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十二年(1937年)

內山完造 《花甲錄》
一月十八日 陸軍公布對「二·二六」事件外圍分子的判決結果,監禁五年以下者有十七名。 二月十一日 市營電車於東京本所區石原町正面相撞,造成重輕傷者二十餘名。 三月五日 靜岡縣持越金礦山瓦斯爆炸,致礦夫四十餘名慘死。 三月十八日 秩父宮[329]夫婦乘平安丸出發,代表天皇出席英國國王的加冕式。 四月九日 國產神風號飛機首航東京——倫敦,平安抵達。 四月十四日 島根縣松江市大火,焚毀家屋三百戶。 五月一日 北海道空知郡美唄町大火,焚毀家屋逾三百戶。 五月十八日 大阪商船遊艇的動力裝置於香港突然破裂,乘客五十餘名罹難。 五月二十六日 法國飛行家多雷(Doret)、米舍萊提(Micheletti)二人搭乘的飛機即將飛抵目的地東京之前,於高知縣諸木村海岸迫降時嚴重破損(法國飛機的巴黎——東京航行已兩度在即將抵達目的地之際遇難)。 六月十二日 北海道寒流襲來,凌晨四時二十分旭川氣溫顯示為零下五度。 七月二十九日 在山陽本線岡山站,一列旅客列車與富士特急列車追尾,致死傷七十餘名。 八月十四日 「二·二六」事件民間相關者北一輝、西田稅[330]被判處死刑,龜川哲也被判處無期徒刑。同日,日中於上海上空展開空中戰,致新世界附近兩千餘名死傷者。 八月二十五日 第三艦隊長谷川司令長官宣布實行海上封鎖。 八月二十六日 駐華英國大使許閣森乘機動車從南京赴上海途中,於太倉南部被我飛機掃射而負傷。 九月二十二日 關於英國大使負傷事件,日英雙方從大局出發,通過政治交涉而圓滿解決。 十月五日 美國總統羅斯福於芝加哥發表牽制日本的演說,引發輿論爭議。 十月六日 美國國務院聲明,日本在中國的行動不符合《九國公約》和《凱洛格非戰公約》。同日,義大利首相墨索里尼於《義大利人民》(Il Popolo d'Italia)上發表親日文章。 十月十二日 國民精神總動員中央聯盟發起儀式於日比谷公會堂舉行。 十一月六日 在義大利的羅馬,堀田正昭全權大使與義大利外長齊亞諾、德國全權大使里賓特洛普之間簽署防共協定。 十一月十一日 群馬縣嬬戀村毛無山發生海嘯,半山腰上的硫黃礦山部落被埋沒,致死傷者五百餘名。 十二月二十日 和歌山縣南富田村小學校在放映電影過程中發生火災,致七十餘人被燒死。 十二月二十二日 對日本無產黨及作為日本勞動組合全國評議會核心的勞農派共產主義一派,以涉嫌違反《治安維持法》,三府一道十四縣共檢舉約四百人,同時下達禁止結社令。 十二月二十四日 關於「班乃島」號事件,廣田外相發表對美國的答覆文。 十二月二十六日 美國政府對我方關於「班乃島」號事件的答覆滿意,問題原則上得以解決。 內山完造五十二歲。「九一八」事變漸次擴大。時而有從「滿洲」來滬者,從那些人的口中,我聽說:「在『滿洲』,當地人和日本人之間關係非常融洽。加上協和會的活動,確實是一派安居樂業。」對此,我極言:「如果說在『滿洲』,當地人和日本人之間關係非常融洽,日本的目的已然達成了的話,那也許是中國在政治上的淪亡,但對日本來說,卻是道德上的滅亡。」緊接著,七月七日,發生了盧溝橋事變,眼瞅著問題擴大開來。八月十三日,上海戰禍再起。實際上,我原本以為上海斷然不至於再打仗。每當被中國友人問起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我都答以「相信斷然不會」的話。開明書店的夏丏尊、章錫琛兩位本已被人勸誘轉移漢口,我聽說後卻說:「不必擔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不至於打仗,日本人沒那麼傻。請放心好了。」可這只能說是我不了解日本人,為此,開明書店轉移晚了些時候。好不容易把眾多機械和材料捆包,裝上幾條小貨船付運,途中卻遭日軍扣留。根據來自貨船上的信息,所在位置已經判明。我受人之託,斡旋釋放,因而屢屢去海軍、陸軍方面求情。那邊也調查了,結果說「查無此船」而終於沒有下文,也許貨船載著貨逃跑了。我內心非常過意不去,至今還在後悔自己的不明智。從中國人處得知,蔣委員長嘗言「只怕蠶食,不怕鯨吞」。我聽說這是一點一點齧啃起來很可怕,而一口吞將下去的話並不可怕的意思。因此話完全暴露了中國的長處和短處,所以我覺得日本應不至於做出鯨吞式的行動,戰爭將局限於北方,而絕不會向中南方擴大。可這成了徹頭徹尾的誤判,真是好沒面子。就是說,內山完造不懂日本人。所以到了中日全面戰爭的時候,我想這下日本可完蛋了,這是向自然規律開戰。我決心暫時困守。向拉摩斯公寓(被認為是安全的建築)運送糧食的時候,從日本領事館方面來了歸國的指令。我向幾名滯留者做了傳達,讓他們回國了。最後,我乘丸林君的汽車至平涼路的小林洋行避難。而就在前一天,病中的內人已先期在那裡避難。 是年十一月十五日,日本政府對北四川路方面(避難中的)商人,發出了復歸的指令。內山書店鐮田總管等日本店員回到店裡,恢復了營業。日本堂、至誠堂等書店採取進一步發展的方針,也不乏為謀求在大陸發展,新近從日本到中國內地開業者。連內山書店的鐮田總管也在盤算著致力於新發展,但被我叫停,我指示僅維持現狀。我自己則因所謂「間諜」「鷹犬」等傳言再度四起、沸沸揚揚的緣故,無法馬上復歸,暫且在日本靜觀,等待時機。[331]無線電廣播報道內山書店附近發生火災。可我試著撥了個電話,傳來還是像平常接通時的聲音,於是我知道目前還算安全。基於第一次上海事變時的經驗,我把榻榻米擋在窗戶上,所以到十一月復歸時,只有我的店沒受任何損害。 翌日(八月十四日),我去住友銀行支店的時候,聽到轟然的爆炸聲。炸彈直墜入華懋飯店前的黃浦江里,聽上去像是從日本軍艦上發射的聲音。人潮像波浪似的朝這邊湧來。好在只有這一回,後來就沒事了。我借小林洋行的汽車去郵船會社買了樂洋丸(十六日出港)的船票,然後返回平涼路。可再度遭遇人流,無法通行。當我們一通左拐右穿,好不容易回到平涼路市場一帶的時候,正趕上附近的米店裡上演搶米騷動的一幕:米袋子被拋來扔去,用大桶盛米;拎著美利堅粉的男女老幼在街上魚貫穿梭,綿延不絕;眼瞅著巡捕從遠處跑過來。我們的車簡直無路可走,一個勁兒地變道,終於回來的時候,見有很多巡捕從榆林路警署上了一輛紅色的汽車開走了。外國巡捕的摩托車也開走了。從二樓望去,一群人正魚貫而至,前後好像跟著不少巡捕。三個中國人手裡拎著米袋和大桶,一個人手中還提著烏冬面。不用說,一準兒是搶米大軍的一部分。八成這家米店的老闆是個聰明過頭的主兒,琢磨著趁大家都關門的時候,好獨占先機,發一筆財,而且肯定漲了米價,為此而遭到貧民的搶掠。在中國人看來,這種時候作孽的話,即使被搶也沒話說。結果一群人被警察帶走,挨了一兩棍子的「按摩」,便被釋放了。但見一群人得意揚揚、吵吵嚷嚷地回去了,那勁頭簡直跟凱旋一樣。紅汽車和摩托車也回來了。米店多半已經空了。那些想跑而未跑成的人則待在家裡,街上已經靜下來了。 應該是這天的下午,中國的飛機又飛過來,共有十一架。日本方面則有兩架海軍的艦載機起飛。中國飛機飛得很高很高,令人擔心萬一它投彈的話可就危險了。可縱然如此,那兩架艦載機將中國飛機咬住不放,乃至中國飛機編隊終於亂了陣腳,其中一架向浦東方向飛去,艦載機之一馬上追將上去。飛著飛著,突然間就到了停在浦東的美國標準石油油罐車的上空。眼瞅著一個黑乎乎的物體從飛機上掉了下來。幾乎同時,一節油罐車騰起一團黑煙——原來是炸彈命中了油罐車。一時間濃煙瀰漫,越來越黑。而那架飛機卻超低空飛行,向吳淞方向逃去。見艦載機一路窮追不捨的樣子,很是覺得可憐、遺憾,並為之擔心。這時,有人大聲喊:「大家請避難!到榆林路警察署裡面集合!」想到我們也得避難,於是拉起生病的妻子,到了附近的榆林路警察署。循著「請到這邊來」的聲音一路跟過去,進到據說是日本人巡捕的宿舍,一處像地窖一樣的地方。由於人太多的緣故,憋得慌。心臟不大好的妻子實在受不了,說要回家,即使被炸彈擊中也在所不惜。沒法子,我們兩人只得回去。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回來了,原來是警報解除了。只此一回,是日平安無事。上海的傳言不斷傳來(這一帶是下海)。到第二天,樂洋丸何時啟航仍未確定,卻聽到了像暴風雨似的聲音,從走廊、窗戶傳進來:「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啊,是飛機。日本的飛機來了!對面看上去像鳥似的東西。一,二,三,四,五,六……啊,有十架!不,十三架!」眾人各自數著,一時間群情激昂,數得越多越被肯定。有趣的是,連到底是中國的飛機還是自己的都還未弄清楚,便先定為自己的了。幸好這回倒是日本的飛機,可並非來上海,據說是從吳淞沿長江往上游飛,去轟炸南京的。這讓上海(的日本)人很不滿,說什麼畢竟仗還未打到南京,還是在上海云云。兩三天來,天候惡劣,今天也颳起狂風。周圍響起「噠、噠、噠」的機關槍的聲音,時而伴隨著「轟、轟」的炮聲。空中不時呈現紅、藍、紫色的煙火,隨後熄滅。那到底是什麼呢?不知道。「咚——砰——啪——啪」的聲音時遠時近,不絕於耳。但我到底還是累了,入夜後竟睡著了。 十六日。一大清早打來電話,通知樂洋丸午後一時開船,讓從早上開始登船。啊,要快,馬上乘汽車去滿鐵碼頭。巨大的樂洋丸(九千噸)橫靠在那裡。看著高高的舷梯,擔心心臟不好的內人能不能上去,結果居然平安登了船,大概是緊張得連病都忘了吧。剛好彼時來滬的岡田女士也同行,二人一起上了船。丸林軍也同船。照看病妻的是岡田女士,我得幫忙搬運行李。行李的裝卸全部由乘客自己來完成,一大群人頗為壯觀。眼瞅著像山一樣的行李快裝卸完的時候,停在旁邊的驅逐艦突然朝天空「咣、咣、咣」一通射擊,乘客大驚。有些人不知怎麼回事,想要到甲板上看個究竟,結果被警告:「到裡面去!不要出來!」反正大家也都看見了,確實危險,於是磨磨唧唧地回到船艙里。就在這時,但見頭上高高的地方有十數架中國飛機正悠然向北飛去。可作為警報,銅鑼還是照例「鏘、鏘、鏘」地敲個不停。在華紡同業會的堤君問我:「內山君往何處去?」我說攜病妻去京都。他說:「那你可趕上了。這是民團的避難船,船票半價。還有好多人未付款,得在船上補票才行。而那些掏不出從上陸地點到原籍的路費的人,還需要暫時借貸。至於其他事宜,船上有指揮者,杭州領事松村是委員長。依我看,要不你就當個副委員長吧,諸事請酌處就是。大阪方面有個民團的永田君,現在一個人出差去了,諸事就拜託了。」就這樣,我突然被派了個指揮官的差使。「好吧,就這樣吧。」我點頭表示接受,堤君馬上臉朝後揚起手,一邊說「啊,太好了!拜託了!」一邊下了舷梯,手還在揮著。我因需要跟松村領事協調一下,便帶了各種保管的文書碰了個頭,聽說乘船者居然有一千五百零一人,且很多是婦女和孩子。就在開船前的間隙,又來了上海紡織會社一行數十人,船費估摸著合計約兩三千元,用報紙包了交給我。我則托船長把錢存進了船上的保險柜里。做這些事務性工作,需要人手。剛好同文書院幾名學生也在船上,我馬上對他們說:「喂,諸君請來五六個人幫一下忙。免船票,並提供二等艙的伙食。」五六個人馬上就過來了,於是委託他們干一些雜務。在「咚——咣當、咣當、咣當……」的聲響中,樂洋丸作別黃浦江,起航了。船上通知乘客在吳淞口有可能遭射擊,請全員務必待在船艙里。船平安駛入長江,我終於放下心來。可是到了江心,竟起了浪。因不見松村委員長的人影,我便找了一圈,見他正縮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纏著毛巾。船抵達長崎之前,他終於再沒露面。我只好勉為其難,在書院學生志願者的協助下料理諸事,真不是一般的麻煩。其中一項是點名,人數總是對不上。點幾次之後,才逐漸吻合。我在船內到處巡視了一番,吃驚的是,由於此船系南美航路的貨物船,所以沒有正經的船艙,而是上下分成四段的倉庫。因上面只有一塊鐵板,雖說是盛夏,卻非常陰冷,頗受罪。若帶了被子的話倒還好,沒有的話,則只能靠船上提供毛毯。我向事務長請求:「請借給大家毛毯。」對方卻說,倒不是說沒有,但這個時候不行。我又問:「那又是為什麼呢?」他回答說:「一定會弄丟的。」我當即說:「那麼,好吧,如果遺失的話,我來賠償。由我負全責。」事務長理解我的意圖,說:「好吧,那就依您的保證,先借給大家。」就這樣,借來了三百六十塊新毛毯,並讓學生給大家分了下去。皆大歡喜。我忙於指揮大家,連暈船的事都忘了。晚飯做好後,我動員婦人們:「希望大家幫忙做飯糰。」儘管菜只是醃鹹菜,卻很好吃,沒有人有怨言。入夜,船有些搖晃,有婦女開始暈船而倒下了。這樣的話,首先要解決嬰兒的哺乳問題,還有得為每個人準備金屬盆,婦女們一人一個。多虧其中也有說「不需要」的人,才勉強夠數。夜裡,有小孩子突然哭鬧起來。唉,缺牛奶!跟事務長一說,居然有濃縮奶粉。於是約好隨後付款,讓他把奶粉拿出來,在藥罐中溶解後分發給大家。大部分人是道謝一聲後餵嬰兒吃,也有大人吃的,大約是饑渴的緣故。對那些想喝的人,給他就是,無需埋怨什麼。我穿著襯衫,四處看了一圈,有人對我說「哎,夥計,給我拿個金屬盆來吧」,有人說「夥計,請給我拿牛奶來」,還有人說「夥計,幫我喊一下醫生」。無論誰的要求,我都會「是,好吧」,先應下來,然後讓學生諸君去跑腿處理。對有錢的人賣半價票,而對沒錢的人先讓賒著(實際上是免費);對在上陸地支借旅費的人,則開具證明書……著實忙得不亦樂乎。多虧有學生們的支援,萬事順利。有人說「好像孩子要生了,需要醫生和產婆」,這邊便立馬尋找產婆。幸好船上有這方面的專業人士,立馬請來,與醫生一起診斷,忙活了一番。誠應了那句老話——「生孩子比預想的要簡單」,孩子平安降生,是個順產兒。聽到有船員說明天(十七日)要吃小豆飯[332]。果然,翌日的中餐是小豆飯,人們爭相道賀,表達祝福。母子均康健。我對大家說:「明天,十八日早晨就到長崎了。今晚請睡個好覺吧。」然而,淨是聽了這話卻反而睡不踏實的主兒。暈船者倒是格外少了,但奶粉供應不分晝夜,忙得一塌糊塗。沒辦法。天還未明,急性子的人已經在做下船的準備。 「有沒有在長崎上陸的?」經了解,共有五百五十名。早八時左右,因船駛入五島列島的下風口,竟全無搖晃。十點多,來自伊王島檢疫所的檢疫官登船,問:「有沒有種痘的證明書?」我回答,大家都沒有。 對方說:「這樣的話,你們不能上陸。」我說:「畢竟是戰爭中被迫歸國,在上陸地接種怎麼樣?」「那可不行。如果不先接種的話,不能上陸。」檢疫官說。 「請讓人先上陸再接種。」 「不,接種後才能上陸。」 如此你來我往一番爭執之後,說由船醫和檢疫官給全員種痘,讓大家到一等食堂集合。沒辦法,只好對大家如此這般交代了事情的原委,然後去食堂集合。這可是一千五百人的接種工作。由六個人分別接種,每人負責二百五十人。說是很簡單,馬上就完。開始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接種完畢者,每人得到一紙證明。總共接種了還不到三百人,其中一位檢疫官便站起來說:「大家辛苦啦!完了,完了,全部接種完畢。」其他人紛紛站起來:「完了,完了!」然後便把證明書發給每一個人。檢疫官大汗淋漓,我們也一樣。大家彼此會意地對視,不禁苦笑,然後鸚鵡學舌似的說著「完了,完了」,便去做在長崎上陸的準備了。活該,這群混賬!船已到岸邊,仿佛伸手可及。很多接船的人。纜繩順下來,鋼索捲起來,卷揚機發出「嘎啦嘎拉」的聲響。不知誰喊了一聲:「危險!」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墜落在甲板的艙口處。可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岸上面,乃至竟沒幾個人注意到孩子掉下來。唉,真是好可憐,沒法子,好不容易輾轉回到了長崎,誰承想竟然死在這裡。想到孩子不幸的命運,推及孩子母親的心境,禁不住潸然淚下。又不知誰在甲板上喊道:「擔架!擔架!」「好,來了!」底下的人焦急地等待舷梯放下去,擔架抬上來。原來是一名臨產的婦女要在長崎上陸,說拜託要快!人馬上被擔架抬走了,但見那婦人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擔架在最前面,人開始陸續下船,爭先恐後勝於往常。其實本不必如此著急,可人們似乎都希望,哪怕早那麼一點點下船,也是好的。 「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啦!」「請多保重!」下船的人和留在船上的人們相互道別,從他們的聲音中能聽出一种放下心來的踏實感。甲板上的人和岸上的人也在彼此招呼著:「××先生在不在?」「××先生,有人迎接。」「××先生,請您快下船!」「啊,請您多保重!」……場面頗混亂。岸邊支起了帳篷,成為休息區。原本有七百名下船者,有人臨時變卦,實際上竟有千人下了船,梨子和夏柑等慰問品被送到了船上,說是「婦人會的慰問」「長崎市的心意」。不知什麼時候,松村委員長也下了船。於是,我便成了代理委員長。 「篤——篤——」開船的汽笛再次響起來。隨著岸上的嘈雜漸次後退,一下子便冷清了不少的樂洋丸向門司駛去。明天早晨將抵達門司港。夜裡為今天死去的孩子做通夜[333],我也參加了。到底是遠洋航船,從靈牌到各種裝飾道具竟一應俱全,只有棺材是在長崎運進來的。明日(十九日)天不亮就要到門司了。從今天開始,吃飯頭一次回到了平常的伙食。而學生們由於能吃到二等餐,所以特別高興。我自己也感到像復活了似的。船沒有絲毫的搖動,一段平靜的航程,連玄海灘也不過如此。天氣格外晴朗。未明時分,船抵達門司港。在此有多少人下船,我不記得準確數字了,總之非常少。本以為午後一點會開船,卻不見起錨。後又說四點開,仍不見動靜。就這樣,竟然泊了一宿。翌日,說正午啟航,可到了一點半,開船的信號鑼才好歹敲響,錨鏈卷在浮標上,直到三點多,才總算開了船。說是直航大阪,二十一日晨到天保山。反正已無需著急,倒也樂得悠閒自在。 讓過運煤船停靠的棧橋,樂洋丸終於橫靠在岸邊。岸上有幾頂帳篷。下得船來,見民團的永田先生和另一個人前來迎接,招呼我道:「我們一直在等您呢,辛苦啦!感覺怎麼樣,這次航程?」我回答:「天公作美,沒什麼浪,是一次頗有收益的旅行。謝謝您的關照。」隨著一聲「可以下來了」,眾人開始下船。留下二十一名在神戶上陸的,餘下的人則全部下了船。除了一個孩子意外死亡之外,余者平安無事,還算幸運。我們在大阪受到了異常盛大的慰問,得到了很多諸如壽司、善哉餅、冰鎮汽水和毛巾等禮物。我在大阪府、市,以及婦女會等團體的人面前致辭,表達了感謝,然後就地解散。把船出發時,由我代為保管的上海紡織會社的船費的紙包交給民團的永田氏,我便先在此下了船,送病妻去了京都(岡田先生則徑直去浜松)。接著,又於二十二日去了神戶。下午四時,逆流而航的樂洋丸駛入神戶港。聽說船上的二十一人就業有困難,剛好兵庫縣社會課的人過來,我便出面談了一下,對方竟爽快地一口應承下來:「好吧,全部由我方承擔。從今天起,一切宿食也概由我們提供。」把學生們(昨在大阪已上陸)的餐費和十幾打奶粉的費用支付給事務長倒不在話下,可借來的毛毯一清點,果然少了六十幾條。這下可糟了。因為當初是我提供的擔保,所以只好由我來賠償。幸好前來迎接的郵船會社神戶支店的伊藤先生曾經在上海生活過,關於賠償問題,他寬宏大量地表示:「沒問題,不至於賠償。由公司來負擔,請放心吧。」令我惶恐之至。待所有這一切料理停當,我復乘傍晚的列車回到京都。至此,運送一千五百零一名逃難者的任務總算完成了。心裡一塊石頭落地,頓覺疲憊,當夜竟酣睡得像死人一樣。我心裡總惦記著上陸者最多的長崎、大阪的事。長崎方面有已經上陸的松村委員長照應,而大阪則是我的事。翌日,我趕赴大阪,向府、市方面打聽一行人上陸後的情況。聽說「由府、市方面負責安排住宿、就業者有一百四十餘人,其餘的全部回老家了」,我表示了一番謝意,便離去了。然後,把整個情況寫了個報告,寄給了上海的民團。可是,卻留下了一個微妙的問題——上海紡織會社一行人的船票款問題。直到翌年三月,我回到上海之後,還屢屢被民團方面問到那筆錢到哪裡去了,我每次都回答在大阪港確實無誤地交給了永田先生和另一個人,得到了「啊,是這樣……」的支支吾吾的回覆後,便沒了下文。又過了幾個月之後,再次被問道「上海紡織會社一行人的船票款到哪裡去了」。當我再次回答「在大阪港交給了民團的職員」後,仍然是莫名其妙的反應:「啊,是這樣……」我以為對方已經明白了,不承想又過了幾個月,居然在電話中再次被質問:「那錢到哪裡去了?」這回我可真撮了火。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的口氣顯然有些急躁。對方卻說:「非常抱歉。向那位上海民團的職員了解過,他說未曾收到上海紡織會社的船票款。」我覺得真是豈有此理,便回答說:「明明是在大阪港把用報紙包著的票款交給他了。請再好好查一查。」民團的人說:「那好吧,再好好問一問看吧。」 就這樣,又過了數月,剛好是在大阪港將票款轉手三年後的一天,堤孝君來訪:「內山先生,您受委屈了。今天我完全明白了,特來報告。關於上海紡織會社一行人歸國船票款的事,民團方面似乎以為那筆錢是被內山先生私用了。可是今天,會計說起民團的保險柜里有一個兩三年前的報紙包,打開一看,恰好與上紡船費的金額吻合。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一了解,據說是在大阪港保管的從大阪上陸的歸國者的船票費用。可這無疑是上紡一行人的,因為從港口上陸的歸國者是不可能有什麼船票錢的,這肯定是彼時上紡的船票款,內山先生也說過錢是包在一個報紙包里。所以,三年的冤枉這才弄清楚。實在是抱歉,請您原諒。完全是民團職員搞錯了。」事到如今,生氣也沒有用,我回答說:「啊,是嘛,無論如何,事情判明就好。」想來真是荒誕無聊。穿了三年的濕衣服[334],一朝晾乾,亦可謂大團圓式的收場。 隨後,我們夫婦二人蟄居於京都鄉下的小倉村。因太太的病不時發作,有好幾次,人在東京的我不得不火速趕回。心臟瓣膜症確是一種頂麻煩的病。不過說起來,沒有什麼疾病是不麻煩的,只不過有時發作起來,真會嚇著鄉下人。但也有頗有趣的事。宇治有一位叫森川的老醫生,特請他看了太太的病。可他卻說:「比起夫人的心臟,先治療一下牙齒倒是要緊。」於是,一向討厭看牙醫的太太開始去看牙。當牙齒治癒的時候,健康也竟然恢復了。而且,不可思議的是,白髮中間居然生出了黑髮。 不知道世界上哪裡還有事故頻發如日本的國家,還真難得一遇。在國外無論列車還是電車,無事故是常態,事故純系例外偶發;可在日本,事故卻屬常態,無事故才不可思議。這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在日本,人的生命極其廉價,士兵甚至被認為是一種消耗品。這種思考方式繼而導致無視人格、蹂躪人權、輕視人命。觀海外諸國,無不因承認人格而尊重生命,因此視人的生命高於一切。從這裡可引發出很多思考。交通工具等特別需要在操作時多加注意,只有這樣,才能不出交通事故,沒有事故,才能踏實地旅行。而日本則持完全相反的思考方式。在一部大書(即《中國問題辭典》)中,有一條是關於魯迅之逝世,如此寫道: 同年十月十九日,在全國人民的哀悼中,魯迅逝世了。 此言差矣,我完全反對!是因為魯迅十月十九日去世,全國人民才哀悼。必須要成為視人命攸關為頭等大事的國家、政府、國會和軍隊,日本人啊,可別把是非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