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猷錄 [標點本] · 鴻猷錄卷十三
○剿平蜀盜
藍廷瑞、鄢本恕、廖惠皆四川保寧人。廷瑞行山中,得古棄印,亡何又得一劍,自謂有天瑞。時保寧劉烈反,僭稱王,廷瑞等遂以所得印劍煽惑民。正德四年冬,聚眾反。劉烈眾侵掠陜西,官兵討敗之,烈不知所終。而廷瑞等漸猖獗,遂僭稱順天、刮地、掃地等王,官兵討之不克,眾至數萬人,侵湖廣鄖陽等處。
五年正月,命尚書洪鍾總制軍務,督四川、陜西、湖廣兵討之。藍廷瑞等攻破通江縣,四川廵撫都御史林俊督漢土官兵擊敗之,又敗之於門枕城峽,又會湖廣兵敗之於鎮坪芽埧,擒廖惠斬之。藍廷瑞合鄢本恕兵奔陜西,越漢中至大巴山,俊遣兵追及,大破之,賊棄輜重走。會洪鍾以總制至四川,與林俊議多不合,軍機進止每牽制不速進討。廷瑞等招集散亡,勢復大振,攻燒營山縣治,殺僉事王源。洪鍾乃會林俊,檄參政曹祥、參議錢朝鳳、副使公勉仁、僉事李恕等督四川兵,會陜西廵撫都御史藍章,檄副使來球、副總兵閻綱等督陜西兵,檄湖廣參議方璘、都指揮李玉、樊燁督漢土兵,又檄河南都指揮徐節、鮑威帥所部兵,分路進剿。鍾與俊親監督之。
以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湖廣兵先追及於陜西石泉縣熨斗壩,賊見官兵追急,不暇擄掠,求招撫。時官兵追者未盡至,乃計欵之,令至四川東鄉縣金寶寺聽撫。賊令其黨十數人隨各將校詣軍門陳告。
五月初八日,鍾等各給榜示,並檄召廷瑞等,約日令出降,仍檄諸路兵進兼防守諸關隘。賊雖許聽撫,意在緩師,欲延至秋熟得畧食,實無降意,違所約期十餘日。
至六月十四日,始至信地,依山駐營,廷瑞、本恕俱不出,使人來言,欲得營山縣治或臨江市駐其眾,方出見,且要取旗牌官為質。鍾等俱許之。鄢本恕來見回營,藍廷瑞始復來見,且降且肆殺掠,仍於松樹埡劫擄民家,計欲脫走。官兵分七哨,周匝防守,廵邏甚密,不得間乃止。賊眾見勢窘,漸潰散去。十五日,廷瑞以所擄女子詐為己女,嫁領兵土舍彭世麟為妾,以結驩。世驎白軍門受之,遂邀諸賊首至營宴會。鍾令廷瑞所親鮮于金說廷瑞及本恕,於十六日帥諸賊首二十八人同至彭世麟營赴宴,伏兵盡擒之。賊眾聞變,遂大潰四出奔軼山谷。鍾等遣諸路兵分道追剿之,擒斬溺死並俘獲婦女老弱騾馬兵仗甚眾,未盡者許自投首撫之,惟從賊首廖?子未獲。捷聞,洪鍾加太子太保,林俊升右都御史,藍章升右副都御史,太監韋興加祿米十二石,俱錫金幣,余將士各秩賞齎有差。
是年正月,江津縣賊曹甫亦聚眾作亂,攻圍縣治,殺僉事吳景,僭號稱王。都御史林俊自調兵擊敗之,誅甫。甫黨方四、任鬍子擁餘眾走綦江,入思南、石阡等府。俊與總制洪鍾等會剿藍鄢等寇,不暇追襲,數月之間,方四等復猖獗,有眾數萬。方四偽稱總兵,任鬍子偽稱御史,余賊首二十餘人偽稱評事等名。
六月,貴州兵敗之于思南,播州兵敗之於三跳諸處,先後擒斬三千餘人。賊由貴州復入四川,欲至江津復仇。八月,賊攻南川馬頸、雀子岡等關,官兵御之,又攻東鄉、永澄漕諸處,羅回兵御之,前後頗有斬獲,百戶柳芳等陣亡,官兵敗,賊遂越關入南川、綦江境,聲言欲取江津、重慶、瀘州、敘州以寇成都,遠近震駭。林俊會洪鍾及廵撫松潘都御史高崇熙,檄各屬漢土兵至,俊駐江津,崇熙駐瀘州,太監韋興駐成都,御史王綸駐重慶,檄副使何珊、都指揮鄒慶帥兵由合江進,副使李鉞、知府曹恕帥兵由江津進,夾攻之。參政邵蕡、知府劉思賢督餉。
九月十四日,賊攻江津,會石矽兵至,並力御之,賊敗走,追至合小坪,破其四營。十八日,賊以八千人舁攻具,復攻江津,俊遣李鉞、曹恕督酉陽、播州、石矽等兵分三道迎擊之,賊敗,追至高觀山,斬首五百餘級,俘獲二百餘人。官兵乘勝追擊,賊望見兵少,還擊官兵,副使李鉞被賊追窘,賴吏何士昂射退獲免。賊勢猶銳,酉陽等土兵奮擊之,斬獲二百餘人,賊敗乃據高下石,兵不敢近。賊復擁眾沖中堅,鉞窘獲,賴吏何定、何士昂捄免。俊等見賊銳甚,下令收兵暫休,羽檄征各屬兵,仍遣生擒賊周大富入營招撫之。
十三日,方四令其黨李廷茂出告撫,俊等許之,與約日投見,許以不死,賊竟不至。高崇熙訪知賊首皆仁壽人,遣使詣仁壽取各賊家屬入營招之,方四等殺其族屬,不聽撫,遣人來言,任其自散去乃從。
二十一日,李鉞督諸將校分兵為六哨,由大埡、小埡、月埡各關並進,直衝高梁,賊不能御,六面皆令破其中堅,斬賊首任鬍子等,賊大敗,追殺三十餘里,斬首一千八百餘級,生擒方四妻妾,俘獲幼男婦女三千四百餘人,餘眾墜跌崖壑,填塞筍溪等河三四里許,奪獲驢騾馬四千五百有奇,賊遁走,土兵乘勝追剿,又殺二百餘人。賊見兵少,還兵衝殺,千戶田宣、冉廷質等官兵敗,所擒方四妻妾並騾馬復被奪去。賊首方四並余賊二千餘人俱遁入思南境內,且言聚眾候明年復來,共約前後斬獲並墜崖溺水傷死共七八千人,俘獲男婦亦可二千餘。捷聞,林俊等賞各有差。時俊因與洪鍾議不合,又以不容中貴子弟從軍冒功,故權幸多忌之,自知不為時所容,敗賊後以疾乞休,上允之。台諫屢疏留之不報,蜀人號泣追送俊去。方四餘黨復熾,又賊?六兒、喻思俸、駱松祥、范藻等先後倡亂,內江、崇慶之境騷然。
踰年,洪鍾等不能定,四川巡按御史王綸劾鍾玩寇殃民,罷之,以右都御史彭澤代鍾總制討賊。澤威令嚴明,賞罰公信,諸賊雖蜂起,然視藍鄢、方四大寇差弱易制。澤先平?六兒及喻思俸,次平內江、崇慶之寇,至正德九年春,蜀盜始平。
論曰:始討蜀盜,林俊功居多,而卒平定之者,彭澤也。當時獨任俊使總制蜀,當久平矣。洪鍾雖無他,然不能讓功成美,與俊議多齟齬。時鍾總戎務,俊當受其節制,軍機進止之度,關白咨議之間,其所格沮多矣,此所以成功之遲而亂之不靖也。夫大臣任國事,如其材可濟濟之,或巳所難任,人有材畧出巳上者,則當舍巳從人,相與合謀戮力焉,葢惟其事成,不必功自我也。宗社之安危,生民之休戚,豈吾攄忿憤較勝負之資邪?雖然,俊之勛烈未究,人人至今惜之。澤平中原及蜀盜功最大,而晚年經畧哈蜜事,君子有遺論焉。然則人臣處功名之際難哉!
○興復哈蜜
哈蜜,在肅州西千二百里,漢西域、唐伊州地也。漢武帝置酒泉、張掖、燉煌三郡,即今甘、涼、肅之境。又出玉門關通西域,置都護及戊巳校尉,以絕北虜西番之交,當時謂之 「斷匈奴右臂」,則今之哈蜜雲。元封其族威武王,君哈蜜。 高皇帝定陜西、甘肅諸鎮,嘉穀關以西置不問。至 成祖遠斥沙漠,四夷畏威,西域入貢者眾,乃改封元遺孽脫脫為忠順王,賜金印,仍主哈蜜。凡西域入貢,其夷使、方物悉道哈蜜譯上之,亦漢武遺意也。所統有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種,各以其酋目為都督佐之。脫脫死,子孛羅帖木兒襲封。孛羅帖木兒死,無嗣,王母理國事,國勢寖微。
成化九年,土魯番鎖檀阿力王擄王母,拜金印去。土魯番,唐吐番夷也。王母被擄去,哈蜜諸夷無主,遂散居苦峪諸山谷,或歸附居肅州,亦有隨土魯番去者。甘州守臣上其事, 朝廷遣右通政劉文、高陽伯李文往經畧之。比至哈密,眾巳潰散,土魯番遠,文等不敢深入,止調集罕東、赤斤諸番兵數千駐良久,竟不得要領還。自此番夷遂輕中國兵。
成化十四年,土魯番鎖檀阿力王死,子阿黑麻嗣。十八年,甘肅守臣乘間請以王母甥畏兀兒都督罕慎襲封王。至二十年,遣兵送入哈密。都御史王繼、總兵周玉、太監韓禮皆以興復功受賞。
弘治元年,阿黑麻謂罕慎非脫脫族,不當嗣,佯與結親,計殺之,遣夷使入貢,求為王主哈密。時兵部尚書馬文升議,以阿黑麻入貢固所不拒,然自有分地,何得殺罕慎代為王主哈密?乃就遣哈密夷人居甘州者,齎賞物往,仍切責諭之。時王母巳死。
弘治四年,阿黑麻以金印、城池來歸,守臣上其事,下兵部議。尚書馬文升謂:「哈密三夷種同居一城,罕慎非貴族,故眾不服。今非得元之遺裔,不足以攝服諸番。」 因命通事於諸番中訪忠順裔,泒得王侄陜巴,奏令甘肅守臣取陜巴,並再詢諸番族,審立陜巴可否狀。尋得三番族酋目合詞稱陜巴可立為王主國事,乃上聞。
以弘治五年二月封陜巴襲忠順王,主國事,尚未給冠服,甘肅守臣遂遣使送之往。未幾,諸番以陜巴無所犒賜,阿黑麻又怒哈密酋阿木郎與構釁,遂殺阿木郎,復擄陜巴及金印去。報至,適阿黑麻先所遣酋目寫亦滿速兒等四十人在京, 朝廷乃遣兵部侍郎張海、都督候謙齎璽書,率寫亦滿速兒等往經畧之。既抵甘州,遣哈密夷人齎璽書往問阿黑麻擄陜巴狀,久不報。海等修嘉峪關完,乃捕哈密黠詐回回通阿黑麻教令反覆為奸者二十餘人,發戍廣西。兵部以阿黑麻擄陜巴,又久不報 敕使,當示懲,請以先遣使寫亦滿速兒等四十人皆安置嶺南,閉嘉峪關,絕諸番貢,令西域結怨阿黑麻以攜其黨。張海等不候報, 先以弘治七年三月歸,上言:「西域遠夷,勢難興復,哈密存亡不必過煩中國。」 上怒其無功,下海、謙獄,黜之。阿黑麻緣此益驕橫,詐稱以萬人入寇甘肅。報至, 朝議頗駭。馬文升謂:「土魯蕃至哈密十數程,哈密至苦峪又數程,道乏水草,聞夷使入貢多載水行。今遠來,使肅州有備,彼豈得全歸哉?此必不能至,虛聲恐我耳。」 巳而果不至。阿黑麻遣酋目牙木蘭率眾夷二百餘據哈密,馬文升欲示之威,聞肅州衛撫夷指揮楊翥熟知哈密道路、夷情,乃令守臣遣翥入奏事,文升詢以襲殺牙木蘭之策,翥具言其道路甚悉,且陳牙木蘭可取狀。遂請命肅州副總兵彭清帥甘州兵由南山揵徑至罕東,調番兵兼程往,乘夜襲斬牙木蘭。會守臣帥兵往,行不速,事泄,至則牙木蘭先遁去。清追剿之,斬首六十餘級,復哈密空城而還。守臣都御史許進、都督劉寧、太監陸誾及清皆以功升秩。亡何,阿黑麻復以陜巴、金印來歸,且求寫亦滿速兒等。時弘治九年也, 朝廷令以陜巴、金印至甘州候命,然後於嶺南取寫亦滿速兒等四十人,並前所未給賞物,以 璽書付貢使與之。其未賜陜巴冠服,命總制尚書王越就彼給賜,仍以兵送入哈密。會王越卒,事久閣。
至十一年二月,陜巴始克入,仍以回回都督寫亦虎仙、畏兀兒都督奄克孛羅、哈剌灰都督并迭力迷失領夷族三種輔之,主國事。
至十三年,都御史周季麟、總兵官彭清、太監陸誾等俱以興復有功,各升賞。其後阿黑麻死,速檀滿速兒嗣立。陜巴掊克諸夷,酋目阿孛剌陰誘土魯番阿黑麻別子真帖木兒入哈密,陜巴棄城走沙州,真帖木兒亦棄哈密城歸。甘肅守臣又遣人以兵送陜巴還哈密,陜巴入,遂殺阿孛剌等。陜巴死,子速檀並牙郎嗣,淫酗為虐,屬夷謀害之,速檀並牙郎走歸土魯番。時正德八年秋也。
速檀滿速兒乃令其酋目火者他只丁八據哈密,貽書甘肅守臣,索幣萬匹,兼索前被留夷使,即許之,彼獻哈密城及金印,不則入寇。守臣以聞。
九年八月, 朝廷遣右都御史彭澤往經畧之。澤時始平蜀寇歸,遂至甘肅,集兵。會土魯番寇赤斤、苦峪諸邊衛,且遣人來促幣。澤謂番夷可利誘,乃遣通事火信等齎幣二千及銀器,同哈密都督寫亦虎仙往贖,即奏哈密事寧,乞致仕,仍乞賞諸守臣功。遂命澤還。時巡按甘肅御史某上疏言哈密未寧狀,不報。速檀滿速兒見幣至,又許後數,遂遣使送印還,並退哈密城,而留速檀並牙郎不遣。甘肅守臣李昆以雜惡幣二百匹付夷使去,令送速檀並牙郎入哈密,而留夷使虎都六撒者兒二人於甘州為質。使回,速檀滿速兒怒,復遣火者他只丁及牙木蘭據哈密,又遣夷使斬巴思持書來詰幣不足故,而引兵寇肅州。守將苪寧御之,敗死。時哈寧回回都督寫亦虎仙並前所留及入貢諸夷使俱在肅州,副使陳九疇恐其為姧細內應,皆收系捶殺之,令內附諸夷夜刼其營,外結北虜瓦剌,聲言搗其巢穴。速檀滿速兒懼,引去。時正德十一年也。
於是哈密夷三族皆散去,其寫亦虎仙回回族遂從土魯番,同回種也。畏兀兒、哈剌灰二族皆歸附入居肅州。尋擢陳九疇為都御史,巡撫甘肅。土魯番每以殺三夷使為釁端,時入寇。
至嘉靖三年,侵甘州,大肆殺掠。時總督尚書金獻民暨九疇等議閉關絕其貢,後議者追咎九疇殺夷使為啟釁,罷之。都御史寇天敘複議令土魯番退還哈密城池,仍許入貢,竟不獻。總督尚書楊一清、王瓊皆以此羈縻之。
至嘉靖十一年,速檀滿速兒遣夷虎使力奶翁同天方諸國入貢方物,詞頗驕嫚,多所挾求,佯許以哈密城歸前都督寫亦虎仙子米兒馬黑木,時米兒馬黑木巳從土魯番也。後兵部尚書胡世寧獨建議:「忠順王速檀並牙郎巳自歸土魯番,雖還哈密,亦其屬夷,其它裔族無可立者。回回米兒馬黑木之族,以其同種類亦歸之。畏兀兒、哈剌灰二族入居肅州已久,欲驅之出不可也。然則哈密將安興復哉?縱使忠順王嫡派今有可立之人, 朝廷與之金印,助之兵糧,誰與守?不過一二年,復為所擄奪也。不如閉嘉峪關,置哈密不問,不必再辱 皇命,究詰城印,以中彼要索之計。如彼不肆侵擾,則許其通貢;或復為寇,閉關絕之,庶不以哈密故疲吾中國之奔命也。」 尚書桂蕚議亦同, 朝廷從之。自此遂不言興復哈密雲。
論曰:成祖封哈密,漢武通西域意也,要令北虜西番不得合謀協勢耳。使哈密能自立為國,藩籬亦何不可。然漢都關中,聲援猶可相及,武帝後且悔之。 國家都燕,視甘肅巳遼絕,於哈密何有?夫不能近保五百里之大寧,復千里之東勝,而欲援萬里外之哈密,豈理也哉?張海雖未有功,其言有足取者。馬文升之經畧亦大可觀,然謂阿黑麻感畏恩威,可永紓 九重西顧之憂,亦過矣。況遠出師斬六十餘級及送一陜巴復國,遂皆目為奇功,至令守臣得兩蒙升賞,無亦大濫乎?若彭澤許幣贖城印,則事涉欺罔矣。此僥倖苟且之為,孰謂澤以忠義自許而乃有是乎?或曰:澤平中原大盜,又靖蜀寇,功名巳著,忌盛滿,急欲引退,故耳。然如國事何哉?嚴春秋之責備者,不能不慨惜於澤雲。乃若閉關謝西域之義,則世寧得之矣。
○剿清平苗
貴州地阸塞險阻,林箐蒙密,易藪匿為寇。諸苗生長山谷,性鷙悍嗜殺,又守臣或時科擾,猾民多並緣為姧利,故諸苗輒相煽為亂。
正德十一年二月,清平衛車枕等寨苗反,其酋阿傍、阿皆、阿革皆偽稱王,據香爐山為巢穴,糾合苗眾,焚劫居民,蔓及興隆、偏頭、平越、新添、龍貴諸鎮,道阻不通。廵撫都御史曹祥同鎮廵諸臣檄諸路兵,以都指揮周吉部領,參議蔡潮監視,且剿且撫。會祥遷秩去,都御史鄒文盛代。諸苗負固不聽撫,事聞, 上下璽書,命文盛剿之,別敕湖廣巡撫都御史秦金、總兵官楊英以兵會。文盛檄湖廣、四川兵未至,先集貴州兵,以參政胡濂、參議蔡潮、都指揮潘勛、指揮畲大綸各監統,於正德十二年八月初三日進剿。
初八日,諸將進搗硊木寨,伏兵計擒賊首阿革。二十六日,進搗羅襪寨,又擒賊從阿義、阿黎。
九月十一日,指揮滿弼、王言、金章等率游兵巡徼,遇賊眾三百餘人自香爐山突出至大岐坡,弼等四面邀擊,殺賊五十餘人,賊退奔據白崖。亡何,副總兵李瑾帥湖廣兵至,貴州程番、安順諸路及四川播州、酉陽兵俱先後至,又募土兵亦集。文盛等乃相賊巢險易,分兵五哨,命參將洛忠、都指揮劉麟、陶霖、王璽、祝鎮、葉曇、楊淮、許詔各統領,副使李麟、參議蔡潮、僉事許效廉、詹源各監軍,參政胡濂督餉,布政使趙文奎轉運,指揮畲大綸率游兵策應,總兵官李昂、副總兵李瑾駐師要害地應援,文盛與太監李鎮居中節制調遣,御史周文光紀驗功次。諸將分道,刻期以某日進抵香爐山夾攻之。山四壁立,陟絕高險,惟隘路五處逶迤上,賊皆築砦柵守御。官兵稍近,則木石毒弩俱下。官兵用火銃焚其寨柵,賊隨以水沃滅之。諸將仰攻數日不能克,乃以意制鐵貓、爬山虎、繩梯等具,督令宣慰彭九霄、彭明輔等揀精兵,於十月初三日昧爽,附山下,緣為猿攀,相引上,拔其外柵,縱火焚賊廬舍三十餘間,擊斬百餘人。賊死戰御之,兵不得深入,遂斂眾退。復采木製楊橋、戰樓,高與賊寨埒,約接近可攀登者。
至十四日夜分,雷雨大作,諸軍覘賊不備,舁前攻具附崖,土兵先登,官軍繼之,斬關拔柵入,縱火焚賊廬舍,煙焰蔽天,四面夾攻。至天明,賊不能支,乃退奔入後山,復據險為寨。後山峻隘尤甚,諸將督兵進駐重險間。
二十二日,乃伏兵崖下,令都指揮王言同嚮導陳良等登山半誘之。賊眾持鏢弩下山迎敵,號舉,伏兵四起,接戰數合,賊復奔據山絕頂拒守益堅。諸將用嚮導土人探知賊山後頗有林木藤蘿,可懸拽梯絙數處,乃先遣人入寨與約。
至二十八日,令百戶邵剛、吳隆于山前招賊酋與語撫之,使命往復,故延久,賊果聚眾山前觀聽,山後備稍弛。諸將乃督兵以攻具附所探諸處齊登,賊眾覺,倉卒拒戰,官兵已奪險,遂奮擊,賊不能御,乃大潰。官兵乘勝入搗其峒,擒賊首阿傍等,斬首及俘獲甚眾。
二十二日,分兵搜捕山箐,擒斬略盡。諸將遣使言文盛,黑苗久負固稱亂,據龍頭、都黎等山寨,與阿傍等聲勢相倚,居民被其荼虐,官府屢欲剿之,以阿傍等未靖,兵力不及,故亂日益滋。今兵眾大集,請乘勝進剿黑苗諸叛亂巢寨,其脅從觀望諸苗,亦宜乘此兵威撫定之,可無難者。文盛然其計,令諸將以十一月十六日帥兵進剿黑苗,搗龍頭寨。賊恃江水深險,沿?御之。官兵伐木為筏,渡江直衝賊巢,縱火焚賊廬舍儲積,賊敗走,諸軍乘勝追殺。
十二月初七日,進搗都黎,連日搗都蘭、都蓬、密西、大支、馬羅等寨,擒苗酋阿茲等,俘斬若干,遣使招撫諸苗寨,諸苗寨悉聽撫,黑苗遂平。前後共擒獲首惡阿傍、阿革及阿茲等二十餘人,從賊何犵等八十餘人,斬首一千五百一十九級,俘獲老弱婦女二百二十餘人,焚賊廬舍一萬四千餘間,獲牲口夷器等物甚眾,撫過苗眾三百七十五寨。官兵陣亡七十三人,傷者二百八十人,乃班師。捷聞,上降璽書獎諭文盛等,諸將校各賞賚有差。
論曰:阿傍等眇小數夷酋耳,非有長駕遠馭之智,為高城深池之固,亦非有智謀之士運其籌,武勇之將制其兵。其稔惡肆亂,至勤三省之兵,歷二年之久,始獲平定者,蓋夷本桀驁,地復險遠,守臣之貪縱既有以激之於先,將帥之玩愒又不能遏之於後,故釀亂至此極耳。猶幸諸臣能撲滅之,不然,幾何不為嶺南侯大狗之亂乎?甞見近代於遠方守令,輕視易授,不以處罪瑕之徙謫,則以應瞶眊之陳乞。此輩豈有能為民為國遠慮者?遠方非 朝廷之赤子乎?夫甸宣之化,激揚之典,近者為易,而遠者為難也。顧若是繆者何邪?然則靖諸夷寇之亂,無他焉,慎守令之選而已。
○再平江西
初,陳金討華林、姚源諸賊,多所招撫,未大示懲艾。諸凶安享富羨,不逞之徒恆借為口實,又民間父兄被殺者不得報其仇,時相詬訾,恐劫之。諸凶亦不自安,轉徙嘯聚,不數年,仍群起為盜。又南贛之間多山險,易為巢窟。在南安有橫水、桶岡諸寨,賊首則謝志山、藍天鳳等;在贛州有浰頭等寨,賊首則池仲容等。於是江西、湖廣、廣東之界,方千里遭其荼毒,民不寧居矣。 朝廷始以王守仁廵撫其地,繼改提督,俾集兵討之。桶岡西通湖廣,橫水、左溪在其東。守仁征湖廣兵夾攻桶岡賊,檄江西副使楊璋、參議黃宏、知府邢珣等為偏裨,相與議曰:「桶岡地險,賊破為難,然恃橫水、左溪等寨為羽翼,不先破橫水、左溪,勢不能與湖廣兵合。若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非利也。況賊但聞吾檄湖廣兵夾攻桶岡,橫水、左溪必觀望未備,出其不意,可以先破橫水、左溪。破此而移兵桶岡,破竹之勢已。」 乃遣都指揮僉事許清率兵千餘自南康縣新溪入,知府邢珣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石人坑入,知縣王天與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白面峪入,令皆會橫水;遣守備指揮郟文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義安入,知府唐淳率兵千餘自大庾縣聶都入,知府季斆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穩下入,縣丞舒富率兵千餘自上猶縣金坑入,令皆會左溪;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戢各率兵從上猶、南康分入,以遏奔軼。守仁亦親帥兵千餘自南康進搗橫水,與諸軍會。副使楊璋、參議黃宏監督各營,往來給餉。分布既定,乃以正德十二年十月初七日分道並進。
初九日,守仁至南康,橫水賊謝志山等聞官兵至,倉卒集眾御之,各險隘設滾木礧石。
十一日,守仁進,未至賊巢三十里駐兵,夜募鄉兵善登山者四百人,各執一旗,齎銃炮,由間道攀崖上,入險分布近賊巢左右極高山頂伏,覘賊,令度我兵至發舉炮火應。又預遣人夜率壯士緣崖上,奪險,儘先發其滾木礧石。
十二日早,守仁等率兵追至十八面隘,賊據險迎敵。忽聞近巢諸山頂炮聲如雷,煙焰蔽天起,守仁等麾兵逼之,賊大驚潰,謂我兵已盡入破其巢穴矣,遂棄險走。官兵乘勝進,指揮謝炅率兵由間道先入,焚賊巢,賊退無所據,大敗潰,遂破長龍等五巢及橫水大巢。賊首謝志山、蕭貴模等初以橫水在眾險中,官兵必不能至,及見官兵四集,亦棄險走。各哨兵乘之,皆奮勇力戰,邢珣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與破樟木坑等二巢,許清破雞湖等三巢,皆會橫水;唐淳破羊牯腦等三巢,又破左溪大巢;郟文破獅子等三巢,畲恩破長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俱會左溪。楊璋等亦隨至。是日,擒斬俘獲甚眾,自相蹂踐及墜崖谷死者不可勝計,遂屯兵橫水、左溪。會天大霧雨,暫休兵士。
十五日,諜報諸潰賊收集於諸崖險,立寨柵,或復聚未破巢,然皆倉卒無糧榖。守仁乃下令各營皆分兵為奇正二哨,一前攻,一後繼,用土人為嚮導,分捕諸未破巢賊。自十六日至二十七日,諸營各分道破二十餘巢,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戢兵亦連破數巢,入會,擒斬俘獲甚眾。
是時,已約湖廣兵於十一月初一日夾攻桶岡矣。守仁等集議,以桶岡地尤險阸,而橫水、左溪潰賊奔入,為守益力,移兵臨之,駐重險之間,卒難取勝,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也。不若乘戰勝之威,遣人諭以禍福,招降之。彼聞我兵連破橫水、左溪諸賊,必恐,使人請命,或有不從,必反覆籌議,乃乘其猶豫襲之,可以得志。於是遣素通賊戴罪官民李正岩、劉福泰,釋其罪,並縱所獲賊鍾景,於二十八日夜懸壁入賊巢諭之,期以十一月初一日使人於鎖匙籠出告降。賊方恐,見使至,皆喜,乃集眾會議。而橫水、左溪奔入賊持不可,遲疑不暇為備。守仁遣使於鎖匙籠促降,而別遣邢珣帥兵入茶坑,伍文定帥兵入西山界,唐淳帥兵入十八磊,張戢帥兵入葫蘆洞,俱初一日冒雨入。賊首藍廷鳳方於鎖匙籠聚議候命,忽聞諸兵已入險,皆震愕,亟奔入內隘,逼水為陣拒官兵。邢珣麾兵渡水前擊,張戢沖其右,伍文定又自張戢右懸崖下遶賊傍,賊敗走。舒富、王天與兵乃由鎖匙籠入,賊悉眾奔十八磊,唐淳兵嚴陣迎擊之,賊又敗。會晚,猶扼險相持。明日,諸軍合勢並擊,賊大敗。邢珣破桶岡大巢,又破梅伏、烏池巢;張戢破西山界等三巢;唐淳破十八磊巢;伍文定破鐵木里等三巢;王天與破員分等二巢;舒富破大王嶺巢,擒斬俘獲甚眾。會湖廣土兵亦至,時十一月初二日也。
賊率餘眾分道遁入山谷甚多,守仁乃命諸將分屯要害各舊巢,又令許清、畲恩留屯橫水、左溪舊巢,以防復聚,令各營兵與湖廣兵會剿遁賊及未下諸巢。初五日,諸將又破上中下新地、杉木坳等十餘巢。十六日,湖廣兵攻破魚黃等巢在廣東界內者,賊敗,率餘黨奔入雞湖、穩下、朱雀坑諸處。守仁復遣諸將分道捕之,又擊敗賊於雞湖諸處,先後擒斬俘獲及飢餓墜崖谷死者不可勝計。於是橫水、左溪、桶岡之賊略盡,大賊首謝志山、藍廷鳳、蕭貴模等皆斬獲無遺。
十二月初九日,撤兵回贛。計出師凡兩月余,前後破賊巢八十四處,擒斬賊首八十六人,從賊三千餘人,俘獲二千餘人。守仁議於橫水等處建城設縣治,控御三省諸猺。捷聞, 璽書褒諭,守仁擢右副都御史,諸將各賞賚有差。先是,守仁欲征橫水、桶岡,慮浰頭賊乘虛出擾,師為所牽。蓋橫水、桶岡賊近湖廣郴桂,浰頭連界閩廣。守仁乃使人諭浰頭諸賊,賞以銀布,招降之。諸賊頗順,惟賊首池仲容不從,亦遣使至守仁所,佯應以覘之。守仁計兵力未暇及,羈縻之,令勿出為亂。有金巢等帥五百人來降,守仁釋其罪,厚撫之,令從征橫水。及官兵破橫水,池仲容懼,遣其弟池仲安帥老弱二百餘詣守仁求招,即願從征立功,意實覘虛實,欲乘間內應也。守仁厚撫之,令從別哨,以遠其歸路,陰使人分召近浰頭諸縣被賊害者至,詢之,得其情,各授方略,遣之歸,令密部集兵眾,候平桶岡賊後報師期。及平桶岡,仲容益懼。守仁遣使至浰頭,賜諸賊牛酒,見賊嚴為備,詭使者曰:「龍川新民盧珂、鄭志高欲仇殺掩襲,故備,非虞官兵也。」 守仁佯信其言,怒盧珂、鄭志高,移檄龍川,令廉二人擅兵狀,且令仲容除道候,事平還兵討之。賊且信且疑,不欲假道,遣使來謝,無勞官兵,當自防禦之。盧珂、鄭志高、陳英者,皆龍川已招新民,仍領舊所部二千餘眾,時諸縣民皆為仲容所脅,三人者獨抗賊,賊讎之。守仁還兵,三人來告變,言池仲容反狀。時仲容弟仲安領兵在守仁所,守仁恐其疑,乃陽怒三人讎誣,收縛將斬之,云:「仲容方遣弟領兵報效,安得有此?」 仲安遂叩首訴辨,列三人罪惡。守仁陽信之,令仲安具狀訴,欲並拘其屬斬之,械繫盧珂等寘之獄。守仁密使至獄中諭意盧珂等三人,令勿恐,且令遣使歸集眾以候。
十二月二十日,守仁還至贛,張樂大享將士,下令:「橫水、桶岡以平,浰頭又歸順,境內無虞矣。民久勞苦,今宜休兵為樂。」 遂散兵使歸農,乃遣池仲安歸。仲安報其兄以盧珂被系故,守仁遣使賜仲容歷,令勿撤備,以防盧珂黨掩襲。仲容意乃大安。守仁別購仲容所親,說仲容令自來投訴,云:「官勞來意良厚,何可不親一往謝?況使盧珂等言無所入矣。」 仲容信之,謂其眾曰:「欲伸先屈,贛州伎倆須自往覷之。」 遂率其徒四十餘人自詣贛。守仁先已檄諸郡縣及行龍川盧珂等勒兵候報,至是探知仲容就道,亟遣使發諸路兵,刻期會浰頭,然道經賊巢始達,則使別齎一檄為捕盧珂黨與者,佯示賊,賊果問,見檄遂不為意。
池仲容以閏十二月二十三日至贛謁守仁,見軍門無用兵形,又覘知珂等械繫獄,意益安,遣人歸報其黨,謂事無他。守仁乃夜釋珂等,使間道歸發兵,而令諸官屬以次設牛酒,日宴犒仲容等,緩其歸。
至十三年正月三日,度盧珂等已至家,諸郡縣兵當大集,守仁乃設犒於庭,先伏甲士,引仲容等入,悉擒之,出珂等狀訊之,皆伏,遂悉置獄,而趣諸路兵以初七日同抵賊巢。於是知府陳祥兵由和平都入,指揮姚璽兵由烏虎鎮入,指揮畲恩、千戶孟俊兵由平地水、高沙堡入,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珣、季斆、推官危壽諸兵皆由各路入,守仁帥親兵由龍南縣冷水徑入,直搗下浰大巢,諸路兵皆會於三浰。先是,賊弛備,兵已散處,至是驟聞官兵四集,皆驚懼,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於龍子嶺迎敵。官兵聚為三沖,掎角進,指揮畲恩首擊賊,戰良久,賊敗,王受等追之,賊伏兵四起奮擊,王受適危壽兵至,皷噪前沖之,千戶孟俊又帥兵遶沖賊伏,賊大潰,遂克三浰大巢。官兵乘勝進擊之,陳祥破竹水等二巢,姚璽破澹方等三巢,邢珣破竹湖等二巢,郟文破曲潭等二巢,季斆破古坑等二巢,擒斬俘獲甚眾,墮崖谷死者不可勝計,余賊奔入未破巢穴。官兵跡賊所往,分路急擊之。
自初十日後,諸將連日又破賊二十餘巢,得其金龍霸王印。余賊精悍者尚八百餘人,聚九連山,山四面險絕,惟一道通,賊設礧石滾木拒之,官兵不敢近。守仁乃令官兵衣賊衣,抵暮,詐為賊敗奔者,山上賊見之,果招呼入,官兵乃得入,及度險,遂扼其路,賊始知為官兵,欲御之,則大眾繼入,賊不能支,乃退走潰出,官兵先於四路設伏待之。
二十二日以後,諸將兵覆賊於五花陣、白沙銀坑水等處,追躡山谷,擒斬略盡,余徒二百人慟哭請降,守仁納之。乃親相行視諸險隘,議立縣設隘,留兵防守,遂班師。蓋自正月移兵攻浰頭賊,至三月乃平,前後破賊巢三十八處,擒斬賊首六十餘人,賊徒二千餘人,俘獲招降千餘人。捷聞,守仁以前功升秩,仍賜 璽書褒賞,余將士賞賚各有差。
論曰
守仁此役,其有所懲而然哉?往陳金平江西賊,率多招撫,故不旋踵而群盜並起。守仁灼知其弊,專意征剿,不事姑息,而分合先後,算無遺策。其幕府偏裨,又皆一時之選,此所以兵費寡而成功速也。南贛自此數十年無潢池之警,豈非明徵乎?雖然,前此遣將出師,多用勛戚並為提督,而又使中貴監之,籌劃咨議,不無所妨。今守仁本折衝之才,而又得獨任其事,進退伸縮,無不自己意者,故其自列之疏亦云:「天下之事,成於責任之專一,而敗於職守之分撓。既重專征之責,又抑守臣干預之請,此所以得勝筭而成功也。」 斯言其不誣哉!故他日破滅宸濠,亦以得專用而濟事雲。
廣信府同知鄒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臨江府推官袁長馭校正
上饒縣學教諭余學申對讀
湖州府後學吳仕旦覆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