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十年(1935年)
二月二十一日 岡山縣西大寺町縣立西大寺女子學校的禮堂塌頂,造成八十餘名重輕傷。
三月二十三日 對於「天皇機關說」[306],國中輿論鼎沸,眾議院各派一致提出關於國體問題的決議案,由政友會鈴木喜三郎[307]說明提案理由。
三月二十六日 長崎縣西彼杵郡高浜村端島煤礦發生瓦斯爆炸,死傷逾三十名。
五月二日 警視廳果斷對都內的暴力團實行檢舉,約一千七百名匪徒被捕,地方也如法炮製。
五月三十日 福島縣湯本町入山煤礦第六坑道瓦斯爆炸,四十八名礦夫慘死。
六月二十九日 關西及九州地方大暴雨,京都加茂川泛濫,致六萬戶家屋浸水。
七月三日 大阪商船綠丸和大連汽船千山丸於香川縣小豆島沖相撞沉沒,致眾多人死亡。
七月五日 以群馬縣前橋地方為中心的一帶落雷、暴雨、旋風,大自然發威,致眾多家屋倒塌、人員死傷。
七月十一日 靜岡縣地方發生強震,靜岡、清水兩市受害慘重,百餘人死傷,家屋損壞達千戶。
八月四日 岡田內閣發表《關於國體明徵的聲明書》。四名便衣隊員於北寧線灣州站打傷我輔助憲兵,槍殺保安隊司令。
八月十日 京阪神地方再次發生洪災,浸水家屋達七萬戶,死傷者數十名。
八月十二日 陸軍省軍務局長永田鐵山[308]少將在執行公務中被相澤中佐刺殺。
八月二十三日 青森、秋田兩縣二十一日夜開始的暴雨,致諸川泛濫,街市、農田損失達千萬元。
九月十三日 新澙縣新發田町火災,焚毀家屋八百戶。
九月十四日 軍艦「足柄」艦在射擊訓練中炮塔起火,致四十餘名死傷。
九月二十五日 茨城縣日立礦山的本山石灰山岩壁崩塌,致三十餘名死傷。群馬縣新田郡笠懸村遭大旋風襲擊,致五十餘戶家屋倒塌及眾多死傷。
九月二十六日 兩三天來的暴雨使利根川泛濫,造成流域一帶大水患,關東平原大半受害嚴重,五千戶遭災,三百餘名死傷。於東方海上演習中的海軍遭颱風襲擊,驅逐艦「福雲」等四艘艦艇遭難,死傷六十餘名。
十月二十六日 福岡縣田川郡赤池煤礦第三坑道瓦斯爆炸,約百名礦夫死傷。
十月二十七日 罕見的大暴雨襲擊東日本,致東京眾多家屋浸水,全市交通一時癱瘓。是日,於國鐵磐越線小川至鄉川前間,列車從懸崖墜入夏井川,濁流中死傷五十餘名。
十一月十二日 警視廳於拂曉對無政府主義分子展開突然襲擊式大檢舉,抓捕五十三名。
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名小學校長因在咖啡廳飲用了被暴徒投毒的紅茶而致死,公款三千元被暴徒搶走。
十二月八日 因「大本教不敬事件」,教祖出口王仁三郎等骨幹被檢舉。
十二月二十三日 陸軍大將本庄繁[309]和荒木貞夫[310]、海軍大將大角吟生[311]等因功被授予男爵勛位。
內山完造五十歲。這一年,東京學藝書院出版了我最初的隨筆集《活中國的姿態》[312],且承蒙魯迅先生賜序——此誠可謂天下第一之榮光。當時,我高興得簡直就像一步登天似的。回過頭來看,一個年僅十二歲、連高小都未畢業便在大阪開始學徒生涯,後輾轉京都做了小掌柜的人,要論寫作是既無經驗也無基礎。然而,我沒有退卻,一路寫著我的漫談,而且寫得非常愉快。儘管作為文章來說,有白字、沒句讀、條理不清等問題,自然是一塌糊塗,但如此文字居然印成了四六開[313]本的一百幾十頁的書。當我看到封面上的「內山完造著,活中國的姿態」的時候,激動得禁不住血往上涌,渾身直哆嗦,自己都能覺出臉在發紅髮熱——我的確很高興。那時,心中只有一個莫大的遺憾,惜參天堂的田口謙吉社長已不在人世。我曾經對他有過一個約定:儘管在大學眼藥的生意上,成功未必靠譜,但關於中國,我定當有所把握、有所收穫。然而,當我真正收穫之時,他老人家卻已在泉下。這是我終生的憾事,遺憾之至。可我還是不顧羞恥,高興得忘乎所以。著述的人大約能理解我的狂喜。直到現在,出書的時候,也會由衷感到高興。後來此書被翻譯成中文,由上海開明書店付梓的時候,也著實很開心。彼時,看到大幅的報紙廣告上的「內山完造著、尤炳圻譯,一個日本人的中國觀」的字樣時,甚至流出了淚水。可那不是傷心,而是高興,是高興的眼淚。而且那種高興與前者還有所不同:生平頭一次著作出版的喜悅,即使生涯到此為止,也已無憾。後來過了很長時間,一天,一位中國客人在我旁邊落座,問我:「你是內山完造先生吧?」我答道:「是我。我是內山完造。」「久仰大名,」那人邊說邊掏出中國銀行的十元鈔票,「我要買十本你著的書。」「好的,好的。」我起來,順手拿了十冊《活中國的姿態》過來。然後那人又說道:「我已經拜讀過了,所以這十冊我並不需要,可我希望日本人務必讀一讀這本書,因此請把書隨便送給什麼人吧。」一個中國客人,一下子購買我的十冊書,我本來就非常高興,又聽到這一番意外的話,我著實有些吃驚。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考慮了一下,剛好正準備給日本的各個大學圖書館寄贈,於是對他說:「要不這樣吧,我們接受您的好意,然後一併寄贈給日本的大學圖書館。那麼這就請您簽個名吧。」他一聽便說:「不,不,簽名可使不得。」但我堅持請他務必簽名,於是他就簽了。結果,我把請客人簽名的書,並上我自己購買的部分,共計二十冊寄贈給日本的大學圖書館。彼時的喜悅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就這樣,一本《活中國的姿態》曾經三度帶給我莫大的喜悅。但還是落下了一個遺憾:當時好不容易得到人家的簽名,可我卻把名字給忘記了,只記得其子彼時在東京工大讀書,這位先生自己也是從中央大學畢業的,當時在閘北做律師。前年我去仙台的東北大學的時候,小川博士還給我看了當時簽名的寄贈本,我再一次感到高興。那時,我記得把那位先生的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可後來卻遍尋不見。特立此存照,待日後弄清楚之後再詳記之。
區區一本書,居然能屢屢帶給人以快慰,這樣的事後來幾乎沒有了。有一次,也與此書的譯本有關,同文書院大學的教授熊野正平先生過來,問我:「老闆是何時寫的關於中國國民性的書?」我答道:「哪裡哪裡,我可沒寫過那麼難的書。」「那請看一下這個。」說著,先生打開包袱皮,亮出一本書,書名赫然曰《國民性與心理》。在日本人所見的中國國民性一項中,有眾多學者先生的見解,其中也有我對中國國民性的看法。我吃了一驚,同時也受到某種異樣的啟發:縱然是漫談漫話,亦不可輕率為之。我寫的漫話被如此學術性的書籍引用,因此斷不可胡寫亂寫,馬馬虎虎——這一條刻在了我的腦子裡。凡此種種,可以說是與喜悅同時萌生的感恩之情。
關於魯迅先生曾致力過的木刻畫複製的事,僅就記憶所及權且追記一二。這是去年的事情。魯迅先生認為,鑒於中國的舊木刻畫正逐漸衰落的狀況,亟須趁現在就下功夫保存,於是考慮先行刊印《北平箋譜》,接著是《明代小說插圖》,然後擬複製今天在中國已相當珍貴的《十竹齋箋譜》——這些都屬於保存方面的工作。其中,《北平箋譜》已經完成,《十竹齋箋譜》也推出了第一冊。所謂箋譜,是中國文人用來寫信的信箋。工藝簡單者,一刷便可印得;費工夫者,套印六七刷也很正常。這實際上是一種奢侈品,因為要直接在上面用墨汁濕乎乎地寫字,結果便做成了豪華版。當然,如果是一筆蹩腳爛字的話,自然是根本沒法往上寫的。在新木刻方面,主要成果是《引玉集》。這本畫集實際上是由我承接,委託東京的洪詳社印製成書的。初版的五百本馬上就售罄了,繼而再版、三版,各加印了五百本。說來真令人神清氣爽,我既爭得了面子,書價也很便宜。甭管怎麼說,那個時期的日本,確實堪稱安居樂業,現在回想起來不禁令人感懷。
十二月二十三日,從報紙上看到陸軍的本庄、荒木兩員大將和海軍的大角大將因製造「九一八」事變而被授予男爵勛位的消息,素來討厭軍人的我,更加深了內心的厭惡。這並不是說我要對「論功行賞」之事說三道四,而是畢竟和平尚未恢復,戰爭尚處於進行時的狀態。在這樣的時候,我原本想當然地以為,即使天皇有此聖意,將軍們總該把「論功行賞」的機會先讓與部下,而自己不取——因為戰爭還在進行中,不妨等戰爭結束後再說,然後把勛位奉還。可哪有奉還之事?謙讓部下云云就更別提了,人家自然而然、若無其事地就把男爵的勛位笑納了,據說,他們還當場匍匐在地,感激涕零——我簡直噁心得快嘔吐了。我甚至覺得,如果是堂堂男子漢的話,對男爵一類的玩意兒,權當擤鼻涕的手紙就完了。昔夏目漱石曾接到聯繫,說授予其博士學位,但需要他過去點個卯。漱石以一句「時鳥廁半出不得」[314]的漢俳就把到手的文學博士帽給踢飛了。在收賄、授勳、學位買賣等疑案層出不窮的今天,軍人也不再像軍人的樣子,已全然沒有視權貴如糞土的器量,誠遺憾之至。
正如常說的那樣,小人物的狡黠總是慢一拍,我的「智慧」亦常流於事後諸葛亮。看今年的年表,會吃驚於水害之多,而去年則是火災特別多。不要去打什麼仗了,為什麼不能致力於火災和水患的預防呢?也許這樣說複流於「事後諸葛亮」式的口吻也未可知。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