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猷錄 [標點本] · 鴻猷錄卷三
○克陳友諒
陳友諒者,湖廣沔陽漁家子也。本姓謝,先世贅於陳,為陳姓。嘗為縣吏,不樂其職。會中原兵起,徐壽輝與倪文俊等以元至正辛卯攻陷蘄水、黃州等處,僭稱皇帝,國號天完,改元治平。未幾,陷漢陽、興國、武昌,又遣趙普勝、陳普文、項普略、黨仲達分兵陷九江、吉安、池州、杭州、荊州、岳州等郡。元兵累討之,不克,眾號百萬。友諒往從文俊麾下,為簿書掾,尋領兵為元帥。後壽輝為元兵所敗走,倪文俊迎壽輝居之漢陽,文俊漸專恣,友諒意不能平。丁酉秋,文俊謀弒壽輝,不果,奔黃州,友諒遂襲殺文俊,並其軍,自稱平章,壽輝不能制。
丁酉十月,上駐師金陵二年矣,已略定江東諸郡,又取揚州。乃命常遇春率廖永安、吳禎等由銅陵進取池州,又命李文忠領兵策應之。師抵城下,攻破其北門,入城,斬壽輝將洪元帥,又執其黨魏壽、徐天雄等。亡何,友諒聞池州破,以戰艦百餘艘來逆戰,遇春等奮擊,大敗之,遂以趙忠守池州。
戊戌春正月,友諒陷元安慶,元守臣余闕死之。夏四月,友諒又陷元江西隆興及瑞州。未幾,遣其黨趙普勝自樅陽寇我池州,太平守將劉友仁聞之,率兵赴援,遇賊,與戰,敗沒。五月,友諒遣其黨康泰、趙琮、鄧克明等陷元邵武,又自南昌遣兵陷元撫州。八月,又陷元贛州。十一月,陷元汀州。
巳亥三月,友諒遣其黨趙普勝寇我寧國之太平縣,總制胡惟賢命程允、汪炳等擊敗之,獲其糧萬餘斛。普勝寇青陽、石埭等縣,僉院張德勝御於柵江口,破走之。友諒又陷元襄陽郡。八月,上遣徐達率張德勝等攻安慶,自無為登陸,至浮山砦,擊敗友諒部將胡總管兵,追至潛山界沙河,遇友諒偽參政郭泰領兵逆戰,達等擊敗之,斬郭泰,大獲輜重,遂克潛山。九月,上命院僉俞廷玉率兵同攻安慶,不克,廷玉敗沒。十月,俞通海破友諒將趙普勝於安慶。十二月,徐壽輝以友諒破隆興,欲徙都,友諒忌其來不利於己,沮之。壽輝不聽,引兵發漢陽,南下江州,友諒佯出迎,伏兵城內,候壽輝入,即閉城門,伏發,盡殺其左右將士,居壽輝江州,友諒自稱漢王,置官屬,征伐誅賞皆不稟壽輝節制。
庚子夏五月,友諒帥師東下,聲言援安慶,常遇春策其必犯池州,先伏兵九華山待之。友諒果自率眾猝至,伏兵大敗之,俘斬二萬餘級,擒二千餘人。
閏五月,友諒率舟師寇太平,圍其城,守將花雲率麾下三千人迎戰,三日,友諒不得入。乃以巨舟乘漲泊城西南隅,舟尾高與城平,令士卒緣之上。時城中乏食,士憊甚,不能戰,城遂陷。雲與知府許瑗皆死之。友諒既陷太平,忌其將趙普勝強盛,誘殺之,令別將守安慶。友諒寇太平時,挾壽輝行,既得太平,亟謀僭號位,乃於採石舟中,佯使人白事壽輝前,令壯士持鐵撾從後擊之,碎其首,以暴疾死令軍中,遂以採石五通廟為行殿,稱皇帝,國號漢,建元大義。值大雨,羣臣立江岸草次成禮,殊無儀節。以鄒普勝為太師,張必先為丞相,余各拜官有差。乃率眾還江州。友諒既僭大號,遣使約張士誠同入寇,自江州引兵東下,金陵大震。獻計者,或謀以城降,或謂鐘山有王氣,欲奔據之,或欲決死一戰,戰不勝即走未晚。上心非諸將議,劉基獨張目不言。上召基入內問計,基對曰:「先斬主降及奔鐘山者,乃可破賊。」 上曰:「先生計將安出?」 基曰:「天道後舉者勝,吾以逸待勞,何患不克?莫若傾府庫,開至誠,以固士心,伏兵伺隙擊之,取威制勝,以成王業,在此舉也。」 上意益決。或謀先復太平,以牽制賊勢,上曰:「不可。太平,吾所親築,城濠塹深固,賊前乘漲以舟泊乘城,乃為所陷。今往攻之,猝難拔,賊舟師十倍於我,我頓兵堅城之下,進不能取,退不及援,失所據矣。」 或又勸上自將御之,上曰:「亦不可。彼知我出,以偏師綴我,我欲與戰,彼不交鋒,而以舟師順流下建康,半日可達。吾步騎亟回,百里趨戰,兵法所忌,皆非良策也。」 於是遣胡大海以兵直搗廣信,制其後,而召指揮康茂才謂之曰:「吾有事,命汝,能之乎?」 茂才曰:「惟所命。」 上曰:「汝與友諒舊知,今友諒入寇,吾欲速其來,非汝不可。汝今作書,遣使紿友諒,偽降,約為內應,招之速來,紿告以虛實,使分兵三道,以弱其勢。」 茂才曰:「諾。家有老閽,舊嘗事友諒,遣令齎書往,必信來無疑。」 上以其謀語李善長,善長曰:「方憂寇來,何為誘致之?」 上曰:「遲則二虜謀合,為害益大,何以支?今先破此虜,則東寇膽落矣。」 善長曰:「善。」 茂才遂令閽者乘小舸,徑至友諒軍,友諒得書,甚喜,問曰:「康公今何在?」 閽者曰:「見守江東橋。」 問橋何如,曰:「木橋。」 乃與酒食,遣還,謂曰:「歸語康公,吾至則呼老康為驗。」 閽者諾,歸具以告。上曰:「此虜入吾彀中矣。」 乃命善長亟撤江東橋,易以鐵石,比旦,橋成。有自友諒軍中逃歸者,言友諒問新河口路,上亟命趙德勝跨新河築虎口城守之,命常遇春、馮勝、華高等率帳前五翼軍三萬人伏石灰山側,命徐達等陳兵南門外,楊璟駐兵大勝港,張德勝、朱虎率舟師出龍江關外,上親總大軍於盧龍山,令偃黃幟于山之左,偃赤幟于山之右,令曰:「寇至則舉赤幟,俟舉黃幟則伏兵皆起,各嚴師以待。」
至日,友諒率舟師東下,至大勝港,楊璟整兵御之,港狹,僅容三舟入,友諒以舟不得並進,遽引退出大江,徑沖江東橋,見橋皆大石,非木橋,乃驚疑,呼老康,又無應者,悟茂才使謬,即與其弟號五王者率舟師趣龍江,先遣萬人登岸立柵,勢甚銳。時酷暑,上衣紫茸甲,張蓋督兵,見士卒揮汗赤日中,命去蓋。眾欲戰,上曰:「天且雨,諸軍就食畢,乘雨擊之。」 眾仰視天,無片雲,未信。忽風起西北,須臾,大雨如注,赤幟舉,上下令拔柵,諸軍兢前拔柵,友諒麾其眾來爭,戰方合,雨止,上命發金皷,皷大震,乃令黃幟舉,常遇春等伏兵起,徐達兵亦至,張德勝、朱虎舟師並集,內外合擊,友諒大敗,僅以身免,眾潰趨舟,值潮退,舟膠淺,殺溺死者無算,生擒七千餘人,獲其將張志雄、梁鉉、喻國興等,皆降,收得巨艦百餘艘,戰舸數百。友諒乘別舸脫走,於所乘舟中得茂才書,上笑曰:「彼愚至此,可哂也。」 令諸將追擊友諒至慈湖,縱火焚其舟,賊眾大潰,復追至採石,大戰,廖永忠率所部大呼陷陣入,華雲龍躍馬搗其中堅,有王銘者,獨馳入其陣,賊攢槊剌之,傷額,戰益力,流血淋漓,旋迴三匝,所殺傷過當,賊大敗。張德勝戰死,周顯與賊戰於觀渡橋,亦敗之,獲其將士十三人。諸軍乘勝追擊,賊守太平者無固志,遂復太平。張志雄言友諒東下,並安慶兵來,今俱敗,安慶無守御者,上即命徐達將兵追之,遂復安慶,以趙伯仲守之。前所追胡大海搗廣信兵至靈溪,亦敗其眾,遂督兵攻信州,賊守者不能支,眾大潰,克其城,改信州為廣信府,以胡大海子德濟為樞密同簽守之。亡何,友諒遣其將張定邊復攻陷安慶,趙伯仲棄城走龍江。上曰:「主將不能堅守,城陷遠遁,宜誅之。」 常遇春等力救,上不從,曰:「軍法不嚴,何以勵後?」 遂賜弓弦,令自縊,而擢用其子弟。
辛卯三月,友諒遣其將李明道寇信州,據草平鎮,以遏浙東援兵。德濟遣夏德潤出兵奪其墩,戰死,賊又保玉山,胡大海部將繆美聞之,來援,與賊戰於東津橋,遂復玉山,抵信州,絕明道歸路。
六月,明道圍廣信急,德濟遣使求援於父大海,大海率師由靈溪進,李文忠亦遣兵援之。德濟聞援兵至,引兵出城,與大海夾擊明道,大破之,擒明道及其宣慰王漢二,並士卒千餘人,大獲其戰馬器械。大海送明道、漢二於文忠,文忠令漢二招友諒建昌守將王溥,溥,漢二兄弟也,遂歸附,乃俱送建康。上命三人仍舊官,後征江州、南昌,用為嚮導。
八月,上怒友諒悖逆,決計伐之。謂諸將曰:「友諒弒主僭號,犯我近疆,殞我名將,又誘殺張普勝,將士離心。觀其所為,不滅不止。爾等勵士卒以從。」 徐達曰:「師直為壯,今我直彼曲,何患不克?」 上乃親督諸將,率舟師乘風溯流而上,直抵安慶。命馮勝、俞通海、趙德勝、張志雄等搗其水寨,破之。攻城自旦至暮,不拔。劉基請棄安慶去,徑拔江州,傾其巢穴。上從之,遂悉師西。上長驅過小孤,友諒將丁普即迎降。師距江州五里,友諒始知之,以為神兵自天而下,倉猝不能御,挈妻子夜奔武昌。友諒將傅友德亦降,遂克江州。乘勝遣康茂才等進拔蘄州、黃州、興國、黃梅、廣濟等處,又遣使招諭友諒江西諸守將。南昌胡美、袁州歐普祥、餘干吳宏、龍泉彭時中、吉安曾萬中等皆遣使納款。胡美使來,請禁止數事,勿散離其所部兵。上有難色,劉基從後踢上所坐胡床,上悟,許從所請,賜書慰諭之。命趙德勝分兵攻下瑞州、臨江諸郡,鄧愈以兵襲浮梁,友諒將侯邦佐棄城遁,遂取樂平等處,饒州之境悉定。
十月,鄧愈駐兵臨川之平塘,時友諒將鄧克明據撫州,佯遣使通款,無降意。愈知其情,乘夜往襲之,旦入其城,克明單騎遁。初,友諒走武昌,徐達追至夏陽,上命達回守江州。亡何,召達還建康,至中道,得令還守江州。友諒聞達去江州,遣兵襲之,暨達還,友諒兵已入江州城,達擊,大敗之,俘斬數千人,獲其眷屬。十月,命諸將旋師攻安慶,下之。上遂幸南昌,胡美率眾迎謁,上以葉琛知南昌府,王溥、吳宏、歐普祥、曾萬中等皆來見,時鄧愈既定撫州,率眾來會。上於南昌。十一月,上自江州還建康,命徐達率降將祝宗、康泰等攻友諒於武昌。
壬寅三月,祝宗、康泰叛,回據南昌,知府葉琛迎戰於市,死之。時鄧愈駐師南昌,倉猝出走。徐達於湖廣聞變,旋師討之,趙德勝攻城,為礟火傷,祝宗、康泰敗走,追斬之,南昌復定。上聞之,喜曰:「南昌重鎮,西南之藩屏,吾得南昌,去陳氏一臂矣。非骨肉重臣不可守。」 五月,命大都督朱文正統趙德勝、薛顯同鄧愈守之。友諒將有號八陣指揮者,聚眾結寨南昌之西山,十二月,趙德勝、孫興祖攻破之,俘斬三千餘人。時江西諸郡雖附,多觀望未定。
癸卯正月,臨江、吉安、撫州三郡叛,趙德勝引兵往討,會守臣曾萬中等走建康乞援兵,至,皆復之。時陳友諒據湖廣,張士誠據姑蘇,上與諸將議所向,或謂蘇湖地饒沃,宜先取之。劉基曰:「不然,張士誠自守虜耳,陳友諒居上流,名號不正,宜先伐之。陳氏滅,取張氏如囊中物耳。」 上曰:「友諒剽而輕,其志驕,士誠狡而懦,其器小。若先攻士誠,友諒空國來救,是吾疲於二寇也。」 遂決計先伐陳氏。
四月,陳友諒忿其疆土日蹙,大作舟艦,自帥兵號六十萬,圍南昌,乘漲直抵城下,用雲梯等攻具百道攻城,晝夜不息。友諒親督眾攻撫州門,城壞三十餘丈,朱文正、鄧愈等督諸將死守,且戰且築,城壞復完。友諒盡攻擊之術,城中隨方御之,殺傷者甚眾,城中李繼先、牛海龍、趙國旺等亦戰死。趙德勝率步卒千人開門出戰,賊將金指揮操戈直前,德勝射之,一發而斃。
五月,友諒攻新城門,薛顯將銳卒出戰,斬其平章劉進招,擒其副樞趙祥。友諒乃遣其將蔣必勝等分兵攻陷臨江、吉安二郡,吉安守臣曾萬中死之。友諒以所俘徇城下,文正等不為動。
六月,趙德勝巡城至東門,賊伏蹶張弩射之,中腰膂,德勝卒。朱文正乃遣千戶張子明赴建康告急,又詐遣卒號捨命王者詣友諒,約日出降,友諒信之,緩其攻。至日,城上旗幟一新,友諒俟至暮,見無降意,縛約降卒於城下殺之。文正等堅守以待。張子明取漁舟從水關出,晝潛夜行,半月達建康。時上方親破張士誠將呂珍於安豐,解安豐圍,命徐達等移師圍廬州,而自還建康。子明至,上問友諒兵勢何如,子明對曰:「友諒兵雖盛,戰死亦不少。今江水日涸,巨艦將不利,又師久糧乏,援兵至,可必破也。」 上曰:「歸語文正等,但堅守一月,吾當自取之,不足憂也。」 乃遣子明先還,至湖口,為友諒兵所執。友諒曰:「若能誘城中降,非但不死,當富貴。」 子明佯許之,至城下,呼曰:「我已見主上,令諸公堅守,大軍且至矣!」 友諒怒,殺之。文正等聞之,守益堅。時達等圍左君弼於廬州,上遣使命解圍,曰:「為一廬州而失南昌,非計也。」
七月,上親督諸將,率舟師二十餘萬援南昌,進次湖口。是月丙戌,友諒聞我師至,解南昌圍,東出鄱陽逆戰。丁亥,遇於康郎山,徐達先諸將擊之,敗其前鋒,一巨舟賊死者千五百餘人。上恐張士誠乘虛,命達還守建康。戊子,上布舟師為十二屯,常遇春等聯舟大戰,俞通海乘風縱火焚寇舟二十餘艘,軍威大振。友諒驍將張定邊直前犯上所御舟,舟適膠淺沙,諸將盡力御之,倉卒計無所出,牙將韓成進曰:「古人殺身以成仁,臣不敢愛其死。」 乃服上冠袍,對敵自投水中,敵人信之,攻稍緩。會常遇春、俞通海等皆來援,舟集水涌,上舟乃得脫。常遇春從傍射中定邊,定邊走,通海與廖永忠以飛舸追之,定邊身被百餘矢,士卒多死傷,退去。會日暮,上鳴鉦集諸將,申約束。
明日己丑,上復親布陣與友諒戰。友諒悉巨舟連鎖為陣,旌旗樓櫓,望之如山。我師舟小,怯於仰攻,多退縮。上親執旗麾之,不前。右師小怯,上命斬隊長十餘人,猶不止。郭興進曰:「非人不用命,舟大小不敵也,非火攻不可。」 上命常遇春等分調漁舟,載荻葦,置火藥其中。至晡時,東北風起,乘風縱火,焚其舟數百艘,煙焰漲天,十里之內,湖水盡赤。友諒弟友仁、友貴及平章陳普略等皆焚死。
又明日庚寅,友諒復率眾來戰,自辰至巳不解。時劉基侍上側,忽揮手云:「難星過,請上易舟。」 上亟入他舟,舊所御舟以礟碎。廖永忠、俞通海、汪興祖、趙庸以六舟深入敵陣搏擊之,敵聯大艦拒戰,我師望六舟無所見,意陷沒。有頃,六舟繞敵船,勢如游龍,翻然而出,諸將見之,勇氣愈倍,戰益力,呼聲震山海,友諒兵大敗。永忠等還見上,上勞之曰:「今日之捷,諸君之力也。」
又明日辛卯,復聯舟大戰,又敗之。友諒欲退保鞋山,我師已先至罌子口,橫截湖西,邀其歸路,友諒不得出,相持者三日。上以書貽友諒曰:「方今天下之勢,討夷狄以安中國,是為上策;結怨中國而厚夷狄,是為無策。曩者公犯池州,吾不以為嫌,生還俘將,欲與公為約,從之舉,各安一方,以俟天命,吾本心也。公失此計,乃先與我為仇,是以破公江州,遂蹂蘄、黃、漢、沔,因舉隆興、江西別郡,奄為我有。今又不悔,乃復啟兵端,既困於洪都,兩敗於康山,殺其弟侄,殘其兵將,損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此逆天理、悖人心之所致也。設使公僥倖逃還,亦宜修德,勿作欺人之寇,卻帝名而待為主。不然,喪家滅姓,悔之晚矣。」 友諒得書不答。俞通海曰:「湖水有淺澀,舟難迴旋,莫若入江,據上流,彼舟入,即成擒矣。」 劉基亦密言於上,請移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決勝,上從之。以八月八日移舟入江,駐南湖觜,水陸結營,列柵江南北岸,置火丹、火筏中流,戒嚴以俟敵舟。以連敗故,友諒不敢出,糧且盡。
二十七日,敵計窮,冒死突出,繞江下流,欲由禁江遁回。上麾諸軍追擊,以火舟、火筏沖之,敵舟散走,追奔數十餘里,自辰至酉,戰不解。友諒中流矢,貫睛及顱而死,擒其太子善兒、平章陳榮等,悉舟師來降。張定邊乘夜以小舟載友諒屍及其子理奔還武昌。諸將多勸上乘勝徑搗武昌滅漢者,上心憂建康,恐張士誠乘虛入寇,不從。
以九月班師還,告廟飲至,論功行賞,賜常遇春、廖永忠、俞通海等田,余賜金帛有差。命於康山立忠臣廟,祀韓成等死事臣三十餘人,又命於南昌立廟,祀趙德勝、張子明等。初,陳友諒將寇南昌時,上以張士誠遣呂珍圍安豐,親率諸將往救,劉基力諫,不聽。既解安豐圍,復命諸將移師圍廬州,後張子明告南昌圍急,始移廬州師,親率西上。至是,上謂基曰:「我不當有安豐之行,使友諒知我出,乘京城空虛,順流下,直搗建康,我進無所成,退無所歸,大事去矣。友諒不攻建康而圍南昌,計之下者,不亡何待?乃知天命有所歸也。」 時四方群雄惟友諒最強盛,既敗滅,上喜甚,謂諸將曰:「此賊亡,天下不足定矣。」 張定邊以陳理歸,復僭稱帝於武昌。上經理建康守御,留徐達等備吳,復率諸將親征之。
十月,至武昌,分兵立柵,圍其諸城門,又於江中聯舟為長寨,以絕其出入之路。十二月,上還建康,命常遇春督諸將攻武昌。
甲辰正月,上即吳王位。二月,以武昌久不下,復親往視師,督諸將攻城。城東有高冠山,下瞰城中,敵據之。上問諸將誰能奪此者,傅友德先登,即奮勇直上,面中一矢,鏃出腦後,脅下復中一矢,不為沮,竟一鼓奪之。敵將有陳某者,驍捷善槊,獨馳入中軍帳下,上方坐胡床,見牙將郭英從傍來,疾呼郭曰:「為吾殺賊!」 郭英持槊躍馬至,奮臂一呼,陳應手隕。上曰:「尉遲敬德不汝過也。」 解所服紅錦袍賜之。敵岳州守將號潑張者,率潭、岳兵來援,至夜婆山,上遣兵擊敗之,擒潑張,悉俘其眾。上遣降將羅復仁入城諭降陳理與張定邊,定邊知不可支,議欲降,陳氏將勇略無右定邊者,於是陳理率定邊等詣軍門降,上慰納之,令軍士不得入城,百姓安堵,城中大飢困,上發倉粟賑之。立湖廣行中書省,以楊璟參知政事守之。其後封陳理歸德侯,友諒父普才亦封侯,友諒弟友仁等皆封伯。未幾,以普才適滁,理適高麗。江西行省以友諒鏤金床進,上謂侍臣曰:「此何異孟昶七寶溺器?一床工巧若此,其餘可知,窮奢極侈,安得不亡命?」 毀之。上還建康,偽漢將熊天瑞尚據贛州,新淦豪民鄧仲廉亦據永豐,鄧愈調兵攻討。
八月,上命常遇春率陸仲亨等往與鄧愈等合兵討之。九月,又命徐達及楊璟等進攻江陵,分遣唐勝宗等徇長沙、沅陵、醴陵,傅友德徇夷陵,皆平之。惟天瑞據贛州,仲廉據永豐未下。上遣汪廣洋參常遇春等軍事,為諭之曰:「汝與遇春等言,熊天瑞困守孤城,猶籠禽阱獸,豈能逃逸?但恐城破之日,殺傷過多耳。要當以保全生民為心,一則可為國家用,二則可為未附者勸。如漢將鄧禹,不妄誅殺,得享高爵,子孫昌盛,此可為法。曩者鄱陽湖之戰,友諒既敗,生降其兵,至今皆為我用,縱有逃歸者,亦為吾民。我前克湖廣,令士卒勿入城,故能全一郡之民。苟得地無民,何益於國?」 廣洋至遇春軍,諭上旨,遇春乃緩師,立柵圍之。乙巳正月,天瑞出降,贛州平,南安、南雄、韶州諸郡皆下。上褒諭遇春等曰:「予聞仁者之師無敵,然非仁者之將不能。今將軍破敵不殺,是天錫將軍以隆我國家,非偶然也。捷書至,予甚喜,雖曹彬下江南,何以過之?將軍能廣宣威德,保全生靈,予深有賴焉。」 徐達遣兵取寶慶路,彬靖諸安撫長官司皆來降。朱文正遣何文輝、薛顯討新淦鄧仲廉,湯和討江西大盜姚大膽,皆擊斬之。湯和仍回守常州,乃以鄧愈為湖廣行省平章,鎮撫荊襄,以御北兵。於是湖廣、江西之境悉定。
論曰:元末群雄共起,與我聖祖並驅中原者,固非一人。而當時稱勍敵,為腹心肘腋害者,惟友諒為可慮哉。友諒之勇悍雄略,雖或未及項羽,而剽迅狡猾,出沒飄忽,大困而氣不餒,屢躓而勢復振。觀其龍江敗歸,還襲安慶;九江之失,疾奔武昌;及徐達召還,不旋踵而有江州之入。是皆以敗衂之後,旬日之間,而能陷城卻敵,蓋深通兵法,不阻不撓,故能開拓封疆,奄有荊楚,亦一世之雄也。
所惜者,昧於強弱之勢,眩於先後之機。我聖祖在金陵,可與合從,而不可為敵者,乃先自相仇敵,攻戰至無虛日。至於河南形勝之地,韓林兒、劉福通輩,文皆非戡定之才也,顧不能進取襄鄧,以窺中原,其策已繆矣。及其東下也,金陵無釁可乘,則擁眾遠涉江湖,以取龍江之敗。及我聖祖出援安豐,金陵可乘矣,乃老師南昌,而不能搗根本之虛。雖天命有在,未可力爭,而用兵之道,當如是哉?
況其器小而志驕,性猜而多忌,拔一太平,遽稱大號,至以受命之禮於草莽行之。而安慶,南北屏蔽,守難其人,乃不容一趙普勝,其視我聖祖之宏規偉度,天壤懸絕矣,豈待決彭蠡之戰而後勝負可分耶?
雖然,我聖祖之所以得肆力於友諒者,則以士誠之乏遠略為耳。觀其鄱陽之戰,亟命徐達歸守建康,友諒既殂,諸將勸之西蹙武昌,竟不從而班師者,拳拳以東吳之乘虛為慮耳。但英雄駕御之術,不欲以機事告人,而區區戎簡輩,豈足以測聖心哉?士誠坐守吳會,而不能出一旅以擾金陵,則天所以成滅漢之功也。天之所興,固非人力之所能御哉。
廣信府同知 鄒潘 校正
推官 方重 校正
臨江府推官 袁長馭 校正
上饒縣學教諭 余學申 對讀
湖州府後學 吳仕旦 覆訂