方,中央車道盡可以是瀝青鋪裝的道路,而便道或民居房檐下的甬道,如果能以這種鑲嵌工藝來鋪設的話,我覺得會非常有意思,同時也是一種廢物利用的藝術。 話有些跑題了。話說我們夫婦倆常常利用正月里的前三天,或旅行,或隱身於某處旅舍。有一次,我們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溜進一家名為「八代館」的旅館。本想清靜幾天,可是,由於我們的想法和旅館方面的考慮兩岔了,結果竟被大大款待了一番,店家禮數之周詳,反而令我們很難為情。乃至我們後來旅行時就再也不去日式旅館了。就這種逃遁旅行而言,中式旅館最好。正月旅行,原本就是要避開那些繁文縟節,而能讓我們自由放任的旅舍,恐怕僅限於中式旅館吧。 南通之行 YMCA的旅行,經常去幾個固定的地方,諸如蘇州、杭州、南京、揚州、鎮江等,今年我想要有所調整,我計劃去南通。彼時,寒舍住著一位在早稻田上學的嚴姓青年。我讓嚴君去跟中國旅行社交涉具體事宜,並確定了行程:夜半從上海出發,翌日上午抵達天生港南通碼頭;乘洋車進城;在南通宿一晚,回滬。中國旅行社方面說派一名導遊同行,去程和回程都乘用日清汽船會社的輪船,於是便開始招募成員,居然一下子有五十餘名應徵者。青年會方面,我和嚴君參加,加上旅行社的導遊,三人成了幹事,負責事務性工作。 忘記了所乘的船是日清汽船的什麼丸了,反正一行人從上海出發,沿長江溯江而上,皆大歡喜。在船上的一宿和早餐,對大家來說很是新鮮,興高采烈自不在話下。從船靠天生港後,下船、上船的怪異景致,到坐在洋車上趕赴城裡的三十分鐘車程,眾人都很好奇。在南通俱樂部,由「南通王」張謇先生兄弟倆親自做東,設宴歡迎吾等,南通三十名來地方鄉紳全體出動,據說是南通首次招待外國人的盛宴。接著,我方又舉行了答謝宴會,招待南通方面,氛圍之歡樂喜慶,真令人瞠目。然後,四處遊覽參觀,該去的地方去了個遍。但卻有一點無論如何難以理解:我們的YMCA旅行,作為一項年中例行活動,原本旨在觀光。可張謇兄弟緣何親自做東,設饗宴接待我們呢?我以為這一定是嚴君向中國旅行社大肆吹噓的結果。中國旅行社也拿包租南通俱樂部的日本客人說事,動員張謇出面,搞了個盛大的歡迎宴會。這齣戲果然很成功,旅行者們也很興奮。當然,如果盛宴與人們的期待背道而馳的話,張謇兄弟為首的全體鄉紳也就不會出席我方的答謝宴了。結果,南通方面不僅全員出席了我方的宴會,而且還請我們自由地參觀遊覽南通學院醫學部和農學部、師範學校、圖書館、博物館及其他地方,這說明他們對日方的態度還是相當買賬的。有的人參觀了城內的文廟,也有人去和寇的遺蹟。最令一行人感動的,是當地人的質樸淳厚。路過農家,買個雞蛋,並讓給煮熟了,而付錢時對方卻堅辭,說「不要錢」。無奈,我後來自己又跑過去問,給每家付了一塊錢。狼山、軍山等勝景畢竟太遠,去的人比較少。總之,動靜可真不小。大生紡織、大生油廠等設施全部對外開放,任我們隨意參觀。我還專門登門拜訪了張謇先生。而且,承蒙先生的盛情,得以聆聽了一席長談,內容是關於先生的開墾活動。約兩小時的談話,至今還留在記憶中的,是這樣一段話:「近來,勞動成本上漲很厲害,木匠、泥瓦匠一個工(一天)要兩毛五分錢。可以個人之力自由開發的土地,在江蘇省內有一百五十萬畝。目前開墾工作的重心放在以唐家宅為中心的棉花栽培上。期待來自日本的援助指導。」據說,張謇是一塊看板,實際上,全部策劃都是其兄在操作。令吾等一行感動的是,去程和回程中,其兄上下車(黃包車)時,張謇必親自搭手相扶。此外,南通不愧是農作物異常豐饒之地,這點一望便知。 張謇被稱為「南通王」,實際上也確實為南通的開發、開墾而竭盡全力,大生紡織公司是中國最早的紡織企業,大生油廠亦如此。就教育而言,軍山上設有天文台,中國人常以「江北人」如何如何來一言以蔽之,聽上去像是一句侮辱性話語,可就在這樣的江北地區,除了南通學院的兩所學校(醫學、農學)之外,還有師範學校、中學校,均為新式學堂。另一處是現在的南通俱樂部,據說其建築是由歐陽予倩先生任校長的、中國最早的戲劇學校開辦時的紀念物。此次旅行總算結束了。我在其中算承擔了一個「大角色」。 球拍式旅行 有來自華中鐵道方面的請求,希望我為蘇州——常州(戚墅堰)——蕪湖——合肥——九龍崗——蚌埠——浦鎮——南京一線的鐵道從業者做一次巡迴講演。我自己正好也想轉一轉,便儘早出發了。在蘇州宿一宿。常州是在戚墅堰工廠演講,然後住了一宿,參觀了天寧寺,赴蕪湖。李白在《客中行》中所描寫的蘭陵,似乎就是今天的常州。在南京換車,主辦方用汽車送我們至中華門外的京蕪車站。那列車可真叫一個擁擠啊。不過,雖然混雜、吵鬧得實在夠嗆,卻沒有日本停戰後列車上的那種肅殺之氣,在這點上可謂平平安安。中餐只吃了一份便當。好在占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而不至於在擁擠嘈雜中,餓著肚子干望車窗外的風景。更有趣的,是鄰座人們的聊天。前面的人從兩隻長袖中拿出十包「三炮台」香菸,又裝了回去;旁邊的乘客則從袖中抻出了兩打絲襪,然後又放了回去;鄰座的主兒,衣袖裡藏了一打「Palmolive」牌香皂和「大英牌」香菸……沒一個人的兩袖是空的。這是二等車廂的情形,其他車廂就更有意思了。我自己思考了一番。我聽說,中國人的長袖歷來是和平的象徵,兼具防寒功能,加上北方多沙塵,還用作撣除灰塵的代用工具。但隨著世事的進化,也有所變化。這會兒,那長袖簡直就成了貨車。曾經航行於上海至漢口間的長江貨輪上,有一種紅箱子,用於雜貨運輸時非常方便,也得到了海關的默許。可以說,這長袖子就是新式的紅箱子。據說帶十包香菸的話,能抵從南京到蕪湖的車票,帶一些絲襪子和牙粉,上海至蕪湖的車票就有了。而且,那套說辭轉得很:說什麼車費貴,東西就貴,水漲船高,結果是一樣的。碰上這樣的一群人,可也真是沒法子。說禁止攜帶運輸的話,就立馬改用長袖子、紅箱子。一旦發車,也來不及禁了。鐵道沿線的馬路上,每一頭騾子馱一兩袋大米,長米袋則系成「X」形馱著,十來頭騾子一起往南京趕。多的時候,有三十多頭騾子同時趕路,前後僅有微小的間隔,宛如一支大部隊。因為南京的米價貴,人們便從米價相對便宜的安徽省運過去。所謂價高之地不愁物資,確實所言不虛。而廉價之地,則客流雲集,這一點只需看一看上海的虹口地區,便一清二楚。基於日本國內的低價政策,在虹口地區,日本總領事館也採取了同樣的低價政策,對周邊的日本人商店實行價格管制。首先,所有零售商品的價格上調,均需總領事館的許可。其次,和風點心的製作僅限明治制果會社、森永制果會社和東洋制果會社三家廠商,銷售也僅限三十餘戶店鋪,其餘全部被關門歇業。此令一朝實施,幾乎從翌日起,虹口地區的中國人商店裡的貨架上便擺滿了和果子。這下可不得了:這邊廂日本的和果子屋被管制,那邊廂領事館鞭長莫及的中國店鋪,那些在日人的和果屋中學會了製作方法的中國手藝人便開始可勁兒製造、販賣起和果子來(其實是徒有其表,味道則是連砂糖味都沒有的冒牌貨)。這無異於迫使什麼問題也沒有的日本人的買賣歇業,而讓中國人開業。可是,這種低價政策非常奏效,日本人的商店全部商品斷貨,空空如也。又不能從日本進貨,結果是商品出局。然後再狼狽不堪地開會商討對策,卻早已過這村沒那店,完全無從著手應對了。 照車裡中國人的話說,「自從日本人管理鐵道和汽船之後,不讓郵寄用大木箱包裝的商品,只能藉助眾多人手一點一點地運送,所以自個兒也在跑買賣」。原來如此——過去二百打一箱運輸的東西,一人一打或兩打零運的話,便需要一兩百個人手。而運費上漲的話,賣價也隨之水漲船高。因此,從列車到汽船均呈超滿員狀態便是理所當然的了。 當塗(舊太平府)離長江極近,東西梁山有如蒼天的門柱那樣,夾著長江,屹立於兩側。李白有詩描繪此地風景: 天門中斷楚江開 碧水東流至此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 孤帆一片日邊來 采石磯有李太白的廟。很快便到了蕪湖,宿一宿,聊了一通天。翌日未明即起,出門一看,吃驚的是有兩個太陽,一東一西——原來是「蒙古風」刮來了漫天黃沙,日月看上去像是兩個太陽。乘小火輪到對岸的裕溪口,再轉乘火車赴廬州(合肥),這趟車可真夠嗆。先是發車大幅晚點,在巢縣站停了一下,下車的乘客很多,每個人都扛著整匹的白棉布,就像士兵扛著鐵炮似的,顯然是在江北地方(通州——如皋方面)紡出來的做小旗子用的土布。這到底怎麼回事呢?一問方知,這一帶出產類似爪哇更紗[384]那樣的扎染工藝,為此搬運原布料而來,在此地加工。停車的當兒,要了一碗湯圓,實在是美味。聽說這是此地的名吃,生意頗興隆。如此叫賣的湯圓店,被該車站獨占,有人從店家抽頭是肯定的。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瓊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間的機緣很是奇妙。 車抵合肥。合肥今稱廬州,是這條線上的大站,有名的安徽大米的產地,也是晚清一代傑出人物李鴻章的生身之地,同時也是現代以「基督將軍」而聞名於世的馮玉祥的出生地。在此間住一宿之後,我準備去九龍崗,但客車卻遲遲不來。直到在站長室用過中餐,仍未見蹤影。後來終於來了一趟貨車。他們不僅為我騰出了車尾部的列車長室,還為我生了火盆,並借毛毯給我,遠比在普通客車的車廂里被推來搡去要「上等」得多。這趟貨車是滿鐵製造的「新亞細亞號」瞭望車那種類型,故反而「因禍得福」。朝車後方望去,鐵道呈嚇人的波浪狀起伏,整個像是巨蟒行進的感覺。後來才聽說,整條鐵道不但無法進行技術改良,連修理都不可能,說是「遭到土匪不停的破壞,最糟糕的是,因為連枕木都沒法更換,目前處於運力減半的狀態」。就是說,由於鐵道線路經年失修,連鐵軌都翹起來了,情況極其危險。然而,列車卻毫無故障,在沿途各站還得到諸多贈品,優哉游哉地竟然比預定時間早抵達了九龍崗站,而且受到了一番令人難忘的熱情款待:「哎呀,你們一行人是乘貨車過來的吧?這反而倒更靠譜些。大家實在太辛苦了。接下來我會安排為大家導遊,請先在站長室稍事休息吧。」因此地有九龍崗煤礦,故而是沿線最大的車站,相鄰的田家庵站則是與淮河的聯絡站。煤礦就在極近的山上。在一個叫舜耕山的俱樂部,大家聊了一會兒天,並被留宿。可是,遠離故鄉,而且是這種窮鄉僻壤之地,大家多少都有些想家。聽說這一帶常有土匪出沒,有遭襲的危險。這像極了老鼠襲擊大象,即使一招制敵,又有多大意義呢?日本軍總是在宣傳「打勝了,勝戰了」「我軍占領地域在逐漸擴大」云云,可是,滿口淨是「擴大」,實際上卻一籌莫展,這樣的狀況卻隨處可見。我甚至覺得治理不服從的人民是不可能的。又在說討人嫌的話了。我們決定,翌日從田家庵出發,乘小汽船下淮河去蚌埠。在俱樂部睡得相當踏實。四周被鐵絲網圍住,據說時而有電流通過,但我深感在這樣的環境中,人是不可能安居樂業的。淮河鯽魚之大,令人吃驚。鯉魚倒是沒什麼。 從田家庵乘坐的小火輪,跟三十年前的一模一樣。買了些大餅、油條,作為在船上的食物(雖然在煤礦俱樂部定過便當,可時間太晚了)。不承想,原本應該早到的小火輪,竟因故障無法啟動。結果,黑燈瞎火中,又換乘一條前來接應的民船,半夜一點,才好不容易搖搖晃晃地到了蚌埠的旅舍。照實說,雖說此次下淮河,心情糟糕至極,可畢竟沒出什麼事,還算幸運——此乃後話。幸虧我們所乘的小火輪因故障而晚點,據說先開走的小火輪(從正陽關出航的船),在懷遠附近遭到了土匪的襲擊。 所謂旅舍,其實是一處頗煞風景的民宅。住了兩天,我的印象僅限於便所門前掛著的「閣下專用」的木牌。此間有一家華興商業銀行支店,老朋友立石先生是支店長。我在那兒買了些白羊皮和帶條紋的土布(手織棉布)。可惜的是,在上海被強制回國時,這些東西全部被劫掠。我被監禁了一夜,也是那個時候。 在蚌埠,我還有一個特別的關心:我的一個親戚、醫學博士小堀文哉君作為軍醫被徵召,後來在蚌埠戰死了,聽說是去懷遠醫院(與賽珍珠的小說有淵源的土地)的途中,在小火輪上中槍身亡。雖然詳情不得而知,但哪怕只是經過懷遠,也算是一種見聞吧。一到蚌埠,就聽說這裡是自由港,借淮河之地利,自由通商。當然,從當時的整體情況來看,誠不失為一種賢明的施政。這裡商業之繁盛,令人咋舌。 街上到處是俗稱「承取」的兩替屋[385](法幣與儲備券的兌換是不小的生意),總有一百二十來家。此地法幣和儲備券同時流通,在當時來講,這樣的地區是非常稀少的。令我無比感慨的是米屋。囤積在棧條的大米,夜裡也就用葦帘子圍一下。早晨,天還未亮,便見成群的麻雀在米屋的店中啄米。安徽到底不愧為大米產地,在人都沒大米吃的時候,只有這兒,連麻雀都有啄米的自由,真是一幅極樂畫面。我與立石先生在餐館中共進午餐,菜品別提多豐富了。縱然是大上海,也未嘗見過如此陣勢。特別是在日本人中間,軍人和官人除外,是難得一見的饗宴。在蚌埠的兩天,很開心。淮河自由貿易之隆盛,令人嘆為觀止。連街上的土布攤也地道得沒話說。蚌埠人愛說「蚌埠現在跟上海一樣」,而我覺得,至少稱「小上海」是不為過的。我在蚌埠和九龍崗的講演被傳開後,有人希望我在浦口(浦鎮)工廠和南京各講一場,我便答應了。在蚌埠,我甚至向立石先生借了錢回去。在浦鎮時,我住在廠長的家裡,對眾多聽眾講了一次。在南京的漫談,想不到竟然也有那麼多聽眾。待我回上海時,已經是出來後的第十一天了。這次旅行,我是決意要去的。我覺得,如果那時候沒去過的話,恐怕就再也沒機會去了。倘逐一寫出我的所見所聞,是沒有止境的,所以才有了這篇極短的旅行記。可是,哪怕是這裡的一草一木,均不同於日本內地。只要對此生髮出興趣,是斷不會感到寂寞的。這也許是由於我對中國人的生活抱有無限興趣的緣故也未可知。但總之,我們日本人今天在自己所安身立命的地方,除了工作之外,要是多少也能保有一點純然的趣味(不是僅對酒、女人和賭錢的趣味)就好了。譬如,如果不能學著像數清淮河大鯽魚到底有多少片鱗一般從容不迫地生活,即使置身其中,恐怕也難體會那種優哉游哉的生活樂趣。 常州那個地方有種很好吃的饅頭,饅頭裡面包著切得很細的蘿蔔絲,是那種吃膩了肉饅頭和帶餡兒饅頭的人的吃食。[386]我倒不覺得甜,但是作為吃過重油口味後的食物,有種清淡的特殊味道。那兒還有一個叫天寧寺的大寺廟,據說光是和尚就有二百來人。雖說有些頹廢的調子,但七間伽藍堂真是氣勢堂皇。黃楊木梳和竹篦子是當地名產。我們甚至可以數一數梳子齒,從房檐下的小石子到鱗次櫛比的牌樓,人無論做什麼,都可以找到樂趣。要我說的話,只是我們抬不抬眼的問題。說句老生常談的話,在日本也有「入鄉隨俗」的說法。這不僅是用腦瓜來感知的問題,如果不付諸實行的話,便是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