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智慧 · 人類的朋友——狗

梅特林克 《花的智慧》
雙重花園 The Double Garden 一 前幾天,我失去了一條小哈巴狗。它只有六個月的短暫生命,涉世尚淺。它睜著雙聰慧的眼睛看著周遭的世界,看著親切的人類,之後因為殘忍的死亡宿命又再次閉上了眼睛。 有一位朋友將這隻小狗送給了我,這位朋友給小狗起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名字——佩雷阿斯——也許他用的是反語。為什麼如此矯情給它起這樣一個名字呢?一條可憐的、有愛心的、忠誠可靠的小狗,怎麼配得上這樣一個想像中英雄的名字呢? 佩雷阿斯長著突起有力的大額頭,這一點酷似蘇格拉底或魏爾倫蘇格拉底,古希臘著名哲學家。魏爾倫,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在黑色的小鼻子下面有兩個下垂而對稱的大下巴——這樣直接的評價可能有點粗俗不雅了。倔強憂鬱的大腦袋呈三角形,頗具威懾力。這種美麗自然的怪獸舉止,嚴格遵守了狗的物種法則,從這種角度來說,它是完美的。它的笑容和藹可掬、天真無邪而又親切謙遜,充滿著無限感激,帶著點只為博得愛撫完全捨棄了自尊的態度——這張可愛面具足以掩蓋醜陋的外表。這種笑容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來自那雙單純而讓冰雪消融的眼睛嗎?來自那兩隻豎起來捕捉人類言談的耳朵嗎?來自面對任何的賞識和愛戴都不會有皺紋的額頭嗎?抑或來自它的小尾巴嗎——它的尾巴常擺到一邊來顯示著小小生命中的親密和狂喜,當它一碰到它所膜拜的神正伸出的手或賦予一瞥的目光時,就會擺著尾巴表達出無限的喜悅與滿足。 佩雷阿斯生在巴黎,是我把它帶到了鄉下。它健美胖胖的爪子,還沒有定型,也算不上強壯,懶散地承載著它那長著扁平鼻子認真嚴肅的大腦袋,一步步走過它新生命尚未探索過的路程。它的那個大腦袋,似乎也因為承載了思想而顯得沉重。 它的頭帶著一些吃力不討好的無奈和傷感,它像一個過度勞累的孩子,在生命的起初就負擔了過重的生活壓力。它要在不到五六周的時間之內,就要在腦中對宇宙形成一個富有想像而又令人滿意的概念。假如是一個人,受到長輩和兄弟的幫助,也需要三四十年的時間,才能對宇宙有個概念的輪廓。而對於這隻卑微的狗,居然在幾天之內就要得到答案,在知曉萬物的上帝眼中,這隻小狗難道不應該和人同樣重要嗎? 有一個問題就是:這隻小狗還要研究一下泥土,它在上面抓呀抓、刨呀刨,有時也會發現奇怪的東西;有時小狗也會看看天空,覺得天空很乏味,因為天空上找不到什麼好吃的東西,看一眼就夠了;小狗也很喜歡草地——富有彈性、感覺涼爽,草地是它運動的場地,也是一張無邊柔軟的床,草地對小狗來說就是健康溫柔的安樂窩。這也是個問題,需要幾千次隨機地進行急切好奇的觀察才能解決。這也是必要的。例如,在沒有人提供指導的前提下,用親身體驗的痛苦去測量物體從頂部跳下去的高度,你必須說服自己:追逐飛鳥是徒勞的。如果貓欺負了你,你也無法爬到樹上去教訓它。你要知道陽光明媚的地方和陰暗的角落是不同的,因為前者會讓你睡得香甜,而後者就會讓你凍得打哆嗦。你必須也要懵懵懂懂地學到:雨點不會落在屋子裡。水是冷的,不能長期待在裡面,有時甚至很危險。火在遠處有好處,靠得太近就很可怕。你必須留意草地和農場。長著角的大牲畜具有威脅性,它們常走的道路要小心留意。也許有些牲畜生性溫存,無論怎樣都沉默不語,還有些牲畜不會因你好奇的冒犯而發怒,但它們心中的想法卻深藏不露。它還需要學會的是,經歷過種種痛苦與恥辱的經驗以後,你在「神」的居所里要無條件地服從所有他們的戒律。你要認識到,廚房是「神」的家中最具有聖潔特權但又最讓人心馳神往的地方。做飯的大嬸從來不讓你進廚房,她的角色相當關鍵,嫉妒心也很強。你需要知道,每一扇門都很重要,裡面藏著一切變幻莫測的奇蹟,有時那是一扇通往幸福的大門,但多半這樣的門會關得緊緊的,擺出一副苛刻冷漠、傲慢無情的嘴臉,它對所有的懇求都充耳不聞。你也需要承認,生活中至善至美的東西,比如說香噴噴的賞賜,通常都裝在水壺和燉鍋里,那些東西讓你望眼欲穿,卻無法消受。你一定要學會,要去用一種故意冷漠的眼光去看待這一切,也要反覆對自己說,這裡的一切都是神聖的,你只要用舌頭尊敬地舔一下,就會引起「眾神」的震怒。 然後,你又想起了那張桌子,上面擺放著許多東西,你卻無法猜透桌上放的都是些什麼。你也要留意那些帶著嘲弄意味的椅子,人們也不允許你跑到上面睡覺。你想起了那些盤子碟子,當你有機會接近它們時都已經空了。你想起那盞燈了嗎?它可以驅逐黑暗……有多少的命令、危險、禁令、問題和未解之謎,專橫而急促,在你身體裡,在你的本能中,壓得你不堪重負。這一切從深邃的時間與物種當中發出,每時每刻都在蔓延,侵入血液、滲入到肌肉與神經的機理中,出乎意料地爆發,比疼痛、比主人的話本身、比對死亡的恐懼都更加勢不可當,更加力量強大。 舉個例子來說,當人們睡覺的時候,你就要退到自己的窩裡,被黑暗、沉寂和夜晚那可怕的孤獨所包圍籠罩。而此時在你主人的房間裡已萬籟俱寂。面對眾多謎團,你覺得自己渺小而薄弱。你知道在黑暗中埋伏著伺機而動的敵人,草木皆兵。你想要蜷著身體屏住呼吸不被人發現。但是你還要警醒守望,對於任何輕微的動靜,你都要從暗處衝上去,打破萬物的沉寂。你要孤軍奮戰,冒險去消除那正在蠢蠢欲動的邪惡犯罪隱患。無論敵人是誰,就是說,即使他是人、是主人的兄弟也要衝向他的喉嚨,沒頭沒腦地攻擊他。你也不惜褻瀆神聖的牙齒,去咬他,不要去顧惜那隻與你的主人頗為相似的手,不要為之迷惑。不可以保持沉默,也不能企圖逃跑,絕不允許自己被敵人引誘賄賂。在蒼茫的夜色中,要堅持你英雄的氣節,用盡生命的最後一口氣發出警報。 這種偉大而基本的遺傳責任,比死亡更為頑強,人的意志和憤怒也無法撲滅。在我們謙卑的歷史記載中,一旦涉及狗與其他活物的爭鬥,作者都對狗難以釋懷,記憶深刻。在現今較為安全的居所里,我們碰巧會因為它不合時宜的熱情而懲罰了它。它會對我們拋出驚訝埋怨的目光,仿佛在說,我們是錯的。我們的祖先們生活在洞穴、森林和沼澤地中的時候,它與我們的祖先簽訂了聯盟條約,即使我們現在已經廢除了這些條約中的主要部分,它也不離不棄,仍然在充滿敵對勢力的環境中忠於自己生命本能的永恆真理。 可是,要成功地履行這個職責,那得克服多少困難、付出多少努力啊!自從我們走出寂靜的大山洞和荒漠以來,這個職責已變得多麼難以應付啊!從前這個職責是那樣簡單、容易和明確啊!山洞在山坡上,那麼任何在平原或叢林中走動的或能接近山洞的活物,一定都是敵人。但今天你就很難辨別了,你必須服從自己不贊成的那種文化,你必須去理解成千上萬的不能理解的情況,還要佯裝全然理解的樣子……全世界已不再屬於你的主人。他的私有財產也要受到莫名其妙的限制。因此,就必須首先弄清楚,主人的神聖領地在什麼地方開始什麼地方結束。你應當在什麼情況下保持克制?你需要阻止哪些人?比如說,有一條路是人人都可以走的,甚至是乞丐也能在上面走。這是為什麼呢?你也不知道。這一事實讓你深感遺憾,你卻必須要逆來順受。幸而在另一側,還有一條主人家專用的小路,任何外人都無權涉足。這條路忠實於一貫美好的傳統,你一定要堅守崗位。一些麻煩也因為這條小路而進入了你的正常生活。 你想要聽我舉個例子嗎?你正安穩地在陽光下睡覺,陽光也灑滿了裝飾著珍珠的廚房門口。那些擺放在剪紙圖案的碗架上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銅鍋也在互相嬉戲,在光滑的白牆上反射出斑駁的光點。那溫馨的火爐一邊呢喃,一邊搖晃著三個罐子,讓它們忘情地跳著舞。火爐的小孔里不停地向那條無法走近的小狗噴吐火舌,充滿了對它的輕蔑。時鐘被放在橡木盒子中,坐立不安的樣子,等到了時候,它就發出預示用餐時刻的莊嚴聲響,前後晃蕩著它那鍍金的大肚皮,幾隻討厭的蒼蠅總縈繞在你耳邊騷擾你。在那擦洗得發亮的桌上,放著雞肉,兔子肉,三隻鵪鶉,還有其他一些被稱為水果的東西:桃、西瓜、葡萄。水果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用。大嬸從一條銀色的大魚肚子裡掏出內臟,她沒有把內臟扔給你,而是扔進了垃圾箱。啊,垃圾箱!取之不盡的寶藏,意外之財的居所,令家中蓬蓽生輝的珍寶盒!你應該擁有你的一份,豐盛的一份,用欺騙的手段去獲取的一份,可是你要裝作你不知道垃圾箱在哪兒的樣子。因為,主人嚴格禁止你到那裡面亂翻的。如果人們真的禁止了許多愉快的事情,生活的確很沉悶;如果你必須服從配餐室、地下室和餐廳里的各種規條,你也會感到日子過得很空虛混沌。 幸好主人是個心不在焉的人,他也不會長時間地記住那些自己隨意下達的命令。他是很容易被糊弄過去的。只要你耐心等待時機,就會達到自己的目的,還能隨心所欲。對於狗來說,主人就是神,但你仍然有自己獨自的、嚴格的、冷靜的道德觀——這種道德觀可以大聲地宣告,如果自己做的事不為主人所知,不當的行為也變得具有合法性了。因此,讓我們閉上那隻已經看見真相的警惕之眼吧,讓我們佯裝進入夢鄉,夢見月亮吧…… 聽!在可以看到花園的藍色窗戶上傳來輕微的敲打聲!那是什麼聲音?沒什麼特別的,那是山楂樹枝在過來看看我們正在涼爽的廚房裡面做什麼,樹木都有好奇心而且常愛激動,你對它們是沒有什麼可談,它們也不承擔任何責任,它們只服從於那沒有任何規定的風……可是又是什麼聲?你聽見了腳步聲……趕快站起來,豎起耳朵,用鼻子警覺地東嗅西嗅……是麵包師正朝柵欄走去,而郵差正在打開用歐椴樹枝柵起的籬笆門。他們都是熟人,一切正常,他們送來了東西:你可以輕輕地搖擺兩三下尾巴,向他們打招呼,臉上還要掛出一副恭敬的神態…… 你又一次警醒起來!這次是什麼情況呢?一輛馬車停在台階前,這個問題就複雜了。第一反應是對那些高傲的馬匹大罵一通,但這些大塊頭的動物絲毫沒有反應。你用餘光審視著從車上下來的人,他們都穿得衣冠楚楚,個個信心滿滿神氣十足。他們可能將要坐到你的「神」的桌旁。為了顯示自己盡職盡責,你帶有幾分敬意地輕輕叫了幾聲,應該說這是得體的做法,也是明智之舉。儘管如此,你還抱有隱隱的懷疑,偷偷地躲在客人背後,不斷地嗅著周圍的空氣,希望能察覺到任何暗藏的企圖。 廚房外面又響起瘸子走路的聲音,這次是那個背著口袋的乞丐。這是個萬無一失的敵人。他是那個堆滿骨頭的山洞外面徘徊的人的後裔,他突然又出現在你的種族記憶中。你被憤怒沖昏了頭腦,開始聲嘶力竭地狂叫起來,牙齒由於仇恨和憤怒一下多了幾倍,你剛要撲過去咬那個不共戴天的敵人的褲子,突然,那個大嬸拿著她的掃帚(那是她認為神聖而又險惡的權杖)過來保護那個叛徒!你就不得不回到你的窩裡,眼中閃現著無奈而又憤怒的火焰,咆哮威嚇全都無濟於事,你暗自心想:這就是全部的結局,人類的思想已經喪失了正義和不公的概念…… 一切都結束了嗎?不是,因為渺小的動物也是由無數的責任構成的。如果想在動物世界和人類世界這樣兩種差異懸殊的世界的交會點上掙扎求存,營造出幸福的生活,就得付出千辛萬苦。我們該如何完成這個責任呢?必須侍奉好自己的神,這個神不是空想出來的,不是我們憑空臆造的產物,而是真實可見的生命體,大大超越了我們,就像我們超越了狗一樣。 現在,回過頭來談佩雷阿斯吧。在主人家該如何行動如何表現,這一切我們全都清楚,但是這世界並沒有止於大門口,而且,在這牆壁和柵欄之外,還有一個世界,在那裡不需要我們提供保護,那裡不是我們的家,那裡的景象不斷改變。在街上,在田野里,在市場上,在商店裡,我們該怎麼辦呢?通過長期艱難而細緻的觀察,我們明白了除了主人之外,誰的呼喚都不能聽從,對於那些對我們表示好感的陌生人,應當彬彬有禮也要無動於衷。此外,對於我們的兄弟——其他的狗,我們必須自覺地遵循某些神秘的禮儀,要尊敬雞和鴨,不要表現出你發現了甜點,即使甜點就在你的舌頭可以夠得著的地方。對於那些在門口扮鬼臉挑逗你的貓,要表現出沉靜的蔑視來回應它,但是你不應該忘記,要去追殺家鼠、田鼠和野兔。總之,追殺所有那些尚未與人類和平相處的動物(我們通過秘密的標誌可以辨認出它們),這不僅是容許的,而且還會受到表揚。 可是,除了這些,還有多少費心的事啊!……因為有了那些數不清的問題,佩雷阿斯經常顯得心事重重,它那謙和的表情,由於謹小慎微和滿心的掛慮,而經常呈現出憂鬱和嚴肅的樣子。對此人們會覺得驚訝嗎? 遺憾的是,它未來得及完成漫長而又沉重的任務——大自然賦予本能的、漫長而艱巨的任務,而這種本能正在逐漸升華、接近光輝的境界。一種奪去了成千上萬隻聰明小狗性命的奇怪疾病,也給佩雷阿斯的生命和良好的教養畫上了句號。如今,所有要取得更多一點明亮的努力,所有去愛的熱情、所有理解的勇氣、所有深情的快樂和天真的取悅,所有那些向人請求幫助它擺脫死亡的善良而忠實的目光,所有那些從一個已經不再屬於我們的世界的深淵裡閃射出來的光線,所有那些與人相似的小習慣,都充滿悲劇色彩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一棵開花的老樹下,埋葬在花園的角落中。 二 人們愛狗,從大自然規律不變的和諧角度來看,將物種間互相隔絕的藩籬原本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翻越。唯一的例外就是感人至深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加接近人類的那種愛,即使你讓它脫離其同類,也無法捨棄或削減對我們的愛。在這個因機緣巧合而存在的星球上,我們是絕對孤獨的,在我們周圍所有形式的生命中,除了狗之外,沒有一種生物是我們的同盟。有些動物畏懼我們,大多數的動物不了解我們,但卻沒有一種是愛我們的。在植物世界裡,我們有不會說話也不能走路的奴隸,但它們為我們服務是出於盲目的態度,它們只是順服我們的法律和奴役,它們是無能為力的俘虜,無法逃跑的犧牲品。如果我們離開它們,它們馬上就會背叛我們,恢復到它們從前那種野蠻而無拘無束的自由環境當中。如果玫瑰和穀物有了翅膀,它們就會像鳥兒一樣在我們接近時飛走。 在動物中,我們可以讓幾種動物聽命於我們,使之受奴役,因為它們覺得很冷淡、很害怕或者很愚蠢。這些動物包括:性情變化無常又膽小的馬,它只對疼痛有反應,別的什麼都不聽;逆來順受而垂頭喪氣的驢,它能同我們待在一起是因為它無所事事,也不知道何去何從,無論是誰只要拿著一根棍子和鞍勒,它就會遵循指令;母牛和公牛,只要有食物果腹它們就會感到很幸福,它們之所以比較容易管教,是因為它們千百年來一直都沒有自我意識;還有那些連睡覺都驚恐害怕的綿羊,除了恐懼以外它們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主人;母雞非常忠實於家禽飼養場,因為它發現那裡比附近的森林有更多的玉米和小麥。我不想談到貓,它體型過大、沒有食用價值,其他更不值一提。它性情兇殘,目中無人、高傲自大,它能忍受我們,是因為在我們的家裡能容許這種好吃懶做的動物去做寄生蟲。貓至少還會在心裡咒罵我們。但所有其他生活在我們身旁的動物,像生活在一塊石頭或一棵樹旁邊那樣,它們不愛我們,不了解我們,也不在乎我們。它們不知道我們的生死、悲歡離合。它們甚至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如果我們對它們不產生威脅,它們就不會理睬我們。馬就是以這種不信任也不理解的態度來對待人類的,當它們第一次看我們的時候,它們的眼中總還是閃現出麋鹿或羚羊之類動物的身影,或者和其他的反芻動物所表現出來的一樣,它們看到我們時眼神空洞茫然,就像看見牧場上發生了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樣。 千百年來,這些動物就生活在我們身邊,它們對我們的思想、感情和習慣都如此陌生,我們就如同關係疏離的星星,昨天才墜落在地球上,碰巧落在它們身邊而已。在人類與其他動物寬闊的鴻溝中,我們僅僅藉助了忍耐的力量才得以成功地使它們向我們邁近了虛幻的兩三步。假如明天它們改變那種對我們的最初感覺,假如大自然賜給它們征服我們的智慧和武器,我承認自己就不會信任馬的報復心、驢的頑固和綿羊的溫馴。我就會像避開老虎那樣地去避開貓,甚至連那莊重、昏昏欲睡、溫馴的老牛也令我恐懼萬分。至於那目光敏銳、動作迅猛的母雞,我斷定,它就像發現一個蝸牛或蟲子一樣,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吃掉。 三 如今,在對我們周圍的生命都冷漠和缺乏理解的環境中,在這個一切都無法溝通的世界裡,萬物都把目標封存於內心,每種命運都在固步自封,生物之間除了行刑者和受害者、捕食者和獵物的關係,銅牆鐵壁包圍的領域內,一切都在劫難逃,只有死亡在相鄰的生命之間才能建立起殘酷的因果關係,最微小的同情心也不會有意識地從一個物種傳遞到另一個物種。在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只有一種動物成功地打破了預定的圈子,逃離自己的群體奔向了我們人類,真真切切跨越了自然界令人費解的計劃中把每種生物隔開的海岸、靜默而黑暗的地帶。這種動物就是我們熟悉的好朋友——狗。今天,它在我們面前所做出的一切,看來簡簡單單、平淡無奇,但狗會自發而有意識地走近一個非它所出生的世界,那個世界不是它命中注定要去的世界,而且它也表現出在人類歷史中很難發現且甚至不大可能的行為。人對動物的認識,這種從黑暗到光明的非凡過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我們從豺狼中找出獅子狗、牧羊犬或者大獒?還是它們自己要來到我們人類當中呢?這一點,我們也無法作答。反正自從有人類歷史記載以來,它們就在我們的身邊了,就像現在一樣。可是,人類的歷史與人類未曾出現時的歷史相比,情況又是如何呢?事實是,它們仍然在我們的房子裡,像古時候一樣,也完全適應了我們的習慣,仿佛它與我們人類同時出現在地球上一樣。我們不必去爭取它們的信任和友誼,它天生就是人類的朋友。它們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信任我們了,甚至在出生之前,它們就獻身給了人類。然而,「朋友」這個詞也不足以描述它們的那種充滿深情的崇拜。它愛我們,崇敬我們,仿佛我們是生它養它的恩人。最重要的是,它對我們充滿了感激之情,而且比我們自己的眼睛更忠實可靠。它是我們親密無間、充滿溫情的奴僕,沒有什麼能使它泄氣,沒有什麼能使它退縮,沒有什麼能減弱那種執著而熱烈的信任與愛。它用令人感動的特別方式解決了本應由人類的智慧才可以解決的問題,就像一個神奇的物種降臨到我們的地球上一樣。它一直心悅誠服地承認人類的優越性,對人類五體投地忠心耿耿,它從不後悔,從不心懷鬼胎,它只保留很少的一點獨立性、本能和個性,為了延續物種所必需的成分。它所表現出的忠誠和無私令我們多少感到有些驚訝,它一直承認我們比它們更為優越強大。它為了我們的利益,背叛了自己所隸屬的整個動物王國,為我們義無反顧地離棄了自己的族類、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兒女。 然而,狗愛我們不僅僅是出於它的意識和智慧,而是出於種族的本能,是那個物種的完全自發的行為。它似乎想的只是我們,只是為我們謀福利。為了能更好地為我們效勞,它想盡辦法使自己適應我們五花八門的需要,它完全服從我們的分配,讓它怎樣就怎樣,它還能顯出各種各樣的形態,顯出無限的能力和性情,為的是討我們的歡心。如果我們要在山谷中追逐獵物,不是它在幫助我們嗎?它的腿會變得無比的長,它的鼻口能變尖變細,它的肺部會大大地擴張,它能跑得比梅花鹿更快。如果獵物藏在樹林裡,這個忠貞物種的生靈就會按照我們的心意採取行動,它幾乎像一種沒有腳的蛇,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入稠密的樹林裡。如果我們想請它為我們放牧羊群,它那順從的天性又賜予它所需要的健康、智慧、精力和警惕性。如果想要它守衛我們的家園,它就會變得好像凶神惡煞,爪子變得更加有力,讓敵人難以應付。如果我們要帶它到南方去,它的毛就會變得越來越短並越來越輕,這樣它就能夠在炎熱的陽光之下忠實地陪伴我們。如果我們要到北方去,它的腳就會長大,以便更好地踏雪,皮毛也會變厚,這樣它就不會因為嚴寒逼迫而離棄我們。它只想和我們嬉戲嗎?它只想讓我們開心快樂嗎?它只想點綴這個家,讓家裡更富有生氣嗎?它把自己打扮得無比優雅和精緻,比布娃娃還小巧,在火爐旁睡在我們的膝蓋上,甚至還可以按照我們憑空想像的要求,表現得滑稽可笑來取悅我們。 在自然界這個巨大的熔爐中,你可能找不到任何一種生物能顯示出如此強大的可塑性、如此豐富的形態,和如此輕易地適應我們願望的能力。這是因為,在我們所認知的世界上,在主宰物種進化的原始創造力之中,除了狗之外,沒有一個物種被賦予了像人那樣的思考能力。 或許有人會說,我們有能力改造一些家養動物的性情,比如說,母雞、鴿子、鴨子、貓、馬、兔等。但這種改造,可以說不能與狗所經歷的改造相提並論,這些動物所能給我們的益處,仍然是一成不變的。無論這個印象是純屬想像的或者與實際相符,在這些改造中,我們似乎都無法感受到同樣經久不衰和無法遏制的美好意志,以及那同樣睿智和專一的愛。對於其他方面,那很可能是狗——更確切地說可能就是它這個物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天賦,幾乎根本不煩擾我們,而且我們只知道如何通過生活所提供的大量機會去利用它們的各種天賦。由於我們對事物的實質一無所知,所以我們只依賴事物的表象,但至少可以說,有一個表象也是很美好的。在地球上,我們生活在一種孤立的狀態下,就像不被人承認的國王一樣,但是卻有一種動物一直深愛著我們。 不過,實際情況可能就與這些表象是相同的。可以肯定的是,在有權力、責任、使命的智慧生物中,狗是一種真正擁有特權的動物。在這個世界上,它在所有動物中占據了一個卓越的、令人羨慕的位置。它承認可見的神是存在的,這是迄今為止唯一所發現的有這樣特質的生物。它知道把自己最擅長的本領貢獻於何處,它知道把自己奉獻給上級的什麼人。它不須在黑暗中,在謊言中,在假設和夢想中,尋求完美、出眾、無限的力量。那種力量就在它的面前,而且它就在這種榮光中行走。它知道那些我們都不了解的至高無上的責任,它具有一種超越一切的道德觀,並能無所顧忌、無所畏懼地加以實踐。它擁有了全部的真理,還懷有明確而遠大的理想。 四 有一天,在小佩雷阿斯生病前,我看見它坐在我的桌旁,它的尾巴小心地蜷縮在爪子下面,它的頭歪著,似乎好奇地問我什麼。那時,它非常專注而平靜,好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正面對著他敬畏的神。它因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幸福,這種幸福也許我們無法理解,這種幸福從它的微笑中流露出來,憧憬著一種比自己的生活要高等的生活。它坐在那裡,一邊琢磨著我,沉醉在我的表情中,偶爾還可以平等地對我的表情做出認真的反應來。它通過那雙深情的眼睛,向我傳遞著它的信息,我們倆都很享受這個交流過程。它正在向我傾述著溫情與愛。每當我這樣望著它時,這個年輕而熱情洋溢的小狗總能樂此不疲地為我帶來新鮮、可靠而令人驚訝的信息,仿佛它就是動物當中第一個宣布地球存在的狗,好像我們正身處於創世之初的那段日子。人類在各個方面來講仍舊處於黑暗的泥淖中,而與人類的命運相比,我更加羨慕它那種篤定的快樂。我自言自語道,一條狗如果遇到了好主人,它其實比主人還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