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猷錄 [標點本] · 鴻猷錄卷四

○克張士誠 張士誠，泰州白駒場人，初為鹽場綱司牙儈，與弟士德、士信俱以販私鹽並緣為奸利，輕財好施與，以收眾心。元至正癸未夏五月，士誠見蘄、黃、汝、穎間兵起，聚眾攻陷泰州。元淮南行省遣守臣李齊招降，士誠不從，又攻陷興化縣。元行省以左丞偰哲篤守高郵，出李齊守甓社湖。會數賊乘間呼噪入掠城中，偰哲篤等聞之，倉卒遁走，士誠即入據高郵。李齊聞變還趣城，城門閉不得入。士誠稱誠王，國號周，改元天佑。元遣集賢待制烏馬兒、孫撝齎詔諭之，不納，詒言請李知府來始納詔。行省趣李齊往，至則下之獄，並拘詔使不遣。又叱齊使跪，齊不屈，大罵殺之。未幾，烏馬兒、孫撝密通約元鎮南王進兵復高郵，事泄，亦被殺。 甲午六月，士誠攻揚州，元將達識帖睦邇御之，兵潰。元命江浙參政佛家奴會兵討之，士誠進陷盱眙，元兵又潰。元復遣刑部尚書阿魯募兵寧海州進討。九月，元命右丞相脫脫總制諸路兵討張士誠。十一月，元師進圍高郵，士誠引兵出迎，脫脫奮擊，大破之，連戰皆捷。士誠不能支，與呂珍、潘原明等十八人突圍出走。脫脫遂克高郵。乙未春，脫脫以讒削爵去，士誠亡命，復集眾渡海攻陷平江。平江，今蘇州也，遂掠松江、湖州、常州諸郡，皆降。 丙申春，士誠遣兵進據毘陵。上嘗遣使詣士誠，士誠執之。四月，士誠遣兵寇宜興，上命耿君用援之。宜興要地，士誠勢所必爭，君用賈勇先登，力戰死之。上以其子炳文代領其眾。八月，上既定鎮江諸郡縣，以士誠漸憑陵，遣徐達將兵攻常州。士誠遣其弟士德盛兵來援，達擊敗之，士德走墜馬，遂被擒。上聞之喜曰：「士德，士誠謀主，其人智勇足備，今被擒，張氏成敗可知矣。」 十月，葉雲龍、王弼等復敗士誠弟士信於舊館，擒其將湯某。士誠氣大沮，乃奉書請和，願歲輸糧二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金三百斤，求退師。上復書數其開釁罪，命歸我帥臣將校，許頒師。士誠得書不報。 十一月，士誠誘我新附青軍叛去，助彼兵來戰。徐達被圍於牛塘，常遇春、胡大海來援，內外夾擊，大破之，擒其將張德，餘眾潰入城。達率諸將圍常州，士誠遣呂珍入城助守。丁酉春，我師克常州，立遇春分樞密院，命同僉湯和守之。先是，張士誠攻陷杭州，元守臣達識帖睦邇遁，平章左荅納失里戰死。元諸臣前謀以苗軍可用，乃召湖廣寶慶土官楊完者至淮南，破賊有功，累官至參政。至是，元命完者引苗眾入江浙，破士誠兵，復杭州，達識帖睦邇還守之。完者遂駐兵於浙，多肆殘掠，民甚苦之。上命耿炳文、劉成等率兵攻長興，士誠遣其將趙打虎以三千人逆戰，炳文等敗之，追至城西門，打虎走，遂克長興，擒其將李福安、荅失蠻等，獲戰船三百餘艘。義兵萬戶蔣義率所部二百人來降。炳文用儒士溫祥卿策，分兵據守要害。上乃改長興為長安州，立永興翌元帥府，以耿炳文為都元帥，劉成為左副元帥守之。亡何，士誠遣潘原明、嚴再興率眾入寇，屯上新橋，炳文等擊之，擒斬三百餘級，原明遁去。炳文部將費聚復追至瑣橋敗之，自是寇不敢犯長興者四年。上命江淮分院副使張鑒等率兵攻泰興，士誠遣兵來援，鑒等擊敗之，擒其將楊文德，遂克泰興。 六月，命常遇春分院判官趙繼祖、鎮撫吳良等攻江陰。士誠據泰望山拒之，總管王忽雷奮先力戰，會大風雨，敵眾潰，我師遂奪其山，進攻城西門，拔江陰。江陰去姑蘇百餘里，控扼大江，當東南要衝，擢吳良分院判官守之，諭以慎守封疆，約束士卒，毋外交，毋納逋逃，毋逐小利，惟在保境息民。仍命良弟禎協守。良兄弟備御甚嚴，士誠每遣兵入寇，輒敗去。然尚據馬馱沙，日窺伺。上命徐達督常遇春等以舟師截江攻之。 八月，克馬馱沙。士誠累敗，勢日窘，攻元嘉興、杭州等路，又為苗帥楊完者所破，乃請降於元江浙行省守臣達識帖睦邇，願就招安。達識帖睦邇以其多反覆，不許。苗帥完者勸納之，乃遣江浙廉訪使周伯琦往招諭之。士誠始要王爵，不許，又請爵三公。達識帖睦邇曰：「吾雖得假便宜，三公非所敢專也。」完者力為之請，達識帖睦邇雖拒之，實幸其降，又恐忤完者意，遂承制授士誠太尉，弟士德淮南平章，士信授同知樞密院事，餘黨各授官有差。士誠雖降，其城池甲兵錢穀猶自據如故，又留周伯琦不遣還。元以招安士誠為達識帖睦邇功，加太尉。 戊戌正月，上命廖永安、俞通海、桑世傑等攻江陰之石牌海寇，其帥欒瑞與士誠將朱錠等合兵拒戰，桑世傑躍馬蹈陣，戰死。永安等怒，奮擊，大敗之。四月，士誠遣兵寇常州，守將湯和、吳復力戰卻之，獲其卒三百人。士誠又遣兵寇常熟，廖永安與戰於福山港，大破之。 七月，又敗之於狼山，大獲其戰艦還。元江浙苗將楊完者先以累破士誠功，歷官左丞，故士誠為所窘，降於元。然苗軍貪殘，又恃功驕橫，元江浙丞相達識帖睦邇不能制，陰與士誠謀完者殺之。苗眾潰散，其部將員成、蔣英、劉震帥其眾來詣李文忠請降，文忠納之。士誠所憚惟苗兵，完者死，士誠益無所憚，遂遣兵據元杭州，達識帖睦邇為所脅，又以兵迫奪嘉興、紹興，皆據之。 十月，士誠復遣兵寇我常州，湯和等擊敗之，俘甲士千餘人、舟千艘、馬千疋。先是，徐達率邵榮、廖永安等攻宜興，久不下。上遣使謂曰：「宜興城小而堅，未易猝拔，聞西通太湖口，張士誠餉道所經，必斷其餉道，城始可破。」達乃遣丁德興、楊國興等分兵絕太湖口，俟城中食乏，並力急攻，遂拔之。宜興拔，廖永安分帥舟師擊士誠於太湖，乘勝深入，遇士誠將呂珍與戰，兵敗，為所獲。士誠欲降之，不屈，拘囚之。上欲以所獲將士三千人易永安，士誠不從。士誠母念士德，欲以永安易士德，上不許，遙授永安光祿大夫。楊國興出太湖口，與諸將趨湖州，攻舊館，破張士信兵，又平宜堰口三十六寨。上命國興總督十道元帥沈仁等守之，國興勞來安集，民多來歸，遂城宜興。三月，城完，士誠水陸遣兵來寇，國興親率諸將冒矢石，屢敗之，又炮擊其舟，溺死無數。士誠以數騎遁去，上聞甚嘉獎之。 亥春，胡大海、李文忠取諸暨，張士誠將華元帥遁去。士誠遣呂珍率兵來圍諸暨，堰水灌城，大海援之，奪堰水灌珍軍，珍窮蹙，即馬上折矢誓求解兵去，大海許之。都事王愷諫曰：「賊狡猾難信，不如擊之。」大海曰：「彼果來，吾有以待之。言出而背之，不信；既縱而擊之，不武。」遂縱之去，人服大海威信。鄧愈引兵略浙西臨安，大破士誠兵於閒林寨。 二月，士誠引兵侵嚴州，李文忠由碧溪塢迎戰，大破之。士誠又寇江陰，艨艟蔽江而至，其將蘇同僉建牙君山，指揮進攻狀。守臣吳良下令曰：「彼眾我寡，當計取之。」有頃，敵陣於江壖，良命弟禎整兵北門，當其西北面，以十餘騎蹂之，擒其卒數人，餘黨莫敢前。敵分兵欲攻我東門，良遣元帥王子明馳擊之，擒其將士五百人，殺溺死者甚眾，敵大敗霄遁。未幾，敵侵常州，良遣兵間道殲其援兵於無錫之三山，敵奪氣還，自是不敢犯境，其舟師亦不敢溯江上矣。上後召良入見，勞之曰：「吳院判保障一方，使吾無東顧憂，功大矣。」賜車馬珠玉，不足旌，命儒臣為詩文美之。 四月，士誠遣其將哱羅張寇常州，吳復御於高橋，擊敗之。士誠又遣兵侵嚴州，至大浪灘，李文忠遣何世明出烏龍嶺至胥口與戰，破走之。士誠自是不敢窺嚴州。上自將取紹興，以馮國用守之，國用卒於軍。張士誠復遣兵攻陷紹興。 庚子夏五月，陳友諒使使約士誠同寇建康，友諒引兵下，士誠觀望不敢進。十二月，友諒既敗歸，士誠乃引兵據分水新城之三溪，李文忠遣何世明擊之，斬其將陸元帥、花將軍等及士卒千餘人，焚其營。元以中原亂，江南漕運不至燕京，大窘乏，遣兵部尚書伯顏帖木兒以御酒龍衣賜士誠，征其糧自海道運入京，仍別詔方谷珍具舟。士誠恐谷珍掠取其糧，谷珍又恐士誠制其舟以襲，不即奉詔。達識帖睦邇往來說諭之，士誠乃運糧一十一萬石至燕京。辛丑冬，士誠遣其將李伯升率兵寇長興，眾十餘萬，水陸並進，勢甚銳。長興城中兵僅七千，耿炳文御之。諸將陳德華、高費聚自三路入援，敵乘夜來劫營，諸軍皆潰，敵悉兵圍城，結九寨為樓下瞰城中，運土石填濠塹，以火船焚水關，攻益急。炳文晝夜應敵，內外不相聞。上在九江聞報，遣常遇春將兵往援，伯升聞遇春兵至，遁走。遇春追擊之，俘斬五千餘人。 壬寅二月，金華降附苗將蔣英、劉震叛，刺殺胡大海。處州降附苗將李佑之、賀仁德亦叛，殺耿再成。士誠聞浙東亂，遣其將呂珍率兵十餘萬圍諸暨，守將謝再興告急於李文忠。文忠以嚴州兵少，密邇桐廬賊境，衢信兵又出江西，無以應援金華，議以兵貴虛聲，乃揭榜於賊境，詐言平章邵榮引兵五萬出江右，右丞徐達引兵五萬出徽州，約會金華，克日抵諸暨。賊見榜，轉相告，呂珍欲退五里下營以待決戰。時胡德濟得李文忠檄，自信州帥兵來援，有降卒言賊情，具得虛實。德濟與謝再興分門以守，至夜半，命軍士飽食，金鼓銃炮震天地，一鼓出城，賊眾驚亂，人馬奔走，自相蹂踐。德濟追擊敗之，屍橫滿野，其先鋒爭渡河，溺死者無算，片甲不還。 癸卯三月，士誠遣呂珍率眾二十萬圍劉福通於安豐，福通遣使間道來求援。珍攻破安豐，殺福通，據其城。三月，上率徐達、常遇春往救之，珍大敗。廬州賊左君弼遣兵助珍，上亦擊敗之。珍與君弼皆走。元將竹昌、忻都乘間入安豐。諸暨守將謝再興嘗私遣人往杭州貿易，上聞怒其泄軍中事，召再興責之，又命李夢庚往節制其軍，遣再興回。再興懼，遂執夢庚以諸暨叛，降士誠於紹興，遂寇東陽。李文忠聞變，率精兵馳一百六十里來援，遇賊於義烏，擊敗之。胡深亦自處州引兵來，與文忠會議，以諸暨浙東藩蔽，若諸暨不守，則衢處不支矣。乃度地去諸暨城六十里，並五指岩下新築一城，不旬日，城成，樓櫓濠塹具備。上聞諸暨叛，即遣使來議別築城守計，使至城已完，上大喜，以胡德濟為浙東行省參政守之。 癸卯，上欲伐陳友諒援南昌，申飭守臣吳良、耿炳文、湯和等嚴備御。至鄱陽湖，既戰，亟遣徐達還守建康，蓋備吳雲。八月，上方伐友諒未還，士誠乃以嘗脅元守臣達識帖睦邇請封王爵，不報，遂自稱王，改國號曰吳，即姑蘇治宮室，置官屬。元遣使征其糧，不與。士誠專制江浙，達識帖睦邇久擁虛位。 甲辰八月，士誠使其弟士信面數達識罪失，勒命自陳老疾，避位去，脅將佐為上言江浙丞相非士信不可，即逼取符印，幽達識帖睦邇於嘉興。士信自為丞相，又脅普花帖木兒請實授王爵於元，普花帖木兒不從，即遣使至紹興逼取其印。普花帖木兒封其印置庫中，曰：「我頭可斷，印不可得。」又脅之登舟，曰：「我可死，不可辱也。」從容沐浴更衣，賦詩與妻子訣，仰藥死。達識帖睦邇聞之，曰：「大夫為死，吾生何為？」亦仰藥死。士誠遂專有江浙。 十月，士誠遣其弟士信寇長興，守將耿炳文、費聚擊敗之，獲其將宋興祖。士信復益兵圍城，湯和自常州來援，與炳文等合擊，又大敗之，士信走還。乙巳春，士誠復遣兵來寇，炳文連破之於城下，鎮撫歐大智戰死。士誠兵自是不敢復犯長興矣。炳文守長興十年，孤城血戰，卒保無虞，與吳良守江陰、湯和守常州，氣勢聯絡，俱為東南屏障雲。 二月，士誠遣其司徒李伯升挾我叛將謝再興，帥馬步舟師二十萬，逾浦江，圍諸暨之新城。構飾寢宇，建立倉庫，預置州縣官屬，為持久必拔計。分屯精兵數萬於城北隅，遏我援師。初至，守臣胡德濟遣部將繆美敗其先鋒於斗岩之下，敵攻西門，美趨當之，再戰再捷。既抵城下，德濟戒將士勿輕出交鋒，但嚴為備，來攻則矢石交發御之。遣使求救於李文忠，文忠命張彬出兵浦江以為聲援，自出嚴州，日馳六十里赴救，抵龍潭，去賊二十里，據險為營。胡德濟知文忠兵至，潛使報曰：「賊兵方銳，姑緩避之。」 文忠曰：「以眾則我非彼敵，以謀則彼非我敵。謝玄以八千人破苻堅八十萬眾，何避焉？吾若不戰而退，則彼勢益張，雖大軍至，難攻矣。死中求生，正在今日。」 乃下命曰：「賊眾而驕，我少而銳，可一戰擒之，輜重皆汝等有也。」 明日，賊空壁來逆戰，文忠戒將士奮擊之，自於馬上仰天誓曰：「朝廷大事在此一舉，豈敢愛生以後三軍！」 於是士卒皆奮，無不一當百。陳既交，文忠策馬挺身入，陷其中堅，獨格殺數十人。部將王英獨當一面，引部下健士亦貫陣入，敵眾披靡。文忠因督眾乘之，敵大潰。德濟亦自城中率精甲出合擊之，敵眾自相蹂躝，流血膏野，溪水盡赤。炳文所遣張彬合朱亮祖兵亦擊敗其餘眾，伯升與其五太子俱遁去。我師焚其營落數十，俘獲敵將士六百餘人，馬三千八百餘匹，輜重鎧甲如山。捷聞，上大喜，召文忠、德濟入京，賜名馬御衣，擢德濟右丞，謂群臣曰：「我朝豈為無人？如德濟，其豪傑也。」 其後德濟從大將軍徐達征莊浪，失律，部將多誅，達獨械繫德濟赴京，上猶以救諸暨、守新城功，曲赦之。初，士誠用兵，恃其弟士德及部將史椿為謀主，後士德被我擒，史椿以讒出守淮安。數年，椿知士誠無成，遣使以書來約降，事泄，士誠殺之。其後用兵，每為我師所窘敗，又委政於弟士信。士信荒迷酒色，每事惟與王敬夫、葉德新、蔡彥夫三人謀，三人者皆諂佞憸邪，惟事蒙蔽，故其國事日非。上聞之曰：「吾無一事不經心，尚被人欺，張九四終歲不出門理事，豈有不敗者乎？」 冬十月，上命徐達、常遇春等率馬步舟師進取淮東，克海安，進攻泰州。張士誠恐失泰州，乃遣舟師薄海安，駐范蔡港，以疑我師。上揣知其情，諭達等曰：「寇初駐兵范蔡港，吾度其詐，今觀望不即溯流而上，其為詐益明。寇計不過欲分我兵勢，非有乘機決戰之謀，宜遣廖永忠還兵水寨御之，大軍勿輕動。此寇徘徊江上，自老之師，乘其怠慢，此月必克泰州。泰州既克，此自瓦解，但宜謹備之耳。」 閏十月，諸將克泰州。十一月，進攻高郵。上恐深入敵境，不能策應諸將，乃命馮勝帥所部節制高郵軍，而以徐達還軍泰州。 丙午正月，士誠遣舟師數百艘出馬馱沙，溯流上侵鎮江，江陰守將吳良、吳禎嚴兵以待。上親率大軍水陸並進討之，至鎮江，敵遂遁去，追至巫子門，寇乘潮逆拒，首尾相失，良等縱火夾擊，大破之，獲士卒二千人。上遂幸江陰，見良等防禦有方，曰：「汝非昔之吳起乎？」 稱嘆久之，大加賞賚及其偏裨。良在鎮十年，終始戒嚴，夜嘗宿城樓，枕戈待旦，暇日延經術士，講明經史兵法，訓敕將校，馭胥吏不少假借，人莫敢欺，敦崇教化，興舉學校，修理屯田，預足軍餉，境內帖然。徐達遣使請以孫興祖守海安，上從之。興祖練兵為備，士誠兵寇海口，率兵擊敗之，擒將士二百餘人，遂攻通州，通州守將拒戰，興祖督將士奮擊，大破之，斬數百級，賊奔入城，自是士誠兵不敢犯海安。馮勝等攻高郵，士誠將俞中固守，久不下，徐達復往，並力急擊，克之，執俞中歸。 四月，徐達等進攻淮安，拔其水寨，獲戰艦千餘，士誠將梅思祖封府庫，籍甲兵，出降，並獻所部四州。上嘉其知命保民，授都督府副使，以葉雲龍守淮安。濠州自郭子興棄後，屢為人據，後為張士誠所得，使其將李齊據之。上命李善長為書招齊，不報。上曰：「濠州吾家鄉，吾有國無家可乎？」 命韓政督顧時等攻之，齊拒守甚堅，政等督兵以雲梯、礟石四面並攻，城中不能支，遂克之，齊降。上乃幸濠州，省陵墓，安諸父老，喜曰：「吾有國有家矣。」 七月，廖永安卒於姑蘇，上親為文祭之，辭極哀慟，時為遙封楚國公，後命配享太廟，仍塑像功臣廟。 八月，上命徐達為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伐士誠。集諸將諭之曰：「自大亂以來，豪傑並起，所在割據。吾西有陳友諒，東有張士誠，皆連地千里，擁眾數十萬。然觀二人所為，其志豈在民？皆不過貪富貴，日刼奪寇攘而已。友諒既敗滅，獨士誠據有浙西，賴諸將之力，連歲克取兩淮，惟浙西姑蘇諸郡未下，故今命卿等討之。卿等宜戒飭將士，毋肆虜掠，毋妄殺戮，毋發丘壟，毋毀廬舍。聞士誠毋葬姑蘇城外，慎勿侵毀其墓。汝等毋忘吾言，諸將帥務相輯睦，勿縱左右凌士卒，為將必資士卒，善撫恤之。」 諸將皆再拜受命出。達等師次太湖，遇士誠將尹義、石清逆戰，破擒之。 九月，薛顯分兵取德清，趨崑山，與敵兵屢戰，大破之，遂攻其升山水寨。顧時自變量舟繞吳兵，吳兵相視笑，時覺其怠，急擊之，躍入其舟，敵大敗，遂抵城下，塞其四門。張士信遣兵援之，出我師之背，屯於舊館。常遇春以奇兵由大全港入，復繞敵背，絕其歸路。士誠聞之，復遣其將徐義帥赤龍船親軍來援，遇春等與戰，薛顯以舟師前奮擊，焚其船，敵眾大敗。士誠五太子及其將呂珍等以舊館兵降，得兵六萬人。五太子，士誠養子，身短小，勇悍，平地能躍起丈余，珍等，士誠所親信驍將，皆善戰，今俱敗降。諸將以呂珍等徇湖州，湖州城中大懼，守將李伯升、張天麒舉城降。上命李文忠別引兵攻吳錢塘，吳守臣潘原明遣員外郎方彝先詣師納欵，文忠曰：「兵未臨城而請降，得無以計緩我軍乎？」 彝曰：「天兵如雷霆，當者虀粉，此城百萬生靈莫不震恐，聞將軍布德勞來，皆曰王者之師，故乞降以求生耳。」 文忠引入臥內，令條陳入城次第，遣還。明日，原明籍土地、錢穀、甲兵數，並執叛將劉震、蔣英出降，文忠入宿城上，秋毫無犯，一卒擅入民家，即磔以徇，杭州遂平。葉雲龍率兵攻嘉興，亦克之，士誠氣大沮。 十一月，徐達會諸將兵進攻姑蘇，張士誠遣兵迎敵於尹山橋，達等擊敗之，又敗之於鯰魚口，遂進圍其城。達命諸將分門而軍，四面築長圍困之，又架木塔與城中浮屠等，築敵樓三層，下瞰城中，置弓弩、火銃於其上，又設襄陽礟擊之，城中震恐。士誠屢出兵挑戰，皆敗，計無所出。指揮茅成攻婁門，中流矢卒。達遣俞通海分兵取太倉州，不戰下之，民爭獻牛脯，敵將陳仁等以大舶百餘艘來降，崑山及崇明、嘉定、松江等路聞之，皆降。 丁未春，徐達遣人自軍中來請事，上以手書慰勞之曰：「古帝王之興，必有命世之士以為之輔。成周伐罪，鷹揚奮興；炎漢仗義，群策畢舉。所以克集大勛，肇啟隆祚者也。將軍自昔相從，忠義出自天性，且沈毅有謀，端重有武，故能遏絕亂略，消靡群慝，雖古豪傑之士，不能過也。今所請事，多可便宜行者，而識慮周詳，不肯造次有違，誠社稷之慶，邦家之福。然將在外，君不御，古之道也。自後軍中緩急，將軍便宜行之。」 達得書，頓首流涕。 三月，達檄俞通海兵會攻姑蘇，通海至滅渡橋，擊敗敵兵，提兵桃花塢，搗其營，中流矢，創甚，乃遣將以兵會達，而身自還京師。上幸其第視病，病已革，上呼謂曰：「平章知予來問疾乎？」 通海不能語，上揮淚出，通海遂卒。諸將圍蘇州久，士誠欲突圍出，窺城左陣嚴，不敢犯，至盤門，突遇春營，遇春覺，嚴兵待之，戰良久未決，遇春撫部將王弼背曰：「爾以猛將名軍中，能為我取此乎？」 弼即揮雙刃馳鐵騎往擊之，敵小卻，遇春督兵乘之，敵大敗，人馬溺死甚眾。士誠馬驚墮水，幾被獲，輿入城，勢益窮蹙。無錫莫天佑為士誠聲援，其部將楊茂善游水，天佑嘗遣至士誠所，我師邏卒獲茂，送軍中，達釋而慰諭之，厚賞賚，待以腹心，仍遣游往來，因獲其彼此所遣書，盡得敵中虛實。 九月，達知城中睏乏甚，督兵急擊之。或曰：「姑蘇城蟹形，齊門則其臍也。」 遂併力攻齊門，克之，擒士誠及其偽將相李素、徐義等，並元宗室九人，皆送建康。所得城中兵民二十餘萬，諸將還師取無錫州，執莫天佑，又取南通州。士誠臥舟中不食，比至，上欲全之，士誠自縊死。上乃以書送元宗室神保大王等還元，浙西、吳會皆平。諸將振旅還，上召見，降敕褒獎慰勞之。 論曰：我聖祖創業金陵，削平海內，其所虞惟漢與吳。當時論兵強莫如友諒，論財富莫如士誠。然士誠才略大非友諒匹也，友諒雖淺躁，常有虎視中原、鯨吞海宇之志，故其用兵如飄風疾雨，屢敗不懾。士誠直自守虜耳，撫吳會之富饒，跨淮南之雄勁，顧惴惴自保，不能越江陰尺寸以窺金陵，此豈有遠圖者哉？觀我聖祖鄱陽一戰，亟遣徐達還建康，及友諒敗亡，又不從諸將之謀為驅蹙武昌計，而亟班師東下者，蓋拳拳以根本為慮，雖不欲明言其故，而其心未嘗頃刻忘吳寇也。假令士誠與友諒犯龍江之時，如約夾攻，及我聖祖連兵江湖，或傾國入寇，雖吳良、湯和輩善於守御，我聖祖之淵謀雄略未遽可乘，然兵家之策，不當如是哉？顧於此時，悠悠宴安，方與達識帖睦邇，往復爭求王爵，此騃孺子之見也，曾是而可以成大事乎？蓋天將啟皇明之祚，肇建大一統之業，故奪奸雄之魄而拂亂其所為如此。不然，將有首尾牽制之患，友諒豈易滅哉？友諒不亡，士誠亦未可輕議已。然我聖祖之揣二虜曰：「友諒剽而輕，其志驕；士誠狡而懦，其器小。」 故用兵先後，確有成算，非聖明而能若是乎？雖然，士誠輕財好施，能以孤城久抗，將士無一離叛，其亡也，甘一就執以死，而不受銜璧輿襯之辱，雖不識天命，知順逆，然亦豪傑士哉。 ○平方谷珍 谷珍一名國珍，浙東台郡黃岩人。元至正戊子起兵，掠沿海州縣，元兵屢討不克，谷珍漸驕橫。壬辰春，元以泰不華 為台州路達魯花赤，招諭之，谷珍降。亡何，元欲伐徐州，命江浙募舟師，民間訛言，谷珍疑懼，遂劫其眾下海，入黃岩港以叛。泰不華發兵扼澄江，遣義士王大用往示約信，使來歸。谷珍不聽，拘大用不遣還，以小舸二百艘突入海門港，犯馬鞍諸山。泰不華語眾曰：「吾以書生登顯要，今守海隅，賊反覆不能制，國家何賴焉？諸君助我討之，克則諸君功，不克吾死以報國。」 谷珍使其黨陳仲達來偽受命，泰不華張受降旗，縱舟乘潮下，將與谷珍舟遇，呼仲達語，仲達目動氣索，泰不華覺其詐，即手斬之，前搏賊船，所格殺五六人，賊群至，執之，欲擁過谷珍船，泰不華瞋目叱之，奮起奪賊刀，又殺數人，賊攢槊刺之，中項死。事聞，元贈泰不華官，追封魏國公，立廟台州。八月，谷珍攻台州，元浙東元帥也忒迷失、福建元帥黑的兒合兵擊走之。 癸巳三月，元命江浙左丞帖里帖木兒、南台侍御史左荅里失里招諭谷珍，請降，然心猶豫不決。二人遂以得降報請，授之官。時劉基為浙東行省都事，建議謂方氏首亂，宜捕斬之。執政多受谷珍賂者，駁基議，謂擅作威福，罪之，竟授谷珍徽州路治中，弟谷璋廣德路治中，谷瑛信州路治中，督命之官。谷珍仍疑懼不受命，擁船千艘，據海道，阻絕糧運。元復遣江浙右丞阿兒溫沙率兵討之，谷珍遂執元元帥也忒迷失、黃岩守臣宋伯顏不花、趙宜浩等，擁眾入海，以要詔命。元復以谷珍為海道漕運萬戶，谷璋為衢州路總管。自是，谷珍雖受元官，實擁兵自固，不受元調發，元亦以四方多故，羈縻之不問，谷珍仍叛，遂據溫、台、慶元等路。戊戌，上既取金衢寧婺郡，遣典簽劉辰使谷珍，招諭之。谷珍與其下謀曰：「今元運將終，群雄並起，惟江左號令嚴明，所向無敵，今又下婺州，料不能與抗，況與我為敵者，西有張士誠，南有陳友定，莫若姑示順從，藉為聲援，以觀其變。」 巳亥三月，遂遣使奉書幣，以溫、台、慶元三郡來獻，且以其次子為質。上曰：「自古慮人不從，則為盟誓，盟誓不固，變而為交質，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誠心來歸，便當推誠相與，如青天白日，何用質子為哉？」 乃厚賜遣還之。谷珍又以金玉飾馬鞍 來獻，上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賢，所用者谷粟布帛，珍玩非所好也。」 卻還之。辰初至谷珍所，谷珍飾二姬貽之，辰卻不受，谷珍慚而退。 冬十二月，元復以谷珍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谷珍受之，其自擅如故。 乙巳九月，元又以谷珍為淮南行省左丞相，分省慶元。 丙午九月，又改為江浙行省左丞相，谷珍、谷珉及谷珍子明善俱平章政事。初，谷珍雖以三郡來獻，實未納土，特欲陽借我聲援以拒元。及元屢加命，谷珍益驕，遂據有浙東瑞州等地，無內附意。上方連兵陳友諒、張士誠，不暇往討，嘗遣使招之，谷珍雲俟克杭州即納土。及我師克杭州，猶自據如故。上以書責其懷詐反覆，猶不奉詔。上笑曰：「待我平張士誠後，彼雖欲奉正朔，無及矣。」 丁未九月，谷珍方據明州。上既克士誠，乃命湯和及吳禎率常州、長興、宜興、江淮諸軍討之。禎引舟師乘潮入曹娥江，夷 堙 通道，出其不意，抵車廄。會降卒言谷珍已遁入海島，禎勒兵尾追之。上又命朱亮祖帥馬步舟師分討谷珍於台州，亮祖師駐新昌，遣部將嚴德破平關嶺山寨，至天台，守臣湯盤以城降。丁酉，向台州，谷瑛以兵拒戰，嚴德戰死，遂至台州，谷瑛奔黃岩。谷瑛初欲遁去，會谷珍入慶元治兵，為城守計，使人謂谷瑛堅守勿去，谷瑛遂據黃岩，乘城拒守。然士卒多怨怒，有叛去者。亮祖等攻之急，瑛度不能支，遂乘夜以舟載妻子出興善門走，留其黨哈兒魯守黃岩，哈兒魯即以城降，亮祖撫定之，遂徇下仙居等縣。谷珍聞之氣大沮喪，亮祖進至溫州，陳於城南七里，谷珍令其子明善引兵拒戰，亮祖敗之，破其太平寨，追至城下，余兵潰奔入城。亮祖遣部將湯克明攻西門，徐秀攻東門，柴虎將游兵策應，晡時，克溫州，獲其員外郎劉本善，谷珍等遁去，亮祖入城撫其民，分兵徇瑞安，守將俞伯通降，遂帥舟師會吳禎襲明善於樂清，與戰，自申至夜三鼓，克之，大獲其戰艦士馬。湯和遣人持書招谷珍，諭以朝廷威德及陳天命所在，谷珍乃遣其子明完奉表乞降，亮祖即旋師黃岩，谷珍與其弟谷珉率所部謁和於軍門，和乃遣使送谷珍等於建康，得器械舟楫以萬計，浙東遂平。 論曰：元末諸雄，惟谷珍舉事最早，其所就業最微。觀其所營 為，蓋反覆狙詐人耳，非有長駕遠馭之才，取威定霸之略，特元人失御，釀成其惡至此也。吾於元人處谷珍一事，而知其必亡已夫。招安大盜，已為下策，乃招之不從，又招之，既從而叛，復招之，崇之以高官大爵，而不能弭其亂，優之以卑詞殊禮，而不能解其兵，則亦何利而自貶損如是耶？不惟谷珍有輕藐驕縱之心，四方覬覦者聞之，亦奚憚而不稱兵也？況此事在壬辰、癸巳間，猶諉之勢有所不能，而谷珍作孽時，則汝穎蘄黃之兵未起也，是在元謂之首亂。以天下之全力，不能制一海隅寇耶？觀劉基之言不用，則知谷珍之必不可制，觀谷珍之不可制，則知元祚之必亡矣。若乃我聖祖之於谷珍，服則待之不疑，叛則討之不赦。觀其遣還質子之數言，推誠布公，豈非天地覆載之量，帝王綏世之略乎？雖然，谷珍當我聖祖招諭之初，其揣逆順，測成敗，甚明，此非有過人之識不能也。使其率義旅歸附，不失為開國之元勛矣，乃反覆觀望，狐疑不自決，卒至國滅身虜，惜哉！ ○平陳有定 陳有定一名友定，福建人。元至正戊戌，陳友諒攻陷汀州，有定起義兵 為興復。壬寅夏，遂率眾攻友諒，汀州復之。事聞，元即以有定守汀州，有定漸跋扈，迫脅福建行省平章燕只不花，以兵略近縣，倉庫悉入於家，其官僚皆威劫之，如其私屬，不從令者輒誅戮貶竄，威振閩中。 甲辰夏，上既滅陳友諒，圍贛州，乃分遣朱亮祖率兵伐有定，取浦城、建陽、崇安等縣。上賜亮祖以所乘駿馬。先是，上命胡深為浙東行省郎中，總制處州，有定以亮祖取其縣邑，數來入寇，深率兵伐之。有定約元建寧守將阮德柔，將兵四萬屯錦江，繞出深背，深還兵擊敗之，破其寨柵。有定率銳卒圍深，深與戰，突入其陣，馬蹶被獲，有定頗禮遇之。深為具道朝廷威德，並陳天命所在，為援竇融歸漢故事諭之。有定初無害深意，會元遣使者至，督迫，遂殺深。上聞，遣使祭之，追封縉雲伯。 丙午八月，元以有定殺胡深故，命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有定益跋扈，遂有據福建之志，發兵取諸郡，聲勢甚張，諸郡聞之，無不稽首獻城邑者。 九月，有定使至漳州，漳州守臣羅良獨不下，嘆曰：「賊豈人為乎？」 乃以書責有定曰：「足下為參政，國之大臣也，汀州之復，乃其職耳，可以功而自恣耶？燕只平章，足下之僚長，又可威迫邪？夫非君命而得郡邑者，人人皆得而誅之。今郡邑之長，君命也，不可以加戮；百司之職，君役也，不可以加竄。足下破郡邑為家資，驅官僚為臣妾，口言為國，心實私為耳。跬步之際，真偽甚明，不知足下將為郭子儀乎？將為曹孟德乎？」 有定得書大怒，益發兵攻漳州，檄曰：「早降終享富貴，不降則噍類無遺。」 良乃使三千人操弓弩，傳毒矢，伏江東險處俟之，誡之曰：「有警，慎勿輕移。」 忽有定以兵千人夜攻海倉塞，佯言奪海舟趁潮下，警至，千夫長張石古等違良節制，悉兵赴之，有定兵遂渡柳營江，士卒驚潰，良迎戰，敗績，兵遂圍城，良誓死守。 逾旬月，部下有叛者，延賊入城，陷，良死之，有定遂據漳州。自是益奢縱，百役繁興，以漳州地勢完固，乃遣人鑿山以泄此氣，又縮城之西地，小其規制，民始不堪命。上既取方谷珍，乃遣使招諭之，有定不從，誓眾據延平拒守。我師又取建寧、興化，上乃命湯和率眾討之，沐英時攻鉛山，又命英以兵會和於延平，遂逼其西門。有定勢窮蹙，知不能御，退入省堂，仰藥不死，其部將賴正孫夜開門納王師，和等整眾入，參政文殊海牙降。有定氣未絕，舁至東門復甦，和遣人械送京師。有定子海聞城破，其父被執，自將樂來歸，和並執之。分遣使往撫將樂將士，諭勞居民，置延平衛，以部將蔡玉守之。有定故將金子隆不降，復率眾寇延平，玉擊敗之，追至沙縣青雲寨，子隆猶負險自守，沐英引兵夾攻破之，餘黨俱潰，劍南平。後有定至建康，上以賜胡深子稹，稹臠其肉以祭父深雲。 論曰：陳有定、方谷珍雖託名元臣，其實元賊，蓋不能自舉義聲討，故假元名號權力以糾眾耳，非所謂豪傑之士也。要之二人才亦相埒，故皆竊據數郡，殊無遠圖。我聖祖既克漢、吳，此輩皆癬疥疾耳，故命將北伐，而以偏師定之。雖然，使非聖武布昭，諸將宣力以肆討不庭，則其狡譎剽悍，雖不能縱橫中原，豈難於為尉陀哉？漢高帝滅秦蹙項，平定中原，而尉陀桀驁南荒，漢兵曾不能逾嶺海以發一矢，至文帝遣使，始獲稱臣，武帝用兵，方令納土。其視我聖祖之南征北伐，並奏虜功，炎海 赤 天，同歸版籍者，豈不大相遠哉？嗚呼，此我聖祖之所以功高千古也。 ○輯撫兩廣 丁未十月，上既克陳友諒、張士誠，別遣將討方谷珍、陳有定，大將軍徐達等奉命北伐，乃命楊璟為征南將軍，周德興、張彬為副將軍，率武昌、荊州、潭、岳等衛軍由湖廣取廣西，與徐達、胡美等同日受命，陛辭出，璟以兵向永州。 十一月，廖永忠、朱亮祖既平福州，上即命移師，自福州帥舟師由海道取廣東，仍命陸仲亨、胡通治兵贛州，由韶州為掎角之勢，與楊璟、廖永忠兵三道水陸並進。 戊申洪武元年正月，楊璟等攻永州，元守臣鄧祖勝求救於全州平章阿思蘭，阿思蘭遣兵來援，璟遣德興迎擊破之，遂逼永州城。鄧祖勝出南門外拒戰，德興又擊敗之，祖勝入城固守，璟等圍其城，遣呂琛等分兵攻寶慶，破敵兵於茱萸灘，元參政賀興隆戰死，遂克寶慶。元將周文貴以兵來援，張彬擊敗之，部將袁子明又敗文貴兵於湘鄉。 三月，廖永忠、朱亮祖趨廣東，先以檄諭元守臣何真。真初以舉義兵除陳仲玉、王成之亂，行省上其事，元授以江西分省左丞，得撫安循、惠二州民，嶺表多歸之。或勸為尉佗自擅計，斥不從。及得永忠檄，遂歸附。 夏四月，永忠師次潮州，真籍所部郡縣戶口、錢穀、甲兵數，並上其印章，遣人奉表納欵。永忠至東莞，真遂率官屬出迎。後永忠上其表，上喜其保境息民，不勞師旅，先期來歸，詔引竇融、李績事褒美，召入朝，賜金幣，授江西行省參政，封東莞伯，禮遇極其優厚。永忠既定東莞，進次虎頭門，元守將盧左丞、張元帥各以所部來降，遂入廣州。陸仲亨、胡通亦率師略定英德、清遠、連州、肇慶等處，又攻下德慶，遂引兵會永忠於廣州之龍潭。先是，上敕仲亨等曰：「已命楊璟率湖廣兵取廣西，廖永忠等由福建取廣東，今命爾率南安、雄、贛兵由韶州直搗英、慶，三方並進，廣東下，合兵取廣西。」 仲亨如上所詔，果與永忠等師會。元廣州參政邵宗愚既納欵，猶懷疑貳，擁兵眾不下，永忠知其詐，遂率兵攻破其三山寨，獲宗愚，斬於廣州市。新會黃彬、河源曹文昌復聚眾作亂，南海人麥康祖以魘魅術畜蠱殺人，永忠等皆次第討平之。因馳檄諭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三十餘城，俱不煩兵自下。惟海南儋州、萬州黎夷洞主未服，其後耿天璧擊破之，又招諭諸寇，廣東之境悉平。楊璟圍永州久不下，乃命胡海於各門築壘，造浮橋，增兵急攻，以示必克。城中食盡困甚，胡海又敗其兵於東鄉橋，夜三鼓，海先登城，眾繼之，遂克永州。元守將鄧祖勝飲藥死，其參政張子賢、元帥鄧思誠猶巷戰，兵敗被執，百戶夏升詣璟降，璟以丁玉守永州，自引兵向靖江。 六月，廖永忠、朱亮祖以廣東既平，引兵由肇慶溯江而上，抵梧州，元達魯花赤拜住降，遂進逼藤州。元吏部尚書張翔、普顏帖木兒以便宜行省事於廣西，聞王師至藤州，募人迎敵，無應者，聞藤州守臣吳庸以城降，乃率所部走鬱林。亮祖勒兵追之，普顏帖木兒戰歿，張翔赴水死。永忠、亮祖駐師藤州，於是潯、貴、鬱林、容州、寧縣諸守臣各以城降。楊璟方圍靖江未下，分兵屯據要害，絕其聲援。璟屯北門，張彬屯南門，永忠、亮祖乃自鬱林以師來會，屯東門，軍威大振。初，上敕永忠、亮祖曰：「王者之師，順天應人，以除暴亂。朕昔平武昌，荊湖諸郡望風降附，常遇春克贛州，南安數郡亦繼來歸，此無他，師出以律，人心悅服也。今兩廣遠在南方，破裂割據，民患久矣，定亂安民，正在今日。彼聞八閩不守，湖湘既平，莫有固志，若遣人宣布威德，以招徠之，必有歸附者，可不勞師旅而定。慎勿殺掠，以阻向化之心，如其拒命，舉兵臨之，據其險要，斷其聲援，無有不下者。廣東要地在廣州，廣州下，循、海州郡可傳檄定，已可留兵鎮守，仍與楊璟會兵取廣西，肅清南服，在此一舉。」 至是，一如上言。諸將圍靖江已二旬，璟諭諸將校曰：「彼所恃西濠水耳，當先取閘口，決其堤岸，破之必矣。」 乃使丘廣攻閘口關，殺守堤兵，決濠水，因築土堤接城，以通士卒，遂克北門月城及其水隘。璟部將胡海獲元萬戶皮彥高、楊天壽等，使彥高購守堤將張榮、裴觀，使為內應，榮射書達璟營，約以六月壬戌夜來會。 至期，裴觀縋城出見璟，備言儲積匱乏，人無鬥志，有可取狀。璟乃給皮帽百餘為識，使歸，約以四更攻寶賢門入。璟命吳永寧先登，胡海次之，自八角亭梯墉入。元守將也兒吉尼聞變，遽開門出走，璟遣兵追至城東伏波門執之。朱亮祖、周德興等各以所部兵入，張彬尚屯南關外。彬初攻城，為守者所詬，恚曰：「城破當悉屠之。」 至是，亦止不妄殺，眾心始安。元守臣元隆、陳瑜、帖木兒、普化、董丑、趙世傑皆自殺。論入城功，以胡海為首。璟送也兒吉尼至京師，遣兵徇郴州，下之。於是左江太平府土官黃英傑、右江田州府土官岑伯顏皆遣使齎印赴軍門降。永忠乃引兵向南寧，元千戶宋斌執其平章咬住、參政張那海，遣使來請降，永忠遂得南寧，以為守之。遣耿天璧討元平章阿思蘭於象州，師至賓州，阿思蘭遣李左丞拒戰，天璧擊敗之，遂取賓州。阿思蘭知不可為，遣僧保以象州降，籍其錢穀、甲兵數，並銀印三、銅印三十七、金牌五詣永忠營獻之。永忠入象州，撫定吏民，廣西悉平。 論曰：平嶺南功，廖永忠、朱亮祖、楊璟、陸仲亨為多也。朱、廖既平廣東，復會璟征廣西，其功尤著。要之，諸將皆能不殺，故成功之易耳。觀張彬恚詬己者，誓欲屠城，及城下，終不妄殺，可不謂抑情奉法賢將哉？雖然，由我聖祖拳拳以不殺戒諸將，固諸將之用命，亦我聖天子吊伐之仁也。又我聖祖分遣諸將三道進兵，揣分合之勢，籌先後之規，如燭照數計之無遺，而卒致成功不爽毫髮，此其聖智神武，豈前代帝王所能及耶？知人之哲，用兵之略，可謂並臻其妙矣。乃若何真之息民保境，又能識天命，順主上，卒之備極榮寵，固一時難得之才。而鄧祖勝、賀興隆、張翔、普顏帖木兒、元隆、董丑、趙世傑輩，皆知元命已訖，聲援已絕，非有祿爵之冀，威令之怵也，乃能守死不移，以為報其主，雖有逆命之罪，然可不謂之忠乎？ 廣信府同知 鄒潘 校正 推官 方重 校正 臨江府推官 袁長馭 校正 上饒縣學教諭 余學申 對讀 湖州府後學 吳仕旦 覆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