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書 · 四、政治思想
《淮南書》的政治思想,雖然處處號稱「無為」,其實很有許多精義,不是「無為」一個名詞所能包括。約而言之,此書的政治思想有三個要義:一是虛君的法治,一是充分的用眾智眾力,一是變法而不拘守故常。
虛君的政治是無為主義的意義,我在前幾章已屢次說過了。《主術訓》說:君人之道,其猶零星之屍也。儼然玄默,而吉祥受福。……是故重為惠,若重為暴,則治道通矣。(重為惠,是不輕於施恩惠。要不輕施惠,如不輕為暴一樣。)
為惠者,尚布施也。無功而厚賞,無勞而高爵,則守職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進矣。為暴者,妄誅也。無罪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而為邪者輕犯上矣。故為惠者生奸,而為暴者生亂。奸亂之俗,亡國之風。
是故明主之治,國有誅者而主無怨(原作怒,依下文改)焉,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故太上,下知有之。「屍」是祭祀時扮作受祭的人。他扮作祖宗的樣子,儼然玄默,寂然無為,而受大眾的祭禱。《詮言訓》說此意更明白:處尊位者如屍,守官者如祝宰。屍雖能剝狗燒彘,弗為也;弗能,無虧也。俎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後,雖知,弗教也;弗能,無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為祝,無害於為屍。不能御者不可以為仆,無害於為左。(古時車上有三人,君在左,仆御在中,勇士在右。)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屍的比喻,最可寫出虛君的意義。虛君之政治,君主不但不輕於為暴,並且要不輕於施恩惠。必須能「重為惠,若重為暴」,然後可以做到慎到所謂「動靜無過,未嘗有罪」,立憲國家所謂君主不會做錯事,即是此意。老子所謂「太上,下知有之」,也正如那扮作「屍」的祭主,受祭受福而已。
老子說無為,還沒有想出一個可以實行的辦法。後世始有法治之說起來,主張虛君的法治。《主術訓》說:夫權衡規矩,一定而不易,不為秦楚變節,不為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型)之,萬世傳之,而以無為為之。……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繩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
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使無專行也。法籍禮義者,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人莫得自恣而道勝,道勝而理達矣。故反於無為。無為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言其莫從己出也。有了這樣純粹客觀的法制,貴賤賢不肖都受絕對平等的待遇,誅賞予奪皆依客觀的標準,皆不從君心出,這才是「莫從己出」。莫從己出,故「誅者不怨君,而賞者不德上」,這才是「以無為為之」。
虛君的法治,意義如此。
無為的政治還有一個意義,就是說,君主的知識有限,能力有限,必須靠全國的耳目為耳目,靠全國的手足為手足。這便是「眾智眾力」的政治,頗含有民治的意味。《主術訓》說: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舲舟而浮於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馬而服。孔墨博通,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出險阻也。由此觀之,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
桀之力制觡伸鉤,……然湯革車三百乘,困之鳴條,擒之焦門。由此觀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
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也。眾智之所為,則無不成也。埳井之無黿鼉,隘也。園中之無修木,小也。夫舉重鼎者,力少而不能勝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無絕梁,萬人之聚無廢功。……
夫人主之聽治也,清明而不闇,虛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輻湊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於是乃始陳其禮,建以為基。是乘眾勢以為車,御眾智以為馬,雖幽野險塗,則無由惑矣。……
乘眾人之智,則天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守也。……文王智而好問,故聖。武王勇而好問,故勝。夫乘眾人之智則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則無不勝也。千鈞之重,烏獲不能舉也。眾人相一,則百人有餘力矣。這些議論里很有民治主義的精神。《呂氏春秋》不主張民主政治的理由是因為治亂存亡「如可知,如不可知;如可見,如不可見」,群眾人的知識必不如少數賢智之士。《淮南王書》出於百年之後,封建社會已完全崩潰了,屠狗賣繒的無賴都可以建國作將相了,故此書對於群眾人的知識能力,比較有進一步的認識。群眾人的勢力可以推翻秦始皇的帝國,群眾人是不可輕侮的。故此書中屢屢指出「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眾智之所為無不成也」一條很重要的原則。這便是民治主義的基本理論。況且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聖智之所不知,不如小兒女之所素習。所以說:天下之物莫凶於奚毒(高注,烏頭也。許慎注,附子也),然而良醫槖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猶無可棄者,而況人乎?(《主術訓》)故此書又屢屢指出「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的原則,這也是民治主義的一個基本理論。《主術訓》說: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狄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為舟航柱樑,小者以為楫楔,修者以為榱,短者以為朱儒枅櫨。無小大修短,各得其所宜,規矩方圓各有所施。……
今夫朝廷之所不舉,鄉曲之所不譽,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跂也;及其下,牧豎能追之: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或任百而尚輕。這都是說明「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的原則。民治的精神不在有無君主,而在能否使全國的人有各盡其能的平等機會。
民治的第三個基本要義是要尊重人民的輿論。《主術訓》說: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智慮,以天下之力爭。是故號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聞。……聰明光而不弊,法令察而不苛,耳目達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是故賢者盡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便是言論的自由。
民治主義的第四個要義是承認統治者與被治者是對等的,只有相互的報施,而沒有絕對服從的義務。《主術訓》說:夫臣主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親也,而竭力殊死不辭其軀者,何也?勢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讓,中行文子之臣;智伯伐中行氏,併吞其地;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之下,身死為戮,國分為三。豫讓欲報趙襄子,漆身為厲,吞炭變音,擿齒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豈其趨舍厚薄之勢異哉?人之恩澤使之然也。……夫風疾而波興,木茂而鳥集,相生之氣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報之勢也。……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蹄馬矣。是猶不待雨而求稼,必不可之數也。「相報」的關係即是孟軻說的「君之視民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這就是承認人民有反抗君主的權利,有革命的權利。
這是《淮南王書》的民治主義的思想。
道家承認「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故應該有「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的論調。不幸他們太看重了自然的變化,遂以為可以不用人功的促進,只要能跟上自然變化的趨勢,就很夠了,故有「常後而不先」的雌性哲學(說詳上節論有為與無為)。但《淮南》之書出於韓非、李斯之後,終不能避免戰國晚期變法論的影響,故《泛論》、《修務》諸篇多有很明白主張變法的議論(引見上兩節)。自然變遷固是事實,但人類的行為最容易習慣化,人類的製作最容易制度化。行為成了習慣,則不喜改革;創作成了制度,則不易變動。外境雖然變遷了,而人類的守舊性往往不能跟著時變走;跟不上時變,便不能適應外境,名為不為物後,其實早已落後了。故「與時推移,應物變化」的一個理想,決不是漠然無為所能做到,必須時時有自覺的改革,自覺的與時推移。故莊子的自然變化論必須有韓非、李斯的變法論相輔而行,方才可以無弊。《淮南·齊俗訓》說:夫以一世之變,欲以耦化應時,譬猶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儀(儀如今言「描准」)不可以百發,一衣不可以出歲;儀必應乎高下,衣必適乎寒暑。是故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異。故聖人論世而立法,隨時而舉事。尚古之王封於泰山禪於梁父七十餘聖,法度不同,非務相反也,時世異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所以為法者,與化推移者也。夫能與化推移,為人者至貴在焉爾。(王念孫不明此文之意,妄以「為人」二字為衍文,大誤。)「與化推移」全靠有「人」能明白時勢已變換了,而又能製作以適應那變換的局面,才夠得上稱為「與化推移」。故下文又說:五帝三王輕天下,細萬物,齊死生,同變化,抱大聖之心以鏡萬物之情。……今欲學其道,不得其清明玄聖,而守其法籍憲令,不能為治,亦明矣。故曰,得十利劍不若得歐冶之巧,得百走馬不若得伯樂之數。這都是說「人」的重要。變化是自然的,而「與時推移,應物變化」卻全靠人的努力。
《齊俗訓》又說:義者,循理而行宜也。禮者,體情而制文者也。義者,宜也。禮者,體也。昔有扈氏為義而亡,知義而不知宜也。魯治禮而削,知禮而不知體也。……
世之明事者,多離道德之本,曰「禮義足以治天下」。此未可與言術也。所謂禮義者,五帝三王之法籍風俗,一世之跡也。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文以青黃,絹以綺繡,纏以朱絲。尸祝袀袨(黑色衣),大夫端冕,以送迎之。(芻狗以謝過,土龍以求雨。)及其已用之後,則壤土草芥而已,夫有(又)孰貴之?禮義法籍,各有當時之用,時過境遷,便如芻狗土龍用過之後,不過是一塊土,一束草而已。此即是《泛論訓》說的「聖人制禮樂而不制於禮樂。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主術訓》也說:法生於義,義生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此治之要也。變法的哲學自然反對崇古的迷信。《修務訓》說: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托之於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亂世闇主高遠其所從來,因而貴之。為學者蔽於論而尊其所聞,相與危坐而稱之,正領而誦之。此見是非之分不明。……
楚人有烹猴而召其鄰人,鄰人以為狗羹也,而甘之。後聞其猴也,據地而吐之,盡寫其所食。此未始知味者也。邯鄲師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諸人皆爭學之。後知其非也,而皆棄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故有符(符,驗也)於中,則貴是而同今古。無以聽其說,則所從來者遠而貴之耳。這裡譏笑那些假託神農、黃帝的人和那些迷信假古董的人,最近於韓非、李斯的議論。《泛論訓》說:夫存亡治亂(亡者使之存,亂者使之治),非智不能;而道先稱古,雖愚有餘。故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這完全是韓非的口吻了。
《淮南》之書雖然這樣攻擊「道先稱古」的惡習,卻又時時自己犯這種毛病。道家本稱「黃老之學」,而黃帝便是完全假託的。「修務訓」明白嘲笑那些假託神農、黃帝的人,然而《淮南書》里幾乎篇篇有太古聖王的奇蹟,無一不是信口開河的假造古史。試舉《俶真訓》作例:至德之世,甘瞑於溷之域,而徙倚於汗漫之宇。……當此之時,……渾渾蒼蒼,純樸未散,旁薄為一,而萬物大優。……
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而知乃始,昧昧楙楙,皆欲離其童蒙之心,而覺視於天地之間,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
乃至神農、黃帝,剖判大宗,……枝解葉貫,萬物百族,使各有經紀條貫。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載聽視,是故治而不能和。
下棲遲至於昆吾、夏桀之世,嗜欲連於物,聰明誘於外,而性命失其得。……
夫世之所以喪性命,有衰漸以然,所由來者久矣。是故聖人之學也,欲以返性於初而游心於虛也;達人之學也,欲以通性於遼廓而覺於寂漠也。這正是「尊古而賤今」,正是「道先稱古」。道家認定一切有皆生於無,故先造為無中生有的宇宙論,以為無形貴於有形;又造為「有衰(等衰之衰)漸以然」的古史觀,以為無知勝於有知,渾沌勝於文明,故今不如古,於是有「返性於初而游心於虛」的人生哲學了。其實是他們先有了這種懶惰消極的人生哲學,然後捏造一種古史觀來作根據。這是古代學者文人的普通習慣,風氣已成,人人信口開河,全不知道這是可恥的說誑了。
這樣假造的上古史觀,人名可以隨便捏造,時代可以隨便倒置,內容也不妨彼此矛盾衝突,決沒有人去追求考證。學者試檢《覽冥訓》說女媧、伏羲、黃帝、力牧一段,《本經訓》說容成氏、堯、舜一段,《泛論訓》說古聖製作的一段,《泛論訓》說五聖製作的一段,和上文引的《俶真訓》的一段,同是說古史,而全不相照應,最可以想見當日假造古事的虛妄風氣,司馬遷所謂「薦紳先生難言之」者,其實是薦紳先生所樂道而毫不以為恥的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