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智慧 · 花的智慧
The Intelligence of Flowers
第一章
在這裡,我只想回顧一下每個植物學家都熟知的事實。並非在標新立異,我這微薄的貢獻僅限於一些基本的觀察資料。我無須多言,也不想逐一數點那些植物賦予我們所有智慧的證據。這些證據實在一言難盡,而且層出不窮,尤其是在花朵當中,就體現了綠色植物向陽的本質與理解力的精髓。
雖然有些植物處於尷尬境地,也難免遭遇不幸,但是其中卻始終彰顯智慧,獨具匠心。植物們傾盡所能,完成使命,都懷有宏偉的壯志雄心,通過典型的無限繁衍增多的存在方式,在地球的表面上不斷地超越征服。因為既要遵循「需依附土壤」這個規律,又要為了達到擴張的目的,植物在繁衍過程中需要比動物克服更大的困難。因此,植物中絕大多數需要依賴於化合反應、機械力[本書的機械力常比喻植物體的某種特殊機制],或者某些「小伎倆」,「小伎倆」的方式包括:機械、發射學、航空、對昆蟲的觀察,這些「小伎倆」卻常常領先於人類的發明與技能。
第二章
對強大的花朵受精系統[「系統」指機體內由多個器官組成的系統]進行跟蹤描述——這可能又是老生常談了:雄蕊和雌蕊兩者之間的作用,花香的吸引,和諧而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的蠱惑力,花蜜的調製——綜上繁複的過程對花朵本身並沒有太大意義,一切的產生只為了吸引並挽留那些無業游民兼愛情使者們——蜜蜂、大黃蜂、蒼蠅、蝴蝶或者飛蛾——昆蟲能給花朵帶來遠方情人深深的一吻,即使這些情人從未曾謀面而又不能走動。
對我們來說,這個植物的世界如此平靜,如此順從,似乎一切都循規蹈矩、寂然無聲,但事實卻恰恰相反。在這個世界中,充滿了急躁的衝突,植物對宿命的反抗是最為激烈頑強的。植物最重要的器官是根部,也是營養器官,要緊緊地抓住土壤。
對於植物來說最大的限制就是:從生到死,不得走動——這在我們人類所肩負的重擔中沒有一條規律是如此苛刻的。我們對外聲稱自己是通過努力去反抗宿命,但是植物在這一點做得卻比我們更為卓越。力量從黑暗中固定的根部生成,在花朵中成形綻放,這一過程就是無與倫比的奇蹟。
植物本身只有一個目標:逃離依附地面的命運,拜託沉重嚴峻的自然規律,解放自我,突破狹隘的空間,發明或者依賴翼瓣,逃得越遠越好,逾越了宿命的囹圄,接近另一個領域,滲透到一個靈活而富有活力的世界中……事實上,植物最終達到了目標,如果我們也可以成功地生活在突破命運的時代中,或者達到擺脫最沉重的物質定律的程度,這難道不令人驚奇嗎?我們會看到,花朵是堅韌不拔、勇敢無畏、富有獨創性的,這一點為人類樹立了嘆為觀止的榜樣。我們花園中的花朵彰顯出巨大的力量,如果我們擁有這些力量的一半,來克服痛苦、衰老、死亡等種種轄制我們的必然禍患,那麼我們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情況將不同於現狀。
第三章
大多數植物對運動的需要,對空間的迫切需求,在花朵和果實兩者間都是顯而易見的。在果實方面很容易解釋,或者說,在任何情況下果實都會顯露出一點點不太複雜的經驗和先見之明。與動物界發生的情況相反,果實種子完全不能移動,所以最重要且致命的敵人就是母體植株。假設我們在這樣一個怪異的世界中:父母們不能移動,同時也知道他們這樣會讓自己的子女挨餓或者窒息而死。落在樹或者植物根部上的缺乏毅力的種子都會湮滅,或者註定要在災難中萌芽。因此,種子都要付出巨大努力掙脫枷鎖,爭取生活空間。因此,在森林裡,在平原上,我們隨處可見植物那令人驚嘆的傳播、推進與飛行系統,現在只順便講述其中幾個最為奇特的例子:槭樹的空中螺旋槳及翼果,椴樹的苞片[苞片,指花莖底部的葉狀體],大鰭薊[大鰭薊,屬菊科植物]、蒲公英和波羅門參[波羅門參,屬菊科婆羅門參屬草本植物]的飛行器,大戟的爆炸彈簧,噴瓜[噴瓜,原產歐洲南部,果實像個大黃瓜。成熟後,生長著種子的多漿質組織變成黏性液體,擠滿果實內部,強烈地膨壓著果皮。這時果實如果受到觸動,就會「嘭」的一聲破裂]的特殊噴射器,綿狀毛葉植物的吊鉤,以及其他成千上萬出人意料乃至令人稱奇的生物機制。我們可以說,單顆種子都創造了某種自己專用並且健全的裝備,來掙脫母體植株的陰影。
實際上,如果不在植物學方面做出點實踐工作,人們無法相信這些悅人眼目的綠色植物無不彰顯了卓越的想像力與天賦。請仔細想一些例子,海綠那迷人的「種子鍋」,鳳仙花的五片瓣膜,天竺葵爆炸的五顆蒴果。如果有機會,要記得去看看那些在中醫那裡可找到的普通罌粟蒴果。這蒴果中藏著值得高度稱讚的謹慎態度與先見之明。我們知道,蒴果中也孕育著千萬個微笑的小黑種子。蒴果的目標就是散播這些種子,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如果孕育種子的蒴果開裂、掉落或者下部打開了,那麼這些珍貴的小黑種子只能在母株莖底部變成無用之物。種子唯一的出口就是蒴果頂端的縫隙,一旦蒴果成熟就低垂在植物莖上,有微風掠過蒴果就像香爐一般擺動,以頗似播種者的姿態,將種子循規蹈矩地撒向空中。
接下來我們談談那些有待飛鳥傳播,為引誘飛鳥而潛伏在甜美果皮里的種子,其中有槲寄生、杜松、花椒的種子。我們在這裡看到,植物也顯示出強大的推理能力,也表現出卓絕的對終極目標的理解力,我們也不敢將這個終極目標再多加強調,恐怕再犯像貝爾納登·聖彼埃爾那樣的錯誤。但是事實卻無法有其他的解釋。甜美的果皮對種子毫無用處,這就如同花蜜對花朵是沒有用的,卻可以吸引蜜蜂。果實味道甜美,所以飛鳥吃了果實,與此同時也吞掉了種子,種子卻不能被鳥消化。鳥飛走了,過了不久就排泄出了種子,種子完好無缺只是略撕破了種皮,這使種子遠離母體植株的威脅,準備發芽生長。
第四章
讓我們看一下植物所使用的比較簡單的技巧吧。你在路邊,從看見的草叢中隨意摘一葉草,你會觀察到小草有出人意料的智慧——獨立、堅韌、不知疲倦。可以舉個例子,在你散步的時候可以經常看見兩種蔓生植物,我們可以在陰暗的角落尋見它們的身影。它們就是野生苜蓿(苜蓿屬草本植物),字面上的意思是「病野草」,略有貶義。有一種苜蓿生有微紅色花朵,另一種生有豌豆大小的黃色球花朵。在讓人引以為榮的草地中,這兩種苜蓿匍匐於此。傑出的錫臘丘斯幾何學及物理學家發現了阿基米德螺旋,但人們可能從未想過,這些植物比他更早,而且植物們並沒有將阿基米德螺旋應用在揚水過程中,而是應用在飛行的技藝里。這些植物在自己的種子上嵌入具有三四道迴旋的輕微螺線——這真是令人欽佩的構造,這種設計的目的是延遲種子落在地上的時間。因此,種子藉助風力,可以在空中飛行較長時間。其中黃色苜蓿還「改良」了紅色苜蓿的裝備——在螺線邊沿裝上兩排穗狀物。這種改良的目的是:在飛行中可以掛在路人的衣服上或者動物們的皮毛上。很顯然,這種設計可以以風為媒介,藉助風力,還可以發揮綿狀毛葉植物的優勢,即通過綿羊、山羊和兔子等動物傳播種子。
這種巨大的努力最令人感動的卻是:它有徒勞無功的可能。可憐的紅色苜蓿和黃色苜蓿都有失算的時候。技藝精湛的螺旋也會毫無用處,因為只有在特定的高度上下落——比如說高大的樹木或者禾本科植物頂部下落時才會發揮作用,但是苜蓿本身和草差不多高度,螺旋在四分之一圈完成之前就碰到了地面。我們遇到過幾次自然界的錯誤、試驗和細小的誤差,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但是那些做過深入研究的人,斷言「大自然是永遠不會犯錯」。
讓我們仔細觀察一下,另外的幾種苜蓿(這裡說的不是紅花和白花苜蓿,也不是一種蝶形花冠豆科苜蓿——這種植物幾乎也和我們剛才所說的苜蓿是一樣的),這些種類的苜蓿沒有採取這種飛行裝置,而採用莢果原始的傳播方式。其中一種稱為「香橙亞科苜蓿」,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從這種植物的身上看到從「螺旋形莢果」到「螺狀物或螺旋體」的過渡變化。另一種稱為「黃芩類苜蓿」或「蝸牛苜蓿」,這種植物的螺旋是以球狀的形式進行旋繞的。因此,我們似乎正在讓一種令人興奮的場面愈演愈烈——一項發明正在產生,一個前途未卜的植物種類正在尋找確保未來的最佳方式。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黃花苜蓿也許覺得自己被螺旋結構矇騙了,於是換成了穗狀物或吊鉤狀物,黃花苜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因為我的葉子吸引了綿羊,綿羊就有責任去照顧我的後代」,難道這不合理嗎?最終,黃花苜蓿與較為茁壯的、開紅花的表親相比傳播得更廣,這難道不應該歸功於這個創新的努力與令人滿意的想法嗎?
第五章
不僅是種子或者花朵,整棵植物,包括葉子、莖和根部,如果我們可以俯身片刻觀察它們低調而不聲張的勞動成果,就可以看到它們精明迅捷的痕跡。請想想,突破千萬險阻的枝條是如何為了陽光而作出巨大的抗爭,還有險境中樹是如何表現出非凡的才智與勇氣的。對我而言,我永遠不會忘記身在普羅旺斯的那一天:在荒涼唯美、充滿紫羅蘭香氣的勒魯峽谷中,一棵高大的百歲月桂樹為我樹立了令人欽佩的英雄主義典範。可以說,扭曲纏繞的樹幹正好可以詮釋出樹木艱難頑強的、戲劇性的一生。飛鳥或者風,二者都作為命運的主宰者,把種子帶到鐵幕一般陡峭的岩石側面,然後月桂樹就在那裡生長,樹下方二百碼處就是湍急的河水,月桂樹就在這炎熱貧瘠的岩石中孑然守望。從最開始,月桂樹就讓自己的根在岌岌可危的水和土壤中開始漫長而痛苦的探索。但是,這一點還只是南方乾旱植物一個代代皆有的難題而已。幼小的樹苗還需要克服更加棘手意外的困難:樹苗從陡峭的岩石面開始生長,因此頂端無法向著天空向上生長,只能彎腰伏在山溝中。儘管樹枝越來越重,植物不得不改變開始時的生長方向,在靠近岩石的地方將令人尷尬的樹幹肘部彎曲,就像一個仰著頭游泳的人,通過堅韌的意志、張力與收縮力,支撐著沉重的樹冠才使之挺立。
從此以後,所有的心思意念、能量才幹,植物自發的放蕩不羈的天賦,都集中到了這重要的節疤之上了。畸形、肥大的樹幹肘部顯露出一種思想上持續的不安,樹木知道如何在風雨中的前兆得益。年復一年,樹頂越來越重,它的任務只是將光與熱傳播到植物的其他部位,與此同時,隱藏的潰瘍正在腐蝕著植物所伸展在空中的手臂。之後,兩條粗壯的根就像兩個纖維電纜,遵循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本能法則,從植物肘關節以上兩英尺多高的樹幹上伸出,最後停留在花崗岩的絕壁上。這兩條樹根,是由於這棵樹糾結的困境而請來解圍的嗎?抑或是在植物生命的伊始就一直臥薪嘗膽等待著這個危難之時,這樣它們的幫助才顯得難能可貴?這只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意外嗎?難道人類的眼睛會看顧這場寂靜無聲的戲劇嗎?但這個故事太過於漫長,超越了人類的壽命。[讓我們將其與另一株植物的智慧行為作比較,布蘭迪斯也在其著作中曾敘述了它的特性。在植物深入土壤過程中,根部先接觸到了一隻舊靴底:這個根須是同類中最早發現途中這一障礙的。為了克服障礙,它把自己分裂許多部分,就好像繡花針,在靴底上留下了許多洞。後來當障礙被克服之後,根又重新聚攏,接合所有分離的胚根。就這樣,若干個小根須最終合成了一條獨一無二的同質主根。(原注)]
第六章
有些植物彰顯出智慧和首創精神,其中一些植物甚至堪稱「富於活力」或「感情豐富」,值得仔細研究。在這裡我只談一談含羞草。一提起含羞草,人們就會想起它一受驚嚇就興奮莫名、緊張兮兮的樣子。含羞草的「害羞」是出了名的。也有其他草本植物具有自發運動的特點,卻不那麼為人所知。岩黃芪屬植物就是顯著的例子,其中岩黃芪屬跳舞草最為典型,它也被稱為「無風自動的植物」,動起來不知疲累,令人嘆為觀止。這種小豆科植物產自孟加拉國,常常在溫室中進行培育,它以繁複的舞蹈向日光致敬,永不止息。它的葉子分成三片小葉,一片較粗位於頂端,另兩片生於第一片的根部,長得較細。每一片小葉都生機勃勃,運動方式各有不同。它們生活的狀態具有韻律感,處於一種持續的興奮狀態,節奏似乎經過仔細編排。它們對光十分敏感,在它們凝望的天空中有雲朵飄來遮住天空那一角抑或雲彩飄去,它們都會隨之或急或緩地舞蹈。因此,我們看到,它們才是真正的光度計,這遠比克魯克斯[克魯克斯(1832~1919年),英國物理學家、化學家]發現天然耳鏡要早。
第七章
除了這些植物以外,還有茅膏菜、捕蠅草等也都是敏感性植物。動物王國和植物之間那道神秘(甚至可能是假想的)的鴻溝對它們並不適用。
我們大可不必登高尋找答案;那泥土石頭與植物混雜的低洼地是我們研究範圍的另一個盡頭,也能同樣看到智慧的顯現以及幾乎同樣顯而易見的自然活躍性。這裡有奇妙的隱花植物家族,但是我們僅能通過顯微鏡才能進行研究,由於不方便只好就此作罷。蘑菇、蕨類以及楔葉類植物的孢子活動,其精美巧妙無可比擬。但是,在水生植物中,我們可以從這些原始淤泥土生土長的植物里,看到不那麼隱秘的奇異景象。它們的花朵不能在水下完成受精,所以它們要用各自構造不同的系統來完成在乾燥環境下花粉的傳播。因此,海草——也就是我們常用來填充床鋪的大葉藻,小心翼翼地把花朵封閉在勻稱的「潛水鐘」內;睡蓮的花朵在池塘表面綻放,由無限伸展的莖頂端支持並提供養料,莖的長度可隨水面高度變化。而假睡蓮沒有可伸展的莖,就任憑花朵生長,花朵像水泡一樣冒出,擠到水面上。水栗子則通過一種膨脹的氣囊供給養料。花朵受精完成後,氣囊中的空氣就被一種黏液取代,這種黏液比水重;然後整個植物組織再次沉到泥漿中,果實就在泥漿中成熟。
狸藻的系統甚至更為複雜。亨利·博克基倫先生在其作品《植物的生活》中有如下描述:
「這些植物,常見於池塘、溝渠、水池和泥炭沼澤的水窪中,在冬天它們藏在泥里,所以人們就不會看見它們。它們細長蔓生的莖部所生長的葉子縮變成有分支的細絲。在葉子發生轉化後的葉腋,我們看到一種小梨形袋,它的尖尖上端有一個孔。這個孔有一個閥門,只能從外往裡打開,孔的邊緣帶有分支毛;袋內覆蓋著其他細小的分泌毛髮,外觀像天鵝絨。開花時刻來到,葉腋胞囊就充滿空氣:空氣越想逃逸,閥門就關得越緊。最終,它讓植物具有巨大的特定浮力,使植物浮在水面上。這時,那些迷人的小黃花才綻放,好像怪異的小嘴,嘴唇或多或少有些腫脹,在花萼上鑲有或橘色或褐色的線條。在六月、七月和八月的幾個月中,儘管水面泥濘,蔬菜在其四周腐爛,它們卻依舊優雅地展示出新鮮的色彩。由於已經進行了有效的花朵受精,果實就成長發育了,因而所有這一切發揮的作用便有所不同:周圍的水施加壓力給胞囊的閥,迫使它向內打開,水進入空洞內部。因而該植物的重量增加,之後被迫再次回到泥漿里。」
這個小小的裝置早就存在了,能從這個裝置中看到一些最先進而富有成果的人類發明的影子不是很有趣嗎?我們從中可以看到:閥門或塞子的作用力、液體與空氣的壓力,以及人們所研究的阿基米德原理。正如我們剛才所提到的作家所言:「第一個把漂筏裝置安在沉船上的工程師,很少會想到類似的發明已經數千年前就開始存在了。」這個在我們看來毫無意識、缺乏智慧的世界裡,我們一開始就想當然地自以為一動腦筋就能創造出新的組合與關聯。當我們更仔細地觀察事物的時候,很顯然可以發現,我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創造什麼新事物。在這個地球上,我們是最後達到的客人,我們只不過單純發現業已存在的事物而已,我們就像好奇的孩童,正再次踏上往昔生命已經走過的道路。總而言之,這樣做很自然,又毫不費力。我們還會再談到這一點。
第八章
結束「水生植物」這一話題之前,最後不得不簡單談及水生植物中最為浪漫的一員——傳說中的苦草。這種水鱉科植物的婚禮構成了花朵愛情史中最為哀婉的一幕。苦草是一種很不起眼的草本植物,既沒有睡蓮的奇異優雅,也沒有一些水生植物的蔥鬱。但是似乎大自然喜歡賦予它絕妙的技巧。它整個植物一直在水底生活,處於半睡眠狀態,直到婚禮時刻——也就是它追求新生的時候來到。雌性苦草緩緩舒展長長的螺旋式花莖,伸展並露出水面飄搖,在池塘水面上開花。鄰邊花莖上的雄性花,通過陽光照射的水面看到了雌花,也滿懷希望地伸展開來,向著那搖動等待的伴侶,向著更美好的世界奔去。但是,當它們走到一半時,突然感到自己被什麼攔住了,它們的花莖——也就是它們的生命之源——太短了;它們永遠也無法到達那充滿陽光之地,但只有在那一點才能實現雌蕊和雄蕊的結合!……
在自然界中,還有什麼比這個場景更殘酷更令人煎熬嗎?想像一下這件事的悲劇性,那種渴望,那種近在咫尺卻無法相擁的無奈,沒有可見的障礙卻又不可能相聚,多麼明顯的宿命啊!如果沒有外界因素介入,困難就無從解決——這也和我們人類在地球上的悲劇般處境類似。雄花是否預見自己會屈從於理想的幻滅?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它們中間蘊藏著一個氣泡,正如我們也在內心深處存著從絕望中獲得釋放的夢想。兩株植物仿佛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奮力一搏,在壯觀的昆蟲界可以看到的最美好最神奇景象,在這些花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這些花為了獲得自己的幸福,甚至刻意扯斷維繫它們生命的紐帶。它們掙脫了花莖,以精彩絕倫的方式飛翔,周遭是熱情的氣泡,飛落的花瓣打破了水面的平靜。雖然死去,但是卻光彩自由,它們漂游在尚未留心的新娘身邊完成了彼此的結合,於是新郎(雄花)就此隨流漂走,不復存在,而已經成為母親的妻子(雌花)則合攏僅存最後一息的花冠,捲起螺旋狀花莖下到水底深處,在那裡孕育它們英勇壯舉之後那愛的結晶。
這副迷人場景,既然從背光一面觀察完全精確,為什麼反而非要從迎光面觀察去破壞這種美呢?為什麼不該這樣呢?有時候在陰影面的真相與在陽光面的一樣有趣。這種令人欣慰的哀傷只有在我們考慮整個物種的智慧和抱負時才顯得完美。但是,我們觀察每個個體的時候,常常會看到它們各自笨拙的舉動,在整個完美計劃中以錯誤方式採取了行動。曾經某時,雄花在沒有雌花出現在附近時浮出水面。另外時候,水位很低,它們可以很輕易地結合,然而它們未能從花莖上掙脫下來。這裡我們再次確認了一個事實,天才屬於整個物種,屬於共同生活的自然界,然而個體幾乎沒有表現什麼智慧。單是在人類當中就已存在著兩種智慧——人類智慧與個人智慧——的爭相效仿,越來越明顯、也更積極地傾向於一種平衡,這種平衡也是關乎我們未來的偉大秘密。
第九章
我們來看看寄生植物所呈現的奇特美妙的景觀,比如,令人驚訝的菟絲子,它俗稱金絲草。這種草沒有葉子,一旦它選中目標,就主動放棄自己的根,把自己的莖伸展幾英寸長,纏繞在目標身上,刺入自己的吸管。從那時起,它完全生活在所寄生的獵物身上。它很聰慧所以不容易受蒙蔽,它會拒絕自己所不喜悅的靠山,甚至會在必要時,「跋涉」去搜尋合乎自己性格和口味的莖——就是大麻、葎草、苜蓿或亞麻的莖。
菟絲子自然引起我們對攀爬植物的關注,它們的習性奇特,值得一提。我們有些人曾在鄉村生活過,常有機會讚賞這種本能智慧,那是一種清晰可見的力量,這種力量把五葉地錦或旋花的卷鬚引向靠在牆邊的耙子或鐵鍬。移走耙子,第二天卷鬚會完全轉身,之後再次找到它。叔本華在自己的論著《自然界中的意志》中,專門有一章論述植物生理學,在這裡概述那章的相關要點以及大量觀察與實驗內容會占用太多篇幅。因此我建議讀者親自去讀一讀這一章,在那裡可以找到大量的原始資料和參考內容。在過去六七十年里,這些原始資料已經有驚人的累積增長,可是研究對象本身卻似乎未仍得到徹底考察。
花朵具有創造發明、巧妙心思和深謀遠慮等諸多特質,我們再舉一個例子,容光煥發的天仙子是一種小型的、開黃花的植物,它與蒲公英相似,並且常見於里維埃拉[里維埃拉,地名,位於義大利與法國交界處]各地的牆壁上,它表現出了深謀遠慮的特質。為了確保種族穩定性和傳播,它一次性結出兩種類型的種子:一種帶有「翅膀」,很容易離開母體隨風飄去,另一種沒有「翅膀」,一直好像被囚禁在花序里,在花序腐爛後種子才獲得自由釋放出去。
長刺的苔兒屬植物,向我們展示某些種子傳播的系統有多麼巧妙的設計和有效。這種植物是一種長得很難看的雜草,長滿豎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刺。不久之前,這種植物在西歐並不常見,自然它們沒有想過會適應這裡。它能克服困難,這都要歸功於它那長滿鉤子的蒴果,可以鉤在動物的皮毛上。它的故鄉在俄羅斯,是隨著皮毛從俄羅斯大草原運來的,從地圖上可以追尋出這個開闢新大陸的偉大旅行家的全部行程。
義大利捕蠅草是一種樸實的白色小花,大量生長在橄欖樹下。它的思想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的。表面上這種植物十分羞怯,很容易受到外界影響,為了躲避昆蟲對它進行纏繞不休的騷擾,這種植物的莖上長有腺狀毛髮,可以滲出黏液捕捉寄生蟲。此舉很成功,因此南部農民甚至把它放在家裡作為捕蠅器。此外,某些種類的捕蠅草已經簡化了系統。它們尤其擔心螞蟻的騷擾,所以發覺在每個莖節的下面用黏液塗一大圈,可以防止螞蟻經過,就足夠了。這也正是園丁們的常用做法,為了阻止毛蟲攀爬蘋果樹,園丁們在蘋果樹幹四周塗上一圈焦油。
這引起了我們對植物所使用的防禦武器的研究。亨利庫平先生有一本出色的暢銷著作《古怪的植物》,書中仔細論述了一些離奇有趣而又令人震驚的「防禦武器」,我建議讀者如果想獲得更多細節,可以參閱此書。首先我們討論關於棘刺的問題——這是一個饒有趣味的問題。巴黎大學一位學者——洛特里埃先生為此做了大量有趣實驗,得出的結論是:陰暗潮濕的環境會阻礙植物多刺部分的生長。另一個方面,如果它的生長環境乾燥、受到陽光強烈照射,該植物的刺就會大量增長,尖尖地像鋼釘一樣豎起。情形就好像這株植物感覺自己是岩石或沙漠中的唯一生存者,這迫使它盡力全副武裝,才能對抗無法自由選擇食物的敵人的危害。此外,另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是,大多生刺的植物一旦被人類培育之後,就逐漸放下自己的防禦武器,把自衛的責任交給了它們的培育者,就是那在籬笆圍著的庭院內栽培它們的超自然保護者。[在放棄防禦武器的植物中,萵苣是最佳的典範。我們剛才所引用的書作者說:「在野生狀態下,萵苣的莖或者葉如果受到損傷,就會流出白色的液汁。這種被稱為『乳汁』的東西包含多種成分,能有效地保護植物免受蛞蝓的侵害。但是,由野生變為培育的萵苣,則不會流出乳汁。結果花匠十分沮喪,因為植物毫無防禦能力,任由蛞蝓啃食。」不過,只有鮮嫩的萵苣才沒有乳汁,萵苣揚花結子之後,乳汁就會變得十分充足。儘管如此,在生命初期,剛剛長出嫩葉的時候,還是需要多加保護。綜上所述,人工培育的植物會「神經錯亂」,所以無法應對命運的變故。(原注)]
在這類植物中,某些植物,比如紫草科植物,它們用非常堅硬的刺毛取代了棘刺。其他植物,比如蕁麻會釋放毒物。另外,天竺葵、薄荷、芸香等籠罩在強烈氣味之中,該氣味可以驅趕動物們。但最奇異的要數那些可以進行機械式自我防衛的植物。這類中,我只提一下木賊,它置身於一幅由微小矽石構成的、真正的鎧甲之中。另外,幾乎所有的禾木科植物,為阻止鼻涕蟲和蝸牛對自己的大肆嚼食,在組織里添加了石灰。
第十章
在我們的花園裡正舉行著成千上萬的婚禮,關於必須異花授粉而又具有複雜形式的植物機制,我們對相關研究進行討論之前,先談談一些非常簡單的花卉所具有的奇思妙想,新郎(雄花)和新娘(雌花)在同一個花冠內一同出生、相愛至死的悽美傳說。這種典型機制我們很熟悉:雄蕊或雄性器官一般數目眾多而且脆弱不堪,它們成群聚集在強健而耐心的雌蕊周圍。但是,對於每株植物而言,這些器官的性情、外觀和習性各有不同,仿佛大自然所具有的想法絕非一成不變,又或者,大自然具有永不重複的想像力,這種想像力讓大自然引以為豪。花粉常常在成熟時自然地從雄蕊頂部落在雌蕊上;但是另一種常見情況是雌蕊和雄蕊高度相同,或者兩者相距太遠,又或者雌蕊有雄蕊的兩倍高。所以雌雄蕊的相遇就要花費無盡的努力。有時候,好像蕁麻所做的那樣,雄蕊在花冠底部,在花莖上呈現蜷縮狀:在授粉的這一刻,花莖伸直,猶如清泉湧出,位於上端的花粉囊噴出一片粉塵於花柱頭上方。有時,好像伏牛花一樣,雌雄蕊的婚禮結合只能在萬里無雲的白日下進行,因為雄蕊潮濕腺體重量的緣故,雄蕊位於花的一邊,所以雄蕊與雌蕊相距很遠,太陽出來,蒸發了濕潤的液體,所以卸去重擔後的雄蕊奔向花柱頭。在其他地方情形卻又有所不同:因此,報春花的雌蕊比雄蕊或長或短交替出現的景象;百合花、鬱金香和其他花,它們的雌蕊好像纖纖瘦弱的新娘,竭盡所能來聚攏花粉使其不輕易散落。但是最具原創特色和令人稱奇的系統莫過於芸香了,這是一種非常難聞的草藥,屬於通經藥。馴良溫順的雄蕊,排列在矮矮胖胖的雌蕊四周,在黃色花冠中滿懷期待。婚禮結合時刻到來,雌蕊顯然以某種方式點名呼喚,因此雄蕊遵囑而行,第一根接近並觸碰雌蕊,之後,第三根、第五根、第七根、第九根,直到整列中的奇數目花片完畢。再後來是偶數列,依次是第二根、第四根、第六根等。這真是植物秩序井然的典範!這種會數數的植物讓我驚訝不已,甚至一開始我拒絕相信植物學家的論述;我決心在接受這一事實之前,不止一次測驗它的數字感。後來我實在沒有藉口否認:它真的很少犯錯,計數精確。
其實不必再多舉例。漫步於森林田間,我們任何人都有數不盡的機會做這方面的觀察,每每可見到植物學家所論述的奇異景象。但是,在結束本章之前,我想再談及一種花:這並非由於它所展示的想像異乎尋常,而是因為它因愛而生的行動,令人愉悅,其優雅顯而易見。這種花就是黑種草,它的綽號十分迷人:「霧中情人」、「灌木叢里的魔女」、「蓬頭淑女」;民間詩歌傾盡全力,以愉悅、感人筆觸來描繪這種討人喜歡的小花。在南方,這種植物往往野生於路旁和橄欖樹陰下,在北方則種植在古老的花園中。它的花呈淺藍色,就像原始繪畫裡的小花似的,樸實無華。在法國,這位「蓬頭淑女」以「維納斯的頭髮」或「蓬頭亂髮」而為人熟知,因為它的葉子輕巧、稀疏而又亂作一團,這些葉子形成朦朧的翠綠色的一簇,圍攏著花冠。在花的底部,有五根極其細長的雌蕊,緊密圍繞在天藍色王冠中央,恰似五位身著綠袍的王后,孤傲且難以接近。王后的周圍,蜂擁雲集著它們的戀人,毫無指望,戀人般的雄蕊連王后的膝蓋都接觸不著。現在,藍寶石、綠松石般的王宮深處,夏日的愉悅中,開始上演了一齣戲劇,一出可能有人期待的、沒有言辭又毫無波瀾的戲劇,一出充滿等待的戲劇,那是軟弱無力、了無價值而又靜止的等待。但是花之歲月轉瞬即逝:光鮮亮麗隨歲月更迭而褪去,花瓣凋零,偉大的王后似乎最後也高傲不在,在生活重壓下委身屈服。在某特定時刻,王后們似乎聽從了那神秘而又不可抗拒的愛之召喚,這種愛的考驗持續得夠久了,所以王后們採取了協調一致的行動,好似噴泉噴出五股水流,劃出五條和諧的拋物線,它們一起後仰,屈尊降貴,在新郎唇上,給它們的謙卑愛侶送以新婚之吻,並且優雅地採集金色粉末。
第十一章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一樣,這個領域充滿了驚喜。我們可能要寫一部關於植物智慧的巨著才能充分論述,正像羅馬尼斯撰寫著作談及動物智慧。但是本書僅為概述而已,沒有自詡清高,也不想成為相關領域的指南書,我只想請大家留意一些在這個世界裡、發生在我們身邊的趣事。在這個地球上,我們有些自以為是,甚至認為自己享有特權。這些事件不是可以經過選擇的,而是源自觀察和環境的隨機結果,僅僅是作為例證。然而,我打算在這些簡短的記錄里,首先以花朵為研究對象,因為正是在花朵之中,我看到偉大奇異景象閃閃生輝。我暫時撇開茅膏菜、忘憂草以及其他食蟲植物不談,因為它們更接近動物王國,這需要專門而廣泛的研究。這樣做才使我更專心研究真正的花朵,嚴格意義上的花朵,那種靜止不動、無知覺無生命而又處於被動狀態的花朵。
為把事實和理論區分開來,讓我們假定,每當我們談到花朵時,就認定花朵所實現的一切可以以人的方式被預見和感知。之後我們會看看從它們身上該吸收學習什麼,該捨棄什麼。如今,它孤身於舞台之上,宛如光鮮亮麗的公主,兼具理性與意志之美。毫無疑問,它兼具這兩種特質;無論哪種特質被剝奪,我們都不得不陷入對它模糊難解的臆測之中。當時,它靜坐於花莖之上,把該植物的繁殖器官庇護於炫目的帳幕下。很顯然,它只容許雌雄蕊的神秘結合在這愛的帳幕中完成。並且很多花都如此。但是對於其他花而言,卻存在著重大而又可怕的威脅,那就是通常情況下無法解決的異花授粉難題。由於多少數不清的歷時已久的試驗,它們是否才觀察到自株傳粉(就是花柱的授粉,是通過同一花冠內從花葯上落下的花粉來完成的)會加速導致它們物種的惡化呢?我們得到的答案是,它們沒有意識到,也沒有吸取任何教訓。萬物的力量極其簡單而又循序漸進地淘汰掉那些因自株傳粉而退化的種子和植株。很快,唯獨存活下來的倖存者,是由於某些意外,比如雌蕊長度出奇的長,致使雌蕊不能接觸到花葯,無法進行自我授粉。歷經千百次變革考驗,唯獨這些與眾不同的異類才會生存下來;最終偶然性的成果通過遺傳確定下來,而原本正常類型的物種卻就此消失。
第十二章
我們不久之後就會看到,對於這類問題的解釋會有多少。目前,讓我們漫步到花園或田野里,去更仔細地研究才華橫溢的花朵所帶來的三兩樣奇異的發明。我們在這裡不用離家到遠方,在這常有蜜蜂光顧的房子裡,芳香的花簇中就已經居住著一位「機械師」,它的技巧十分嫻熟。優良的鼠尾草可謂人盡皆知,即使很少接觸鄉村生活的人也對之略知一二。這種唇形科植物從不虛裝門面,開的花也表現得謙遜低調,它的花綻放有力,好似一張飢餓的嘴大大張開,吸吮著經過的日光射線。由於這緣故,它呈現出了大量不同的種類,一個奇特的細節就是,不是所有種類的花都採用或達到同樣完美程度的授粉系統,我們一會兒會考察授粉系統。但是這裡我所關注的只是最普遍的鼠尾草,此時此刻,它似乎要慶祝春天的到來,它那紫色的帳簾蓋住了我橄欖樹陽台的所有牆壁。我相信那等候國王來到的大理石宮殿的陽台,雖金碧輝煌,但相比之下,也不如我的陽台裝飾得更奢華、更喜慶、更芳香。正午時分,太陽熱到極處,你會感受到陽光所散發出來的芳香氣息。
現在談談細節,花柱或雌性器官包裹在上唇瓣里,該唇瓣形成一個風帽,在風帽里也有兩個雄蕊或雄性器官。花柱為了阻止同一「婚房」內的雄蕊授粉給自己,所以長到兩倍於雄蕊的高度,使之無可企及。此外,為避免意外出現,雄蕊比雌蕊早成熟,結果就是,雌蕊合適受孕的時候,雄蕊早已不復存在了。因此有必要出現某種外來力量介入,通過帶入外來花粉給被遺棄的花柱,從而實現授粉結合的目的。一定數目的花,比如風媒花,把風作為這種外界力量。但是鼠尾草的情況更加普遍,它是蟲媒花,就是說,它喜愛昆蟲,並唯獨依靠昆蟲來實現授粉。但是它知道很多事情,它仍然意識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最好不要期待任何同情,也不要奢望慈善援助。所以它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討好蜜蜂的無用努力之上。蜜蜂,就和我們所處世界裡的其他生物一樣,也在與死亡抗爭,為自己存在,為自己的同類族群而存在,絕不關心是否服務於為自己提供食物的花朵。那麼,蜜蜂會怎樣不由自主,至少不知不覺中履行了婚姻方面的職責呢?看看鼠尾草所設計的卓越的愛情陷阱吧:在它那紫色絲線構成的帷幔後面,就在那裡,滲出幾滴花蜜作為誘餌。但是通往這種甜蜜液體的路徑被擋住,就是被兩根平行的花莖擋住,樣子稍微像豎立著的荷蘭吊橋。每根花莖的頂端都有一個大袋子,那是花葯,內部充滿花粉;在花莖底部,有兩個小些的袋子,起到保持平衡的作用。蜜蜂進入花朵以後,想要接觸到花蜜,就必須得用自己的頭推動小袋子。這兩個花莖於是立刻進行軸線運動,翻轉過來,頂端的花葯落下觸碰到昆蟲軀體,進而昆蟲全身都覆蓋了花粉粉塵。蜜蜂一離開,這兩根富有彈性的支撐軸就彈回,使該機械裝置恢復到本來位置;一切就緒,它要做的就是在下次昆蟲來訪時重複同樣的工作。
然而,這只是戲劇的前半場而已,後半場則上演在另一場景中。臨近的花朵雄蕊剛剛凋零,等候花粉到來的雌蕊就登上舞台。它從風帽里緩慢鑽出來,伸展開,彎下腰,彎曲著,長成分叉狀,以便可以輪流堵住帳篷入口。蜜蜂去采蜜的途中,它的頭部可自由地從懸掛的叉狀物下面通過,可是,叉狀物擦過蜜蜂的背部和兩側,那正是雄蕊所觸碰過的地方。分裂為二的花柱貪婪地吸食著這銀色的花粉末,受孕就此完成。而且,如果借用一根麥稈或者火柴頭,也很輕易地會使該裝置運行起來,也可以仔細察看到它那所有動作的精密性與動作組合,是那麼惹人注目,那麼精妙絕倫。
鼠尾草種類繁多,數目有大約五百種之多,我不得不對大多數的學名予以省略,況且它們的名字不總是那麼漂亮,僅略提及幾個名字:草地鼠尾草、香蜂草(即我們花園裡的鼠尾草)、紅頂鼠尾草、野丹參、香茶菜、快樂鼠尾草、錐腳杯、天青、一串紅(即我們花籃里美麗動人的鼠尾草),等等。可能沒有哪種鼠尾草對我們剛才所查看的機械裝置某細節進行過更改。我想只有少數做過更改,而我認為這種改進是值得懷疑的。比如,有的雌蕊長度竟是通常長度的二倍,有時甚至三倍,結果雌蕊不僅探出風帽,而且長得像野生羽毛一樣,彎曲在花朵入口處前方。雖然它們因此剛好避開一種可能的危險,就是花柱通過住在同一風帽內花葯授粉的危險;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發生其他危險,如果雄蕊早熟現象沒有正常發生,那麼,昆蟲離開花朵時,可能剛好把花葯上的花粉放置在花柱頭上,而這花葯恰好是與花柱同居一室的。另一些種類的鼠尾草通過槓桿運動,使花葯撒播在更大更遠的範圍,便於更精確地觸及昆蟲動物的兩側。其他種類呢?最後我發現它們沒有成功進行安排和調整該機械裝置的每一部分。比如,在井邊的一株紫花鼠尾草附近,夾竹桃的綠陰下,我發現了一簇白色而略帶淡紫色的花。其中就沒有找到彈簧的痕跡。雄蕊和花柱雜亂地堆砌在花冠中央。似乎這一切皆為偶然和雜亂無章的結果。
我絲毫不懷疑,存在著這種可能性,有的人大量搜集各種各樣這種唇形科花卉,他可以通過追溯該花卉特有的發明的各個階段來重建其整個歷史全貌,從就在我眼下的白色鼠尾草的原始雜亂無章,到草地鼠尾草的最新近改造。我們會得出什麼結論呢?這種芳香植物的系統仍處於試驗階段嗎?它還沒有擺脫模型和「試航」階段,就像紅豆草科植物的「阿基米德螺旋槳」一樣嗎?自動槓桿的優越性還沒有一致受到認可嗎?那麼,難道說,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也不是預先註定的嗎?我們所處的世界被認為是有規律的,命中注定,有組織性,它們卻仍然亟待討論和試驗嗎?[我曾花了四年的時間,在鼠尾草雜交方面做了一系列實驗,對花朵機制達到了完美的高級階段的變種實行人工授精,使花朵接受非常落後的變種的花粉(先是採取常規防範措施來避免風或昆蟲的任何干擾);反之亦然。不過我的觀察次數不太多,請允許我在此妄下結論。然而從中顯然可推斷出一個原則:落後的鼠尾草總是樂意學習高級一些的品種的優點,而高級的品種卻往往難以接受落後品種的缺陷。這或許可以描述出,大自然處於生殖力的高峰之際,它的活動、習慣、偏好以及趣味方面的側面情況。但是,由於搜集不同的鼠尾草品種需要很多時間,而且這些實驗在取得無數例證和必要的反證等方面也必須需要很多時間。因此目前就想從這些現象中,得出這個結論,可能並不太確切。(原注)]
第十三章
但是無論如何,鼠尾草大多數種類的花都為交叉授粉這一重大難題提供了誘人的解決方法。但是,這就像是在人類世界中,一項新發明立即被一群微不足道的懷有不屈不撓精神的探索者所採用,進而被簡化和改良。所以,同樣在我們可能稱為機械化花朵的世界裡,鼠尾草這項專利卻是經過詳細設計的結果,並在諸多細節方面令人驚訝地完美。在小樹林和荒地里的蔭庇處,你肯定看到過馬先篙,它是一種很普通的玄參科植物,它向人展現出的是一種設計極其精巧的改良。它和鼠尾草具有形狀幾乎一樣的花冠,花柱頭和兩個花葯都一併包裹在上方的風帽里。只有雌蕊那小小的濕潤末端從風帽中突出出來,而花葯仍處於被俘虜禁閉狀態。因此,在這絲綢般的帳篷里兩性器官距離很近,甚至處於直接接觸狀態;不過幸虧它有一種與鼠尾草很不相同的設置,使得自花授粉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實際上,花葯形成了兩隻裝滿花粉的袋囊,每隻袋囊都只有一個開口,開口並置在一起,因此導致開口重疊,相互緊密貼在一起。它們生長在彎曲而又富有彈性的花莖上,被一種齒狀物強行禁閉在風帽里。蜜蜂或者大黃蜂飛入花中采蜜,就必須把這些齒狀物推在一旁;它們一飛走,袋囊就馬上獲得釋放,它們被拋落到外面,落到昆蟲的背部。
但是這種花朵的天資和深謀遠慮卻遠大於此。赫爾曼繆勒是第一個全面研究馬先篙屬植物精妙機制的人,他是這樣描述的(我引用了一個內容概要):
「如果雄蕊在保持自身相對位置不變的情況下觸碰昆蟲,那麼沒有一粒花粉從它們那裡脫落,因為它們的開口相挨緊密,彼此封閉。但是有一種簡單精妙的設計卻能克服這個困難。花冠的下唇瓣並不是對稱的,也不是水平的,而是不規則並且傾斜的,所以導致一邊比另一邊高出若干毫米。大黃蜂要想停在上面,必須保持傾斜姿態站立。結果它的頭反覆撞在花冠上不同的凸起部位。因此雄蕊接連獲得釋放,活動起來,接二連三打開的小孔釋放出花粉,它們撞擊昆蟲,把花粉撒播到昆蟲身上。
「然後大黃蜂接著飛到另外一朵花上面,它自然而然無法避免為這朵花進行授粉,因為我可以忽略了這個細節,就是大黃蜂把頭鑽進花冠入口時,先觸碰到的是花柱,而花柱擦碰到它,所碰及的位置就是它一會兒後被雄蕊觸碰之處,這個位置正好也是大黃蜂剛剛離開的那朵花雄蕊所觸摸之處。」
第十四章
這樣的例子可以無限地列舉出來。每種花都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系統,自己後天習得並轉換為其優勢的經驗。我們仔細察看它們的小發明,察看它們那豐富多彩的手段時,我們就會想起機械工具的迷人展覽會,想起用於機械製造的機器,這些工具里體現人類機械方面的天賦,這些天賦卻也有其來源。但是我們在機械方面的才華剛剛開始,好像在昨天才開始,然而,花朵的機械機制卻已經運作數千年之久。花朵剛剛出現在地球上的時候,它們周圍沒有可效法的對象;它們必須從自身挖掘一切。古時,我們仍舊使用棍棒、弓箭和連枷的時候;近些日子,我們設想出手紡車、滑輪、轆轤、夯錘的時候;最近,可以說是去年,我們的傑作還只是彈射器、時鐘和織布機的時候,鼠尾草卻早已經設計出了精密槓桿的立柱和平衡錘,而馬先篙則將花粉囊密封起來,仿佛要做一次科學試驗一樣,持續使它的彈簧變得鬆動,並將那些傾斜的平面拼合起來。一百年前,誰會想到螺旋槳的特性呢?可是楓樹和椴樹一旦成長,樹木就開始利用這一特性了。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成功地製造出像蒲公英一樣的堅硬牢固、輕盈、巧妙而又安全的降落傘或飛行器呢?何時我們能找到秘訣,好把一塊非常脆弱的料子剪裁成絲綢花瓣呢?何時能找到一根可以像西班牙金雀花一樣把金色花粉彈射到空中、柔韌有力的彈簧呢?我在這本微薄之作開篇所提及的噴瓜,誰又能向我們解釋它具有這般神奇力量的奧秘?你了解噴瓜嗎?這是一種在地中海沿岸極其常見的普通葫蘆科植物。多刺的果實很像小黃瓜,卻有著奇異的活力和能量。當它成熟時,你只要觸摸它一下,它就會產生痙攣性的收縮,突然脫離花梗,在脫離時產生的裂口處噴射出一股混合著大量種子的黏液流,力量驚人,足以把種子帶到離原本植株四五碼遠的地方。不妨作個比較,如果我們也能以一個痙攣的動作把自己的身體掏空,把所有器官、內臟和血液送到離皮膚骨骼半公里遠的地方,這無疑是非比尋常的。
大量種子除了使用某種彈道技術之外,還採用了對我們來說多多少少有些未知的能量源。比如說,你一定記得油菜籽和石楠植物所產生的爆破效果吧。但是植物炮兵里的大師之一是大戟。大戟是見於我們地區的一種大戟屬植物,是一種很高的相當具有裝飾作用的「雜草」,它的高度常常比人還高。現在我的桌子上就有一根大戟樹枝浸泡在一杯水裡。它長有裂成三片的綠色漿果,漿果裡面有種子。時不時,這些漿果就有一個爆裂開來,發出巨大炮聲;漿果裡面的種子具有強大的原始速度,射出,打到家具和牆上。如果其中一粒種子打在你的臉上,你會感覺好像被昆蟲叮咬了一樣,這麼小的種子,每個種子不過針頭般大小,但是卻具有異乎尋常的穿透力。仔細察看這漿果,找尋其生命力的源頭:你會發現根本找不到這種力量的秘密,它和我們的神經一樣,是眼所看不見的。
西班牙金雀花長有莢果,也長有配備「彈簧」的花。你也許會注意到這種美妙絕倫的植物。它是強大有力的金雀屬植物家族中最值得驕傲的代表。這種植物嚮往淡泊、清醒而又頑強的生活,什麼樣的土壤都能適應,可以經得起任何誘惑。在沿途小路,在南部山區,它長成了巨大的一簇簇球狀物,它有時候高度可達三米左右,五六月期間,樹上所開花朵一片純金色,十分高貴的樣子,在烈日的猛烈暴曬下,花的芬芳混合著自己老鄰居金銀花的香味,展現出來的愉悅感難於言表,恰似天國的露珠、極樂之地的泉水、涼爽舒暢的溪水,又像碧空岩洞孔洞裡的星光閃耀……
這種金雀花屬植物的花朵,與所有蝶形豆科植物的花朵相似,也和我們花園裡的豌豆花形似;它下方的花瓣形狀好像是一艘單層甲板大帆船的鐵嘴,裡面密不透風地包裹著雄蕊和雌蕊。只要花朵還沒有成熟,過往探索的的蜜蜂就會覺得它無法測透。但是一旦被囚禁的新娘和新郎迎來它們的春情發動期,花兒的鐵嘴因受到停靠其上的昆蟲重量的影響就會彎曲下垂;金色的花粉室艷麗地爆裂開來,猛地向遠處投射出一片光亮的花粉,撒落在這位訪客上面,撒落在四周花朵上,此時此刻,一片寬大的花瓣,形狀猶如樓頂閣樓,垂下來落在將要受孕的花柱上。
第十五章
讓我們拋開與種子有關的討論,回到花朵的研討之上。如我所言,一個人可以無限列舉出許多設計巧妙的發明。我建議願意深入研究這些問題的人,去參考一下克里斯蒂安·康拉德·斯普蘭蓋爾的著作,他是第一個分析蘭花植物不同器官之作用的人,早在1793年,他那本稀有的著作《大自然中發現的奧秘》就已經對此作了分析;接下來,不妨查閱一下查爾斯·達爾文、赫爾曼繆勒博士、希爾德勃朗特、義大利人戴爾·比諾、威廉·霍克先生、羅伯特·布朗以及其他人的著作。
在蘭花植物里,我們會發現植物智慧的最完美最和諧的體現。在這些看似扭曲古怪的花朵中,植物的天才達到了頂點極限,並且好像不同尋常的烈焰燒穿了動植物王國之間的牆壁。但是我們不該因此以為或者相信,一提到蘭花植物就在這裡只談到稀有珍貴的溫室皇后,那些溫室里的皇后好像更需要金匠們的照顧,而非園丁的護理。我們本地野生的植物群落,由所有卑微的「野草」構成,其中有數目超過25種的蘭花科植物,更包括最具獨創性、最複雜的品種。這些蘭花科植物正是查爾斯·達爾文《論昆蟲授粉蘭花科植物體現的各種創造才能》一書的研究對象,該書記述了花卉的精彩歷史篇章,它們突出體現出了英勇奮鬥的花朵精神。在此僅寥寥幾筆就概括這豐富而靈妙的植物傳記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儘管如此,既然我們在談花的智慧,就有必要讓讀者了解一下蘭花植物的手段和智力習慣,它們的智慧卓爾不群,遠勝其他花卉,能操控蜜蜂或蝴蝶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甚至在指定的方式和時間上也絲毫不差。
第十六章
在不用圖表的情況下,解釋蘭花科植物那極其複雜的機械裝置,實在不容易。然而,我會盡己所能,多多少少藉助近似對比的方法來充分展示所要表達的道理,同時我也會盡力避免使用「粉腺」、「唇瓣」、「蕊喙」之類的術語,因為,對於不熟悉植物學的人來說,這些專有名詞無法在他們的腦海里勾勒出簡潔的圖像。
讓我們選擇一種地區里分布範圍最廣的蘭花科植物吧。比如說,紅門蘭,更確切地說,是由於這種花相對較大,因此更容易進行觀察,不如乾脆就叫闊葉蘭,闊葉沼蘭,俗稱草地火箭。它是一種多年生植物,可長到一英尺左右的高度。它常見於樹林和潮濕草地,開粉色小花於五六月間,長有聚傘圓錐花序。我們的這種蘭花植物最典型的花朵酷似中國龍那奇異而張開的嘴。下唇瓣很長,形似參差不齊或齒狀的圍裙下垂,起到讓昆蟲停靠的作用。上唇瓣呈圓形構成風帽狀,遮蔽著主要器官;與此同時,在花朵背後,花柄旁邊,下垂著一種花距或長長的角,裡面裝著花蜜。大多數花朵的花柱或雌性器官,多少都是有些黏性的小小的一簇,生長在脆弱的花徑末端,耐心等候花粉的到來。在蘭花科植物中,這種傳統的裝置已經變得難以識別。在口腔後部,喉部小舌所在之處,有兩個緊密相連的花柱,其上挺起了第三個花柱,已經變成了奇特器官。這個花柱頂端長有一種小袋子,或者更正確地說,是一種酒杯,被稱為「蕊喙」。該酒杯里盛滿黏性液體,裡面浸泡著兩隻小球;從小球上長出兩根短的花莖,莖上端壓著一隻小包,裡面小心地包裹捆綁著花粉顆粒。
讓我們看看昆蟲進入花朵里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昆蟲著陸在花朵那伸展開來準備妥當的下唇瓣上,由於受到花蜜芳香的吸引,它試圖達到正好位於底部的、那個裝有花蜜的角狀容器。但是通道卻刻意設計得十分狹窄;因此昆蟲的頭部在它前進時,自然而然地會碰撞這個「酒杯」。這個酒杯脆弱得不堪一擊,瞬間沿著一條便捷路線破裂開來,並且使浸泡在黏液中的兩隻小球裸露了出來。這些小球隨即與來訪者的腦殼直接親密接觸,並且固定其上,牢牢粘住不可去除,這樣,昆蟲離開花朵時,它就把這兩個小球,連同小球上長出的兩根花莖以及花莖頂端上包裹捆綁著的花粉包,一併帶走。因此,這時候的昆蟲看起來就像戴著兩個直挺挺、瓶狀的角一樣。然後這位不知不覺中完成困難工作的技工又去拜訪鄰近的其他花朵。如果這兩隻角仍然保持堅硬挺拔,那麼昆蟲就會用自帶的花粉塊,去撞擊浸泡在警覺的酒杯中的其他花粉塊,這樣,花粉混合在一起就不會出什麼意外。這樣蘭花的才能、經驗和遠見變得顯而易見。蘭花精確計算了從昆蟲吸吮花蜜到趕赴下一朵花所用的時間;它已經確保總共耗時大約三十秒鐘。我們已經看到,花粉包是由兩根插入黏性小球的短花莖攜帶的。現在,就在每根花莖下面的插入點上,有一個薄的膜盤,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到第三十秒鐘結束的時候,把花莖縮小並彈出,使之彎曲,並在空中畫出一個九十度的弧形。這是全新計算的結果,不是對時間的計算,而是對空間的計算。兩隻花粉角戴在昆蟲婚禮使者的頭上,呈水平狀態,指向昆蟲前方。所以,當昆蟲進入另一朵花時,兩隻角就會正好擊中下垂的酒杯下緊密相連的兩個花柱。
這還不是全部,而且蘭花的才華也還沒有完全表現出來,它的遠見尚未用盡。受到花粉包撞擊的花柱,外面塗著一種黏性物質。假如這種物質的黏性強度與酒杯中所含的相同,那麼花莖斷開之後,花粉塊就會和它粘在一起,將它完全固定住,這樣的話,花粉塊的命運就此終結。事情一定不是這樣的,很重要的是,花粉的成功機會不該僅在一次的冒險中就消耗殆盡,相反,應該增加到最大可能性的程度。蘭花精確計算分秒並衡量線路,它仿佛是個化學家,能提煉出兩種膠來:一種膠黏性極強,一碰到空氣就硬化,能把花粉角粘在昆蟲的腦袋上;另一種膠的黏性則大大減弱,適於花柱進行相關運作。後一種膠具備的掌控能力運用得恰到好處,足以輕輕解開或鬆開包裹捆綁花粉顆粒的、纖細而富有彈性的絲線。這些花粉顆粒中有些就會粘在膠上面,但花粉塊並沒有遭到破壞;昆蟲在拜訪其他花朵時,還會繼續授粉工作,幾乎永不止息。
我已經把全部奇蹟詳細論述了嗎?不,還沒有。我仍然想請大家留意那諸多被忽略的細節: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小酒杯的活動,當它的薄膜破裂之後,就會露出黏性小球,這時它立即上提下邊的邊緣部分,以便讓花粉袋在昆蟲可能還沒運走的時候,在黏液里保持良好狀態。我們也應該注意到昆蟲頭上與花粉相連的花莖,它有一種經過非常奇妙的化合而形成的輻散,也應注意到所有植物都具備的某種化學預警措施。加斯頓博尼埃先生最近做了一個實驗,看來證實了以下內容:每一種花為了保護自己種屬的完整性,會暗中分泌毒素對任何外來花粉進行破壞或抵消。這就是我們所能看到的全部了;但是就在這裡,在所有事物當中,真正的偉大奇蹟才剛剛開始,開始於我們眼所不能見的世界裡。
第十七章
在橄欖園未開墾的一個角落裡,此時此刻,我剛好發現了一枝絢爛的羊臭蘭,也許是因為這種植物在英格蘭十分罕見的緣故,達爾文忽略了對它的研究。與所有本地的蘭花植物相比,它當之無愧是最引人注目、最美妙動人、最讓人稱奇的植物。如果它的形狀大小如同美國蘭花植物一樣,那麼可以斷言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植物比它更奇特。想像一下它那有如風信子的聚傘圓錐花序,但是高度卻是風信子的兩倍。花序上勻稱地裝飾著其貌不揚、長有三隻角的花朵,花呈現綠白色,點綴著些許淡紫色。下花瓣長出來的地方,裝飾著古銅色的種阜、大片的「須鬢」和好似凶相畢露的淡紫色「淋巴結」;這花瓣伸展得是那麼肆無忌憚,那麼瘋狂,那麼不切實際,形如一條螺旋狀前進的絲帶,其顏色讓人的腦海中浮現出在河中浸泡了一個月之久的死屍。這種花不禁讓人想起最可怕的疾病,好像綻放在某個不明地帶,那裡充滿怪笑的噩夢,魔法橫行;它散發出強有力的、令人厭惡的惡臭,味道好像一隻中了毒的山羊,惡臭散布遠處,使自己的存在好像一隻怪獸一樣。我現在所描述所指的這種令人噁心的蘭花植物,在法國比較常見,很容易識別,它自身適應性很強,它的高度明顯,器官清晰顯明,很多人喜歡用它來做實驗。事實上,我們只要將火柴頭伸進花朵裡面,小心翼翼地探到底部的蜜腺,就能夠用肉眼看到授粉的連續變化過程。火柴杆經過的時候,蕊喙因為受到擦碰而垂落下來,露出支撐兩根花粉莖的一個小小著絲盤(羊臭蘭只有一個這樣的著絲盤)。火柴頭一旦被著絲盤拚命抓住,兩隻含有花粉球的花粉囊就會縱向打開;火柴棒一旦撤回,火柴頭上就會牢牢戴上兩隻分叉的堅硬的角,每隻角的末梢都長有一隻金色小球。實在不巧,正如闊葉蘭的實驗一樣,我們在這裡無法欣賞到這美妙的景象,無法欣賞到這兩隻角逐漸而又精確的傾斜。為什麼它們並不下垂呢?現在我們只要把戴著花粉角帽的火柴探到鄰近的一個蜜腺中去,就會證實這樣的舉動是多餘的,這花比闊葉蘭的花要大很多,它的花蜜角實在布置得巧妙,當滿載著花粉塊的昆蟲進入時,這些花粉塊卻能剛好達到花柱頭的水平高度,完成花的受孕。
附帶說一下,試驗成功的重要原因在於選擇一朵比較成熟的花。我們不知道花朵何時成熟,但是昆蟲和花朵本身知道這點,因為花朵平時不會用花蜜滴滴來邀請它所需的客人,只有花朵的所有裝置都準備就緒將投入使用時才會請客。
第十八章
這是我們這塊土地上蘭花植物所採用的授粉系統有關的基本內容。但是該植物的每一種屬、每一科都會根據自己獨特的經驗、心理和便利,來改變、完善授粉方式的細節。舉個例,紅門蘭是蘭科植物中最聰明的一種,它的下唇瓣上顎外長出兩個小小的隆脊,可以引領昆蟲的喙嘴伸向蜜腺,並且誘使它完全按照花朵本身所期待的一切去做。達爾文恰如其分地把這個設計獨特的小東西,比作引導線穿過小小針眼的小巧工具。這裡還有另一項很有趣的改進:兩隻攜帶花粉莖、浸泡在酒杯里的小球,被一隻形似馬鞍狀的黏性著絲盤取代。如果我們把針尖或刷子毛,順著昆蟲喙嘴推進的線路探入花朵,就會很容易觀察到這種更簡單也更為實用的設置所表現出來的優越之處。刷子毛剛碰到酒杯,酒杯就會沿一條對稱線裂開,露出馬鞍形盤,盤則馬上粘住了刷子毛。如果你迅速抽走刷子毛,你就剛好有機會看到這個馬鞍盤美妙的動作:它坐在刷子毛或針頭上,向裡面收起兩個側翼,以便抱住支撐它的物體。這個動作的目的是加強馬鞍盤的黏力,尤其是要確保花粉莖必須斷裂,這個分叉要比闊葉蘭精確得多。一旦馬鞍盤捲曲抱住了刷子毛,長在馬鞍盤上面的花粉莖就會因為馬鞍盤的收縮而被迫分離開來,於是花粉莖開始了第二個動作,俯身沖向刷子毛的一端,這種方式和我們已經研究過的蘭科植物的情形是一樣的。上述兩個組合動作,通常在三十至三十四秒鐘內完成。
第十九章
人類發明創造的延續,不正是在點點滴滴中,通過不斷修正和修整的方式,才獲得成功的嗎。在新近的機械工業方面,諸如點火裝置、燃料汽化、離合器、變速器,我們就完全取得了許多細小但卻持續不斷的進步。花朵產生理念的方式似乎與我們人類相同。花朵也在同樣的黑暗中摸索,遇到同樣的障礙和同樣的敵意,處於同樣的未知世界裡。它們擁有同樣的法則、擁有同樣的失望,同樣經過艱難而緩慢的旅程才看到勝利的來臨。花朵們看似具有和我們同樣的耐心、堅毅和自愛,具有同樣豐富多樣的智慧,懷有幾乎同樣的希望和理想。和我們一樣,它們抗爭著,也同一種巨大的惰性的力量作鬥爭,而結果,這種力量最終反而對它們有所幫助。花朵也富於創造性的想像力,不僅追求同樣細緻入微而深謀遠慮的方法,在同樣令人疲倦、狹窄而蜿蜒的小路上進行摸索,而且同樣有著出人意料的跨越式發展,在突然之間,把某種不確定的發現確定下來。舉例說,蘭科植物中,一個由大發明家組成的家族就是這樣的:卡塔塞蒂蘭,一個奇特而豐富多彩的美洲種族,由於一個大膽的靈感,突然改變了對它來說無疑顯得過於原始的一系列習慣。首先,性的區分是絕對的:每一種性別,都有其特定的花朵。其次,花粉塊或花粉袋不再把花莖浸泡在盛滿膠汁的小酒杯里,不再有點呆板地或者一直被動地坐等良機,好讓它固定到昆蟲頭上。而是在一種單人小帳篷里往後彎曲,坐在一根強有力的彈簧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吸引昆蟲特地前來這個小帳篷的方向。驕傲的卡塔塞蒂蘭與普通蘭科植物可不一樣,它不依賴於來訪者這樣或那樣的動作:你盡可以認為這樣的動作是可以控制的,但畢竟對於連續動作就不可預測了。昆蟲闖入的不再只是一種具有令人讚賞的裝置的花兒,而是一種活力四射,簡單而言,具有靈敏感覺的花兒。一旦昆蟲降落到華麗的、紫銅色絲綢的外庭,它無法避開的、敏感的細長觸鬚,就會對整個宮廷發出警報。小帳篷立即變得四分五裂,裡面的花粉塊則分為兩個花粉包,花粉塊被囚禁在向後彎曲的花粉莖上,而花粉莖則被一個巨大的黏性盤支撐著。這時,由於突然被解放,花粉莖就像彈簧一樣彈起,兩個花粉包和一個黏性盤隨之被拖走,被猛烈地彈射到外面。由於經過了彈道學方面嚴謹的計算,黏性盤一直被拋在前面,去拍擊並最終粘住昆蟲。昆蟲被打得暈頭轉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全速逃離這個具有攻擊性的花冠,到附近的花朵里去避難。而這正是這種美洲蘭花所期待的。
第二十章
接下來,我想談一下一種國外的蘭科植物——勺蘭,這種植物對整體植物系統有著奇特而實用的簡化工作。讓我們繼續回顧一下人類發明歷史中的曲折艱難吧,這裡有一個有趣的反例:有一天,在發動機室內,一個裝配工,或者在實驗室里,一個藥劑師或學生,對他的領導或者導師說:
「假如我們將實驗順序顛倒一下來做怎麼樣?假如我們反過來操作會怎麼樣?我們將混合液的順序顛倒會怎樣呢?」實驗就這樣在嘗試中又做了一次,突然間,意想不到的結果發生了。
有人可能很容易相信:勺蘭之間也許會有類似上述的對話。我們都知道這種勺蘭,俗稱「女式拖鞋」,它生有像鞋一樣的下巴,頗有暴躁惡毒的氣氛,它是我們溫室中最有特色的花朵,外貌最具典型的蘭花。勺蘭勇敢地簡化了複雜而微妙的裝置:彈性花粉團、分叉的莖、黏質的圓盤和精緻的膠液等。木屐一樣的下巴和光禿禿盾牌一樣的花粉團擋住了入口,這就迫使昆蟲要用尖嘴穿過花粉團。但我們還沒有說到重點,完全出人意料的是,花的柱頭不具有黏性,而雌性器官是具有黏性的,花粉的顆粒不是粉狀的,外層附有一層可伸展的細線黏質外膜——這一點和我們觀察到的其他同類植物剛好相反。這種創新的安排有什麼缺點和優點呢?缺點是:昆蟲帶走的花粉將會粘住除了花的柱頭還可能粘住別的物體;另一方面,優點在於:柱頭再也不用為了排斥外來花粉而分泌液體了。但不管怎樣,這個問題需要進行專門研究。同樣,勺蘭還另有一些設計,這些設計的功用我們暫時也無法參透。
第二十一章
談到蘭科這種奇特的植物,我們還得說說一個輔助器官。我要講的就是蜜腺,是蜜腺啟動了整個裝置的運作。蜜腺彰顯了植物的天賦,探索、嘗試和實驗的目的。這樣一系列的行為不停地改善著基本器官體質,充滿了多樣性與才智。
正如我們所見的那樣,基本上,蜜腺的長度與花張開的部分到底部的距離長度類似,是一種長形尖尖的角,生長在花莖旁邊,可以平衡花冠的重量。蜜腺中有含糖液體,也就是花蜜,蝴蝶甲蟲和其他昆蟲可以採食蜜腺,蜜蜂會將花蜜轉化為蜂蜜。因此,蜜腺的任務就是吸引這些必不可少的來客。蜜腺要與昆蟲的大小配合,也要迎合它們的習慣和口味,使之始終如一,如果昆蟲要將吸蜜管插入或者拔出花朵,就一定要仔細嚴格地遵守花朵的有機規律才行。
我們已經充分了解了蘭花類植物的奇異特性和想像力,我們可以預見的是,這些植物具有柔韌的器官,柔韌的器官可以使植物具有更多靈活性。蘭花植物頗有創意,也很實用,觀察入微,敢於探索更多領域,這些特質讓植物可以在任何環境中生長,這裡,那裡,或者更多的地方。蘭花類植物當中有一種被稱為萬帶蘭[萬帶蘭,蘭科多年生附生草本,是世界上栽培較多和最受歡迎的熱帶蘭花之一]的,沒有努力成功,無法使黏性液體硬化粘到昆蟲的頭上,所以儘可能挽留光顧的昆蟲,植物通過耽擱昆蟲將吸管插入到花蜜狹窄通道上所用的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蘭花類植物的設計如此錯綜複雜,就連達爾文聘請的優秀畫家鮑爾,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敗了,只好放棄繪製蘭花植物的圖畫。
也有一些植物遵循了明智的原則,通過簡化來達到進步的效果,大膽地取締了花蜜的「角」。植物又用外表奇特的肉質贅生物來代替花蜜的「角」,這樣昆蟲來了可以一點點地咬食贅生物。這些肉質贅生物一如既往,款待來客,於此同時全部打開花粉裝置,這樣來客就不可避免地要帶走花粉了,這一點是否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呢?
第二十二章
但是,如果沒有上千種多種多樣的小手段,我們就無法研究拉美大花蘭的「誘餌」的神話故事。事實上,我們自己也無法確定自己在研究什麼生命體了。這種蘭花有著令人驚嘆的設計:它的下唇唇瓣像一個桶,盛滿上方兩隻角分泌出不斷滴落的幾乎純淨的水滴,當桶快滿溢時,水就從一側的「排水溝」流走。這一整套水利設施本身效果卓越,但在我看來,其中的結合裝置卻略帶著點殘忍的意味。角分泌出來的水在緞子般的水盤裡不斷積累,這種水既不是花蜜,也不是為了吸引昆蟲,而是別有所圖,這種奇特的植物確實是玩弄權術的高手。上文提到的肉質贅生物散發出甜美的香氣,引誘著毫無戒心的昆蟲飛到它的陷阱中。這些贅生物生長在吊桶上,好像房間一樣,兩側有開口處可以讓昆蟲進入。一位貴賓——大蜜蜂,開始享受美味,這種大型植物只引誘大型笨重的膜翅目昆蟲,似乎其他的昆蟲登上如此大雅之堂都要感到自慚形穢。如果只是一隻蜜蜂獨來,用餐結束後就會悄悄離去,也不會接觸盛水的吊桶、柱頭和花粉,那麼植物的計謀就落空了。但是狡猾的蘭花一直觀察著周圍的動向。它知道蜜蜂喜歡成群結伴,又很貪婪忙碌,經常在陽光明媚時成千上萬地飛出,如吻的花香在花朵的門檻飄搖,蜜蜂就會成群結隊擠進新婚帳幕中的宴席。於是甜蜜的花室里就會有三兩隻爭著采蜜的蜜蜂:空間是狹窄的,牆壁是打滑的,而客人們卻是粗魯的。所以蜜房中就一定會鑽進爭搶的蜜蜂了。它們一哄而上,狼吞虎咽,結果一定有一隻蜜蜂落在餐桌下面的吊桶里。這隻蜜蜂不得不獲得了一次意外的洗浴服務,不小心弄濕了它閃亮透明的翅膀,但無論付出多大努力都飛不動了。這就是老謀深算的植物為它設計的陷阱。蜜蜂只能通過一個出口離開這個神奇的吊桶,那就是一側的「排水溝」。排水溝的寬度可容許昆蟲爬過,昆蟲的背部先碰到柱頭的黏性表面,然後又碰到沿著花粉塊的拱頂埋伏好等待它的黏性腺體。它就這樣帶著黏膩的花粉飛到了附近的花上,再次大吃一頓、一哄而上、被花朵洗了個澡又落荒而逃,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蜜蜂一定難免不讓粘著的花粉觸碰到貪婪的柱頭。
這就是眾所周知善於利用昆蟲激情的植物。有些人將這一切用帶有羅曼蒂克的意味來解釋,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這些事實都是經過精準科學的觀察而得出的,用其他的方式解釋花朵不同器官的用途和安排是不恰當的。我們必須要接受這個明顯的證據。
這個難以置信卻屢試不爽的手段令人嘆為觀止,因為這種手段並不滿足眼前急迫的口腹之慾,這種方法具有一個頗有遠見的理想——物種的繁衍增多。
但是,也許有人會問我們,為什麼這些奇特而煩瑣的手段只會增加風險的機率呢?我們不必急於做出判斷來答覆。我們不了解植物行為的理由。我們理解花朵在邏輯以及簡化兩方面遇到的障礙嗎?我們徹底知道植物的生存和生長的有機規律嗎?當我們努力征服宇宙的時候,可能有人在火星或金星的高度上觀察我們,也許該輪到他們發問了:
「為什麼他們設計出那些形狀怪異、醜陋不堪的裝置、熱氣球、飛行器和降落傘呢?他們只需要模仿飛鳥,安上兩隻翅膀就夠了啊!」
第二十三章
人們出於幼稚的虛榮心會用傳統的觀念反對這些智慧的證據:沒錯,植物們創造了奇蹟,但是這些奇蹟永遠持久不變。植物的每個種類都有自己的體系,代代相傳,沒有明顯的改進。從我們開始觀察植物以來,就是在過去五十年里,我們並沒有看到拉美大花蘭或卡塔塞蒂蘭對「陷阱」裝置有所改進,這確是事實。以上這一點是我們可以說的,但是還不夠。我們是否將大多數最基本實驗都已經嘗試一遍了呢?假設我們將令人嘆為觀止引誘蜜蜂洗澡的蘭花放到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周圍都是與之不相配的昆蟲,就這樣過去一個世紀,這種植物是否會感到不習慣呢?此外,我們將物種按我們的標準分類。我們就這樣自欺欺人地創造出固定不變的劃分種類。然而,這種花可能只是適應環境慢慢改變自身器官的同一種花的代表之一而已,不是嗎?
植物先出現在地球上,因此當昆蟲出現的時候,植物不得不去調整自己的結構系統,來適應這些天外來客們的習性。在我們未知的世界當中,只有這個地質學上無須爭辯的事實,可以支持「進化」這個詞,但這一點又有點使「進化」這個詞的含義變得晦澀了,在根本上,這個詞的含義難道不就是「適應、演變與智力發展」嗎?
而且,如果不藉助史前事實,要想搜集大量證據,證明適應環境、發展智力,這樣的能力不是人類獨有的,這也不難。我在《蜜蜂的生活》一書中曾談及過這個話題,但這裡我無須詳細敘述所有章節,我只簡單回顧一下其中的兩三個細節。舉例來說,蜜蜂發明了蜂房。在野外原始狀態中,在蜜蜂的原始出生地上,它們都是在露天進行工作的。因為我們的北部四季氣候惡劣,這就讓蜜蜂們想出一個法子來:它們改在樹或岩石的洞穴中建築自己的家。這個構思巧妙的想法迫使以前圍著蜂巢不動來保溫的蜜蜂回到努力采蜜的工作中,兼顧照看蜂卵。在異常炎熱的夏天,蜜蜂又恢復到祖先在熱帶的生活狀態中——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尤其是在南方。[我剛寫完這段話時,正當布維耶先生在科學院發表一篇論文。論文主題是關於在巴黎觀察到的兩個露天營巢。一個巢築在日本槐樹上,另一個巢則築在七葉樹上。後一個巢掛在一根小樹枝上,小樹枝的兩個枝杈靠得很近。第二個巢築對特別艱難的環境表現出了明顯而靈活的適應性,因而在這兩個例子當中比較突出。德帕維爾在1906年5月31日《爭鳴日報》科學專欄的一個提要中寫道:「這些蜜蜂,立起結實的柱子,採取確實非常巧妙的保護措施,最後把七葉樹的兩個枝杈變成堅實的頂蓋。一個心靈手巧的人也未必能做得這麼好。」「為躲避雨水,它們安裝了籬笆,還搭建加厚的頂棚或遮蔽物,用於遮陽。現在這兩個營巢都在博物館裡,你也許並不了解蜜蜂完美的勞動成果,除非你親眼仔細看過這些巢是如何搭建成的。」]
另一個事實就是:我們的黑蜂被人運往澳大利亞或加利福尼亞州之後,就完全改變了生活習慣。過了一兩年以後,黑蜂發現周圍環境夏天恆在,花朵四季常開,於是每天只是收集當日所需的花蜜與花粉;它們對周遭的環境進行觀察,就放棄了祖先傳下來的經驗,不用再為冬季準備儲糧。布科納提出了一個類似的事實,也可以證明蜜蜂對環境的適應能力不是緩慢、永久、無意識而且消極待命的。這種能力是迅捷而且頗具智慧。舉例來說,在巴貝多,蜜蜂將蜂房建在了提煉廠中心,它們在這種環境中可以在全年中找到大量的糖,所以它們完全放棄通過尋找花朵來采蜜的方式了。
最後,讓我們回顧一下這個有趣的故事——蜜蜂怎樣反駁了兩位知識淵博的英國昆蟲學家科爾比和斯潘思的論斷。這兩位學者聲稱:「請給我們一個證據,證明蜜蜂受到環境的壓力,迫使它們用黏土或者灰漿來代替蜂蠟或蜂膠。如果存在這個證據,我們就承認蜜蜂具有推理的能力。」
他們剛剛發表了這個有點武斷的觀點之後,另一位名叫安德烈科奈特的博物學家就做了以下實驗:將蠟和松脂調和成的混合物塗到樹皮上,安德烈科奈特發現他的蜜蜂都不去採集蜂膠了,而去採集這些在蜂房附近唾手可得、不必加工的未知物質來代替花蜜。此外,在養蜂實踐中,如果缺少花粉,養蜂人可以在蜂房外放幾把麵粉,蜜蜂們很快就知道,儘管麵粉味道、氣味和顏色與花粉不同,但是可以起到與花粉同樣的效用。
所以,我認為,剛才所述的蜜蜂的證據,也可以在花朵的領域中得到證實。我曾提及過自己曾對鼠尾草屬中的幾類做了拙劣的實驗,這些植物具有值得稱讚的不斷發展的改良。我們可以談一談巴比內一項關於穀類的有趣研究,研究證明:某些植物被轉移到了陌生的氣候中之後,也可以像蜜蜂那樣去觀察並適應新環境。因此,在亞洲、非洲和美洲最炎熱的地區里,冬季對植物也不會有破壞作用,所以小麥恢復到其最初的生長狀態中,又變回為多年生植物,像野草一樣。就是說,如果將小麥生長的原始熱帶地區移植到寒冷的地區,就會破壞小麥原有習性,創造出一種新的繁衍方式。就像巴比內所說的那樣:
「由於有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植物的生物體似乎預見:一定要經歷種子階段,才能避免植物本身在極寒的季節里衰敗消亡。」
第二十四章
我們為了推翻這種論點有點跑題了,不管怎樣,這足以證明除了人類以外,智慧進步行為的建立是有可能的。但是,除了從反駁徒勞而過時的論點帶來一點成就感以外,與此相關的花朵、昆蟲、鳥類所具有的個體智慧卻並不是那樣的重要[即第二十三章開頭的結論]。假設我們說到蘭花和蜜蜂類似的話題時,卻說這是大自然的力量,不說這是植物或者昆蟲具有估算、組合、裝飾、發明、思考的能力,我們採取這樣的區分會有什麼益處嗎?!一個值得我們高度關注更為深遠的問題卻超越了這些瑣碎細節。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領會這種普遍智慧的特點、品質、習慣甚至目的,這種普遍智慧是地球上所有智慧行為引發的根本。從這個觀點來看,研究那些非人類生物——特別是螞蟻和蜜蜂——是不是才能理解,本能的進步和目標很明顯變成我們最好期待話題了?綜上所述,很明顯,這些傾向、這些智能方式,蘭花所體現的至少與群居的膜翅目昆蟲是同樣複雜、同樣先進、同樣令人驚嘆的。我們能理解不動的花朵有很多暗藏的目的,也發現了其中所有睿智而確鑿的證據,但是這些躁動的昆蟲身上也有很多目的與值得推理的邏輯,但因為不容易觀察,所以我們還沒有得出結論。
第二十五章
當我們感知自然界的力量(或稱為「普遍智慧」或者「宇宙天賦」,這個名稱不太重要)一直在蘭花的領域中發揮著效果,那麼我們又觀察到了什麼呢?我們會觀察到很多東西。這個主題能為長期的研究提供便利,我們首先要確認:蘭花所具有的美與歡樂的概念、引誘的方法、審美的方法其實都同我們相近。但是毫無疑問,使我們調整自己與蘭花一致,這樣表述更準確。事實上,我們很難確定的是:我們是否已經發明出一種人類特有的美。我們的建築,創作音樂的目的,色彩光線都是從自然界中直接借鑑來的。如果人們沒看過大海、山巒、天空、黑夜和黃昏,又怎麼會定義樹木的美呢?在森林中樹木象徵著大地的力量,也許是我們本能的主要來源,我們對宇宙的感覺,我所說的不僅是森林中的樹,還有樹木本身,一棵單獨存在的樹,承載了多少滄桑歲月依舊翠綠常青。我們還沒有意識到,在那些印象中形成了清澈的山谷,可能就是我們整體存在快樂和安寧的基礎,有幾個人的記憶中沒有幾棵挺拔的樹木呢?當一個人到中年,當他已不再對周圍新鮮事物感到好奇了,當他看過所有美物的藝術,洗淨鉛華後,這個人才可以為天賦與奢華下定義,才會回到最為淳樸的記憶中。這些淳樸的記憶在清澈的天空中豎起兩三幅單純、恆定而清新的畫面,如果這些圖畫中真有一幅能夠穿越隔開我們兩個世界的門檻,他一定希望帶著這幅畫一同長眠。對我而言,我無法想像這種極樂世界和死後的生活有如何壯美,但那裡我的隱居之所一定會有一棵巨大無比的櫟樹或者是一棵柏樹或者佛羅倫薩梧桐松,不管是什麼樹,都會給過路的人一種偉大的姿態:理所當然的反抗,平和的勇氣,崇高的衝動,質樸的莊重,不張揚的勝利與堅定不移。
第二十六章
我們又該言歸正傳了,我只想強調一句,與花朵類似,大自然希望變得美麗、令人賞心悅目,來證明自身的價值,這與我們要做的是一致的,我們也應該因為自己的成就而感到滿足。我知道我的語氣有點像個主教,主教經常驚嘆:上帝總是讓寬闊的河流經過大城市,但是從超越於人類的觀點去看透這件事有點困難。那麼我們可以從這個觀點出發,可以考慮一下,如果我們不了解花朵,那麼我們不會對快樂的跡象或表現有深刻的理解。如果你想衡量花朵幸福與美麗的力量,你一定要住在鄉村里,因為在鄉村里生長著幕天席地的花朵,比如說住在西亞涅河和勒盧河之間的普羅旺斯的一個角落,我就在其中創作了以上的文字。這裡,花朵主宰著山丘與谷地。農民們已經不再去種小麥,好像他們已經只滿足於人類微妙的需要——生活在芳香中,以果為食。田地就是一大束花朵,不斷更新,香氣連續不斷,在湛藍的年歲中跳著華爾茲。銀蓮花、紫羅蘭、含羞草、堇菜、石竹、水仙花、風信子、長壽花、木樨草和茉莉,擠滿了晝與夜、春秋與冬夏。但是,最輝煌的時刻則屬於五月的玫瑰。到了花開時節,放眼瞭望,從山坡到平原谷地,在葡萄樹林和橄欖樹林的堤壩之間,玫瑰花就像是花瓣的溪流向四面流淌,在農舍與樹木之間若隱若現,這就是一條青春、健康與幸福的五彩之河。這種香氣,溫暖清新,令人心曠神怡,有人可能會覺得,這種香氣從天上發出,直接來自天上祝福的源泉。一條條曲徑,雕在花朵的果肉中,刻在伊甸園的元素里。人們可能感受到平生第一次滿足了視覺的愉悅感。
第二十七章
我們還是要從人類的觀點出發,保留必要的想像力,讓我們對第一個觀點再補充一點稍微保守具有廣泛意義或者有效的意見吧。這個意見就是:大自然的智慧可能就是整個世界的智慧,在不斷生存的鬥爭中與人的行為是一樣的。這種智慧與人一樣,採取了與人同樣的方法與邏輯。我們所採取的達到目的的手段是:探索、斟酌、一次又一次糾正自我,這種智慧也會這樣,它會添加,會減少,會辨識,修正錯誤,就如同我們處在它的位置上能做的一樣。這種智慧會付出很大努力,就像我們作坊當中的工程師和工匠那樣的做法,一點一點艱難地發明創造。它像我們一樣,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能不斷探索,漸漸有所發現。這種智慧向我們一樣要與沉重、巨大和莫名的力量抗衡。它也和我們差不多,不太確定自己往何處去,不斷地探索、發現自我。它有一個理想,但有時也為之困惑,但我們可以發現其中之一的理想就是能夠以更加熱情、更加複雜、更加急切、更加有靈性的方式存在。在物質方面,這種智慧處理無窮的資源,了解不為人知的宇宙巨大力量的秘密。但是在思維方面,嚴格來說這種智慧看起來占有了我們的星球。到目前為止,我們不能證明它超越的原有的界限,如果它沒有想要去超越到這個星球以外,這是否就說明星球之外別無他物?這是否說明人類智慧的方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否說明人類並沒有偏向歧途?人類既不是例外也非怪物,而是這種智慧表達的傑作?還是在其中最強烈地表達了宇宙的偉大意願與巨大願望呢?
第二十八章
我們意識當中的試金石慢慢地出現了。也許柏拉圖那個著名的比喻已經不夠了——我指的是「洞穴」的比喻,洞穴的上方有一堵牆,牆上的某人與物體的陰影投射到下面的洞穴里;但是如果我們用新的和更精確的圖像來取而代之,也無濟於事。設想一下柏拉圖的洞穴擴大了。光線永遠都不能照射到其中。有人將我們文明的產物小心地放進洞中,只是沒有光也沒有火,有幾個人從他們出生以後都囚禁在洞穴中。他們不會因為沒有光明而感到沮喪,因為他們從未見過光明;他們可能也不是盲人,眼睛也不瞎,但是因為雙眼沒有什麼可看的,可能因此觸覺器官變得格外敏感。
為了從他們的例子中看到我們的影子,讓我們描述一下黑暗中不幸的人吧,他們置身於多種未知的事物當中。一定會出現的是:稀奇古怪的錯誤、難以置信的偏差、令人震驚的誤區。但是他們在利用這些本不該在黑暗中使用的東西時,一定是非常令人感動,也一定是非常獨具匠心的。那麼他們會有多少次正確的推測呢?他們曾經努力用這些東西來適應暗中的不確定的情況,如果突然他們處於日光下,發現這些東西本來的性質與用途,怎麼不會驚慌失措呢?
然而,他們的處境如果與我們相比,就看起來比較簡單而且容易應付了。他們匍匐尋找的神秘世界是有限的。他們僅被剝奪了一種感官,而我們缺乏的東西卻是數不勝數,無法估計的。他們錯誤的原因僅有一個,但是我們錯誤無數。
既然我們也生活在這樣的洞穴中,那麼有一種力量經常作用在我們的行為上,甚至也在一些我們自身表現的重要的點上起作用,那麼去證明這股力量的存在是不是很有趣呢?我們在這裡隱蔽的洞穴中仍有一縷微光,使我們不至於弄錯各種物件的用途。
第二十九章
我們長期以來都懷有一種愚蠢而自負的想法:我們自己就是奇蹟般的、舉世無雙、碰巧產生的生命體,可能來自另一個世界,與其他的生命體沒有什麼聯繫,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非凡的、無與倫比的、巨大的天賦。還是少一點這樣的自詡「奇蹟」為妙,因為我們知道奇蹟不久要在正在不斷演變的大自然中消失。我們與這個偉大的自然界的精神遵循著相同的軌跡,這一點比較令我們感到安慰,我們有共同的想法、共同的希望、共同的考驗、共同的感受,儘管這種精神不是為了與我們的正義與同情的具體夢想而存在的。我們十分確信的是: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為了利用各種自然力、時機與物質規律,我們確實借用了與之類似的方法,去征服、啟發並安排宇宙中未被征服的、無意識及沒有規則的領域;我們沒有用其他方法。我們已經掌握了真相,我們恰好就在這個由未知物質組成的宇宙的家中;然而宇宙的思想並非不可理解,也非與我們相悖,而是與我們的思想有著不謀而合的相似之處。了解到這一點讓我們感到安慰。
如果大自然無所不知也從未犯錯,如果大自然在任何地方、任何的作為在一開始就是那樣完美、毫無瑕疵、絕對可靠,如果其中的一切生物都體現出遠遠超越我們的智慧,那麼就會讓人心生畏懼、失去膽量。我們會覺得自己是一種外來力量的受害者和獵物,這種力量我們無法知曉或者猜度。我們最好去相信:這種力量至少從智慧的角度來說與我們十分類似。我們的智慧與大自然一樣,吸引了同樣的內涵。我們屬於同一個世界,幾乎是平等的。與我們聯合的並非是無法親近的神,而是一種看不見的、兄弟般的意志個體,我們有責任去發現這種意志個體,並且向其學習。
第三十章
有一種觀點是,與其說有一種或多或少具有智慧的生物,不如說存在一種分散而普遍的智慧體,這就是一種大自然中的流體,根據流體遇到生物體在理解力上的差別,以不同的方式滲透到形形色色的生物體中。我覺得這種觀點並不冒昧。人類可能就是自古以來地球上代表了對流體的阻力最小的生命模式。宗教上稱這種流體為「神」。我們的神經可能就是傳導這種微妙「電流」的線路。我們大腦的腦回在某種方式上可能會形成感應線圈,在感應線圈中電流力會成倍加強,但是這種電流可能非其他性質,可能不是來自其他源頭,而就是穿過石頭、星星、花朵或者動物的那種電流。
但是,由於我們沒有接收答案的器官,這些奧秘就未能探索解答。我們觀察到了人類以外的智慧的某些現象,讓我們感到滿意吧。我們在自身內所觀察到的一切,都是令人質疑的:我們既是法官又是原告,我們對現居住的世界懷有太多興趣,抱有巨大的幻想與希望。讓我們珍重外界那種微弱的智慧跡象吧。與群山、海洋和星星傳遞給我們的信息相比,花朵為我們傳遞的信息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但我們卻會驚嘆地發現它們的生命奧秘。然而,這些奧秘讓我們有更大的信心認為,賦予萬物的生命力,或者從萬物中散發的生命力,就是讓我們軀體運作的精髓力。如果這種生命力與我們的類似,我們的生命力也同樣與之相仿,生命力的內涵就與我們相同;如果這種生命力也運用我們的方法,也就擁有我們的種種習慣、專注的事、傾向以及對更美好事物的渴望。那麼如果假設,我們本能的、極度的希望可能也是這種生命力所希望的,我們這麼猜想難道不符合邏輯嗎?當我們發現了在生命中如此廣泛存在的、大量的智慧,那麼這種智慧是不是也與生命息息相關呢?就是說,這種生命力是不是應該去將追求幸福、追求完美、追求戰勝邪惡、死亡、黑暗和消亡作為一個目標呢?或者說,消亡可能僅是生命的陰暗面和休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