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運 · 第六章

武重奉 《紅運》
網球場再探 文明家庭的生活 紅毛春躍入科學世界 三人站在窗邊往下面的院子裡看。 副關長夫人手指著遠處刺刺不休:「看!你們看!三個工人。而只能有這三個人!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把這個網球場弄好!」 文明先生說:「您不要著急,建一個網球場,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文明太太也附和道:「而且咱們也壓根兒不著急,等什麼時候完成了咱們再練球,不急。」 新的球場已經有一點成型了,他們新近派人用磚鋪了地面,澆灌了一層bích toong(壁咚)。在這個方形的院子周圍,原本有檸檬樹、柿子樹,還有草,都被拔除了,被拉到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如同一幅被殘害的場景。副關長夫人拔掉了園子裡的花草來建這個網球場,其實並不是因為心裡有多麼欽慕體育。那是因為什麼呢,這一點大概只有上帝最清楚。儘管如此,她還是說道:「這個球場花了快八百塊錢了,不知道是便宜還是貴?!」 文明太太立刻說道:「不貴呀,姨媽。您想想,以前那些體育俱樂部在建一個球場之前都是要舉辦幾十場籌款活動的呢。這樣一比較,姨媽您建這個球場還不到八百,算是便宜的了。」 文明先生認為副關長夫人做這事完全是因為欽慕體育,而且疼愛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他老婆,所以他覺得需要講幾句感恩的話來攀一攀。他卷了好幾次舌頭,才以贊同他老婆的口吻說道:「而且就算貴也不必抱怨。說不定這個房子有了網球場之後姨媽您的生活會翻開一個新篇章呢。然後這所房子就變成了一個像俱樂部一樣的地方,一個用於國內上層知識分子集會的地方,他們來這裡為社會的日益文明美麗而做出貢獻!姨媽您做這件事情不僅有助於提升你的聲譽,而且也可以為阿福的未來鋪平道路。我覺得當下咱們國家的兒童要接受一切文明的新教育,肉體和精神都需要得到培育。過去,我們的長輩們只注重培養心智,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他談吐文雅、流暢,而且熱情洋溢,雖然其實並沒有什麼人相信他。副關長夫人儘管並沒有完全領會他的意思,但她還是很高興,因為至少聽起來,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但是,他究竟為什麼認為她的網球場會有助於社會文明呢? 三個人回到客廳。 每個人心裡都很滿意。 副關長夫人很自然地問道:「那個阿春也就有事情做了吧?」 她外甥女答道:「那傢伙特聰明!才開始做事兒沒幾天,客人就都非常喜歡他了。」 副關長夫人高興地說:「他的命非常好!走到哪兒,哪兒開心、興旺!」 「是嗎?也許真對!那天有他在,來訂做衣服的客人就多了不少。」 她外甥女的老公溫柔地說道:「他那副嘴也是快得很!」 副關長夫人補充道:「有些人被詛咒會帶來厄運,但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得到命運的眷顧,這就是命!不過,有一點可憐的是,他很早就是一個孤兒,不然的話,如果上了學,一定也會成名成家的。」 文明先生驚訝地反駁道:「那又怎麼樣?您說什麼呢?這有什麼好抱怨的呢?撿球也好,在服裝店裡幫忙也好,都是幫助社會進步嘛!他是一個孤兒,這一點說不定將來更有助於提高他的聲譽!官宦子弟名利雙收的事情多了去了,一般人都覺得沒什麼好宣揚的。可是如果一個平民子弟取得成就,那才應該感到自豪!全世界的人都會尊敬這樣的人!現在貴族資產階級都落伍了,老百姓的地位提升了。平民萬歲!老百姓萬歲!」 聽到那幾句話,副關長夫人也覺得外甥女婿是文明、新潮的人,與留學生的身份非常相稱,儘管他並沒有拿到文憑。她把狗狗露露抱到胸前,像抱緊一個情人一樣,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然後說道:「都說過了,為什麼老不聽。」 文明先生向後靠在椅子上,拿出18ˇAng - lê(英國)香菸來抽。他老婆把兩隻腳放到桌子上,是那種矮矮的桌子,派頭儼然是一個新式婦女,問道:「奇怪了,為什麼今天下午沒有什麼人來玩兒呢。」 「等一下我的一些朋友會過來玩兒。」 「你說的是誰呀?親愛的,是新派還是老派人物?」 文明先生回答道:「直言博士與約瑟夫·設,還有其他幾個朋友。」 「啊!」 「我想你以前見過他們,那幾個人我曾經介紹給你過,他們打算做一個……」 「太好了!」 這麼喊了一聲。副關長夫人用手按了一下電鈴叫廚師。廚師立刻跑過來了,她下令道:「去買冰塊,準備一下飲料。把大門打開。把幾條狗的繩子拴好,快一點!」 天花板上的電扇旋轉著,把那薄如蟬翼的衣服吹起來,就像是在兩位婦女白皙的皮膚上翩翩起舞,泛起一陣陣美學的波瀾,儘管她們的心思不同,但她們都是新潮女人。時鐘的聲音使房間顯得非常靜謐。手裡抱著洋狗,兩隻眼睛茫然地望著電扇,副關長夫人的越南靈魂仿佛走在進化和解放的道路上。文明夫婦兩位也懨懨的。他們一直以文明的方式追求人生四大樂趣(吃飯、睡覺、做愛、如廁),宣揚民粹主義;但現在他們好像在沉重負擔中變得疲憊不堪。 外面一聲長長的鈴聲使得女主人坐了起來。 幾分鐘後,一個老者佝僂著走了進來,文明夫婦站起來,副關長夫人招呼道:「您好!實在想不到今天鴻老爺過來我們這裡玩兒啊!」 鴻老爺在答話之前撫著胸口使勁咳嗽了好一會兒,那咳嗽的樣子很可怕,就像是被寮國煙嗆著了。儘管已經是仲夏,他還穿著棉衣和皮鞋。他走進來之後就像好一陣薄荷味也飄進了房間的空氣里。在他胸前還戴著幾枚勳章。 文明夫婦互相望了一眼,流露出非常厭煩的樣子。鴻老爺是文明先生的父親。以前,老爺子是一個通判。退休時,說是他幫助皇帝治理國家整整三十年,國家授予他鴻臚寺少卿。他是一個忠誠的保護者,一位模範職員,一名仁慈的父親,像奴隸一般費心費力照顧孩子們。他也染上了鴉片癮,這一點真表明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越南人。 鴻老爺的平生之志是能當上曾祖父。因此還不到五十歲,他就表現出老態龍鐘快要死的樣子:上街就穿棉衣,沒到寒冷的季節就披上厚重的bao′ xuy(披風),在給車夫付費之前,他要捂住胸口咳嗽五分鐘,然後故意數錯一分錢,以便車夫以為他老糊塗了。他躺在榻上抽鴉片,聽別人談話時常常閉上眼睛,皺著眉頭輕輕地說:「知道了,說個沒完,真煩……」儘管他還沒明白故事的原委,儘管他還很樂意聽下去。 時下許多富貴有錢的人耗費巨資送孩子去法國「留學」,鴻老爺因此也很佩服自己的兒子。很多時候在飯後,他講起兒子的故事,就好像端出一道精美的 d ét - se(甜點)。儘管他的兒子文明先生只是去遊學,連文憑都沒有拿到。 他也抱怨兒子沒有拿到一紙文憑,但兒子分辯說:「學問不是由文憑決定的。像范瓊、阮文詠,如果考察他們的文憑,他們就成了沒有接受教育的人了。」聽到這些話,老爺子安心了。此外,老爺子還非常敬重兒子的一點就是,兒子是一名在現行法律框架內的革命者,兒子正在做的事情,是一種熱烈的有效的社會改革,不擔心會進監獄,不擔心遭到殺頭。一些愚蠢的人,說要給同胞謀幸福,卻沒有讓同胞懂得跳交際舞,懂得什麼是新潮的服飾。這使得鴻老爺全心全意支持兒子,同時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在文明方面的無知。他對大法國忠心耿耿,對兒子也忠心耿耿,他還學會了兒子的一些洋腔洋調,比如稱呼「你」「我」時都不用越南語,而是用法語的toa(你)、moa(我)。他特別喜歡法國的一切,也樂意讓他兒子效仿法國與中國的所有舉止和一切事情。 副關長夫人伸手扶住鴻老爺進屋。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那樣子像他是一位真正上了年紀的老爺子。 他問道:「Toa(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他兒子答道:「就是剛才。」 「Moa(我)來找toa(你)有事兒。你爺爺快死了。我覺在他死之前得給他找一個醫生看看,讓他現在也享受一下西醫科學。」 副關長夫人驚訝地問道:「咱家老爺子是哪裡不舒服?」 鴻老爺咳嗽了好一會兒,才不慌不忙地回答:「疼得很嚴重。您想想看,已經八十歲了,還一直活著。」 文明太太撇了一下嘴說道:「這麼活著真是違反天理。」 鴻老爺解釋道:「所以,我希望老爺子走,因為他早一點死,比活著吃不得睡不得要好多了。一天到晚都在呻吟,躺在哪裡都便溺,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呢?而且,萬一我死在他前面了,家裡就要背上無福的名聲了。他先死才會有人眷顧,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給他送葬的人會很多,葬禮才會隆重。」 副關長夫人笑了,那笑聲很假,就像是在劇院舞台上演出發出來的那種笑聲:「這樣的話還請醫生幹嗎呢?」 「啊,要請的嘛。即使老爺子因為醫生而死,那也比沒有醫藥而死強很多。我們請醫生的目的是為了讓病人死,而不是要操心給他治病,讓他活下去。」 文明先生從容答道:「那就不需要請什麼名醫了。」 他父親接著說道:「就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需要一個江湖郎中罷了。我想看看你的朋友中有沒有差勁的醫生,就是那種病人很少光顧的醫生。」 他兒子坐在椅子裡抱頭沉思,那樣子就像是人們主張用科學手段進行一場謀殺一樣在思考。然後他說道:「我有一個朋友,他開了一家診所大約兩年了,他也是跟我一起同船回國的。因他而死的人不在少數。他用錯藥物不少。一個病人下巴上長了一個小疙瘩,找他看病,結果他用中藥給治死了。他庸醫的名聲簡直是無人可比的。」 文明太太問道:「就是那個設計害了一個女病人的一生的那位?」 「就是他!」 副關長夫人睜大眼睛問:「誰?誰?誰呀?」 「我們只是需要一個醫生裝裝樣子,或者開一個猛藥單子,只要足以讓我家老爺子死掉就行。」 副關長夫人商量著說:「咱家老爺子已經八十歲了,現在咱們去請一個專門給兒童看病的醫生來治病,這是上策。或者他胃痛就請一個專門治眼疾的醫生,要是他咳嗽的話就請一個治療梅毒的醫生……」 她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對!一個八十歲的老者,生病了,根本不需要請一個稱職的醫生。」 鴻老爺沉了一下臉,說道:「可能我家老爺子根本沒有什麼病!」 文明太太禮貌地說:「爸爸,這樣就更擔心了。如果他有心臟病我們不小心正好請了一個治療心臟病的醫生,如果他胃疼我們又正好請對了治療胃病的醫生,那才真的危險呢。」 這時,紅毛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問候大家,大家都敷衍地點了點頭,都沒怎麼搭理他。他坐到椅子上,察看比較剛剛做好的西服,由於那個通判給了五塊錢的小費,他暗自高興:「頭上長角的丈夫們萬歲!多麼希望大家都長角!」此時副關長夫人又問鴻老爺:「那咱家老爺子到底是怎麼個疼法?」 「很多症狀!整日整夜咳嗽!問起來又說胃疼,真是怪!」 紅毛春快速問道:「老爺,病人很難呼吸吧?有痰嗎?」 鴻老爺說:「有。」 「那這,用龍涎香就好了。」 「可是他胃疼嘛!」 紅毛春又像一個正宗的郎中一樣靈活地回答:「這種情況,病人可能得了兩種病,一定是上了年紀的人吧?胃疼只是氣血瘀滯,消化不好。或者有時候是因為房間裡空氣不流通,有的人非常疼痛,有的人隱隱作痛像是假裝一般,有時候從肚子疼到後背。病人平時是飯前疼還是飯後疼呢?」 「好像是飯後疼。」 「這說明胃裡有很多酸水,因為缺少酸水久容易在飽的時候疼,而酸水多了就會在餓的時候疼。」 聽到紅毛春講了這麼多,副關長夫人和文明仿佛都覺得他很有經驗,不明白是什麼原因。 實在是奇怪,無法想像是這樣。 鴻老爺敬重地問阿春:「先生,您是幹什麼的,怎麼這麼熟悉醫理?」 紅毛春還沒來得及回答,文明就站起來接過話題說:「他是一個醫學院的學生,是我的朋友,我忘了把他介紹給您了。」 紅毛春沒想到,他小時候在一個藥店門口坐著讀的廣告,坐在車前穿著夏洛特衣服做的廣告,戴著面具吹喇叭四處為一個南圻「藥王」宣傳的東西,這些他練習了很久的東西,好像很科學,他要因此走向富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