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二 俶真

本篇導讀 「俶」是開始、開端的意思;「真」是真實、純真的意思,是「道」的內涵的主要素質。本卷以得「道」為目標,說明如何養性存神,以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此外,本卷亦闡述了具備德行的基本客觀標準,解釋「賢人」、「聖人」、「真人」的不同之處:「賢人」只按著做事原則,輔助聖人;「聖人」在不同時代會有不同的德行表現,目標都是建構理想和平大同的社會;至於「真人」則了解大道,明白事物的變遷,以至生死的問題和時空的機遇,他們有看透事物的能力,並且能順著事物的自然規律做出響應,顯示「真人」行道的歷程。本卷對於儒墨兩派「緣飾詩書」的虛偽,加以譏諷,是《卷一·原道》的延續,可說是其姊妹篇,兩卷結合就是全書的總綱。卷首描述了宇宙的起源變化,提出返璞歸真、無為而治的主張。 有始者[1],有未始有有始者[2],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3]。有有者[4],有無者[5],有未始有有無者[6],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所謂有始者,繁憤未發[7],萌兆牙櫱[8],未有形埒垠堮[9],無無蠕蠕,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 1 有始者:即天地萬物開始的時候。有,物類,名詞。這裡用倒序的方法去描寫天地宇宙的演化和發展。 2 有未始有有始者:本句第一、二個「有」字,做動詞;第三個「有」字與第一句的「有」字相同,同為「物類」的意思。全句意思是,在還沒有物類開始發生的時候。 3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指在沒有物類開始之前的時期,即比第二句所指的時間更早的時期。這個時期天地混沌,萬物未生。首三句說明了天地初開到萬物出現的經過。 4 有有者:第一個「有」做動詞,第二個「有」做名詞,指真實存在的物類。 5 無:萬物以外浩大的空間。 6 有未始有有無者:指萬物與浩大空間正孕育著分化的階段。 7 繁憤:不斷積聚。未發:未向外散發。 8 萌:草木發芽。兆:剛剛開始。牙:同「芽」,草木的初生嫩芽。櫱(niè):生長出枝芽。 9 形埒(liè):清楚的形狀。垠堮(yín è):邊界。 譯文 (天地演化的倒序有三個階段:)萬物開始的時候;還沒有物類發生的時候;沒有物類發生之前的時候。(從萬物變化的全過程里有三個階段:)萬物及空間已形成的時候;萬物和空間尚未形成的時候;萬物和空間尚未形成之前的時候。所謂「有始者」,指穹蒼里眾多能量還未散發出來,就像幼芽剛剛萌芽,天地未分樣子朦朧,一切好像在茫茫地蠕動著,將要生化興盛而物類尚未形成。 夫聖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終始,是故其寐不夢,其覺不憂。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1],神氣不盪於外,萬物恬漠以愉靜,攙槍衡杓之氣莫不彌靡[2],而不能為害。當此之時,萬民猖狂,不知東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3],交被天和,食於地德[4],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沉沉[5],是謂大治。 1 混冥:天地開始,朦朧不清的黑暗情況。 2 攙(chān)槍:彗星。衡杓(sháo):妖氣。攙槍衡杓都是指不祥之兆。彌靡:瀰漫分散。 3 熙:嬉戲。 4 地德:指五穀。大地厚德載著萬物,供人類使用。 5 茫茫沉沉:龐大寬廣的樣子。 譯文 聖人使用心智時,依杖天性和精神,互相扶持依存,得到始終的循環。故此聖人睡覺時不做夢,睡醒了沒有憂傷思慮。古代有人生活在混沌黑暗之中,但精神元氣不會流蕩於外間,萬物安然幽恬,愉悅寧靜;彗星的妖邪精氣雖瀰漫分散,卻沒有對人類造成災害。就在此時,萬民沒有拘束,不知道方向,一邊吃著食物一邊遊蕩,拍著肚皮耍樂嬉戲,享受著天地間泰和的精神,享受自然大地的恩德,不用委曲詐偽和是非互相懟怨,大地龐大寬厚,國家得到良好的治理。 於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1],毋淫其性;鎮撫而有之,毋遷其德。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2],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其道可以大美興[3],而難以算計舉也。是故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夫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古之真人,立於天地之本,中至優遊,抱德煬和,而萬物雜累焉,孰肯解構人間之事,以物煩其性命乎! 1 左右:控制和管理。 2 蕃:通「繁」。 3 美:應為「筴」字,即「策」,數。興:列舉。 譯文 於是在上位主政的人,雖然使喚下屬工作,但不擾亂他們的天性;鎮守安撫四方,占有他們,但不改變他們的德性。所以仁義不施,而萬物都自然繁衍昌盛,不行賞罰,而天下都折服。這種管治之道,可以從大的方面列舉,卻難以計算清楚。故此以短時間來看,其效果並不明顯,但是長遠來看就功效卓著。好像魚忘記生活在江河湖海里,人忘記在大道中生活。古代的真人,立足於天地的根本上,憑著中和之氣,胸懷悠閒,擁抱至德,感受暖和,而萬物各自運行,哪有人願意干預人間的事,讓外物煩擾自己的性命呢? 賞析與點評 大道無須巧用心計,仁義的哲理也不用多說,因為「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人自然有純和的良知。至於「真人」不會被事物煩擾,原因是「孰肯解構人間之事,以物煩其性命乎」,他們明白如果纏繞在人間的是非之中,不單只說不清道理,還可能會傷害性命。 是故以道為竿,以德為綸[1],禮樂為鉤,仁義為餌,投之於江,浮之于海,萬物紛紛,孰非其有?夫挾依於跂躍之術[2],提挈人間之際,撢掞挺挏世之風俗[3],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猶得肆其志,充其欲,何況懷瑰瑋之道,忘肝膽,遺耳目,獨浮游無方之外,不與物相弊摋[4],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 1 綸(lún):絲質的釣竿繩。 2 挾依:依賴。跂躍:指旁門左道的邪術。 3 撢(dǎn):引。掞(yǎn):削尖。挺挏(dònɡ):從上往下丟。撢掞挺挏,形容小人鑽營謀私的醜態。 4 弊摋(shā):雜糅。 譯文 故此聖人用大道作為釣竿,以道德作為絲線,以禮樂作為魚鉤,以仁義作為魚餌,投入江河裡,漂浮在海面,各種魚鱉紛紛上釣,哪有可能不歸他擁有呢?小人依賴玩弄歪邪的謀術,拉攏人際關係,在庸俗世間中百般鑽營,用取巧的手段得到微利,洋洋得意地宣揚,滿足自己的欲求,更何況有些心懷珍貴的大道的人,忘記生命,丟棄欲望,獨自雲遊於無限廣遠之地,不與萬物混雜糾纏,在遨遊中倚靠無形的領域,而融和於天地中。 今夫積惠重厚,累愛襲恩[1],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2],使知之欣欣然人樂其性者,仁也;舉大功,立顯名,體君臣,正上下,明親疏,等貴賤[3],存危國,繼絕世,決挐治煩[4],興毀宗,立無後者,義也;閉九竅[5],藏心志,棄聰明,反無識,芒然仿佯於塵埃之外[6],而消遙於無事之業,含陰吐陽,而萬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為德,德溢而為仁義,仁義立而道德廢矣。 1 襲:重複、重迭,承襲。 2 聲華:良好華美的聲譽。嘔苻(fú):撫養培育。嫗掩:愛撫養育。 3 等貴賤:所用禮儀不同,尊敬的心則平等。 4 挐:牽引,雜亂。 5 九竅:即口、鼻、耳、眼、肛門、陰道。這裡指情慾、物慾。 6 仿佯:無約束地遊蕩。 譯文 積聚重大寬厚的恩惠,慈愛恩德惠及民眾,以聲譽及榮耀庇蔭萬民百姓,使他們歡欣過活,人人快樂地顯現自己的真性情,這就是「仁」。建立大功勳,立下顯赫的名譽,使君臣親如一體,扶正上下的關係,闡明親疏遠近,平等禮待貴賤有別的人,拯救將亡的國家,繼續滅絕的朝代,決斷處理複雜及煩擾的事務,復興被毀的宗廟,擇立後繼無人的承繼者,這就是「義」。禁絕情慾,隱藏心機,拋棄聰明,返璞歸真,茫然地遊蕩在俗世以外,身心逍遙於沒有作為的道中,調息陰陽之氣,與萬物融和大同一體,這就是「德」。故此大道一旦分散就只靠德,德流失之後就只能施行仁義,仁義被樹立起來,就代表道、德被忘記廢棄了。 賞析與點評 仁,通達於所有人類的心性,人能藉此感通他人的喜樂苦惱;義,一般會受個人的生活環境所局限,促使人行正義。人一旦以豐功偉業為目標,便會忽略自我內在的道德修養,可能會變成自大自驕的成功者。 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而群生莫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順[1]。當此之時,莫之領理[2],決離隱密而自成[3]。渾渾蒼蒼[4],純樸未散,旁薄為一,而萬物大優[5],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6]。 1 顒顒(yónɡ):向上仰慕的樣子。 2 領理:治理。 3 決離:疏導。隱密:沒有絲毫痕跡,自然而然。 4 渾渾蒼蒼:天地開始時,萬物混沌迷糊。 5 優:多。 6 羿:傳說中堯帝時代的神箭手后羿。 譯文 故此聖人只需呼吸天地陰陽的氣息,群眾和物類都一起景仰他的道德,順服歸依。這個時候,無須誰的治理和引導,萬物自然形成。天地開始時混沌迷糊,純樸的天性沒有消散,磅礴浩瀚之氣集中為一體,而萬物繁盛眾多,因此,即使有后羿的智慧也沒有發揮的機會。 賞析與點評 在管理學上,上司對下屬有太多指點,下屬只能服從。如果上司放手讓下屬發揮,並且暗中協助疏導困難,下屬便可發揮自己的潛能,他們的工作自然會有更佳的成果。 是故聖人之學也,欲以返性於初,而游心於虛也[1]。達人之學也[2],欲以通性於遼廓,而覺於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擢德性[3],內愁五藏[4],外勞耳目,乃始招蟯振繾物之毫芒[5],搖消掉捎仁義禮樂[6],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號名聲於世。此我所羞而不為也。是故與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說也[7];與其有說也,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8];而條達有無之際。 1 虛:沒有物質的欲望,虛空闊大的心境。 2 達人:知天命,貫通天地而通達人倫。 3 擢(zhuó):取得,取去。:捲縮。 4 藏:髒。 5 招蟯:糾纏。振繾:綢繆、纏綿,不忍分離的情狀。 6 搖消:搖動。掉捎(shāo):搖,抖動。這裡形容仁義禮樂奔走忙碌,不能實行。 7 說:古字同「悅」,快樂、愉悅。 8 尚羊:古字「倘佯」,安閒自在地徘徊。 譯文 故此聖人學習,是想返回初始樸素的狀態,輕鬆遊蕩的心存活在虛無的境界。通達人倫的學習,想把本性貫通於無邊遼闊之中,覺悟大道於寂靜淡漠裡。世俗的人學習則有所不同,他們摒除道德天性,在內思索憂愁,傷害五臟,在外讓眼睛耳朵勞損,纏繞不休地糾纏於毫末的微利,為仁義禮樂而奔走忙碌,顯露出詐譎巧智,欺騙社會,藉此在世上獲得良好的名聲,這些都是我所羞恥而決不會做的行為。因為利用這種方法而擁有天下,不如擁有歡樂;如果擁有短暫的歡愉,不如安閒自在地活在萬物的初始狀態中,通達於宇宙有無的初始狀況。 賞析與點評 現代人求學問,總是希望拿第一名,要比他人強,《淮南鴻烈》卻提出「返性於初,而游心於虛」,崇尚天真的性情和高尚的修養,認為個人要有樸素的心態,才易於領悟天地的智慧,通達宇宙的自在,獲得最自然的快樂。 是故神者智之淵也,淵清則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則心平矣。人莫鑒於流沫[1],而鑒於止水者,以其靜也;莫窺形於生鐵,而窺於明鏡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靜,形物之性也。由此觀之,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是故虛室生白[2],吉祥止也[3]。夫鑒明者塵垢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亂。精神已越於外,而事復返之,是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也。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於耳目,是釋其照照,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謂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4],此聖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達乎性命之情。其舉錯未必同也,其合於道一也。 1 鑒:用鏡映照。流沫:流動的水泛起泡沫。 2 虛室:指身心。有指內虛室就是身心修煉成虛松的狀態。白:比喻道。有指修煉得道時,會生出大智慧,身體會發出巨大光明,身體與房間融為一體,只見白光一團。 3 止:歸止,到達目的地而停止。 4 消鑠(shuò)滅息:身心的嘈雜聲音和呼吸聲已經消滅,形容精神祥和寧靜。 譯文 所以精神是智慧背後的淵源,這精神淵源清澈,智慧就明朗了;智慧是內心的府庫,智慧公正則心靈平穩了。人不可以用流水的泡沫映照自己,而必須映照在靜止的水面,因為它平靜;不能在沒有打磨的鐵上照出形狀,而須在明亮的銅鏡前照見影像,因為它平整。唯有平整及平靜,才顯出物體的真實面目。由此可見,有用的事物必定藉助無用的事物了。故此心身得到清白大道,吉祥就會降臨。當鏡子明亮,塵垢不能玷污遮蓋它;精神清澈爽朗,嗜欲也不能擾亂它。如果精神已經超越體外,想使它返回過來,這就失去了根本,而尋求末節。外在和內在不能一致,而想處理好事物,是掩蔽了光明大道,只靠耳目尋求知識,這是拋棄光明而走入黑暗之中,這就稱為「失道」。內心嚮往哪裡,精神就熱切地跟隨;內心返回虛無的境界,嗜欲就會消聲滅息,這是聖人的行為。故此古代聖人治理天下,必定通達性命的真情。他們的方法未必相同,但都合乎大道卻是一致的。 孔、墨之弟子,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然而不免於儡[1],身猶不能行也。又況所教乎?是何則?其道外也。 1 儡(lěi):通「羸」,疲憊。 譯文 孔子和墨子的學生,都是以仁義的道理教導世人的,但不免於令身心疲憊,自身都不能實行仁義,又何況要教導他人呢?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他們用了大道以外的法則。 賞析與點評 《淮南鴻烈》揭示了現代社會的兩種老師,第一種就如「孔、墨之弟子」,他們是教導仁義的老師,不過都是紙上談兵,自身沒有修養,這樣仁義就變成了死物,學生只會背誦答案,以應付考試;第二種老師則以身為教,他們會自我實踐,也有理論提綱,學生能感受到老師的真誠,生命受到影響。現代更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現象,人們會以評核來計算道德,可是一個人必須長久地堅持才算得上是真正有道德的君子,而不是讀完一本書,做一些評估,馬上便成為君子。 若夫神無所掩[1],心無所載,通洞條達,恬漠無事,無所凝滯,虛寂以待,勢利不能誘也,辯者不能說也,聲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濫也,智者不能動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 1 掩:損害,因為沒有遮掩而受到損害。 譯文 假如精神不被損害,內心沒有盛載任何事物,心胸通達舒暢,恬靜平和,無事牽絆,沒有阻滯鬱結,虛無寂靜地面對生命,那麼金錢名譽便不能誘惑他,辯論家不能說服他,聲色不能令他淫亂,美好事物不會令他身心放縱,聰明人不能使他動搖,勇武的人不能令他恐懼,這就是真人的大道行徑。 靜漠恬澹,所以養性也;和愉虛無,所以養德也。外不滑內[1],則性得其宜;性不動和,則德安其位。養生以經世,抱德以終年,可謂能體道矣。 1 滑:擾亂。 譯文 用恬淡寂靜的心態,可以修養性情;用和氣愉悅的寬廣態度,可以培養德行。外物不會擾亂內心,性情就合宜;品性不妄動,德行便安於本分。人能養生來經世行道,懷抱道德來享天年,可說是真正體悟大道了。 賞析與點評 現代養生導引氣功學以「松靜自然」為第一基本原則,要求心身鬆弛平靜,這與《淮南鴻烈》提出的「靜漠恬澹」不謀而合。 古之聖人,其和愉寧靜,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命得性而後能明,烏號之弓、溪子之弩[1],不能無弦而射;越舲蜀艇[2],不能無水而浮。 1 烏號之弓:良弓的名稱。溪子:亦作「溪」,一說是出產弓弩的國家,一說是居住在山谷的蠻夷所用的弓弩。 2 舲(línɡ):小船。 譯文 古代的聖人,他和氣愉快而心境寧靜,保持著天性;他的志向能夠順利發揮,是依循了天命。故此人的天性遇到了天命的配合,才能順利發揮;天命獲得天性的滋潤,然後人才能清明,神箭手烏號和溪子雖有弓和弩,但不能沒有弦線就射箭;越國和蜀地製造的小船,不能沒有水而漂浮。 賞析與點評 聖人雖然修養心性,寧靜恬淡,沒有情緒激越,但無論怎樣,如要發揮志向,都須配合時間和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